红尘道 by 苏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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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道 by 苏特(2)
·    他忽然面色一变,失声道:“你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了”·    不过数十日不见,云纵满头黑发竟已成了一片灰白。
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仿佛大病了一场的模样··    云纵垂眸淡然道:“贫道前些日忽染重疾,现下已调理恢复过来了,多谢圣上关心·”·    皇上向他跨近一步,定定的望著他,眼内忽然现出一种奇异的痛楚之色,左手微微探出,似乎要抚摸上他的发丝,低不可闻的叹息声逸出:“云相……”·    云纵後退一步,低声道:“陛下……家父已仙逝。”
    皇上神情陡然一惊,痛楚之色更深,半晌,终於收回了手,转过头去,苦涩的笑道:“朕……差点将你看成了云相·”·    当朝名相云敛,少年及第,从太子少傅直到官拜右丞相,一生躬奉皇上,鞠躬尽瘁,劳累成疾,已在五年前便已英年早逝。
皇上与他少年时结识,相伴二十余载,信任宠眷,怜他膝下唯有的一子被舍入道观,所以亲赐云纵为清风观观主··    云纵亦有所闻,父亲病逝後,皇上亦大病了一场,哀恸之情,满朝皆知。
    伤心最怕故人言……朝饮闲花暮成空··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良久,皇上终於又恢复了常色,向著云纵道:“上君,朕召你前来,正是想让你替朕解此梦。”
    云纵一惊,躬身回道:“贫道不敢……妄揣天意·”·    皇上微微一笑:“此梦非同寻常,定有所昭示。
云上君,据朕自己猜测,梦中天象异常,妖星横月,莫非天下有变”·    云纵心下一沈,心思流转间,豁然明朗,不慌不忙回道:“陛下,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贫道不善解梦,私以为陛下必是日有所虑,方有此梦·天意尚且可测,圣意臣不敢妄猜──还望陛下明示·”·    皇上沈默片刻,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半晌,缓缓笑道:“朕果然瞒不过你。”
    此言一出,云纵心内一颤·他素知当今天子城府极深,喜怒不行於色,圣意难测·适才所言要他解梦一说,想必只是个托词,欲借他之口,引出皇上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已。
    他心里亦知,皇上此梦,若要强解,无非是天象呈异,妖星犯主,必有祸乱·如今朝中太子党派纷争甚扰,朝臣各有所拥,而皇上心思不明,偏爱的是一个,信任的又是另外一个,迟迟不肯下昭立储。
这些皇子之中,料不得皇上便会怀疑谁有异心·云纵不想踏入浑水,故此不肯顺了皇上的套词,说出他想听的话·须知天子的家事,便是天下大事,猜对猜错,都无好处。
    他仍是垂首立於皇上面前,沈默以对··    皇帝见云纵依然不肯开口,微微叹口气,道:“朕不是想为难你,也知你素来不欲干预朝廷中事。
只是有一事,须你才能替朕去办·你身无实职,不牵涉太子之争,不在利益中心,不会引起人怀疑·除了你,朕一时也想不到他人了──你且过来·”··    云纵一时疑惑,也只能依言走到皇上身後。
皇上却是从袖中摸出一道密封的密函,对他道:“朕要交代你办的事,都在这道秘旨中了·你且暗中行事,小心谨慎,切不可露了痕迹·”言毕,微微一笑,“上君,朕的江山,百年基业,可全看你这一行了。”
    云纵心中一凛,实在是不愿接下这道秘旨·可是圣命难违,皇上那麽重一句话出口,沈甸甸压在他肩上,分明由不得他选择·不由心下叹息,做个红尘外的修道人又如何自他被皇帝亲封为天下第一观观主之时起,便已是一枚棋子。
    师傅当年曾经抚著他的头叹道:“所谓天下第一观观主又如何不过是顺了皇上的意思,借我之口,便是天意·”·    皇上的心意,便是天意。
一句天意,便能冠冕堂皇,堵众人之口··    他只得跪下身子,接过那道秘旨:“贫道……谨尊圣旨·”·    皇上微微叹道:“此事关系极大,稍有不慎,朕和你都将落人口实。”
    云纵正色道:“贫道定当小心从事,不负陛下重托·”·    皇上点点头,隔了半晌,倦然开口道:“你下去吧,好生调养身子。
此事虽然要紧,但你也不需急於一时,从容几日再办也可·”·    云纵躬身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贫道无碍,且请告退·”·    皇上闻言,身子猛然一颤,回头时云纵已经退下离开了。
    脚步声逐渐离开,太监总管赵公公进来,跪下道:“陛下,今晚……”·    皇上挥手道:“朕今晚宿於御书房,不需伺候,下去吧。”
    赵公公低头领命出去了·皇上独自一人立於房内,高大的身躯在烛火的映衬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说不出的寂寞··    他的唇角漫开一丝凄苦的浅笑,伸手握住自己胸前一块鹅黄色的玉佩。
    “敛……”他轻声道,“朕曾答应过你,放任云纵一生逍遥,绝不将他扯入朝廷内务·只是……朕信他,便如当年一般信你。
朕保证,此事一过,朕再也不让他身涉朝中之事了·”·    他的眼眸垂下来,轻轻的微笑著,将那块玉佩贴近了胸口··    ·    第20章·    ·    云纵回到清风观後,独自回房,取出那道密封的圣旨,用烛火细烤纸面,一字一句看完那道秘旨後,长叹一声,就著烛火将那道秘旨烧了。
    翌日一早,云纵吩咐了观内弟子,道是自己有事要出门远行几日·整理了行装,便独自一人离开了清风观·他功体未愈,走得也慢,只作寻常云游道士的打扮,一路上倒也不引人注目。
这日晌午,云纵进了一间酒家歇息,要了一壶清茶,两个馒头,一碟素菜,正独自慢慢享用,忽听一阵马蹄声渐近,随即几个大汉翻身下马,走了进来··    云纵心内一惊,那几人均是玄衣长袍,却是一身瞑华圣教的装束。
他下意识的便低下了头,幸好坐在角落,没有引起人注意··    那几个人拣了两张桌子坐下,吩咐小二上酒上菜,形容之间均露疲色·其中一个人忽然开口道:“教主急召我们赶回去,不知发生了什麽事”·    另一人道:“不就是前些日子,朝廷的人又来寻晦气麽教主吃了些亏,想必是召我们回去,想法子出这口气吧。”
    那人奇道:“教主竟会吃亏不是说兄弟无甚伤亡麽”·    另一人露齿一笑,言辞暧昧道:“听说教主心爱的一名男宠,跟那个贺兰王爷跑了。”
    云纵面色稍稍一变,却仍是坐於原处,静静握住茶杯,不动声色··    此时,那些人中的一个不屑的笑道:“不就是跑了个男宠麽,教主就为了这麽点破事,叫咱们兄弟连夜兼程的赶回来”·    另有人跟著笑道:“可不是──不过听说那男宠也颇有些来历,却是个道士。
想是滋味和寻常人不同,是以教主念念不忘·”·    此人言语间口气颇为下流,随即几个人都哄的笑起来,话题一转,变为道士有些什麽独到的滋味,又扯到和尚尼姑身上,越说越下流。
那些人哄笑一阵,却有人注意到了独坐角落的云纵,便指著道:“可不巧,这里也有个道士·”·    云纵背对著他们,那些人只看到此人身穿道袍,头发灰白,便纷纷笑道:“的确是个道士,可惜是个老道士。”
    云纵一直静静的坐在原处,直等到那些人离去後,方才起身结帐,默默离去了··    他并不为方才那些人轻薄的语言动怒,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念头。
秦扣枕忽然将大批教众召回,定然是发生了什麽事·随即想到皇上下的秘旨,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朕的江山,百年基业,可全看你这一行了……·    按捺住满腹心事,云纵再次踏上行程,终於在日落前,来到了一座大庄院面前。
但见围墙高耸,蔚为壮观,门上一块匾额,上书“赫阳山庄”四字·云纵伸手扣门,隔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下人打扮的汉子走了出来:“何人扣门”·    云纵施礼道:“贫道云纵,求见贵处主人。”
    那人听到他名号,吃了一惊道:“道长是……云上君快快请进,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日了·”·    云纵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云纵随著那下人入了大厅,坐了客位,那汉子道:“上君稍待片刻,小人立刻去请主人出来·”··    云纵点点头,一旁的小厮端了茶水上来。
但见茶盏之内,水色黄绿明亮,茶叶外形扁平匀直,色泽绿润略显毫·微饮一口,只觉香气栗香高长,滋味鲜爽回甘,沁人心脾,不由暗暗赞道此间主人颇有品茶之道。
    忽闻一阵脚步声传来,人未至,朗笑声已到:“有劳上君久等·”·    云纵抬头,只见来人丰神俊朗,一头乌发用紫金冠束著,虽无华饰,却显得一身贵气。
    拂尘一甩,云纵起身含笑道:“贫道见过寿王殿下·”·    原来此人乃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寿王贺兰羽·这赫阳山庄是他的一处别院,竣工不久。
皇族之人皆信风水之说,贺兰羽曾多次派人请云纵前来,却因云纵前段时间不在观内,故此拖到今日才来··    贺兰羽微微笑道:“上君不必多礼,快些请坐。
不知这茶,可合上君口味”·    云纵落座,端起茶杯笑道:“巴山雀舌,果然名不虚传·”·    此茶产於四川巴山一带,状似雀舌,因此得名。
清明时节采制,谷雨後即为成品·云纵品尽天下名茶,一尝之下,便知贺兰羽此茶实乃巴山雀舌中的顶极之品··    贺兰羽见他赞赏,便笑道:“上君若是喜欢此茶,不如就在此处久住一些时日,本王还有诸多私藏,愿与上君共享。”
    云纵只是微笑道:“王爷太客气了,所谓无功不受禄,贫道受王爷之邀而来,自当尽些薄力·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便为王爷相看此庄风水罢──不知王爷手头可有此庄的结构草图”·    贺兰羽忙命下人去取了一卷图纸出来,递与云纵:“此为成图,还请上君指点一二。”
    云纵将图纸卷了,置於袖内,笑道:“指点二字实不不敢当,今晚贫道会细看此图·若有不妥处,自当详告王爷·”·    贺兰羽见他风尘仆仆,形容劳顿,便起身道:“上君连日辛苦了,小王已在上君房内备下了晚膳,还请上君随下人回房用膳休息。
小王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恕不能亲自相陪了·”·    云纵笑道:“王爷请自便·”·    贺兰羽唤了个小厮过来领云纵前往客房休息,自己便先离开了。
云纵跟著那名小厮进了自己房间,但见布置雅淡,朴实舒适,微微笑道:“王爷真是费心了·”·    那小厮躬身道:“小人不敢打扰上君清修,告退。”
    云纵点头,待那小厮关门离去後,解下拂尘和佩剑,在桌旁坐下,挑亮了烛火,摊开图纸,仔细看了起来·视线所及,暗暗将每一处位置所在记在心里,稍等了片刻,便吹熄了蜡烛,和衣上床。
    入夜,庄内一片寂静,想是众人都已熟睡·云纵悄悄起身,换了一身黑衣,面上蒙了块黑布,启窗跳了出去··    他竟是要夜探赫阳山庄。
    ·    第21章·    ·    夜深人静,赫阳山庄内除了守卫在四处巡逻外,无一丝动静·暗夜之间,云纵趁著月色,凭著那幅已记在自己脑中的建筑图,悄悄绕开庄内守卫及重重机关,敛息而行。
走到一处回廊前,抬眼看到所有的窗子都灭了灯,云纵的目光落在了最尽头的一间屋子上··    照图纸所标,此处乃是贺兰羽的书房·云纵潜至窗下角落之处,悄悄用小指沾湿了窗户纸,往屋内一瞧。
只见里面漆黑一团,什麽也看不清,於是支起窗棂跳了进去··    房内布置清雅,古色古香,书架上堆著字画、古玩,墙上挂著画卷,暗夜之中也瞧不清楚是何人手笔。
云纵摸黑在书桌上翻了一气,除了一些书籍字画外,什麽也没找到·他抬首看了看四周,又沿著墙壁细细摸索起来,摸到那幅字画处,正待将画卷掀起来,忽听到房顶传来一声轻响。
    云纵猛然抬头,只见房顶之上忽然开了个洞,砖瓦被掀开,却有人跳了下来··    云纵要躲,却已是来不及了,那人也早已瞧见了他。
两人在黑暗中均是一呆,云纵长袖一挥,那人已身如鬼魅般疾速扑上,云纵被扑倒在地,袖中短剑瞬间被打落在地,却是在面对面的情形下,看清了对方容貌··    云纵一惊之下,险些叫出声来,那人不是别人,却是秦扣枕·    做梦也没料到竟会在此遇上秦扣枕,云纵被制住了身子,只听到秦扣枕低低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阁下是谁,为何深夜在此鬼鬼祟祟”·    云纵闻言,知道自己蒙著面,未被秦扣枕认出,暗中松了口气。
他听了这番言语,不觉有些好笑,暗道我半夜入房便是鬼鬼祟祟,你从房顶上跳下来,就是光明正大麽他不欲与秦扣枕多做纠缠,也不回答,手下暗中用劲,想挣开他脱身。
秦扣枕哪里肯放开两人在地面上扭打成一团,到底是云纵功力不济,渐渐落了下风,蓦然面上一凉,却是蒙脸的黑布被扒下来了··    秦扣枕抓著布巾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不敢置信般的惊呼出声:“是……是你”·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有人过来了。
云纵心下一惊,秦扣枕已手疾眼快的将他身子扯了起来,急道一声:“走”·两人腾身而起,跃上横梁,刚冲上屋顶,便听到房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纷纷踏进,有个声音叫道:“人在上头,追”·    下面人声鼎沸,大批守卫赶至。
秦扣枕施展轻功,带著云纵一路疾奔,却听到云纵在他耳边低声道:“往左,前方无守卫·”·    秦扣枕一愣,却已不由自主的照著云纵所言往左而去。
云纵一直在他耳边指点路径,在经过一处长廊时,云纵蓦然道:“尽头处第二间房,进去”·    话音未落,秦扣枕已带著他翻窗而入。
云纵气息未定,立即伸手关上窗,黑暗中两人屏声静气而待·片刻,只听到外面渐渐响起喧哗,窗外晃动著火把的光芒,脚步声纷踏而来,随即房门被扣响了:“上君,可歇息了麽”··    正是贺兰羽的声音。
    云纵立即将身上的夜行衣脱下,掷在秦扣枕怀内,低声道:“到床上去”秦扣枕即刻会意,闪身跳上床,扯下了床帐·云纵深吸一口气,扯散了发髻,抓了道袍披在身上,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贺兰羽,见了云纵,含笑入内道:“深夜打扰上君,甚为抱歉·上君可曾听到有人闯入”·    云纵吃惊道:“难怪外面如此吵闹,可是有宵小之辈闯了进来麽”·    贺兰羽见他里衫外仅披了件道袍,长发泻於肩上,面上还带著熟睡方醒的迷茫之色,分明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
於是笑道:“确有贼人潜入,小王担心上君受惊,所以前来看看·既然上君无事,那我就放心了·”·    云纵面露担忧之色道:“可要贫道相助”·    贺兰羽摇头笑道:“不敢有劳上君。
多有打扰,还望见谅·上君晚上小心锁好门窗,小王告辞了·”·    云纵点点头,送他出门,见门外众人逐渐离去,这才关上门,锁好後走回至床前,掀起床帐,淡声道:“秦教主,请起来吧。”
    棉被动了动,秦扣枕从里面露出个头来,凤眸带笑的望著他:“这麽深更半夜的,上君却叫我起来,好不狠心”·    云纵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不起来,我如何安歇”·    秦扣枕探出一只手,拍了拍头侧的半边枕头:“这不是给你留了地方麽,上君”·    云纵懒得理会他的轻薄之语,径直走到桌旁,坐了下来,伸手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开口道:“既然教主喜欢躺在床上说话,那就请便。
只是……不知教主为何要夜探赫阳山庄”·    秦扣枕微微一笑,半坐起身,语气含嗔道:“你我久别重逢,怎麽一开口就问这些煞风景的话难道不该趁此良辰美景,好好诉说一番分别後的相思苦麽”·    云纵眉头一皱,这秦扣枕脸皮之厚,实为他生平所罕见。
若换做其他人,之前受他那般欺骗凌辱,此时相见,早上去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了·只是云纵早已将前尘往事尽数丢弃,如今对著这个人,也不过像对著一根草,喜怒不动,丝毫不去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秦扣枕见云纵对於自己的挑逗之语,半点反应也没有,眸子渐渐沈了下去·片刻,终於从床上下来,坐到了云纵对面:“我竟不知上君原来在此处做客。
只是……既然身为此处客人,为何还要深夜蒙面潜入主人书房”·    云纵淡然道:“想必与教主……是同一目的了”·    秦扣枕微笑道:“上君方外之人,竟也会偷偷摸摸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是受谁之托呢不会又是贺兰凌吧”·    云纵面色稍稍一变,秦扣枕已经笑盈盈的继续说下去了:“应该不是。
他那麽紧张你,心疼你身子还来不及,断然不会叫你冒此风险·若我没有猜错──是皇帝老儿吧”·    云纵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直视著他:“那教主又是受谁之托呢”·    秦扣枕眨眨眼,微微一笑:“这个麽……我不告诉你。”
眼见云纵神色一冷,他笑得更加开心了,“不过……如果上君答应我一个请求,或许我就肯说了·”·    云纵料定他说不出什麽好话来,却不得不开口道:“什麽请求”·    秦扣枕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後,弯下腰,轻轻握住他一只手,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只是小事一桩而已……但求上君从明晚起,为我留门。
在下若得与上君相聚三晚,心满意足,只怕就肯说了·”·    ·    第22章·    ·    秦扣枕此言一出,云纵的眸子里蓦地燃起一簇怒火。
他猛然将手一挣,却被抓得更紧·秦扣枕面上含笑,眸子里却是一片阴沈:“上君不肯答应”·    云纵饶是修行再深,被此人三番五次的出言撩拨轻慢,骨子里的怒气终於被掀了起来。
“啪”的一声,他手中握著的茶杯顿时裂成碎片,鲜血从指缝间慢慢渗出,云纵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秦教主,不要欺人太甚”·    秦扣枕被他吓得一怔,抓著他的手不由自主一松,下意识的想去检查他的伤口,却被云纵一把推开,指著窗道:“离开。”
    屋内一团漆黑,但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仍能清清楚楚看到眼前之人的表情·云纵的面上,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彻底的漠视,连看也不看秦扣枕一眼,仿佛这人根本就不容於自己视线范围内。
    秦扣枕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    这双眼,也曾温柔的注视过他·这张唇,也曾对他发出过纵容的叹息·这个人,差点就曾为他动心。
    他原本不希罕的··    “你是第二个骗我的人……”秦扣枕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眼帘微微低垂,眸子内闪烁著复杂的光。
他像是说给云纵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或许,他原本就只是自言自语,“那人装了十年,你只装了十天不到……可我竟然又信了·”·    念念不忘,直到如今。
    他轻声的笑起来,脸上竟现出一丝哀伤之色·云纵见惯了这人在自己面前做戏,此刻也只是冷眼瞧著,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秦教主,请离开。”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漠,态度强硬··    秦扣枕定定的看著他,忽然道:“你为什麽连恨我也不肯”··    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沈默,以及视他如无物般的漠然。
    秦扣枕大笑起来,终於转身跃出了窗外,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冷冷的月光倾洒进来,寂寞如霜·云纵立在原处,良久,忽然伸手捂住了嘴。
    滴滴殷红顺著指缝滴落下来,紧接著,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    修习清心诀,忌情,忌欲,忌入心魔·尤其在他已被寒气入体,功力大损的情况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体内气血翻涌。
    他以为自己大劫已过,已经重证大道,已经将那人彻底视为无物,已经波澜不兴,再不会有半分情绪动荡··    只是,为何还会动怒。
    “若遇心魔,弟子如何自处”·    “视为幻象,当断则断·”·    当年师尊的教诲,犹记心间。
云纵慢慢垂下眼帘,人生在世,他亦知不可强求一辈子不与那人相遇·过去种种,皆成流沙·风未动,旗未动,心亦未动··    堪不破,便是余劫。
    轻叹一声,云纵和衣上床,敛目盘膝而坐,直至天明··    翌日一早,云纵用了早点,却不见贺兰羽出现,心中正觉纳闷·伺候一旁的小厮察言观色,笑道:“王爷今儿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件要紧事赶著去处理,过几日才能回来。
王爷临走前交代,上君这几日便随意在庄内四处逛逛散心吧,有什麽需求尽管吩咐·”·    云纵心下一愣,昨晚闹出那麽大的乱子,贺兰羽竟然一早就出门去了,究竟是发生了什麽大事转念一想,贺兰羽不在了才好。
他受命要找之物还没找到,从容几日,倒是方便了他··    用完早点,云纵回房打坐练功了两个时辰後,便出了房门,在庄内随意闲转·赫阳山庄上下诸人皆知他身份,既然是王爷请了来看风水,那自然是要四处走动的,所以也无人敢去打扰他。
云纵漫步而行,不知不觉之间,便走到了一座院子面前··    赫阳山庄四处皆布满守卫,唯独此处,异常冷清,孤零零的单门独院,连个伺候之人都没有。
云纵回忆了一下,贺兰羽给他的那张图纸之上,似乎也没有此处的标志·云纵心头微微一动,便缓缓走了过去··    大门虚掩,云纵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敢问此处有人麽”·    半晌,无人应声。
    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院内几棵葱郁的杏树,几只雀鸟在树枝间飞跳鸣叫,增添了一丝热闹·他随意看了看四周,忽然一愣,却见树下原来坐著一个人。
    那人正靠在树干上,仰头瞅著天空发呆·许久,慢慢转过头来,望著云纵··    “阁下何人,为何会来这里”·    云纵微微一愣,只见此人神情温厚,面目清朗,真正当得上“温润如玉”四字,使人一见便不由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他是擅自走入来的,失礼在先,便微笑道:“贫道云纵,受王爷之邀来为贵庄相看风水,不知兄台在此小憩,冒昧打扰,见谅·”·    那人盯著他看了两眼,轻轻一笑:“原来是云上君,失礼。”
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向著云纵拱了拱手··    云纵忙也还了一礼,那人笑道:“上君来看风水,不知此处如何”·    云纵微微笑道:“风水之说,讲究气、数、象三者结合。
公子所居之处,隐於万树丛中,一楼独峙西南,得自然之灵气,受日月之光华,颐身养气,实为上吉之宅·”·    那人神情微微一动,喃喃道:“上吉之宅麽”片刻,淡淡一笑:“上君高见,在下受益了。
若不嫌弃,进来喝杯茶如何”·    云纵笑道:“多谢兄台厚爱,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随意一笑:“在下姓苏,不过是王爷身边一介幕僚。”
    云纵见他不肯透露具体姓名,也不好追问,便随著他进了房,但见房内古朴雅致,倒与此人十分相称··    他心头有个淡淡的疑惑──怎生此人总给他一种面熟的感觉·    ·    第23章·    ·    这一日,云纵在那位苏公子的住处消磨了大半天时光,二人畅谈古今,倒也十分相投。
直到将近日落时分,云纵才告辞离去··    一路上,云纵回想那人谈吐不俗,心想此人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却在贺兰羽手下只做了个小小的幕僚,不知这寿王爷手下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能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温厚的脸庞,明明觉得眼熟,却怎麽也想不起是否曾在何处见过此人··    想不通透,也就罢了·云纵慢慢走回到房中,点燃了烛火,将赫阳山庄的建构图拿出,又细细看了一番。
昨晚潜进贺兰羽书房内,已经打草惊蛇,今晚是不能再去了,等过了明日再说吧··    片刻,房内烛火吹熄,一片寂静·窗外树影微动,似乎有低不可闻的叹息声传来。
    一连两日,贺兰羽竟是不曾回庄·是夜,云纵换了深色夜行衣裳,准备再探赫阳山庄·刚跳出窗外,却是一怔,月色下一条人影坐於院内树枝之上,不是秦扣枕又是谁。
    云纵愣住了··    见他跳出,秦扣枕从树枝上落了下来,毫无声息的著地,微微一笑道:“上君,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既然你我目的相同,不如一起行动”·    云纵愕然道:“你怎知我今晚要再探赫阳山庄”·    秦扣枕面色忽然一黯,半晌,只是轻声一笑:“我猜的。”
    云纵见他的发梢,已经被露水沾湿,映著身後一轮残月,也不知在这树枝上等了多久·忽然有个念头浮上来……这人,怕是一连三个晚上,都等在外面吧随即又自觉可笑,秦扣枕怎会做出这种蠢事。
·    他沈默了半晌,开口道:“教主此举何意若你我所寻之物到手,难道一人一半麽”·    两人目的相同,却也仅止於目的相同罢了。
要的东西只有一件,落在谁手中便是谁的,他不明白秦扣枕有这个时间在外面等他,为何不自行先去寻找··    谁知秦扣枕竟是微微一笑:“若是上君先得手,秦某绝不相夺,必定拱手相让。
若是在下先得手──”顿了顿,他低声笑道,“上君亦可夺之·多日未见,或许在下已不敌上君,也未可知·”·    云纵闻言愣住了。
秦扣枕此语,分明是句句相让,存心讨好·他不明白这人究竟是什麽意思,不明白他为什麽非要和自己一起行动·然而秦扣枕的表情,却是再自然不过,双目含笑,正静静的望著自己。
    知道此人惯於笑里藏刀,面上一套,背後又是另一套·云纵再不敢轻信他半分言辞·但是如今已被他缠住,不可能撇开他独自行动,更不可能大方相让,实在无计可施,微一犹豫,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走吧。”
    秦扣枕面上顿露喜色,随即追上,两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中··    云纵这两日来已将赫阳山庄的地势摸熟,此庄虽防卫甚严,四处布满机关陷阱,但是只要清楚内部结构,便不足为惧。
两人刚摸至假山後,忽然看到一行人等经过,为首之人正是贺兰羽,行色匆匆,一身明黄披风还未脱下,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    “什麽事这麽要紧,半夜也要赶回来。”
秦扣枕在他身後低声说,“你看他身边那人·”·    云纵闻言一细瞧,不由大惊·只见贺兰羽身边之人,年近四十,面白无须,衣饰华贵,云纵认得他,此人正是皇上身边的一名大太监,姓刘。
云纵时常入宫,有几次便是他领的路··    “瞧这样子,恐怕是宫里的太监吧”秦扣枕低笑一声,“怎会半夜出现在此”·    云纵只说了三个字:“跟上去。”
    两人悄悄尾随贺兰羽一行人,入了一座小院,云纵心下更是惊讶,这不是那日与他畅谈良久的苏公子之居处麽·    只见贺兰羽走到一间房门前,拍了拍门,木门随即开了。
一行人等随即走了进去·云纵和秦扣枕便偷偷藏身於院内的杏树之後,探头去看·只见房内透出隐约的烛光,却听不清里面的人说些什麽·云纵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秦扣枕一眼,两人便潜至了窗下,云纵伸指沾湿了窗户纸,往屋内一瞧。
只见屋内数人,贺兰羽坐在中间,刘公公坐在他对面,其余人均站在贺兰羽身後··    云纵认出了那位苏公子,他正低头伏在贺兰羽耳边,不知说些什麽。
云纵正要再凑近些细听,只觉背後呼吸一暖,却是秦扣枕挨了过来·他正准备稍稍挪出点位置给秦扣枕,忽然听到他发出一声惊呼:“啊”·    “什麽人”·    屋内立即传出一声厉喝,云纵急忙扯过秦扣枕的身子,两人刚奔出数步,身後已有剑气逼近。
    两人均是大惊,片刻之间已被团团围住·秦扣枕一掌抵开砍至身前的刀刃,飞身跃出数丈,却又忽然顿住,返身回来想带著云纵一起逃走·此时云纵已被四、五人缠住,脱身不能。
见秦扣枕去而复返,厉声道:“你快走”·    秦扣枕一愣,云纵手中长剑已被击落在地,脖子上明晃晃架上了两把利刃··    云纵见秦扣枕表情蓦然一阴,身形一动,便要过来救人。
此刻贺兰羽也已经率人追了出来,云纵深知他身边之人,包括那刘公公,皆非寻常之辈,秦扣枕若想救他,只怕自己也难脱身,便急喝道:“快走难道要留下来陪葬麽”·    秦扣枕双眉紧皱,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於掉头飞身而去。
    云纵被擒,听到身後脚步声缓缓逼近,不由面露苦笑··    “上君真是好雅兴·”贺兰羽阴沈的看著他,“深夜来看风水麽”·    云纵淡淡一笑:“比不上王爷与刘公公半夜密室相会的雅兴。”
    贺兰羽神色一历,冷声道:“带走”语毕,转身便走··    ·    第24章·    ·    云纵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犹是神情自若的微笑:“我也跑不掉,王爷可否叫他们将刀放下”·    贺兰羽转头,盯著他看了半晌,沈声吩咐道:“你们把刀放下。”
    两名侍卫应声放下了刀,云纵笑了笑:“多谢王爷·”·    贺兰羽冷哼一声,径直前行,直走到一座院子门口,两个下人恭恭敬敬将他们领进去,开了其中一间房间的锁。
    贺兰羽开口道:“上君从今晚起,便住在此处吧·”·    云纵放眼一瞧,只见此处布置清雅,分明是间客房,不由微笑道:“原来王爷不是要把贫道关进地牢麽”·    贺兰羽忽然笑起来,紧紧盯著云纵的双眼道:“上君是本王的贵客,怎可住地牢呢”·    云纵毫不闪避的直视著贺兰羽,面上仍是带著笑意:“王爷果然心胸宽大。”
    二人对视片刻,终究是贺兰羽先转开了视线·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面色越发阴情不定·半晌,贺兰羽拂袖道:“本王对上君一片敬意,不料上君竟如此回报本王。
那逃掉的蒙面人是谁”·    云纵轻叹一声:“抱歉,贫道也不知那人是谁·”·    贺兰羽双眸猛然一沈:“上君不认识那为何会与那人一起行动”·    云纵笑道:“许是路过的恰好碰到看来关心王爷的,不止贫道一人啊。”
·    贺兰羽自忖云纵不会在他面前轻易说出实情,身後一人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贺兰羽面色稍变,转头对著云纵道:“上君今夜就请好好休息吧,本王明日再来看你。”
顿了顿,露出个冷冷的笑,“为了上君的安全,本王多安排了几名守卫在门外·这几日,上君就呆在房内,休要出去了·”·    此意分明是将云纵软禁了起来。
云纵只是淡淡一笑:“有劳王爷费心·”·    贺兰羽离开後,云纵左右看了看·房内放著一张床,一张竹桌,几条椅凳,倒也舒适。
他知道贺兰羽顾忌著他的身份,不敢以犯人相待,将他关入地牢,却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皇上曾经千叮万嘱,要他小心行事,不可露了行迹·谁知他才入庄的第四日,便失手被擒了。
    到底是自己操之过急啊……云纵叹息一声,起身走至窗边,只听到外面脚步声来回走动,想是贺兰羽已吩咐下去,著人昼夜看守·要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了,他却也并不期待有人来救。
    虽然两次坏事,皆拜那人所赐·但云纵心里清楚,他和秦扣枕之间,绝无值得他冒险前来搭救的交情·说得难听点,他们之间除了那段孽缘,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人。
    而他方才要秦扣枕自顾逃走,也是不想他白白遭险,同自已一起被擒罢了··    只是不知……秦扣枕却是受何人所示,也要来寻那样东西呢·    云纵缓缓合上眼,和衣躺在了床上,一宿无眠。
    第二日一早,云纵正盘膝坐於床上打坐,忽听房门外传来开锁之声,随即便有人走了进来·他睁开眼一瞧,不由一愣··    来人竟是那位苏公子。
    “在下冒昧而来,是否打扰了上君清修”苏公子微笑著望著他道··    云纵笑了笑:“不敢。”
一面调息吐纳,缓缓收了功,起身下床,走到桌旁,坐了下来,“苏公子请坐·”·    苏公子在他对面坐下,也不急著说话,只是伸手倒了杯茶递与云纵,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起来。
    一时之间,屋子内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喝茶之声·半晌,苏公子终於开口道:“上君,可知在下今日来是为了何事”·    云纵微笑道:“恐是效仿苏秦而来吧”·    苏公子笑起来:“不敢,在下不才,担不起这说客之名。
只是前些日与上君畅谈一番,甚为敬重·昨晚得知上君与王爷之间似乎有点误会,所以今早过来看看,希望能与上君谈谈,解开了这些误会才好·”·    云纵淡淡一笑,心道他岂是与贺兰羽之间有点误会──这误会可是杀头的大事啊·    心里虽这麽想,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公子有话,但请直言。”
    苏公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了:“上君,王爷在你心目中,是怎样一个人呢”·    云纵微微一愣,那贺兰羽天生聪颖,饱读史书,自被册封为寿王後,更是曾经立下显赫战功,在朝中颇有威望。
如今皇上诸位皇子之中,犹以寿王贺兰羽、修王贺兰凌,以及齐王贺兰楚最为出类拔萃,皆有希望被立为太子·贺兰羽在三人之中最为年长,若论资历,也比另两人来得高些。
只是他并非皇後所出,母妃只是个不得宠的妃子,是以皇上虽然欣赏他,却仍不肯下决心立他为储君··    沈吟片刻,云纵回道:“王爷气度不凡,实乃人中龙凤。”
    苏公子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上君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    云纵神色微变,很快便恢复了常色,淡笑道:“贫道不问俗事,不知苏公子此言何意”·    苏公子看了他一眼,终於敛去了面上的笑意,声音沈了下来:“上君,此时你我就不必兜圈子了。
王爷惜才,不敢怠慢上君,上君又何必与王爷为难呢”·    云纵慢慢端起了茶杯,只是饮下一口茶的时间,心下却已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此刻落在贺兰羽手中,虽未受酷刑,反而被以礼相待,却深知贺兰羽只是为了探他口风,稍有不慎,恐怕就会性命不保·唯一沈思,便缓缓笑道:“苏公子多虑了,劳烦转告王爷一声,贫道愿意常留此处,为王爷详观风水,请王爷放心。”
    此言之意,分明是心甘情愿被贺兰羽软禁起来,再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了··    苏公子神情大悦,笑道:“上君请放心,在下必会转告王爷。”
    语毕,推门而出·云纵默默的坐於原处,双眸暗了一下,将叹息掩在了心底··    ·    第25章·    ·    入夜,云纵依然毫无睡意,睁著双眼靠在床上,默默凝视著床顶。
忽然,一股淡淡的暗香飘了进来,钻入了他的鼻端·云纵双眉猛然一皱──这种香味他太熟悉了……那是安魂香·    他猛然站起身子,却是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又栽倒在床上。
这的确是安魂香独有的气味,可是,比起之前秦扣枕在他房内燃的安魂香,却显然效果强烈了百倍不止·应该是还混合了其他迷香在内……云纵立即咬破了舌尖,痛感使得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刚从床上下来,还未走到门口,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撬开了,一条人影随即跃了进来··    淡淡的月光下,云纵愣愣的望著眼前之人:“你……”·    秦扣枕微微一笑,伸手向他道:“跟我走。”
    云纵万万没料到秦扣枕竟会来救他·微一迟疑,终於还是伸出了手·秦扣枕握住他的手,略一施力,便带著他跃出了窗外·云纵只看到走廊上横七竖八的躺著好几个人,想是中了迷香,动弹不得。
·    风声啸耳,两人在黑夜中凭借轻功飞跃而行·云纵功力不济,几乎完全被秦扣枕带著飞奔·行不过数丈,身後已有大片呼声响起,追兵纷纷追至而来。
秦扣枕在云纵耳边道:“只要出了庄,你我便安全了,放心吧·”·    云纵眉一皱,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人向著赫阳山庄的後门奔去,眼见只要越过围墙,便可逃出生天,忽听身後传来一声历喝:“绝不能让他们逃了,给我放箭”·    秦扣枕提气猛然一跃,上了墙头,察觉到利箭破空之声急追而来,急忙转身护住云纵,挽开剑花,将大半利箭挡开,却仍是被射中了数箭,闷哼一声,身子差点便往下面栽去。
云纵立即伸手抱住了他,纵身一跃,背後一阵剧痛袭来,却也是被射中了一箭·身子一晃,两人便双双自墙头落了下去··    贺兰羽急声道:“快打开大门追”·    数名侍卫纷涌而出,追至门外,却见大门外一条河流,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泛著血红,早已不见了那两人的身影。
    贺兰羽赶至门外,望著河面,面色阴沈·原来这赫阳山庄前门外是一座小山丘,後门之外便是一条河流,当初选在此处建庄,便是靠了“坐南朝北,依山傍水”八字风水箴言。
那两人从墙头跌落,必是掉进了水中··    “给我下去找人·”贺兰羽声如寒冰,一字一句的道,“本王不信,他们能被冲到哪里去”·    侍卫们不敢迟疑,会水性的都跳了下去,却是寻了大半夜,一无所获。
    贺兰羽立在岸边,直到拂晓,终於转身,冷冷丢下一句:“方圆百里之内,严加搜查,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山洞里燃著一堆篝火,枯木枝烧得“劈啪”做响。
秦扣枕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往火堆里添著树枝··    “云纵”他有些迷惑的唤了一声,怎麽他们会在这种地方·    云纵转过身来,神情没什麽变化,望著他道:“你身上中了三箭,好在都没射在要害处。
我已经帮你将箭都拔出了,只是伤口进了水,若不及时疗伤,恐怕会溃烂·你身上应该带著金枪药之类的疗伤之物吧”·    秦扣枕闻言,动了动身子,费力的想伸手往衣襟内摸。
只是身上伤处甚多,稍微一动,便是钻心般的疼痛·云纵见状,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至他衣襟内,摸了一阵,找到个小瓷瓶,掏出来道:“是这个麽”·    秦扣枕微微的喘著气,轻轻点头。
云纵将他的衣服拉开,寻找伤口,将瓶中的药粉倒出,用手抹在他的箭伤处·火辣辣的刺痛伴随著那人手掌的温暖一起袭来,秦扣枕紧紧闭著眼睛,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阵一阵粗重的喘气。
    好容易处里完伤口,云纵抬头,见秦扣枕面上一阵不自然的潮红,心下一惊,抬手便抚上了他的额头·秦扣枕下意识的往後一闪,云纵已经收回了手,皱起眉说了一句:“莫非发烧了……”·    一面说,一面起身,向著山洞深处走去了。
    秦扣枕浑身无力,伤口又痛,只能靠在洞壁上,不住的喘气·疼痛依旧,可是身上被那人手指碰触过的地方,仿佛又燃烧著另一种火焰,异常的刺痛和酥麻。
    片刻,脚步声又回来了·云纵走到秦扣枕身边,将一块湿淋淋的布贴在了他额头上·秦扣枕微微呻吟了一声,看清楚云纵的衣袖短了一截。
再仔细一看,他的肩上竟然已是一片暗红··    “你……”他费力的直起身子,哑声道,“你受伤了”·    云纵的手从他额头上离开,淡淡道:“不碍事。”
    秦扣枕还想说些什麽,却觉得一阵阵针扎般的头痛袭来,再也睁不开眼睛,头一歪,昏睡过去了··    云纵走到火堆的另一侧坐下,火光在他双眸内跳跃著,他费力的挑开衣服,将药瓶中的粉末洒到自己肩头的伤口处。
    当他与秦扣枕二人双双落水时,仗著自己深谙水性,硬是一口气潜到了对岸,费尽力气将秦扣枕拖到了一处山洞中·幸好他身上藏了火折,装在鲨鱼皮所制的防水囊袋中,未被沾湿,才能燃起篝火,将匕首火烤消毒,拔出了秦扣枕身上的利箭。
·    只是二人如今都已是强弩之末,万一贺兰羽手下的追兵搜来,绝无能力反抗··    趁著天还未亮,要尽快离开这里,另寻藏身处才是。
    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秦扣枕,云纵长长吁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这人也是为了救他才落到这种地步,他不能将他丢下等死。
    ·    第26章·    ·    秦扣枕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直到被轻轻推醒,睁开眼,山洞内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云纵站在他面前,说了一个字:“走。”
    秦扣枕动了动身子,伤口处的疼痛已减轻了多半·他随身携带的药瓶中,装的是瞑华圣教独有的疗伤之药,绝非普通金枪药可比,伤口处已经开始结痂,但举动之间,仍会传来一阵阵的波痛。
    云纵见他行动艰难,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山洞内一团漆黑,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丝星光·秦扣枕尚未完全清醒,也不知自己是昏睡了片刻,还是已经又过去了一天。
他原以为云纵要带他出洞,谁知却被他扶著往反方向而行·洞口越来越远,连那一丝星光渐渐也消失了··    “你,你这是要去哪里”秦扣枕有些吃惊,云纵为何要一直往洞内深处走·    “贺兰羽绝不会放过我们,必然已下令四处搜寻。
天已经快亮了,出洞只怕是死路一条·”云纵一面拖著他前行,一面回答道,“这山洞我察探过,内里极深,且里面还有一处水潭,必有源头·我们找到源头处,寻到後面的出口,或许就能有一线生机了。”
·    秦扣枕愣了愣,他自幼养尊处优,对於这些野外求生之道一窍不通·而云纵却是从少年时起,便随著师傅经常云游在外,餐风露宿惯了的,懂得的自然要比秦扣枕多得多。
    两人摸索著洞壁前行著,秦扣枕身上带伤,体力不支,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云纵肩上·两人的呼吸轻轻浅浅的互相交错,闻得到彼此身上的气味·秦扣枕忽然开口道:“为何要救我”·    云纵淡淡道:“难道看著你死在这里麽”·    秦扣枕微微一笑:“若能死在你身边,也无妨。”
    云纵稍一皱眉,心想这人已落到如此境地了,居然还有力气说这些轻薄话·不想浪费力气在废话上,云纵沈默著扶著秦扣枕继续前行·谁知这人实在不安分,隔了一会儿,又开始胡说八道:“如果这山洞没有另一个出口,怎麽办”·    云纵没有理他。
    秦扣枕自己笑了起来,说:“那也不错,等贺兰羽派人找了进来,我们就只好做一对同命鸳鸯了……”·    云纵终於开口了:“不可能。”
    秦扣枕一怔,半晌,讪讪一笑:“不做同命鸳鸯,那也是死在一处……”·    “不可能没有出口·”云纵的声音淡淡的传来,“节省点力气少说话,天亮之前,能出去才好。”
    秦扣枕愣了一下,忽然漫开一丝笑意,神情柔暖,悄悄将云纵的手捏了一捏·云纵眉头一皱,他却又将手缩了回去,规规矩矩的靠在他身上。
    又走了良久,黑暗中渐渐透出一丝丝亮光来·当感觉到有微风抚到脸上时,云纵的唇角掀起一丝笑意··    就快到了··    每走一步,亮光就变得更为明显一分。
秦扣枕靠在云纵身上,轻轻吁了口气,笑道:“上君果然厉害·”·    待到终於看到出口,两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眯了一下·清晨的阳光从绿叶间洒落下来,原来天已经亮了。
    秦扣枕忽然道:“上君,可否回避一下”·    云纵不解的看著他:“怎麽”·    秦扣枕笑了笑,神情却有些尴尬:“这个……在下内急。”
    云纵一怔,立即明白过来,神情也有些不自在·扶著他走到一处岩石後,自己便走开几步,坐在了洞口处··    隔了好一会儿,秦扣枕慢慢从岩石後转了出来,微微笑道:“我们走吧。”
    云纵缓缓站起身子,看著秦扣枕,开口道:“秦教主,等出了这山,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你我就分道扬镳吧·”·    秦扣枕脸上的笑意立即冻结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要去哪”·    云纵淡淡一笑道:“不关教主的事吧”·    他这话如同一桶冰水,当头从秦扣枕头上浇了下去。
秦扣枕面上忽青忽白,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我以为……方才你我已是同生共死·”·    云纵一怔,只见秦扣枕一双眸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薄之色,只是定定的望著自己。
一瞬间,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同生共死麽世上什麽样的人才有同生共死的缘分除了知己至交,除了情深爱侣,他和秦扣枕之间,何时担得起这句话了·    岂非可笑。
    过了许久,云纵终於开口了:“贫道与教主,原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苦再作无益纠缠·出山之後,即为路人,教主自行保重·”·    语毕,从秦扣枕身边走过,率先向前行去。
    身後传来一句低低的话语:“上君……难道不想得到那样东西了麽”·    云纵头也不回的道:“不劳教主费心。”
    “也不想知道我是受何人之托,也去寻找那样东西了麽”·    脚步蓦然顿住,云纵回过头,对上秦扣枕的双眸。
两人之间漫开一片沈默,隔了良久,云纵开口道:“教主肯说麽”·    秦扣枕忽然露齿一笑:“离出山还有一段路程,若上君肯与我闲聊解闷,或许我不留神,便说了呢”·    云纵实在被这人时阴时情,忽冷忽热的态度给弄得没了章法。
此处离出山确实还有一段路要走,总不能堵了此人的嘴,不让他说话·云纵心下亦知,秦扣枕必不会轻易说出他也要夜探赫阳山庄的目的,这会儿吊人胃口似的,只怕也是无聊。
·    秦扣枕见他不接自己的话茬,也不恼怒,只是跟在他身後,慢吞吞的向前走著··    山路本就崎岖,云纵行不到两步,便听身後那人道:“上君,我身上有伤,实在是走不快,可否走慢些”·    云纵忍耐著放慢了些脚步,过不多久,又听那人道:“不行,我还是跟不上。
上君再走慢些吧·”·    云纵忍住怒,回头道:“教主,若是等贺兰羽手下的追兵赶到,你我只怕就走不出去了·”·    秦扣枕面露委屈道:“可我实在是走不快……不然,上君背我”·    云纵面色一沈,转头便走。
    秦扣枕在他身後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    第27章·    ·    两人一前一後,在山林中穿行。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秦扣枕叹息道:“如此美景,鸟语花香,若是能与上君把臂同游,倒是妙实一桩啊”··    云纵没有理会他。
    又走了一阵,身後忽然悄无声息了·云纵心下迟疑,回头一看,只见秦扣枕伏在一根树干上··    他吓了一跳,急忙回身,走到秦扣枕面前,俯身问道:“你怎麽了”·    秦扣枕的身子抖了一下,猛然抬头,面上似乎闪过一丝慌张,随即被一阵痛苦之色取代:“我……我後背处的伤口不知是不是被拉开了,疼的厉害。”
    云纵一惊,便道:“让我看看·”·    秦扣枕乖乖转过身,解开衣衫,露出了後背·云纵一瞧,只见几处箭伤均已结痂,正慢慢愈合。
便道:“无事,没有拉开伤口·”·    秦扣枕转过身,眉头皱在一起:“可是走一步,便疼一分·”·    云纵见他说得无比可怜,忍不住道:“教主难道从未受过伤的忍一忍吧”·    秦扣枕叹气道:“我几时受伤後,还需如此劳累奔波过。”
    云纵心下无奈,知道此人是被伺候惯了的,想必以前即使受了伤,也有教内下属悉心服侍·见他此刻神情委实痛苦,只得道:“那我们便稍歇一会再走吧。”
    秦扣枕闻言,顿时面露喜色,靠著树干便坐了下来·云纵离他稍远,也坐了下来··    轻柔的微风拂过,山林之内只闻阵阵虫鸣,雀鸟嘈杂,云纵靠在块石头上,不知不觉有了几分困意。
    他昨晚几乎一夜未合眼,既担心秦扣枕伤势突然恶化,又要察探山洞内的地形,寻找出洞之路·方才又赶了许久的路,如今一坐下来,便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
    秦扣枕见他满面倦色,便开口道:“上君,你休息会儿吧·”·    云纵微微合著眼,片刻,轻声道:“一会儿叫醒我。”
    他不敢耽搁,却又实在是累到了极点·便想著小憩片刻,恢复些体力,再继续赶路··    听到秦扣枕应了一声,云纵终於合上了双眼,靠在岩石上,缓缓睡去。
    阳光渐渐洒落在云纵的脸上,秦扣枕坐在他对面,定定的看著他··    那张脸,眼紧闭著,呼吸深沈均匀,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他想起这张脸上,也曾漾开过的温和笑容,在某些夜晚,充满了诱惑,教他沈迷。
可是……却又从没有一丝情欲的流泻,看起来如此纯粹,干净,不可碰触··    他缓缓起身,走到了云纵身旁,坐在了他身边··    背上的伤口,仍会随著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而产生一阵阵刺痛感。
秦扣枕坐在云纵身旁,慢慢的,轻轻的向他一点点靠近·熟睡中的人,不会露出平时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也不会说出那些冷漠刺人的话语··    轻轻抬起手,小心的摸了摸那人的脸……一种不真实的惶惑感。
    这具身子,明明曾不止一次的被他压在床上,为何又总是给他一种不得靠近的疏离感··    他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这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云纵的唇上,那嘴唇饱满且形状美好,每一次深深贴合的感觉,他都记得。
    缓缓俯下身子,却在双唇即将相触的一刹那,听到身後响起一声轻笑:“师弟,真是好兴致啊·”·    秦扣枕猛然一颤,立即起身跃开,转身挡在云纵身前。
云纵也被惊醒过来,睁开眼,不由大吃一惊··    那位苏公子正笑吟吟的站在他们面前,身後,是大队官兵··    秦扣枕面色阴沈,过了好久,才听他开口缓缓道:“师兄,别来无恙。”
    云纵闻言一惊,看看秦扣枕,再看看苏公子·他猛然想了起来,为何当初会觉得这苏公子眼熟……此人和苏遗风生得太过相似了·    “师弟是想问我怎麽没死吧”苏遗水微笑著一步步向前,在秦扣枕身前站定,“当日在赫阳山庄发现我,是不是震惊到了呢”·    秦扣枕死死的看著他,一句话也不说。
    何止震惊……当时他透过窗户,竟然见到贺兰羽身後站著的苏遗水时,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当年……明明和他在悬崖上一决生死,明明一剑刺穿了他胸口,明明将他搂在怀内後,极度的悲恸之下,一起跌下了悬崖。
醒来後却只有自己被救了,救他之人对他道,他被树枝挡住了,没有掉落下去·那麽,只怕师兄是……连尸身都不知去了何处··    他万万没有料到,竟会在六年後,再次见到活生生的苏遗水。
    “我还以为你再探赫阳山庄,是为了寻我·”苏遗水仍是微笑著看著他,“谁知竟是为了劫人·”·    秦扣枕撇开头,声音冷冷的道:“你在我心目中,六年前就死了。”
    “哦”苏遗水挑了挑眉,露出个笑容,“既然你不认我这师兄,那麽,就别怪我不给师弟面子了·”·    手一挥,身後诸人便要上来拿人。
秦扣枕却只是冷冷的看著他,慢慢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你得意太早了,苏遗水·”·    话音未落,只听山林之中忽然响起大片的脚步声,似乎有无数人涌了进来。
苏遗水面色一变,只见一人身如飞鹰,从半空中疾掠而来,落在秦扣枕身前,单膝跪地道:“属下来迟,请教主恕罪·”·    而数百名瞑华圣教之人,也渐渐出现在了山林之中。
    ·    第28章·    ·    苏遗水一怔之後,大笑起来:“师弟,一别数年,果然精进不少──你怎会事先将人马埋伏在此”··    云纵亦是惊讶,这条路,分明是他领著秦扣枕走的。
发现山洞之人是他,寻到出口之人也是他,秦扣枕怎可能事先埋伏人马在此·    秦扣枕冷笑一声:“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苏遗水盯著他瞧了半晌,忽然笑道:“我明白了,你用教中的散星弹传了暗号,将原本就聚集在赫阳山庄附近的教众召集过来的,是不是”·    秦扣枕只是面色阴寒的看著他。
    “你不是事先知道我会追来,而是怕云上君逃脱了,对吧”苏遗水笑起来,“我说你怎会突然跑去救人──原来是怕人落在了王爷手里啊。”
    秦扣枕沈声道:“你如今已沦为贺兰羽的走狗,我自然不能坐视上君被你们软禁·”·    这声“走狗”让苏遗水面色一沈,冷笑一声道:“我追随王爷,你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大家彼此彼此,何必说这种假惺惺的话呢”·    两人之间气氛顿僵,一触即发,双双对峙著。
    云纵站在秦扣枕身後,始终不发一语··    他终於明白秦扣枕为何会舍身去救他,也明白了他这一路上故意慢吞吞拖延时间,只是为了等来救兵,将他带走而已。
想来,方才他伏在树干上的举动,只怕也是在留记号,方便瞑华圣教之人沿途追寻吧·    一层一层的想通透,云纵的心一点一点的冷透下去。
不能信任此人,他早已知道这点,却为何还是又被骗了一次··    为他疗伤,带他逃离……种种一切,原来皆在此人盘算之内··    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
云纵缓缓移动了一下身子,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之前,忽然飞身扑至了苏遗水身前,袖中短剑迅速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苏遗水未对他防备,措手不及之间,已被制住了身子。
众人齐齐发出惊呼,秦扣枕面色大变:“云纵,你……”·    云纵冷声道:“不想我伤了他,便各自退开”·    他知道如今之际,想要逃脱,便只能抓苏遗水来做人质。
主帅被擒,贺兰羽手下的士兵不敢轻举妄动·而秦扣枕……云纵还记得自己假装失忆的那段日子,秦扣枕骗他说是自己的师弟·想来,在秦扣枕心目中,苏遗水也是相当重要的存在吧。
    即使他们之间,表现得那般决裂··    “得罪了,苏公子·”云纵低声说了一句,然後用短剑比著苏遗水的脖子,慢慢的向後移动。
    苏遗水被他制住後,果然没人敢乱动·云纵暗暗审度了一下地形,此处离山下已是不远,只是以他此刻的功力,想挟持苏遗水为人质逃脱,却又万分困难。
    就在此时,秦扣枕忽然冷冷出声:“给我拿下这两人”·    苏遗水和云纵两人皆是一愣,而秦扣枕身後已有数人纵身扑上来了。
    云纵面色大变,苏遗水亦是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他们都没有料到,秦扣枕竟会不顾苏遗水的性命,强行夺人··    云纵一急之下,抓著苏遗水的手一紧,身子急退之时,另只手未控制好力道,苏遗水的脖子上陡然出现了一道血痕,鲜血沿著刀刃一滴滴滑落下来。
    秦扣枕双眸猛然一收,急声喝道:“休要伤了我师兄”·    话音未落,好几条人影已纵身扑至·云纵大惊之下,抓著苏遗水的身子提气一跃,却是半空中被人劈面从怀内将人夺了过去,随即另一人在他肩上重重印了一掌。
    身子被打飞出去数丈之远,撞在一棵树上,跌落在地,“哇”的一声,便是一大口鲜血喷出··    缓缓抬头,他看到秦扣枕搂著苏遗水的腰,与他数丈之隔,正愣愣的望著自己。
    原来他……并非不将苏遗水的性命放在心上啊……·    之所以敢强行来夺人,是因为他料定了自己就算挟持了苏遗水,也绝不会伤害他吧因此才会在见到苏遗水被自己用匕首划破脖子时,冷静的面具全盘碎裂,深怕自己伤了他分毫。
    “云纵……”秦扣枕见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身子,急忙叫了一声,就要上前,却被怀内的苏遗水猛然一掌推开,随即高呼一声:“还不赶快生擒此人”纵身向云纵追来。
    秦扣枕如梦初醒,忙也率著瞑华圣教之人追了上来··    云纵冷眼看著大堆人马朝著自己的方向涌来,忽然转身,用尽所有力气猛然一跃,身子腾空而起,蹿过树梢,便向著陡峭的悬崖之下飞去。
    “不要──”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惊叫声划破长空,云纵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身子急坠而下,“扑通”一声,跌入了悬崖下汹涌湍急的河流之中。
    悬崖之上,秦扣枕面色惨白,苏遗水在他身後,淡淡的道:“这麽多人,竟然还是被他给逃了──不过,从这麽高的悬崖上跳下去,他真的活得了吗”·    秦扣枕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的望著悬崖下面。
    苏遗水嘴角掀起一丝轻笑,转身率领手下人离开了··    隔了良久,秦扣枕终於转过身去,向著瞑华圣教一众人等,声音中透著几乎发狂般的怒吼:“刚刚是谁打伤他的”·    无人敢应承。
    他的眼神愈发的阴寒起来,终於有名手下战战兢兢的开口了:“教、教主……不如,派人去找”·    秦扣枕目光一历,回头深深望了悬崖下波涛汹涌的河流一眼,转身便走。
    风声啸耳,在这残春未逝的季节,竟是刺骨的寒意···    ·    第29章·    ·    云纵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华丽精美的床帐,空中飘著香炉内的熏香,一派温柔旖旎,恍若天上仙境。
    他微微动了下身子,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换成了一套干净的素白长衫·转眼一看,只见房内桌前,坐著个男子,背对著他,正低头看书··    “这位公子……”刚一开口,只觉得喉咙一阵剧痛。
那位男子闻声立即转过头来,见他醒转,急忙站起身,几步走到他床前:“你醒了”·    云纵见他穿著一身墨色长衫,衣饰俭朴,眉目温淳,脸上带著微微的笑意,当真与这华丽的房间太不相衬。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云纵费力的开口道,便想从床上爬起来·刚下床,却猛然一栽,那男子骇了一跳,赶忙伸手来扶,“你伤势未复,还是先躺著吧,养好伤再说。”
    云纵只觉脚下虚浮,整个房间似乎在稍微摇晃·耳边隐有涛声,暗想,莫非自己在一条船上被他扶著慢慢在床上躺下,在那人转身欲将离去之时,开口道:“贫道云纵,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此处又是什麽地方”·    男子回过头,微微一笑:“在下方寂,此处是……在下居所。
道长请放心养伤吧·”·    说完,便推门离去了··    接下来数日,云纵便在这船上休养调息·他从那麽高的悬崖上跳下来,所幸捡回一条性命,却是断了数根肋骨,又加上体内功力原本未复,几天下来,除了能下床走动几步,什麽也做不了。
    想要赶回京城也是不可能了,云纵只得安心在此养伤··    方寂每日过来给他送饭送药,云纵自忖此人既然有条如此奢华的船,却穿戴朴素,举止之间也不像权贵之人。
但他生性不喜欢打探人家的私事,虽然觉得疑惑,却也从未开口问过方寂·一连住了十来天,好在方寂十分细心,每日陪他闲聊解闷,房内书架上也摆放著许多书籍,供他随时翻阅,倒也不觉的闷。
    这天晚饭後,两人闲来无事,云纵恰好看到房内的书架上有一副棋盘,便提议与方寂对弈一局·方寂面上忽然显出一丝迟疑之色,踌躇片刻,道:“在下棋艺低劣,还请道长不要见笑。”
    云纵只道他是自谦,铺开了棋局·两人对弈一局,云纵已然手下留情,方寂却还是输了个惨不忍睹··    “这个……”方寂有些尴尬的笑道,“在下实在是不擅棋道……”·    云纵微微一笑,收起棋盘,忽然道:“方公子,其实你不是此间的主人吧”·    方寂一愣:“道长何出此言”·    “因为贫道觉得,方公子与这间居所的感觉实在是格格不入。”
云纵淡淡道,“这房内书架上的书籍,扉页上沾满了灰尘,可见许久没被人碰过·公子明明不擅棋道,房内却摆著棋盘·最重要的一点——”·    云纵转头,直视著方寂:“贫道身上所穿的衣服,为何会是宫锦所制”·    方寂瞬间白了脸色,在云纵目光的逼视之下,良久,才缓缓露出了个苦笑:“道长多虑了……此处,的确是在下的居所。”
顿了顿,叹息道,“只不过,道长所住的这间房,已多年未曾有人踏足了·”·    云纵一怔:“什麽”·    方寂转过头,神色中有一抹似乎不欲为人所知的苦楚:“房内之物,都是在下一位故友的,就连道长身上换上的衣服,也是那人的旧衣。
此人身份尊贵,恕在下不便透露他的姓名·当日道长伤重昏迷,浮於水面之时,恰好被在下所救·一路同行,原想等道长伤好之後便送道长上岸,绝无恶意,请道长放心。”
    云纵与方寂相处近半月,虽始终有些怀疑此人身份,却观他言行,倒是个颇为坦荡之人,举止温和,又於自己有救命之恩,听他一解释,立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道:“方公子见谅……贫道,有些多疑了。”
    方寂微微一笑道:“不知道长上岸後欲往何处安身或许你我还可同行·”·    云纵稍一沈吟,答道:“贫道欲往京城,不知方公子要去哪里”·    方寂一愣,片刻,笑道:“看来道长与我不能同路了。”
想了想,似乎还有什麽话要说,却还是没有开口··    云纵见他忽然之间似乎满怀心事,双眉紧锁,他人私事,自己也不好多问,淡淡一笑道:“方公子,贫道方才烹了一壶好茶,可愿共享”·    方寂恍然回神,感激笑道:“多谢道长。”
    二人对桌坐下,云纵摆了一只茶杯在方寂面前,茶水缓缓倾下,在杯底晕开浅浅的漩涡,一片片茶叶尖尖向水面悬空竖立,继而徐徐下沈,是为上等君山银针。
    “品此茶,有如观人世·”云纵轻声道,“红尘万丈,心如悬茶,浮沈之间,不惊不扰·”·    方寂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喃喃道:“浮沈之间,不惊不扰……不惊不扰……”·    他蓦然抬头,对上云纵沈稳安祥的双眸,良久,慢慢的露出了一丝微笑。
    又过了几日,云纵自忖已能支撑著上路回京,便向方寂辞行·方寂也不强留,只是笑道:“正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道长,在下的一位朋友,恰好也要去京城。
若得与此人同行,必能护得道长安全,在下也放心了·”·    云纵一愣道:“你的朋友”·    方寂点头道:“明日靠岸後,在下约了那位朋友在会君楼见面。
道长一起去吧,不然放你孤身上路,我不放心·”··    云纵明白他一片好意,心下沈吟,自己伤势尚未大愈,功力不济,如今又有瞑华圣教和贺兰羽两股追兵在後,独自上京确实诸多风险。
不如顺了方寂的好意,也许多个人同路,便多一份周全··    他微微笑道:“如此,多谢方公子了·”·    ·    第30章·    ·    翌日一早,船缓缓的靠了岸。
云纵担心贺兰羽和瞑华圣教之人仍在搜寻他,便踌躇著问方寂可有斗笠之类遮人面目之物·方寂愣了一愣,立即省悟过来,笑道:“道长可是有不方便之处,需要遮掩面容”·    云纵点头,含糊道:“贫道……恐防仇家追杀。”
    方寂闻言,起身进了自己房间,片刻後出来,手里拿了一样东西,递到云纵面前:“如此,道长便请戴上这个吧·”·    云纵接过来一看,却是薄薄一张人皮面具,做工精致,五官惟妙惟肖。
他不由一怔,心想方寂怎会藏著这种东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方寂笑道:“当年我也曾……为逃避仇家而避走江湖,预备了几张人皮面具。
这张却是我不曾用过的,道长便请放心戴上吧·”·    云纵感激的笑笑,小心的戴在了脸上·对著镜子一看,只见面前一张普通木讷的面孔,神情苍凉,加上一头灰白的头发,看起来竟似个半老头子。
    不由伸手摸摸脸,心下有些好笑,这样一来,任谁也认不出他来了吧·    方寂等云纵戴好人皮面具後,便带著他上岸了。
两人走到会君楼,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生意出奇的好·方寂却是领著云纵直接上了二楼,临窗的座位上,端坐著一名青衫男子,正背对著他们喝茶··    方寂走过去,笑道:“秦兄,劳你久等了。”
    那名男子回过头来,修眉凤目,豔色无双·看向方寂,微微一笑:“哪里,方兄快请坐吧·”一眼看到方寂身後的云纵,怔了怔,“这位是……”·    方寂笑道:“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名叫……”·    “老朽李墨槐。”
云纵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刻意的压低,拱了拱手,“见过这位公子·”·    方寂一愣,这才意识到云纵此时戴著人皮面具,看上去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所以才会自称“老朽”。
至於他为何不肯报出真实姓名,想必是以防万一,不想被人认出吧··    那青衫公子笑了笑,礼貌颔首:“在下秦扣枕,见过李老前辈·”·    方寂引见他二人认识後,三人便各自落座。
云纵坐在秦扣枕对面,神情不变,心下却是波澜万丈··    他万万没有料到,方寂所说的那位朋友,竟然是秦扣枕··    幸好此时自己戴著面具,没有被秦扣枕认出。
只是不知……秦扣枕为何也要上京·    他正自心里七上八下,却听到方寂开口道:“这位李……李老前辈,恰好也要上京,秦兄若是方便,就与他同行如何”·    秦扣枕一笑道:“既是方兄相托,秦某自然愿意与这位前辈同行。
只是你真的不和我一起上京麽”·    方寂摇摇头,低头去喝茶··    秦扣枕似乎想说什麽,但看看方寂的神情,又开不了口,只得叹息一声。
方寂默默喝了一口茶,岔开话题道:“对了,秦兄,听说你这些日子来在找一个人,不知是什麽人”·    秦扣枕忽然神色一暗,半晌,答道:“是在下……很重要的一个人。
却不知为何,怎麽也找不到·”·    方寂微微笑道:“凭秦兄之力,岂有找不到之人·少安毋躁,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的·”·    秦扣枕点头道:“此人或许也会上京去……也许到了京城,便能找到他,也未可知。”
    二人又闲话了一阵,却没注意到云纵自始至终只是握著茶杯,没有开口讲一句话··    会君楼一别,方寂与云纵互道珍重後,便回了自己的船上。
云纵心下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只是此刻无法报答,唯有回到京城後,将来若能重逢,再表谢意·他站在岸边,望著方寂的船缓缓离岸远去,半晌才回转身来,却恰好与秦扣枕打了个照面。
    “李老前辈,在下目前暂住於跃龙客栈,不如前辈与在下同去客栈休息一晚,明早一同启程去京城”秦扣枕面带微笑,礼貌的询问道。
    云纵咳了一声,低声道:“有劳公子·”·    次日清晨,敲开云纵房门的却是个下人打扮的汉子,说是主人已准备好了马车,请前辈同行。
    云纵伤势未愈,正和心意,便随著那汉子走出了客栈·门外却是排著一行车马,几匹高头骏马之中,夹著一辆深色马车,两匹马拉著,甚是简朴·云纵不由心道,那秦扣枕奢华惯了的,怎会乘坐如此普通的马车·    他左右瞧了瞧,却只看到一辆马车,便问那汉子道:“你家主人的马车呢”·    那汉子垂手笑道:“我家主人不坐马车,这辆马车是特意为前辈准备的。”
    云纵一愣,那汉子已经掀开了门帘,请他入内·稍一迟疑,云纵便进了马车,才发觉车内倒是极为宽敞,竟然还搁了张床在里头,上面铺著柔软厚实的锦被,床头还固定著一处小方桌,摆著茶壶和几本书籍。
床脚处燃著一只香炉,淡淡的檀香味溢满整间车厢··    云纵这才明白,这马车外表看著极其普通,原来里面还是不改秦扣枕一贯的奢华之性·只是,为何他自己不坐马车呢··    正疑惑间,忽听听到一声熟悉的马嘶声,却是蹑影的鸣叫之声。
云纵不由转头向窗外看去,只见秦扣枕正纵马而过·随即,马车便缓缓前行起来··    云纵坐在马车之中,微闭著眼养神·当日秦扣枕和苏遗水都想生擒他,直到现在必定也在寻找他的下落。
那日方寂与秦扣枕对话之间,提及秦扣枕近日来一直在找一个人,想必就是自己了··    而自己,此刻就坐在他的马车内··    只要一路上小心翼翼,不露破绽,估计十多天後便可到京城了。
云纵长长吐了口气,睁眼看向窗外,只见街边的景物正慢慢的向後移去··    这马车行驶得极为缓慢,几乎感觉不到波动,似乎领头之人有意放慢了速度。
·    云纵心头飘过淡淡的疑惑——难道秦扣枕,并不急於赶去京城麽而他这时候去京城,又是什麽目的·    赶了半天路,马车停了下来。
先前那名汉子过来,掀了门帘,对云纵必恭必敬的道:“前辈,前方有家酒楼,下去吃点东西吧”·    云纵点点头,下了马车,才走了两步,耳边忽然贴来一道热乎乎的鼻息,随即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拱在了自己怀内。
云纵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是蹑影不知何时奔到了他身边,正亲热的贴著他,喷著响鼻··    秦扣枕站在蹑影身侧,手里牵著缰绳,略带诧异的看著他。
    云纵稳住心神,便伸手摸了摸蹑影的鬃毛,笑道:“秦公子的马……果然非是凡品·”·    秦扣枕盯著他看了半晌,才说了一句:“我的马向来认生,除了我,我只见它亲近过一个人。
没想到前辈也这麽招它喜欢·”·    云纵面色稍变,幸好戴著人皮面具,外表上看不出来·好在秦扣枕说了这句後,便先行走开了·云纵迟疑了一下,跟著进了酒楼。
    ·    第31章·    ·    进入酒楼,寻了几张相邻的桌子,秦扣枕一人独占了靠窗的一张双人桌,其余下人便三三两两的分开坐下了。
云纵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挤到哪张桌上去,秦扣枕却向著他开口了:“前辈,你与我同桌吧·”·    云纵愣了一下,只得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片刻之後,菜便一道道端上来了·云纵向来食素,眼见端上桌的先是一道奶汁肥王鱼,然後是花椒嫩醉鸡,茄汁虾仁,最後总算上了一道海棠鲜菇,这才有了下筷的地方。
    秦扣枕坐在他对面,忽然开口道:“前辈莫非吃斋”·    云纵只得点头:“老朽……已有数十年不沾荤腥。”
    秦扣枕微微一笑,忽然叫来店小二,吩咐道:“这几道菜,除了海棠鲜菇,其余的都送到那几桌去吧·另来两碗素面,一碟清蒸豆腐,一道上汤时蔬即可。”
    云纵正举在半空中的筷子陡然颤了一下——秦扣枕为何会点了他平日最喜欢的两道菜·    “在下一位故人也是食素,这两道菜是他以前最喜欢的,想来应该也合前辈口味吧”仿佛瞧破了他的疑惑,秦扣枕状似漫不经心的解释了一句。
云纵脑子一乱,随即定下神来,心道秦扣枕就是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已然看出了自己的身份·便以极其平常的语气道:“多谢秦公子·”·    秦扣枕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当日晚上,一行人找了间客栈投宿·云纵进了自己房後,小二送了热水进来,他便关上门,小心翼翼取下了人皮面具,宽了衣物,准备沐浴··    才刚跨进木桶之内,忽听有人敲门。
云纵一愣,问了句:“谁”门外传来秦扣枕的声音:“前辈,在下有事想同你商量·”·    云纵犹豫了一下,只得穿上衣服,戴上人皮面具,这才过去开了门。
    秦扣枕正带著笑意,站在他门前··    “原来前辈正要沐浴,看来在下来的不是时候了·”秦扣枕进了房间,一眼看到那只热气腾腾的木桶,便说了一句,只是脸上毫无愧疚之色。
    云纵心想你既然知道,怎麽还不出去只得无奈道:“秦公子来访,有何要事”·    秦扣枕却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盯著云纵的床上瞧著。
云纵心内疑惑,便也回头望去,却见枕头边上摆放著一堆瓶瓶罐罐,却是他准备沐浴完後上在伤处的药··    他心内顿时一惊,秦扣枕已经开口了:“前辈受伤了麽”·    云纵回过头来,语气平常的道:“没有,只是出门在外,常备的一些处理外伤的药物罢了。”
    秦扣枕笑了起来:“哦前辈果然想得周到——倒是预备得挺齐全的·”·    云纵沈默了一下,岔开话题:“秦公子找我,究竟有什麽事”·    秦扣枕微微一笑,道:“只是想告知前辈一声,在下旧伤复发,这几日都不能骑马了,明日起便要委屈前辈与在下同坐一辆马车了,不知是否方便”·    他言语间虽然客气,神情中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云纵一时无言,只得道:“既然秦公子不方便骑马,老朽便从明日起骑马好了……”·    “不可·”秦扣枕立即一口回绝,“方兄当日曾特意交代,前辈身体虚弱,万万经不起马背上的颠簸。
那马车十分宽敞,料想便是坐两个人进去,也不会拥挤·前辈莫非是不愿与在下同坐一辆马车”·    云纵大感无奈,若要执意拒绝,只怕会引起秦扣枕怀疑——自从蹑影对他表示亲热之後,他便觉得秦扣枕一举一动之间,都对他充满了试探之意。
为了不让他再起疑心,云纵只得笑了笑:“秦公子多虑了,老朽……岂有不愿与公子同乘之意·”··    他深知这人满腹诡计,却极为谨慎。
若未确定自己的身份,料来也不会轻举妄动·云纵此刻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拖过了这路上十数天,到了京城便好了··    秦扣枕见他答应了下来,不由面露喜色,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云纵攀谈起来,问他是何方人士,如何认识的方寂,此去京城是为了访友还是另有要事……云纵半敷衍半无奈的应著,眼睁睁看著自己准备沐浴的那大桶热水,渐渐的变成了凉水。
    秦扣枕在他房内耗了半天,这才像想起了什麽似的道:“啊,在下竟忘了前辈正要沐浴净身,这水都凉了,如何是好”·    云纵只得道:“不碍事,老朽……待会稍微擦拭下身子便可。”
    秦扣枕摇头道:“这却不好,如今天气尚凉,前辈怎可用冷水擦身适才在下来访之前,恰好吩咐店家烧桶热水,稍候送到我房内,想必现在已经烧好了。
前辈若不嫌弃,就到我房内沐浴如何”·    云纵吓一跳,慌忙摆手道:“老朽便是今日不沐浴,也是无妨的。
秦公子请自便吧·”·    秦扣枕笑吟吟的道:“前辈,你怎的如此紧张你我都是男子,便是共用一桶水沐浴,也没甚麽要紧。
出门在外本就多有不便,前辈如此推拒——莫非有洁癖不成”·    云纵被他一番歪理简直说得无言以对·分明是他胡搅蛮缠,强人所难,却还要一副好心的样子,仿佛云纵这般拒绝,就是不通人情一般。
    “公子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云纵慢慢的开口道,“只是老朽实在不惯与人共浴,时辰已经不早了,还请公子回房吧·”·    秦扣枕被他干巴巴的拒绝,也不生气,优雅的站起身,笑道:“既然如此,那秦某也不多加打扰了。
前辈也请早些歇息吧,告辞·”·    云纵见他莫名其妙而来,莫名其妙而走,实在想不通他葫芦内卖的是什麽药·只得定住心神,用已经凉了的水,稍微擦拭了下身子,便上床就寝了。
    等到翌日一早,用过早点之後出了客栈,秦扣枕果然与云纵同上了马车·云纵见他行动利索,委实瞧不出哪里有“旧伤复发”的迹象,不好拆穿他,也只得任凭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马车动了起来,却听到一声马嘶声传来·云纵往窗外一瞧,却是蹑影寻不到秦扣枕,被个下人牵著缰绳,显得焦躁不已,不停的用马蹄刨著地面,不肯前行。
云纵正暗叹虽然是匹畜生,倒是认主,忽然耳後一阵热热的鼻息袭来,不由扭头一看,唇畔顿时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却是秦扣枕也探了头过来看,他这一转头,恰好擦著他的面颊而过。
    这一下两人都是怔了,四眼相对,近在咫尺·云纵先回过神来,急忙要退开身子,可他原本就靠著窗坐的,根本无处可退·秦扣枕似乎也惊了一下,身子退开了些许,忽然笑了笑:“前辈……身上好香。”
    这句满含轻薄之意的话语一出口,云纵面色陡变·虽然隔著面具看不出来,却是一双眼眸内尽显怒气··    秦扣枕却不以为意一般,继续若无其事的说道:“之前一直没留意,离得近了才闻到。
前辈莫非有熏香的习惯麽”·    云纵冷冷道:“是阁下自己身上的香味吧”·    他从来没有往衣服上熏香的习惯,纵使以前身穿道袍之时,会带著些檀香之气,如今早已换做寻常人装扮,况且当初跳下悬崖之时,又在水内浸泡了良久,怎可能身上还带著香气·    他对於秦扣枕这种试探性的调戏之举,实在觉得厌烦不堪,只是忍著没有发作。
    秦扣枕微微一笑,总算住了嘴··    行了两日,这日傍晚,一行人等在一处林子里停下休息过夜·秦扣枕几个手下寻了块干净地方,燃起一堆篝火,秦扣枕下了马车,便吩咐拿干粮出来分给众人用食。
    云纵也下了马车,远离人群,靠著棵树坐下,默默的计算离京城还有多少天路程·正自出神间,却见一条人影靠了过来,火光照映下,秦扣枕手里拿著几块干粮,一壶水,向他走了过来。
    “前辈,”他含笑道,“吃点东西吧·”·    一面说,一面将手递给他·云纵不便拒绝,便接了过来,撕开一个饼子,慢慢的放进嘴内咀嚼。
    秦扣枕在他身旁坐下了,抬头望著天空出神··    云纵喝了两口水,忽然见秦扣枕的一名属下走了过来,低声对秦扣枕道:“主人,属下有要事报告。”
    秦扣枕挑挑眉:“什麽事”·    那人看了云纵一眼,似有犹豫·秦扣枕笑笑道:“无妨,你说吧。”
    那人便向前跪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启禀主人,属下适才接到线报,已经发现云上君的踪迹了·”·    云纵闻言不由大怔,连秦扣枕似乎也吃了一惊,眉头一皱,催促道:“快说”·    那人又将身子移近了数分,伸手往袖内探去:“消息都在这张纸条内,主人请过目……”忽然从袖内抽出手来,却是握著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的向著秦扣枕扎了过去。
    ·    第32章·    ·    变故突然,秦扣枕大惊之下,身子急避,却还是被刺中了右腹·他翻腕扣住那人手腕,“哢嚓”一声,那人手骨顿裂,痛得大叫一声,随即被一脚踢翻在地。
云纵反应过来,急忙在那人正要挣扎著爬起之前,纵身上前,两下点住了他的穴道·回头一看,秦扣枕半跪在地上,捂住伤口,似乎就要倒下了··    “我去叫人”云纵转身便往篝火那边奔去,马车上有止血疗伤之药,应当叫人过来救他……··    谁知刚一转身,步子尚未迈开,便听到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响起:“别白费力气了,秦教主那些手下,已经自身难保了呢。”
    云纵大惊,不知何时,不远处已经站了个人,身後大队人马,正是苏遗水·再纵眼望去,却见篝火旁秦扣枕的数名手下,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躺在了地上。
地面上未见血迹,显然不是被人所伤,而是中了迷药··    云纵心下一凛,不由自主便挡在了秦扣枕面前·他戴著面具,苏遗水不认得他,只当他也是瞑华圣教之人。
笑了笑,道:“师弟,你这手下倒是一片忠心啊·”·    秦扣枕在云纵身後冷哼一声:“苏遗水,你好手段……竟然买通了我的手下,暗算我”·    苏遗水微微一笑:“只怪你自己识人不清。
好了,师弟,把瞑华圣教的教主令牌交出来吧·”·    他的声音依然十分温柔,脸含笑意,仿佛说的是件极其平常的事一般··    秦扣枕微微哼了一声,显然是身受重伤,极为痛苦,半晌,才勉强开口道:“你这麽想要……就自己过来拿吧。”
    苏遗水走近两步,又顿住了脚步,忽然对云纵道:“你从他身上拿来给我·”·    他深知这位师弟诡计多端,怕靠近他又遭暗算,便要云纵去拿来给自己。
云纵略一迟疑,转身弯下腰,靠近秦扣枕时,忽见他嘴唇动了动,靠近听他在自己耳边低语了几句,手下顿了顿,便探入了他的怀内··    苏遗水站在原地,见云纵在秦扣枕衣裳内摸索了一阵,转过身来,右手拳成一团,握著块东西,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过来。
待到只隔三、四步的距离时,忽然手一扬,一团黑乎乎的物体朝著苏遗水劈面扔了过来··    苏遗水大惊,急忙跃身避开·只听“怦”的一声,似乎有什麽炸开,烟雾顿起,霎时间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条件反射的掩住了口鼻,双眼却仍是被熏得刺痛不已,睁不开来·身後众人一片咳嗽之声,想来也是被这烟雾呛得受不住·半晌等到烟雾稍稍散开,定睛一看,哪里还有秦扣枕二人的影子·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声,苏遗水勉强回头一望,只见秦扣枕和他那名手下,已经飞身上马逃走了。
    苏遗水大怒,下令便要追,待到众人翻身上马追上前时,哪里还追得到那马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大晚上的,山林之内本就难以辩路。
蹑影负著秦扣枕和云纵,一阵狂奔,云纵担心秦扣枕的伤势,心下焦急,知道再这麽在马背上颠簸下去,只怕此人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眼见前面出现一条岔道,云纵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即将秦扣枕也扶了下来,将他放在地上,然後牵了蹑影,选了一条小道,在它臀部猛然一拍,蹑影长嘶一声,云纵双手松开缰绳,它便飞奔而去。
    云纵回转身来,扶著秦扣枕顺著另一条小道走了一程,听到隐隐传来的追赶之声,便拉著他藏入了道旁的灌木丛中·片刻之後,只见火光亮起,苏遗水带著追兵赶至,在岔道口处停了停,辨认了一番马蹄痕迹後,便顺著另一条道路追了下去。
    直到苏遗水等人远去,云纵这才悄悄吐出口气,低头一看,秦扣枕软软的靠在他身上,向著他微微笑道:“多谢前辈·”·    云纵皱了皱眉,回想起自己自遇到这人,似乎便不停的处於逃亡的状态下。
难道真是上天注定的孽缘不成当下也不多言,只是从自己怀内掏出一瓶金枪药,却是当日方寂临别之时赠给他,防他在路上受伤时用的·正要去检查秦扣枕的伤势,却见他捂著自己腹部,不肯放手。
    云纵愣了愣,正要去拉开他的手,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麽秦扣枕扣按在腹部的手上……没有血迹·    不由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自始至终,秦扣枕始终弯腰将手按在腹部之处,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夜色之中瞧不明白,苏遗水出现之後,云纵又始终挡在秦扣枕身前,是以二人均未怀疑秦扣枕究竟有没有受伤··    仔细一想,立时明白过来·想是秦扣枕虽被刺了一剑不假,恐怕在里衫内另穿了类似於金丝软甲之类的护身之物,因此根本就没有受伤。
一察觉此人竟然假装被刺,将他骗得团团转,云纵不由大怒,站起身便走··    秦扣枕见他一言不发的起身就要离开,不由一急,慌忙赶上拉住他:“前辈……”·    云纵衣袖一挥,挣开他的手,冷声道:“既然阁下并未受伤,便请自行下山吧。
恕老朽不奉陪了·”·    转身迈步正要离开,忽然一阵头晕,双腿一软,不由自主的便要向前栽去·秦扣枕急忙双手拦腰一抱,恰恰搂住了他。
    “你”云纵倒在他怀内,又惊又怒,“你何时……”·    他何时在他身上下了迷药·    秦扣枕似乎有些尴尬的避开他的眼神,低声道:“不是迷药,只是软筋散,过两个时辰就好了的。”
    云纵怒道:“你什麽时候下在我身上的难道……是方才马背之上”·    他好心救他逃走,竟然被他在途中暗算·    秦扣枕连忙辩解道:“不是是……是之前我给你吃的干粮……你吃得少,所以发作得慢……”说到後面,声音越来越轻,想必也是觉得不安。
    “为什麽”云纵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对自己下软禁散……他想做什麽·    “因为……”秦扣枕搂著他的双手蓦然一紧,俯视著他的双眼,轻声道,“我想确认,你究竟是不是云纵。”
    ·    第33章··    ·    这话落在云纵耳内,如同一个焦雷,震得他目瞪口呆·还来不及想究竟是何处被他瞧出了破绽,却是身子一轻,被秦扣枕抱了起来,转身便朝不远处一个山洞内走去。
    黑暗之中,山洞内潮湿不堪·秦扣枕将云纵放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铺在了地上,然後将云纵抱了上去··    “你怎麽不说话”秦扣枕从他背後轻轻的搂著他,“我只是给你下了软禁散,并未点你的哑穴啊,上君。”
    云纵在方才不过片刻之间,被他连接戏弄,怒气翻涌,一句话都不想说,干脆闭了眼,想慢慢逼出软禁散的药力··    秦扣枕“噗哧”一声笑出来:“软禁散逼不出来的,我不是说了麽过两个时辰自然就好了的。”
    他伸手摸到云纵脸上,按压一阵,找到面具贴合之处,扯了下来,借著洞口处淡淡的月色,端详著云纵的脸庞,笑道:“果然是你·”·    一面说,一面在他脸上轻轻抚摸。
    云纵手足俱软,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天大的怒火,也只能藏在心下·他知道这人脸皮厚比城墙,便是骂他他也当没听到,说不定还越骂越起劲,干脆懒得说话,随他动手动脚。
    “你可知我为了找你,花了多大的力气麽”秦扣枕叹息般的声音落在他耳边,“自你跳下悬崖之後,我便传令下去,但凡沿途过往船只,一概不许放过。
谁知你竟是被方兄所救——唯独他的船,我是不会去搜的·”·    云纵心下一愣,心想这方寂究竟是什麽身份,秦扣枕竟不敢去搜他的船·    “後来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本没有怀疑。
只是,那日蹑影向你示好,我便觉得有些奇怪,後来,又见你食素,便更是疑惑了几分·你床头那些疗伤的药物,让我确定了五分,直到今日——”他低声一笑,“我靠在你身边,闻到了你身上安魂香的气味。”
·    一直隐忍沈默著的云纵再也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句:“安魂香”·    那不是当日他被秦扣枕所骗,在瞑华圣教别庄所中的迷香麽怎会隔了这麽多日,还会留有余香·    秦扣枕微微一笑:“安魂香虽是迷香,却是一旦被此香所迷,身上便一辈子会染上这种香味。
虽然很淡,一般人轻易不会察觉,但只要近身相贴,熟知此香特性之人,自然一闻便知·”·    云纵被他一步步道破,无话可说,只是淡然道:“那教主下一步,意欲何为”·    将他带回瞑华圣教再次软禁起来,还是将他带至京城,有什麽别的目的·    半晌没听到回答。
    云纵忍不住疑惑的抬头一看,却见秦扣枕正目光灼灼的望著自己,带著些微的笑意和满足··    那是……仿佛很幸福的笑容。
    “其实我很开心·”身子忽然又被一把搂住了,云纵听到秦扣枕的声音低低的落在自己耳侧,“你方才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我好开心。”
    那一瞬间,如果不是情况实在危急,如果不是自己还在假装受伤,一定会忍不住开心得笑出来··    一低头,却是对上云纵的冷冷的双眸。
一团喜滋滋的火热,刹那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秦扣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不信我……”良久,低低的声音从秦扣枕的唇中吐出,搂著云纵的双臂猛然收紧,云纵不由皱起了眉头。
    信他这人有值得自己信任的地方麽几次三番的被骗,被制住,哪次不是因为自己一念之间的稍有心软方才会挡在他面前,也只是不愿见这人无端便送了性命罢了。
    他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看著有人在他面前,身置险境而不顾··    时间似乎就此凝滞,秦扣枕的头渐渐低下,埋在云纵的後背处,热热的呼吸贴在他的脖子间。
    “云纵……”有些迟疑的声音在他身後响起,“若我说……以後我都绝不再骗你,你能不能……”·    能不能,忘掉以前的事情,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很想这麽问,可他也知道,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回应。
俗语道,吃一堑长一智,云纵被他骗得太惨,伤得太深,绝无可能弃尽前嫌,和他重新开始··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已经这般深陷了进去,想要怀中这个男人的心。
    他曾经以为,师兄是他心头一辈子的伤,好不了,没人可以帮他愈合·可是当他再次见到苏遗水,他终於明白,原来自己记忆中温柔的师兄,只是个假相。
苏遗水想要的只是瞑华圣教,六年前他的梦想是坐拥江湖,六年後,还是如此·他匿身於寿王府中,这麽多年来蛰伏不出,暗地里却在教内培养自己的势力——今日那背叛他的手下,是他的贴身侍从,谁知道教内,还有多少苏遗水安插的奸细·    苏遗水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或许就连苏遗风,也是受了苏遗水的指使,盗取了瞑华圣教的圣物,想让他走火入魔而死吧当日在赫阳山庄,苏遗水就站在贺兰羽身後,看著三支利箭射入他的後胸,今日又买通他的侍从暗杀他,若不是他事先穿了金丝软甲护身,那一剑,只怕也早要了他的命。
    自己为他痛苦那麽多年,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的暗算··    他忽然发觉,这些日子以来,他不停想起的,不是以前对师兄那种近乎盲目的爱恋,而是云纵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
    在云纵未发觉被他欺骗时,留在他的别庄内,想走却始终没走,那冷淡下隐藏著温柔,挣扎中被他假意的柔情所困的时光·他假装失去记忆,留在他身边的那段平和而让他觉得无比满足的日子。
他和云纵一起从赫阳山庄逃出来,一路上的点点滴滴……都成了他最珍贵的回忆···    如果不是那麽糟糕的开始……如果他能早些察觉到自己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这男子所吸引,他们会不会……不至於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不想被他所恨……但是,宁愿被他所恨,更不想被他完全漠视··    双手无意识般轻抚著云纵的长发,灰白的发丝,再一次的提醒他自己曾对这个男人造成多大的伤害……怀中的男子无法挣扎,而他的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往下,探入云纵的衣襟之内,近乎贪婪的抚摸著那光滑的肌肤。
    久违的触感,几乎令他叹息··    “住……手”一直沈默著的男人终於开始愤怒的挣扎起来,“你想做什麽”·    秦扣枕低下头,露出一抹豔丽之极的笑容:“我想……要你”·    ·    第34章·    ·    云纵被扑倒在地上的瞬间,头脑近乎一片空白。
    身下是秦扣枕铺在地面上的披风,虽避免了与潮湿的泥地直接相触,後背处却还是被披风底下一块块凸起的小石块硌得生疼……而更可怕的,是自己嘴唇上那柔软而湿漉漉的触感。
    秦扣枕正压在他身上,仿佛要夺尽他所有气息般的,吻他··    被下了软禁散的身子,无一处使得出力气·云纵不明白……秦扣枕为什麽要这麽做他不是已经解了体内的寒毒了麽为什麽还要对自己做这种事·    “秦扣枕……你给我住手……住手”云纵拼命偏开头,雨点般的吻趁势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双凉凉的手扯开了他的衣襟,毫不犹豫的钻了进去,抚摸上他略显薄细的腰身,不住的摩缩著··    “你瘦了好多……”叹息般的声音落在他耳边,随即耳垂被含住了,细细的吮吻著。
那双手在云纵的胸前停住,捏弄著那两颗小小的挺立,然後慢慢的滑下去,探入了底裤之中··    感觉到自己的欲望被秦扣枕握在了手内,云纵头脑“嗡”的一声,面色刹那间一片灰白。
他自从上次被秦扣枕所害,泄了元阳,功力几乎全失·好不容易闭关修炼一段时间後,稍有恢复,若这次再被秦扣枕得逞,只怕真的连最後一丝功力都保不住了··    那原本软绵绵的欲望,在秦扣枕充满技巧性的挑逗之下,渐渐已有了抬头的趋势。
即使心里再怎麽不愿,身理上的快感却是不由人控制,汹涌而来·而秦扣枕抚弄著他的动作,不带丝毫粗暴,轻怜蜜爱,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赤裸裸的情欲·云纵闭了眼,竭力想将自己当成个死人,却做不到。
    眼看自己下身已经越来越热,那颤巍巍的欲望,在秦扣枕的套弄之下,已经慢慢的硬了起来·云纵万念俱灰之下,忽然张嘴,狠狠向著自己的舌头咬下去。
    蓦然一根手指强插入他的唇间,齿关落下,只听一声闷哼,却是咬著秦扣枕的手指··    云纵是用了全身力气咬下的,秦扣枕的手指关节处,立刻渗出了血迹,顺著云纵的舌尖,流入了他的口中。
    “你在干什麽……”秦扣枕方才还充满了情欲的脸上,一瞬间变得愤怒而疯狂,“这麽用力……你想把舌头咬断麽”·    就为了强行控制自己的欲望……这个比石头还顽固的男子,宁愿落个终身哑疾,也不肯屈服在他身下麽·    “练什麽清心诀……不准再练了”秦扣枕怒吼起来,双眸像著了火般的盯著云纵,“什麽不能动情动欲……我偏要你动心,偏要你到死都跟我纠缠不清不准你再回清风观,不准你再做什麽云上君,云观主”·    他只要他做个普通人,会恨,会爱,会发怒,也会伤心,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云纵慢慢松开了口,吐出了秦扣枕留著血的手指,微微抬起眼,语气有些虚弱,却是一字一句,毫不留情的说出来:“你就算杀了我,也休想再次折辱我。”
    秦扣枕的双眸刹那间像是被烧透了一般,变得赤红起来··    折辱他……云纵居然说自己是折辱他……被他爱有那麽不堪麽宁肯死也不愿多看他一眼麽·    他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怎麽都透著一股子阴寒。
    “宁死不屈麽……呵呵,我却偏有法子让你清醒著,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呢”·    云纵双目陡然瞪大,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秦扣枕点了昏穴,软软的倒在了他的怀内。
    “我都差点忘了,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忘了自己是云上君·你不是自称李墨槐麽那麽,你就乖乖做你的李墨槐吧·”秦扣枕捡起被他撕下来,丢在一旁的人皮面具,再度小心翼翼的贴在了云纵的脸上,端详一阵,露出个微笑,“至於云上君,云观主,就当他消失了吧。
皇上派他去赫阳山庄,之後便失去了踪影·哈哈,贺兰羽,苏遗水,我看你们能不能承担得起谋害了云上君的大罪”·    他将云纵抱在怀内,拾起地上的披风,小心的盖在他身上。
然後靠著洞口处坐著,深深吸了口气後,缓缓吐了出来··    仰头望著夜空,星光璀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余光留意到不远处的树枝微微晃动了两下,秦扣枕淡声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话音刚落,几条人影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他面前·秦扣枕依旧抬头望著天边,声音十分平静:“将那名叛徒就地格杀,救醒余下的兄弟,带至此处。”
    为首之人领命而去,秦扣枕向著其余几人挥挥手:“你们也散了吧,依旧在暗处跟著,没我吩咐不要露了行踪·”··    片刻之间,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宁静,仿佛那几个无声无息出现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秦扣枕低下头来,凝视著云纵·其实……就算那时候云纵没有出手救他,他也不会落入险境·以他的心计,怎会不安排人暗中跟在身後保护·    他早已怀疑身边有人是内奸,不过是将计就计,引出幕後主使之人……不料却借此机会,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不可能放手……再不可能放手·怀内这个男子,就算用尽卑鄙手段,也要留在身边··    秦扣枕一双眸子,忽阴忽暗,待到一干下属尽已赶到时,将云纵抱在怀内,站了起来。
    “改道南行·”秦扣枕抱著云纵上了马车,声音中透著一股冷历,“去驭泉宫·”·    他知道有个人,能帮他得到云纵。
虽然,势必要付出一些代价··    “教主……”一名属下迟疑的道,“可是按照与王爷约定的时间……恐怕会耽搁行程……”·    秦扣枕冷冷道:“他都等了这麽多年,难道还在乎多等这几天究竟他是你主子,还是我”·    那名下属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半句。
秦扣枕低声道:“起程·”放下了门帘··    马车震动了一下,夜色中,缓缓前行··    ·    第35章·    ·    云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惊觉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华丽的床帐垂在他身侧,空气中飘荡这中人欲醉的淡淡熏香··    他被秦扣枕点了昏穴,之後便一直处於神智不清的状态之中,想必是秦扣枕又在他身上下了安魂香之类的迷药吧。
    把他带到这里……是想阻止他上京,将他软禁在此麽·    房门被推开了,秦扣枕走了进来,换了一身衣服的他,不再做普通商人打扮,魅惑中有种凛然的华美。
    云纵眼睁睁的瞧著他坐在了自己身边,手中握著两只碧玉盏,放在了床头的桌上,然後向著他微微一笑:“上君,可想吃点东西”·    云纵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两只碧玉盏上,不知里面装了什麽东西。
    秦扣枕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便将那两只碧玉盏送到他面前,一股浓郁的芬芳传了过来,秦扣枕笑著道:“上君可是觉得渴了是不是想喝水”·    云纵见盏内的液体,泛著浅浅的绿色,绝非一般的茶水。
他不知道秦扣枕又想让他喝什麽东西下去,但是直觉,不会是什麽好物··    “秦教主,你究竟有什麽目的,明言吧·”云纵的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不管秦扣枕想做什麽,不要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子来折辱他了。
    秦扣枕笑起来,眸子内流光异彩,说不出的温柔动人:“上君如今落在我手中,要想逃走,怕是不能了·此二杯中物,一名醉生,一名梦死。
饮下醉生,便可忘却一切烦恼,前尘旧事,皆成过往云烟·饮下梦死,便可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毫无痛苦的死去,临死前还能做场好梦——上君,你是求生,还是求死”·    云纵面色大变,怎麽都想不到秦扣枕竟然如此狠毒——让他选择其中一杯喝下去,要麽变成个失去记忆的行尸走肉,要麽就死在这里麽·    秦扣枕面色不变,仍在等他的回答。
隔了片刻,只听云纵声音淡淡的道:“可有第三种选择”·    秦扣枕一愣··    “醉生梦死,皆非我所求。
若不能清醒的活著,我也不愿在虚幻的梦境中赴死·”云纵语气平静,“教主若想取我性命,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秦扣枕面色大变:“你是求死了”·    云纵微微一笑:“求死,也要清醒著死去。”
    秦扣枕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忽然自怀内摸出一颗药丸,丢在云纵手边,冷冷道:“既然如此,这颗便是穿肠剧毒的药,我成全你·”·    云纵将那颗药丸拾起,淡声道:“有劳教主。”
随即毫不犹豫的吞入了口中··    “你……你……”秦扣枕见他竟然真的吞了下去,不由得气得脸色发白,声音都抖了起来,“你宁愿死,也不愿……”·    也不愿忘记以前的一切,抛开前尘往事,陪在他身边,活下去麽·    长袖一挥,秦扣枕将那两只碧玉盏拿在手内,怒极起身而去。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云纵见他消失在了门外,微微松了口气,张嘴将那颗药丸吐了出来··    他不会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当真去服毒自杀。
而且他也知道,秦扣枕给他的这颗药丸,不可能是真的毒药··    虽不知秦扣枕究竟想对他做什麽,但他看得出来,这人并不想要他的性命·那醉生梦死,他自然是绝不会去喝的,唯今之际,还是要想个法子脱身才是……·    秦扣枕怒气冲冲走出房间,来到大厅之上,却见一个云鬓高挽的美丽女子坐在桌边喝茶,见他走出来,微微一笑道:“教主,事情成了麽”·    秦扣枕冷哼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将两只碧玉盏往桌上一搁,端起茶杯喝水。
    女子察言观色,知道他定然是没有达到目的,便笑了起来:“看来是没成呢……真是可惜,那醉生梦死,我可是不轻易拿出来的·”·    秦扣枕放下茶杯,声音中夹杂著一丝冷历:“多谢宫主慷慨,秦某答应过宫主之事,会想法子办到的。”
·    女子挥挥手道:“无功不受禄,既然教主没有用到那醉生梦死,本宫主自然不会强求教主完成之前的条件·”顿了顿,又笑道,“教主,恕我多言,这醉生梦死还是不要轻易让人服用的好。
须知此药虽可令人忘却前尘往事,却也成了傀儡一具·教主岂不闻,要得到一个人,攻心为上,只是得到一个躯壳,有什麽趣味”·    秦扣枕心念微微一动,抬起眼道:“可是……若此人的心,极难得到呢”·    他曾经下定决心,要让云纵服下那“醉生”之後,什麽都不记得,只能留在他身边。
其实那两只碧玉盏内,装的都是“醉生”,他怎舍得让云纵服下“梦死”·可是……云纵竟然宁可清醒著死在他面前,也不肯活下来陪著他。
    他真的……在那人的心中,就如此不堪·    女子嘴角挑起一丝轻笑,起身给秦扣枕倒了一杯茶,开口道:“教主,越是极难得到,才越有得到的价值。
你有没有想过,若用这种法子得到了那个人,留在你身边的,还会是你想要的人麽”·    秦扣枕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不错……就算他用这种法子,得到了云纵,可留在他身边的,还会是云纵麽会是那个眉眼间不染红尘,凛然如世外之人的云纵麽武功全废,什麽都不记得,便真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他……其实不想云纵变成那样……可是不那样,他又怎能得到他·    女子将他的挣扎全收入眼底,微微叹息了一声:“我也曾……如你一般,用这种法子,想得到一个人的心……结果,却是使得那人离我更加遥远了。”
    秦扣枕一怔:“宫主你……”·    驭泉宫的慕流裳,豔绝天下,也会有得不到的人麽·    慕流裳淡淡一笑,那笑容中说不出的落寞:“所以,我只是希望教主,不要重蹈了我的覆辙。”
    纵使留得住一时,也留不住一世·一旦真相最後暴露,便是用尽千般伎俩,也再难夺回那人之心了··    秦扣枕如此聪明,只是一时糊涂,不会看不破这点。
    秦扣枕沈默不语,慢慢喝完了手中的茶後,站起身道:“多谢宫主提醒,秦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慕流裳微微点头,含笑不语。
    “还有……”秦扣枕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终於还是开口道,“宫主的衣领……不妨稍稍拉高一些·”语毕,转身离去。
    慕流裳神情陡变,伸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处,面上青白不定··    ·    第36章·    ·    云纵在秦扣枕离去後,尝试著动了下身子,虽然还是使不上什麽力气,却也能勉强翻身坐起了。
想来秦扣枕在他身上下的药,已经过了药效吧·    他觉得口渴之极,便想走到桌边去给自己倒杯茶喝·才刚下床,走不到两步,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哎呀,老先生您别乱动,让小婢给您倒茶吧。”
·    云纵一愣,只见一个青衣少女急急忙忙的向自己而来,生怕自己有什麽闪失似的,小心翼翼扶著他坐到床上,然後走去倒了杯茶给他。
    云纵有些发怔的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声“老先生”,叫的是他··    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薄薄的人皮面具竟然还在。
当时不是被秦扣枕取了下来麽,怎麽又给他戴上了·    虽然心中诸多疑惑,云纵还是默默的喝了口茶,开口问道:“姑娘,请问这里……是什麽地方”·    那青衣小婢笑了笑,答道:“这里是驭泉宫,宫主交代了,您是秦教主带来的贵客,要奴婢好生伺候。”
    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不停的在云纵身上打转·那瞑华圣教的秦教主,她久闻其名,今日初见,却原来是那样一个美貌风流的翩翩贵公子。
暗想自己的主人,豔名冠绝天下,若是能与秦教主匹配,倒也真是一双神仙眷侣··    这位老丈……怕是秦教主的长辈吧·    云纵听了她的话,不由心里一惊。
这里……竟然是驭泉宫·    他虽不常在江湖走动,却也知道这驭泉宫的大名·传闻那驭泉宫的宫主慕流裳,美貌若仙,擅使毒,擅用蛊,原本是异族之人,入了中原後,成立了这驭泉宫,短短十年之间,迅速崛起,竟成了江湖上不可小觑的一股门派。
    只是这驭泉宫平时甚为神秘,极少在江湖中露面·大约秉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和其他江湖人士的联系也很少·秦扣枕为何要将他带到这里……难道就为了那“醉生梦死”·    青衣小婢见他沈默不语,以为他是劳累过度,精神不济,便善解人意的道:“宫主说了,老前辈身子有些不适,要多休息。
奴婢不敢打扰先生清休,若有什麽吩咐,奴婢就在门外,随叫随到·”·    云纵尚未理清头绪,也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闻言,点了点头,那小婢接过了他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刚要转身,忽然又笑道:“恕小婢多嘴,请问前辈……可是秦教主的长辈”·    她心思玲珑,一心为主,见了那秦扣枕後,只觉得他与自家主子般配之极,便想借著云纵之口,探出点秦扣枕的消息来——或许哄得这位老人家开心了,帮著她撮合宫主与秦教主,也未可知·    云纵听她问自己是不是秦扣枕的长辈,不由失笑道:“这……”··    忽然房门再次被推开了,秦扣枕走了进来,那小婢一见他,俏脸一红,不敢再多做打扰,连忙施了一礼後退出了。
    云纵隐含在眼眸中的笑意,慢慢的敛了下去··    秦扣枕见他在自己进来前,还对著那小婢女语气温柔的说话,虽戴著人皮面具,看不出表情如何,但那双眸子里,还是隐隐带著一丝笑意的。
却是一见自己,立刻便冷了下来,不由心里一阵急苦··    他长这麽大,从来不知怎麽去追求一个人·少年时对师兄,虽然也心怀爱慕,但师兄对他也好,所以每日只觉得见了师兄的面便欢喜,从不曾想过什麽叫做追求。
及至登上教主之位後,呼风唤雨,哪有得不到的人·如今对著云纵,道歉也无从开口,心底知道便是道歉也无济於事,索性使出狠性子来再次软禁了他吧……又怕自此後,他连话也不会对自己说了。
    早知今日落到如此地步……当初怎会那样待他……·    云纵见他发怒而去,片刻後又忽然返回,不知他意欲何为,便等他先开口说明来意。
    秦扣枕坐在他对面,也不知心里在寻思什麽,一双眸子,忽阴忽暗,半晌,终於开口道:“上君……你可知我为何要夜探赫阳山庄”·    云纵一怔,不料秦扣枕说的竟是这个。
这些天来,此人对他百般纠缠,所作所为又十分怪异,令他倍感无奈而疲惫·及至此时,忽然正经了颜色问出这麽句话来,他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    难道……秦扣枕竟要向他坦言夜探赫阳山庄的目的麽·    心思转动间,云纵不动声色的道:“教主……肯说麽”·    秦扣枕见他肯开口,神色顿时轻松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个笑,开口道:“其实,我也是受人所托,去赫阳山庄寻找贺兰羽的谋反证据。”
    云纵的目的原与他相同,其实他已经隐约猜出秦扣枕的目的,不料他竟如此坦诚的说了出来,不由愣了一下··    “你……你为什麽要告诉我这些”云纵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
    “因为,我想与上君合作·”秦扣枕慢慢的道,双眼紧盯著云纵,“既然你我都是同一目的,为了找出那贺兰羽谋反的罪证,不如定下个计策,引他自露马脚,如何”·    云纵心内一惊,沈吟不语。
他不明白这秦扣枕,怎麽忽然像转了性子一般,不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子折辱他,竟要同他合作·自己此时落在他手内,其实根本没有拒绝与否的立场,这人葫芦里,又要卖什麽药·    秦扣枕见他半晌不出声,知道他不信自己,不由苦笑了一声。
是啊……如今,云纵又怎会再轻易相信自己呢·    “先前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放低了声音,秦扣枕有些艰难的开口道,“我不该冒犯上君,也不该说那些混帐话……上君,请莫要放在心里。”
顿了顿,又道,“上君肯听听我的建议麽”·    他从未向人认过错,道过歉,是以这些话说来无比生硬·但是落在云纵耳内,却比之前他欺骗他时,那些假惺惺的甜言蜜语来得坦诚多了。
他终於转头,看了秦扣枕一眼,淡声道:“如此,就请教主明言吧·”·    秦扣枕见他肯理会自己,不由面露喜色,忙倒了杯茶给云纵,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    第37章·    ·    秦扣枕改道去驭泉宫,原本就是为了向慕流裳讨那“醉生梦死”,既然最终没有用在云纵身上,便不再多做逗留,开口向慕流裳辞行。
·    慕流裳秋水一般的双眸,落在秦扣枕身旁的老者身上——当日只见他抱著个人进来,全身上下用披风遮得严严实实,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多麽倾国倾城的美貌女子,谁料披风掀开,竟是个满头华发的男人,实在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虽然别人的隐私,不好多说什麽,但慕流裳还是对秦扣枕的眼光未免有些怀疑——就算喜欢上个男人,也不至於选择这麽个年纪足以做他父亲的男人。
难怪江湖传闻秦扣枕行事诡异,心性莫测,看来果然是真的··    那青衣小婢侍立在慕流裳身後,见秦扣枕要离开,未免有些不舍·眼巴巴的瞅著他向宫主辞行,与身边那位老者一同上了马车,随即一行人等便缓缓离开了,不由撅起嘴,叹了声:“宫主,你怎不留下秦教主”·    慕流裳闻言,有些好笑,回头道:“我为什麽要留下他”·    青衣小婢睁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理所当然的道:“那位秦教主,武功又高,生得又好看,与宫主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奴婢……还以为驭泉宫要办喜事了哩·”·    亏她还喜滋滋的,在那个老人家面前,说了宫主一堆的好话··    慕流裳又气又好笑的道:“本宫主是不是只要见了模样稍微周正的男人,便要将他留下青衣,这麽多年你怎生没有一点长进”·    青衣嘟哝著道:“可是……那人都已经走了六年了,宫主也不必这麽死心眼,等也是等不回来的……”·    慕流裳原本带著笑的脸上,忽然神色一冷,连声音也冷历了起来:“青衣,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是不是本宫主平日太娇纵你了,所以忘了自己的本分”·    青衣极少见宫主发怒,见她脸上如罩寒霜,立刻吓得噤声不敢多言·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宫主最恨人在她面前提气那人……可是,实在是忍不住为宫主感到不值得,天下间,难道宫主的眼内,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了麽·    那人毫不留情的弃宫主而去,已经整整六年了啊……··    慕流裳见她委委屈屈的低著头,不由放软了语气,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情之所锺,不是任谁都能替代的。”
    她与秦扣枕的交情也不过尔尔,这次会这麽痛快将“醉生梦死”借予他,也不过是在他身上,瞧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罢了·只是逝者如斯,有事东西,有些人,错过了不可回头,失去了便永远是失去了。
    所以,不要重蹈她的覆辙··    慕流裳淡淡一笑,见秦扣枕一行人等,消失在了小经尽头,终於转身回宫··    而此时的云纵,正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秦扣枕坐在离他稍远的地方,瞧著他发怔·云纵接受了他的建议,与他一同上京,暂时是不能回清风观,也不能去向皇上复命了··    也,暂时留在了他身边。
    以瞑华圣教长老,李墨槐的身份··    行了四五日,车队终於抵达了京城·苏遗水竟未领人追来,也不知秦扣枕弄了什麽手段,将他牵制住了。
云纵坐在马车之内,微凉的风吹拂过他的鬓角,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正被牵涉到一个谜团之中,而这谜底,也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正自出神间,忽然听到耳边一个声音道:“到了。”
    云纵微微一惊,只见秦扣枕笑吟吟的望著他,意思是催促他下马车·云纵下了马车後,只见自己面前是一座大宅院,黑漆漆的大门上,金漆描著“高府”二字。
他心里有些疑惑,秦扣枕却是自他身後上前,拉住他的手,就要带他进去··    云纵一只手被他握住,眉头一皱,便要甩开·秦扣枕在他耳边低声道:“上君,如今你的身份是我教长老,亦是我最亲信之人,少不得要做出样子来给别人看。
还请上君担待些·”·    云纵心想,这里都是你的人,一路上跟来的,却要做样子给谁看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秦扣枕手下一干人等,俱是必恭必敬的垂首立在後头,仿佛他真的便是那瞑华圣教的长老一般,一场戏倒真是做得十足。
    忽然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迎了出来·云纵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没有甩开秦扣枕的手··    来人年约五十出头,身後还跟著两名家丁模样的下人,恭恭敬敬的向著秦扣枕行礼道:“少爷,一路辛苦了。”
    秦扣枕点点头,执著云纵的手,便率先进了大门·云纵一路进了宅子,但见其内十分宽阔,假山磷石,雕栏玉砌,布置得十分华丽,心想莫非这是秦扣枕在京城之内的别院这麽大一座宅子,就落在天子眼皮底下,朝廷怎会毫无所知·    入了大厅,秦扣枕在主位上坐下,云纵坐於他下首,其余人等便依次落座。
下人奉上茶水後,秦扣枕开口道:“张伯,叫众人都过来吧·”·    张伯奉命下去了,片刻之後,一群家仆丫鬟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跪在厅内。
秦扣枕喝了口茶,不急不缓的道:“我长年在外,这次回来要多住些日子·外间要有人问起来,便说是你们家老爷来了位远房亲戚,暂借住段时日·”顿了顿,指著云纵道,“这位是我教新任的长老,姓李,以後他的吩咐就等於我的吩咐,你们要小心伺候,听明白了吗”·    众人回了声“是”,秦扣枕挥挥手,便让他们退出去了。
    云纵听了他这番话,心内疑惑,心想这府里莫非还有另外一个主子不然秦扣枕为何要吩咐下人,说他是他们家老爷的远房亲戚·    仿佛瞧出了他心中所想一般,秦扣枕笑了笑,凑到他耳边道:“这宅子是我借别人的名义置下的,到了晚间,我再细说与你听。”
    云纵眉头微皱,又听秦扣枕道:“晚上恐有贵客来访,你先去房内休息一会儿,晚膳时我再叫你·”·    云纵怔了一下:“什麽贵客”·    秦扣枕微微笑道:“是你认识的人,亦是叫我去赫阳山庄寻找证据之人。”
    云纵闻言不由一惊,看了秦扣枕两眼·他……竟然肯将那幕後之人的身份,告知於自己麽这等机密之事,以秦扣枕历来小心谨慎的性子,除非是他极为信任之人,否则绝不会泄漏半点。
·    “我……方便出席麽”迟疑了片刻,他还是问了一句··    秦扣枕笑了笑,神色十分坦然:“我既然要与上君合作,自然对你真心相托。
以後也绝不会有半分虚假之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云纵垂下眼帘,没有回话··    ·    第38章·    ·    云纵回房稍微休息了片刻,到了晚膳时分,果真有下人过来敲门,请他前去用饭。
他匆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随著那下人走了··    走了一路,却不是去饭厅,一直走到秦扣枕的房前,那下人恭恭敬敬的施了个礼後,退下了·云纵满腹疑惑的抬手敲了敲门,隔了一会儿,门开了,秦扣枕含笑道:“进来吧。”
    云纵入了房内,只见正中央一张竹桌上摆放著精致的餐点,桌子的另一侧已经坐了个人,盛服巾佩,风神俊朗,云纵一眼瞧见他,不由得愣住了··    七王爷……贺兰楚·    贺兰楚见他进来,也微微皱了皱眉,对著秦扣枕道:“这人是谁,你为何特意叫他来见我”·    秦扣枕笑道:“他是我教长老李墨槐,亦是我最信任之人。
上次去赫阳山庄,也多亏了他助我一臂之力·”又转头向云纵道,“你过来,见过王爷·”·    云纵还处於震惊状态之下,一时之间没接上话来,只怔怔的瞧著贺兰楚。
·    他临行之前,皇上嘱咐他谨慎行事,切不可将此行的目的泄漏半分·贺兰楚又怎会也在搜集贺兰羽谋反的证据若非皇上授命,那他便是私下勾结江湖人士,意图不明,此罪非轻。
    贺兰楚见他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也不上前拜见自己,面上不由闪过一丝不悦·秦扣枕见状,急忙道:“王爷,先前李长老在赫阳山庄时,曾为了救我负了伤,及至一路赶往京城时,又在途中遭人伏击,如今行动有所不便,请王爷见谅。”
顿了顿,又道,“他在负伤期间……曾被方公子所救·”·    贺兰楚面色大变:“你是说……方寂”·    云纵此刻终於回过神来,压低了嗓音回道:“正是。
方才一时失态,请王爷恕罪·”·    贺兰楚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责罚他失礼之罪,只是一叠声的追问:“他在何处救了你你见到他时,他情形如何他……还好麽”·    云纵有些惊异他对方寂的关心,只得尽量拣自己知道的回道:“老朽当初落水,幸得方公子搭救。
他……住在一艘船上,一切都很好,请王爷宽心·”·    贺兰楚长松了口气,眉眼间却有些落寞,呆呆的,不知道在出什麽神··    秦扣枕在一旁笑道:“我教这位长老,与方公子甚为相投。
王爷日後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一面说,一面用眼神瞟著贺兰楚··    贺兰楚瞬间回神,笑了笑,神色有些复杂··    “说的是。”
他轻轻点了点头,再看向云纵时,目光便不由放柔了几分··    云纵此刻心内一团乱麻,他不明白,秦扣枕身为瞑华圣教的教主,曾经几次三番被朝廷追剿,而贺兰楚身为堂堂王爷,又怎会和他勾结在一处——究竟是哪个要反,贺兰羽,还是贺兰楚·    而他……只是从一个反臣的身边,到了另一个身边而已麽·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一般,秦扣枕在他耳边悄声道:“七王爷绝无反意,去追查赫阳山庄之事,也同你一样,是受了皇命。”
    云纵大惊,只是此刻当著贺兰楚的面又不好追问,只得将疑惑暂且按下··    贺兰楚见他俩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麽,不由笑道:“秦教主,看来你对这位李长老,果然十分信任。”
    不但带他来见自己,言语之中更是处处充满了对他的维护·不过他一向颇为信任秦扣枕,既然他说这人可靠,便也不多加怀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他向来的惯例。
    秦扣枕闻言微微一笑,道:“说了这半天的话,饭菜都凉了·王爷,请·”·    一面说,一面在贺兰楚对面坐下了。
云纵稍一迟疑,也在秦扣枕身边坐了下来··    待用过这顿晚膳,不知还有何等更加令他吃惊之事,会在秦扣枕与贺兰楚的言辞之间,一一道来··    一顿晚膳用完後,房内的烛火跳跃了一下,贺兰楚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慢悠悠的开口了:“秦教主,我的探子回报说,之前在赫阳山庄,除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去探了三哥的书房。
你知道是谁吧”·    这话虽然是个问句,语气却极为肯定,料想贺兰楚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云纵转头看了看秦扣枕,却见他不动声色的回答道:“我正要向王爷禀报此事。
当晚之人,是清风观的云观主,却不知为何,也要夜探赫阳山庄·”·    云纵的心微微一沈,却听贺兰楚笑道:“据说……那是你的故人了”·    秦扣枕也不掩饰,大方的笑笑:“我对他确实有心,奈何上君却对我无意。”
说话间,有意无意的瞟了云纵一眼·云纵撇开了头,只作不见··    贺兰楚倒是没料到他这般爽快的便承认了,怔了一下,才笑道:“你真是……那云上君我也是见过几回的,连父皇亦赞他风骨不凡,你竟然将心思用在他身上。
他若是肯应你,我倒真要对你佩服之极了·”·    秦扣枕缓缓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云纵一眼,淡淡道:“这个麽……来日方长,或许上君终有一天被我感动,也说不定呢”·    贺兰楚不由大笑起来:“凭你的性子,竟会学人家说什麽来日方长我只怕你受不得那煎熬,不弄手段得到不甘心吧”·    秦扣枕面色微变,不由自主的又看向了云纵的方向。
见他一双眸子沈静无扰,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便岔开了话题道:“王爷,难道你不关心那云纵为何也要夜探赫阳山庄麽”·    贺兰楚面上的笑意敛了下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开口道:“他去,自然是受了父皇的旨意。”
    “如此看来,皇上对於三王爷,也不是毫无防备啊·”·    “父皇一世英明,又怎会不防·”贺兰楚笑了笑,低声道,“莫说三哥,便是我,只怕父皇也存了一份疑心。
他迟迟不肯立储君,便是在等,谁沈不住气先露了马脚,谁便是那杀来儆猴的鸡了·我不先行一步,又如何自保”·    云纵不由暗自心惊,贺兰楚这话,若是落在了皇上耳中,那便是大逆不道了。
哪有做儿臣的,竟敢妄自揣测圣意,说父皇对自己有疑心·    更何况,从这番话中听来,贺兰楚指使秦扣枕夜探赫阳山庄,分明是不曾受过皇上旨意的。
秦扣枕之前为何又要骗他,谎称贺兰楚此举是受了皇命·    秦扣枕点点头道:“这倒是,圣意难测,便是你们兄弟几个之间,也不见得都是和气一团。
三王爷向来视你为劲敌,你不预先堤防著他,还不知道他要弄什麽手段来陷害你·只是此次事败,三王爷必定有了防备,想再找出他谋反的证据,只怕难了·”··    他是江湖人士,说话也没什麽顾忌。
贺兰楚也不以为意,只是冷冷笑了一声道:“不妨,那赫阳山庄不过是他的别庄,过段时日他也要回京城的·到时候便要靠你的手段了·”·    秦扣枕微笑道:“这个自然。”
    两人谈完正事後,又说了一会闲话,贺兰楚不便久留,趁著夜色离去了·云纵自始至终沈默著,直到贺兰楚离开後,才开口向著秦扣枕问道:“你为何要让我知道你和七王爷之间的事”·    贺兰楚当他是秦扣枕的心腹,说话间也不曾提防。
可是秦扣枕却心里清楚,他是皇上的人,这些话,就不怕他将来禀告於圣上·    秦扣枕微微一笑:“我说过了,既然要与你合作,自然对你真心相托。
我不想再瞒著你任何事·”·    云纵冷冷道:“那你之前又为何要骗我,说贺兰楚是受了皇命,才让你夜探赫阳山庄”·    ·    第39章·    ·    秦扣枕猝不及防,半晌,才苦笑了一声道:“我若不这麽说……只怕你在他面前,已露了行迹。”
    不先将这话暂且压住云纵的疑心,万一他在贺兰楚面前太过吃惊,以至不小心失了分寸,引起贺兰楚的怀疑,又如何是好只是他没料到,贺兰楚倒是先在云纵面前,泄了自己的底。
    那位七皇子虽然心计深沈,却在自己面前,从不多加掩饰·两人相识已久,在原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之上,却又多出了几分惺惺相惜·贺兰楚既然信他,便也不会怀疑他的贴身之人。
秦扣枕暗地里叹了口气,这位看似冷血的七殿下,心底里,却还是尤存著那一丝天真··    对信任之人,绝不防备的天真··    只怕这一点,才是他日後入主这江山的大忌。
    云纵听了他这句话,只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如今既然我已知道了这一切,你便不怕我会去禀报皇上麽”·    秦扣枕沈默了一会儿,良久,才道:“上君若真这麽做了……只怕在下和七殿下,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了。”
    且不管贺兰楚有无反心,只凭著勾结江湖人士,以及不经圣旨,擅自察探赫阳山庄内务这两项,就足以不容於皇上了·更何况皇上登基至今,素来以铁血无私著称,诸位皇子皆小心翼翼,不敢妄动。
此事若被皇上知晓了,他与贺兰楚,怎可能还留有生机··    所以……他孤注一掷,赌云纵不忍心,不忍心眼睁睁的看著他坐实了罪名,送了性命。
    果然,在一阵沈默之後,云纵慢慢的转开了头,道:“倘若七王爷并无反心,只为自保,我也不会去向皇上禀报今日所听到的一切·只是……你如何保证,他并无异心”·    秦扣枕闻言心头一喜,悄悄悬起的一颗心也放了下去。
他瞅准了云纵面冷心软,表面上对他再怎麽冷淡,不假颜色,心里却还是一定不忍将他推向死路的·於是笑著往他身边挪了挪,道:“这江山虽好,也不是人人都要觊觎的。
你可知七王爷心中想要的,原只有一样东西而已·”·    云纵闻言一怔,看向他:“是什麽”·    “是你的故人,方寂。”
    此话一出,云纵瞬间呆住了·秦扣枕趁势继续说道:“当年因为一些误会,使得方寂远走他乡,七殿下追悔莫及,如今心心念念都是只想将他追回,守在他身边而已,又怎会执著於这江山。
只是现在三王爷反心已露,七殿下又素来为他所忌惮,不得不想法子明哲保身罢了·我可向上君保证,只要三王爷事迹败露,束手就擒,七殿下绝无他心·”·    云纵缓缓道:“既如此,你与他合作,又是为了什麽”·    秦扣枕一怔,却见云纵的眼底一片嘲讽之色:“他若不为这江山,那你又是为了什麽”·    秦扣枕的性子他太清楚了,对自己没有利益之事,绝不会费心思去做。
他如此辛苦的相助於贺兰楚,为他出谋划策,更亲自夜探赫阳山庄,所图的,究竟是什麽·    若贺兰楚没有答应他任何好处,云纵绝不相信。
    秦扣枕沈默良久,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云纵曾经惯见的,带些邪恶又带些挑逗的笑··    “若我说……是为了上君你呢”·    眼神蓦地一冷,云纵声音中夹杂上了薄怒:“教主,请尊重说话”·    秦扣枕收敛了笑意,缓缓道:“之前,我是为了师兄,所以答应与七王爷合作……”是为了师兄那临死前的最後一句话,为了有朝一日能睥睨天下,坐拥江湖……可是现在,这初衷早已改变。
    他转过头来,深深的凝视著云纵:“只是现在,却当真是为了,你·”·    眼见秦扣枕的身子朝自己顷来,迫得云纵不得不微微往後避了避。
·    “秦教主·”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稍稍有些急促的呼吸泄漏了内心方才那一瞬的震动,“你答应过贫道,以後再不说这些混帐话。”
    不管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他与秦扣枕此刻的关系,是再简单不过的合作而已·他不想再面对这人时不时的一句挑逗,那会让他想起两人之间难堪的过往——而这段过去,是他再不愿回想的。
    秦扣枕的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默然的坐回了原位,良久,才幽幽的道:“原来你以为这只是混帐话……”·    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却始终没有开口,沈默了下来。
    一时间,房内只余一片静默·云纵见秦扣枕一语不发,倒是呆呆的在那里发起愣来,自己也不知该说什麽,干坐了一阵,便起身告辞·秦扣枕抬眼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开门送他出去了。
·    云纵离去後,秦扣枕一人在房内瞪著烛火出神,半晌,忽然狠狠一掌,拍碎了半边桌角··    他的耐心快要被消磨尽殆了……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对著一个人,却始终被漠视。
    原来就算是将人强留在了身边,却还是隔著他的心,千里万里··    “我为什麽要这麽婆妈……”他喃喃自语著,神情阴郁,“等贺兰楚成事之後,我便要他遣散了清风观,叫你再也回不去,做不成什麽云上君我要你,要你……”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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