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忧患+番外 by 逸青_(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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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忧患+番外 by 逸青_(下)(2)
·那老汉又谢了几声,赶着驴车出城去了··另一个守卫问之前那个道:“哎,明天到底要庆贺什么咱们是不是也能去蹭点酒喝”·“想什么呢你刚才还说我想得美,我看你也想得挺美明天是有之前护送百姓的人回城,人家才能喝上酒接风洗尘,你屁事没干,还想着蹭酒,我看你还是洗洗睡吧”·“唉真是差别待遇啊,不仅有银子挣,还有酒喝,啧啧……”·军营。
“小冼,小冼”·李冶在营帐外叫了几声,却无人应答,不由挠了挠头,自语道:“奇怪,睡了吗,哪天也不见他睡这么早啊……”·他问帐口侍卫道:“陛下呢可是睡下了”·“回殿下,末将不知,陛下亥时初刻就回帐了,一直没什么动静,兴许是在忙吧。”
“忙忙忙,天天忙每天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有些恼怒,把那侍卫推到一边,伸手把帐帘撩开一条缝,往里面瞅了瞅,却是漆黑一片,灯烛也不曾点,便更窝火了:“灯都没点,忙个屁摸黑写字吗”·不等那侍卫再说什么,他径自入了帐,把烛火点上,床铺上却空空如也,并没有李冼的踪迹。
“怪了……”·他心里顿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中道:小冼不在帐里,那应该是出去了,为什么守卫却说没看到他出去……·目光四下扫了扫,突然定格在某一处,只见李冼那平日最常用的书案上,翻倒着一个茶杯,而里面的茶水,在案上泼洒出来一大片水迹,茶水又顺着书案边缘,淌落到地上,地上也湿了一片。
他怔忡了片刻,心中大骇:“糟了”·半个时辰前··李冼打了个哈欠··倒是有些乏了……·似乎自从离了皇宫,就没有午睡的习惯了,没了午睡……他的作息也好像越来越乱了。
若是墨问在,定是又要骂他不爱惜身体吧··这么想着,唇边便不由自主泛起了笑意,正此时,帐外传来声音:“陛下·”·“进来吧·”·那仆人端着托盘进来,把茶水轻轻放在书案上,“陛下,您的茶。”
“辛苦了,你去吧·”·“是·”·茶香袅袅,虽不是以前喝惯了的龙井,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毕竟这军营里,什么东西都得从简,能有这茶,也是知足了。
他不挑··茶杯凑到唇边,却不知为何竟停了下来,眉头微不可见的一颦,手指轻落,茶又回到了桌上··左手摸了摸黑龙镇纸,把它拿起,又放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状的东西来,摩挲了一下,放进案几下的小屉内。
再次端起茶杯··茶香满溢,沁人心脾··他似乎觉得有些倦,捏了捏眉心··头有点晕……··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困意席卷而至··他趴在桌上睡去了,无意中碰翻了茶杯,杯中茶水倾数泻出。
“林如轩,林如轩”·李冶惊慌失措,本能反应就是去找林如轩,后者看他一眼:“你又大惊小怪什么大家都快歇息了,别瞎喊了。”
“出事了出事了小冼不见了”·“什么”·李冶不等他再问什么,大喊一声:“跟我走”硬拽着他把他拽到了李冼的营帐。
林如轩一眼便看见那倒了的茶杯,走上前,用指尖在茶水上一沾,凑在鼻端闻了闻,皱眉道:“是迷药·果然出事了·”·李冶面如土色,平日里那双勾人桃花眼如今只剩下了惊恐无助,“那现在怎么办怎么办”·“你先别慌。”
林如轩镇定了一下,思索道:既然守卫没有看见陛下出帐,也没有发现异样,那……·他四下转了转,不多时,果然在灯光找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发现帐子被人隔开一道大口,他从那口子钻了出去,立刻有两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什么人”·那两个守卫看清了他,一惊之下立刻收刀:“将军。”
“哼·”林如轩冷笑一声,“我出来你们就能发现,陛下被人绑走,你们便发现不了来人把这营帐方圆十丈之内的守卫,全部给我抓起来”·“是”·李冶也跟着他钻出来,“林如轩现在怎么办小冼他……”·“杨将军”·“在”·“你立刻带百来个弟兄,去各个城门查看今晚是否有人出城并立即封锁全城,决不能让贼人跑了”·“是”·他又下了几条命令,却忽然心念一动,自语道:“不对啊……李冶,你随我来”·二人又回到李冼的营帐,李冶道:“我们、我们要不要出城去找现在去,兴许还来得及……也许他们还没有出城……”·“不,”林如轩打断他,“李冶,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你想一想,陛下……怎么可能会被人抓走就算他自己没有武功,可他身边,有那么多的高手,出入敌阵而能保他不伤分毫,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他被贼人抓走而不顾”·“这……”·李冶也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想起那个脸上有刀疤名叫秦宫的男人,摇了摇头,“你说的在理,那些人的身手我见过,来去无踪,是绝不可能……难不成,是监守自盗”·“也不会。
若是连他们之中都有卧底,那大胤怕是早就亡了·”·“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如轩略一沉吟,道:“李冶,你仔细看看,这里的摆设,可有哪里与平日不同吗”·“摆设现在还管什么摆设”李冶急得红了眼眶,“现在小冼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情看什么摆设他不是你弟弟你不心疼吗”·“你放心吧,他们费劲心思把陛下劫出去,绝不会伤他性命。
不管他现在在哪,至少性命是安全的·”·“……可是”·对方冲他摆了摆手,开始认真地打量起这里的环境。
这时李冶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叫道:“弓那张弓不见了”·林如轩点头,目光却落在了那张书案上·书案上,放着一方镇纸。
他慢慢走过去,看着那黑龙镇纸,思忖着:通常来讲,若是一方龙形镇纸,人们的摆放习惯应该是头左尾右,且大胤以左为尊,龙头更应朝左,可现在……这龙头,却是朝了右。
而向着龙头的方向看去,正是那放着弓与剑的地方,如今弓没了,还剩一把剑··他拿起那把剑,发现剑身并没有完全插入剑鞘内,而是留了一个细微的缝隙,当下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把剑出鞘,随着他的动作,只见剑鞘里微微露出了什么东西。
将那东西取出,是几张叠在一起的绢纸,纸上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李冶凑过来看,一眼便认出:“是小冼的笔迹”·林如轩展开那几页绢纸,粗略一扫,递了其中一张给他:“这张是写给你的。”
“给、给我的”·李冶接过来,看了还不及一半,便已面无血色,两眼放空,后退两步,跌倒在地···☆、59·“怎么会……怎么会……”·李冶跌在地上,失魂落魄,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小冼他怎么能……他疯了吗,他疯了吗……我那不过、不过是一句戏言,一句戏言啊”·“小冼,你还别说,你好像确实长得越来越像我了,你说……如果我穿上你的龙袍,能不能冒充你”·“我那只是一句戏言……”李冶垂下头,眼中泪水已淌成行。
林如轩也看了很久才消化了这个事实,依着信中所说打开书案下的抽屉,里面果然已经不见了那枚令牌·又找到了那个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拿着那包裹放到李冶面前。
“在我们彻底击溃塔悍之前,陛下是不会回来了·”他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李冼·”·李冶打开那个包裹,里面全是和李冼平日所穿同样款式的衣服,只不过大了一号,长了三分。
他抱着那些衣服,早已泣不成声··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以身做眼,入敌为质,这世上有哪个皇帝干得出来这种事·——怕只有李冼一人。
林如轩只是叹气··“将军”一个士兵跑至林如轩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末将已经查明,一个时辰前确实有人出城就是……平日里给兄弟们送酒肉的那对老夫妻末将率人追出城去,在城外五里处发现一辆被遗弃的驴车,经证实确是出城的驴车”·林如轩皱起眉,“怎么会是他们……你们可向城门守卫核实了,驾车二人确为那二位老人”·“千真万确对了将军,我们还在驴车旁,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枚香囊,林如轩接了,只听李冶道:“那……那是小冼的香囊。”
“你确定吗”·“确定……”李冶闭上眼睛,脸上泪痕已干,“那是小冼,亲自从谢言母亲手里买的,不会有错的。”
“看样子,陛下的确是被这辆车运出城了……”·“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继续去追”·林如轩摆了摆手,“晚了。
一个时辰……雁门关距代州不过区区四十里,即便从东门出城,绕城迂回往西,也早已到了·入了雁门关,他们定会将陛下第一时间送往关外,我们就是能攻下雁门关,也……救不回陛下。”
他思索片刻,道:“现在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声张·代州还不算什么,毕竟百姓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停,一瞬间明白了李冼究竟为什么要百姓离开代州,并且不准去忻州晋阳,“若是这事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流言四起,定会民心大乱,那样,可谓给了塔悍贼人可乘之机。”
“这样,趁现在天还没亮,你们速去写份告示,就说兵营里有贼人暗线,欲劫持陛下,却因天黑搞错了人,错将毓王殿下劫出城去·把这告示抄个百来份,天亮之际迅速贴满全城,一定要赶在贼人传播流言之前,先发制人,抢得先机。”
“是”·“林如轩……”李冶还瘫在地上,“你真的要我……假扮陛下”·林如轩斩钉截铁:“不,不是假扮,你,就是皇上。”
·“可我……”·“你若不想让你弟弟心血白费,便赶快振作起来,距离天亮还有约莫两个时辰,调整好你自己的情绪,想想他平日里都是怎么说话怎么行事,扮演好他。”
他不再去等李冶回答,拿出李冼留下的几张绢纸中的一张,这一张和其他的不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的名字··他握紧拳头,眼中寒芒一闪而过,出到账外,“来人”·“在”·“林家军中,来一千人,跟我走”·“是”·雁门关。
夜黑如墨,两匹马停在关口··“你们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万无一失我们偷了他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好太好了,快进来”·关城内。
“你说人已经劫来了在哪”·“就在这里”·谢言看了看那昏睡不醒的人,确定是李冼无误,欣喜若狂,“好你们干得好,有重赏”转身对斛律孤道:“可汗我们现在即刻启程,离开雁门关只要回了我塔悍境内,任他汉人再怎么急,也救不回他们的皇上”一指李冼,“把他带走”·折扇敲在掌心,他再看一眼李冼,眼中刻骨恨意不掩分毫。
李冼,你终于还是栽在了我手里,现在,就静待天亮了··天亮以后,我倒要看看,你的人,究竟还怎么翻这个天··他笑着,笑容里尽是阴险得意··这个夜晚,代州城注定无法安宁。
林如轩率领着一千人,按照那份名单,把上面共计四十六人,一一抓捕归案·这四十六人中,有军营的士兵,也有城中“百姓”··唯独缺了两人,便是那副将申远和他一个部下。
天刚初亮之时,几十份紧急布告已贴满全城··城门封闭,士兵守卫,几乎布满了每一条街道··“不好了,不好了杀人啦——”·“报——”·“何事慌张”·“将军一百姓来报案,在城南一口枯井里,发现两具尸体因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而且……而且那尸体被人残忍撕去面皮,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林如轩心里一凉:“可有查清死者何人”·“虽、虽然面貌无从辨认,但是据百姓反映,通过其体态特征,能够断定,正是……正是昨夜出城那对夫妻”·“……这帮畜生”·他几乎怒不可遏,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杀了人,还撕下他们的脸做成面具假冒死者劫持陛……毓王殿下,真是、真是、真是罪无可赦”·“将军息怒现在该怎么办”·“封锁现场一会儿我亲自过去这帮心狠手辣的歹人……”他冷静了片刻,“对了,现在城中百姓状况如何”·“人心惶惶毓王被劫再加上这杀人案,搞得……人人自危啊”·“我知道了。
今日不是还要送一批百姓出城吗照常进行,不过记住,所有出城人员都给我严加排查若有任何可疑,直接扣留”·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是”·林如轩灌了一杯茶水,压下心中怒火,静坐了稍时,突然之间只觉得一股陌生气息出现,不由大喝一声:“谁”·一袭红衣凭空出现,那女子身段玲珑,面容绝美,似是没骨头般懒懒倚进他怀中,朱唇轻启,眉目含笑:“将军,我来助你。”
“呃……”·头好晕……·李冼被蒙着眼睛,反绑双手,跪在地上动弹不得··“我的陛下,你终于醒了·”·这声音……·“你可知道我是谁”·他慢慢跪直身子,浑身酸软无比,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
“我想,你一定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就在前方,声音带笑,却不怀好意,“传言道大胤皇帝李冼聪明无双,也依我看也不过如此·”·眼前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来啊,给他松绑·”·身上绳索被解开,他揉着刺痛的手腕,吃力地缓缓站起身来··“怎么,你不想看看我是谁”·李冼微微一笑:“不想。”
“不想”那声音中似乎带了些许怒意,“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可我却想告诉你,”脚步声近,一只手触上他眼前黑布,声音近在耳边,“让我来告诉你,我是谁。”
强光刺得他眼睛发痛,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适应了,睁开眼,看清了眼前人,依旧是一笑:“果然是你·”·谢言“刷”地展开折扇,“没错,是我。
我的陛下,时隔多年,我们又见面了·”·“我是不是应该庆贺”·谢言坐回椅中,“没错,你是应该庆贺·四年前你我相见是在你大胤境内,而四年后……是在我塔悍境内。
你……不想说些什么”·李冼看着他,在他那把椅子左侧相对的位置还有一把椅子,那张椅子上坐的人,不完全是汉人的样貌,却也……不完全是胡人的样貌。
李冼突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谢言登时薄怒:“你笑什么”·“可怜哪,可怜,”他摇着头,似乎在惋惜什么,“可怜你那白发苍苍的老母,还在家里等着你回去,而你呢,却在这里……为贼人卖命。”
谢言一听“老母”二字,瞬间变了神色,收起折扇,“你们……你们对我母亲做了什么”·“我们倒是没对你母亲做什么,只可惜她老人家自己不愿饶恕自己,唯一一个儿子还成了杀人犯,日日饱受邻里辱骂,世人白眼,却要忍气吞声,终日以泪洗面,度日如年哪……”·“你……”·“谢军师,”另一把椅子上那人突然开了口,“你既已决定为我塔悍做事,便没有反悔的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妇人之仁……你最好还是不要有吧”·李冼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帐中侍女,谢言身边站了一个,而那个人身边却站了两个,可见此人地位定是要高于谢言,那么在这塔悍境内,地位高于这位如日中天的军师的……恐怕只有斛律孤一人。
可斛律孤……他是胡人,为什么会说汉话还说得颇为利索,“开弓没有回头箭”“妇人之仁”这样的词,竟是信手拈来。
要说是谢言在这四年内教会了他汉话,也并未不可能,只是在短短几年时间内把一门全无接触的语言学得登堂入室……怕也太难了些··而且他的样貌,似乎……·“李冼”·突然的喝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抬起头,看向谢言:“传胪大人,有何见教”·“……你”·谢言一听“传胪”二字,顿时想起当年那害他一生的科举,更加怒火中烧,手指攥紧了扇子,指节泛白。
“哎,谢军师,”斛律孤开口道,“何必跟一个阶下囚置气呢”他起身离座,走到李冼面前,挑起他的下巴,“胤帝李冼呵,我看你,不像个皇帝,倒是个尤物。”
李冼别过头··斛律孤再次绕到他面前,“我记得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爬得越高,跌得越惨’,没错吧我想你从那高高的皇位上跌下来,落为我阶下之囚,一定摔得很痛。”
李冼微笑,“这句话,我也一样要送给你·你的地位在我大胤,和我是一样的,我希望你不要有一天,也从那高高的王位宝座上跌下来,像我一样沦为阶下之囚,那样……可就不好看了。”
斛律孤冷哼:“好一副伶牙俐齿·”·“报——”突然有个探子模样的人闯了进来,满脸焦急,“可汗,军师”·“何事惊慌”·那探子凑到谢言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谢言听罢,顿时大惊失色:“你说什么”··☆、60·见谢言如此表情,斛律孤也是皱起了眉,问道:“出什么事了”·谢言却不答他,只让那探子退了,一步一步走到李冼面前,怒目而视,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好你个李冼,好你个李冼我倒是小看了你”·李冼便已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而怒,微仰起头,唇边笑意不减:“谢军师,你既为军师,那便请你评判一下,我这一招将计就计,用的如何”·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到底出什么事了”斛律孤已然没了耐心。
谢言怒瞪李冼一眼,转向斛律孤:“可汗陛下,这李冼……怕是自愿被我们捉来的·”·“……你说什么”·“据前方探子来报,今日从代州城传出消息,说……说我们抓的不是李冼,而是毓王。”
“毓王毓王又是哪根葱”斛律孤指着李冼,“他,他不是李冼吗不是李冼吗”·“他确是李冼,这一点不假,可是,”谢言一手紧紧攥着折扇,“可是他们来了一个先发制人,故意对外宣称他是毓王,如果我所料不错,现在他们那个所谓的‘李冼’,才是毓王本人。”
“这、这可如何是好你不是说等天一亮,我们的人散布出消息,就绝对能……那你现在,赶快让他们补救现在消息还没扩散出来,快点补救啊”·谢言摇了摇头,“没有用了可汗陛下,代州百姓已经出城,很快他们就会把这个消息传播到各州各城,继而全天下都会知道。
而我们的人……呵呵,我们在代州,已经没有人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您还不懂么我们在代州的全部眼线,都已经被这位神通广大的皇帝陛下,派人杀死了”·斛律孤瞪大了双目:“你、你说什么我们所有的眼线,都、都没了我们辛辛苦苦安插了那么久的眼线,都没了”·“是,都没了,一个都没有剩下,军营里,城区里,全都没有了。”
“那……那我们已经离开代州的”·“许久都没有消息传来,估计也早已遭遇不测·”·斛律孤瘫坐在椅中,狠狠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又蓦地睁开,看向李冼,起身向前大跨两步,一脚重重踹在他胸口。
李冼被他踹得连退数步,坐倒在地··“可汗您不能杀他”·李冼突然仰起脸,嘴角有一丝鲜血,大喊道:“来啊杀了我杀了我,大胤就有充足的理由踏平你塔悍杀了我,我大胤子民,就算一人一脚,也足以把你塔悍夷为平地”·“你”·谢言拦住斛律孤,“可汗陛下你不能杀他你杀了他就是亲自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你可知道他在汉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你杀了他,大胤所有军队将即日对我们开战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大军,立刻兵临城下”·李冼笑起来,擦去嘴角血迹,“谢军师,你又是何苦呢跟这么一位可汗说话,是不是感觉在对牛弹琴呵呵……也真难为了你,精心布置的计划,被这位可汗不假思索地破坏,他亲自把你器重的曹将军推上黄泉路,哈……哈哈哈哈……”·斛律孤气得浑身颤抖:“你……你不准笑了李冼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可汗,”谢言拉着他坐下,“不要听他鬼话连篇。
现在……我们可谓是失去了一切,就只换来这个李冼,可就是这个李冼……”他冷笑一声,“就已足够了,这个李冼,抵得上千军万马。
可汗,可千万不能让他死了该怎么做,应该不用我教您吧”·“当然·军师请放心,他入了我塔悍,就再也别想离开”·代州城,军营。
“三位将军,”沈心直身而跪,“我以上所说,就是陛下的全部计划·”·魏麒和杨青平面面相觑,林如轩略一沉吟,道:“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沈姑娘会代替陛下,坐镇大局,一直到我们彻底覆灭塔悍,对吗”·“没错。”
她站起身来,一袭红衣格外扎眼,缓缓踱步道:“让毓王假冒陛下,确是一个好计策,但是毓王虽和陛下长得相像,脾气性格却截然不同,这样便很容易露出马脚,而且他在战事方面的经验也不足,故此,陛下才让我前来帮助各位。”
她停了停,又道:“现在陛下孤身前往塔悍之事,只有我们军营里人知道,而且还主要是几位将军和你们的亲信·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我们便越安全,所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想必三位不用我再提醒了吧”·三人同时抱拳:“明白。”
“现在代州城内百姓已撤离十之八|九,剩下的就是死也不肯搬走的了·本计划三日后出城的,也因这几日的变故提前了行程,所以三日后那一次,可以取消了。
只待这些百姓一走,将会把毓王被劫的消息散播到天下各地,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就可谓成功了一半·”·林如轩点点头,“再然后,就是把这代州城,割给塔悍。”
“对,他们一定会以陛下为要挟,让我们割城让地,那么代州便会首当其冲,到时候,我们就给他们一座空城·”·“可是沈姑娘,这一座代州城,定是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定还会把魔爪伸向忻州乃至晋阳,到那时……恐怕一个毓王便能换走三座城池,这说法,就站不住脚了吧”·沈心微笑道:“林将军说的是。
这毓王虽是陛下最亲近的哥哥,却是敌不过城池百姓,所以这个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要挟陛下,割让城池·”·林如轩眉头一跳,双拳微握,沉声道:“这个人,只能是我。”
“林将军深明大义,只是你要想好,这个罪名你一旦背上,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洗脱·”·“我明白·”·“好,现在我们再来说说别的。”
她踱回原处,又坐下,“那对老夫妻被杀一事,一定要大肆渲染,要让这兵营里每一个士兵,哪怕厨房伙夫都要知道,我也会把这个消息散播到其他地方,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塔悍是何等暴虐,何等凶残。
战争想要打赢,最重要的还是民心,我们要激起所有人民对塔悍的愤怒与憎恶,只有这样,才能为最终一击得胜铺好前路·”·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林如轩看着她,竟不由一阵心惊胆战,让大胤全部子民痛恨塔悍,这是要把塔悍打到灭族的节奏。
这玄甲军里,究竟都是一些什么人物·“沈姑娘,我还有一事·”·“将军请说·”·“那四十四个暗线已经全部在东门斩首,那么我想,除了这些人,应该还有其他吧这代州百姓走了这么多,当真没有随他们离开的”·沈心轻笑:“林将军心细如发当真不是传言,将军请放心,他们定然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这些人……我们的人自会处理,不劳将军费心了。”
林如轩一抱拳:“是我多虑了·”·“现在,我们应该去看一看毓王殿下,毕竟他……才是我们这场戏的主角·”·李冶抱着那包衣服,缩作一团,神情呆滞,精神萎靡。
这个姿势好像许久都未曾变过··林如轩坐在他面前,就这么看了他足足有半盏茶,对方却连个正眼都没有给他··他摇了摇头,看见那包裹上放着一个香囊,便伸手去拿,可还没有碰到,就听见李冶一声怒喝:“别动”·“……”·林如轩收回了手。
又是半盏茶··“李冶”他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要怎样你再这样下去,真想让陛下的计划毁于一旦么”·李冶突然笑起来,笑得肝肠寸断:“我要怎样你倒是告诉我你们要怎样你把我的小冼还给我,还给我”·“你”·沈心突然出现,蹲下身来,“毓王殿下,我知道你很难过,可现在,并不是你难过的时候。”
“你给我闭嘴”李冶一把揪住她的领口,双目赤红,“你们这群畜生你们凭什么让小冼去,凭什么你们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大胤最强吗那你们倒是找个人把他替回来啊你们牛,你们现在就去把塔悍灭了啊”·“殿下,你明明知道,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一人能够入塔悍境内而不被杀,那只能是陛下,换做你、我、林将军,或者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你说是吗”·“那你们就放任他去冒险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虎洞,是狼穴他……他是皇上啊,他是一国之君,他是……”·她眼中突然寒光一现,“现在一国之君是你你是皇上,在塔悍境内的,才是毓王。”
“我……”他几乎精神崩溃,跪倒在地,拼命摇头,“不,我不……我不”·沈心在他身边绕了半圈,拿起那把李况赠与李冼的宝剑,拔剑出鞘,剑尖悬在了书案上那方黑龙镇纸之上,“毓王殿下,这是你弟弟最为心爱之物,你若不肯穿上这身衣服,我现在便一剑斩了它”·“不,不不要”李冶目眦尽裂,跪蹭上前抱住她的腿,满脸涕泪,“不要……我求求你,不要”·“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沈心一把将他推开,剑却依旧悬着,“我再给你十个呼吸的时间考虑,你若依旧做不出抉择,便别怪我剑下无情”·“我……我……”·李冶跪在地上,两眼通红,泪痕满面,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他突然抱住自己的头,放声大喊,声嘶力竭:“啊——”·林如轩早已别过脸去,不忍看他。
“好……我当,我当我就是李冼,我就是李冼”·沈心回剑入鞘,“你早该如此。”
她拿出一叠写满字的纸摔在李冶面前,“这些都是陛下亲笔所书,你便照此模仿他的笔迹,限你三日之内,给我模仿到八成”·她走至李冶身后,“来啊沈箕,伺候陛下更衣”··☆、61[补剧情]·李冶,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千青丝被玉簪束起,一改往日浪荡模样,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和李冼有九成像··——除了那一双眼··可就是这一双眼,又让他与李冼,有了十成不像。
自嘲地勾起唇角··他换好衣服,将那绣着昙花的香囊挂在腰间··这时从账外走进一女子,着一身浅蓝,身材窈窕,眉目含笑·她停在李冶面前,双手相叠与左腰侧,微屈双膝,略一低眉,盈盈一拜,“陛下,从今往后,奴婢就是您的贴身侍女了。”
李冶看了她半晌,才终于确定这人是谁··褪了红,着了蓝,竟宛如脱胎换骨,骤然新生··可文、可武,可柔、可刚,可媚、可犷,可退守幕后、可居于前台,随心应变,随意而走,真可谓,奇女子也。
沈心··他点了点头··沈心看一眼沈箕,道:“你退下吧·”·漆黑身影消失于无形··“进去”·李冼被人推进军帐。
“我们可汗说了,你要是逃跑,抓你回来,跑一次就打断你一根肋骨所以我劝你,最好乖乖的”·那人说着不怎么流畅的汉话,退出军帐守在门口。
李冼笑了笑,环顾账内布局摆设,倒也和他大胤无甚差别··有一副书案,虽然不及他原先那个好,却也能用··只是案上空空如也··地上有个软垫,他坐了,捂嘴咳嗽两声,胸前那一脚还是踹得十分痛,痛得发紧,他揉了揉,眉间有了一些褶皱。
这个斛律孤……怎么如此奇怪··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汉话流利,长得也像汉人,而且最重要的,他刚才跟谢言谈话时,那桌上,竟摆着一副茶具··虽说茶这东西早就传到了各个国家,可毕竟不是本土的,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如果说那茶是为谢言准备的,倒也有理,可偏偏他斛律孤也喝了,且品茶的动作十分自然娴熟,十分规范。
结合了这几点,实在让他难以不起疑··莫非……他有汉人血统可明明这塔悍上百年都不曾与汉人联姻……·如果他真的有汉人血统,那他被冷落想要夺|权,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冼,”斛律孤的声音突然响起,“怎么样,我这里为你布置的,还不错吧”·那声音没什么好意,李冼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冷笑一声道:“是啊,不错。
不过听闻你塔悍并不注重自身修养,这帐里连个纸笔都没有,由此也可见一斑了·”·斛律孤顿时薄怒:“你在嘲讽我无知无畏”·“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可汗陛下您自己说的。”
“你”·他冷哼一声,向前两步,双手环胸,“李冼,别浪费力气了,你想激怒我还差得远,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的,这么天见犹怜的人物,我怎么忍心杀呢”·李冼看向他,一挑眉,“是吗不过我既然来了你这里做客,你是不是也应该尽到地主之谊我需要什么,相信可汗不会吝于增添吧”·“你想要什么”·“我要一套笔墨纸砚,一副茶具,沏你们这里最好的茶。”
顿了顿,“哦还有,再来一本《道德经》·”·“道德经那是什么东西”·“告诉你们谢军师,他自然知道。
好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斛律孤两眼一眯,冷笑出声,厉声道:“李冼你不要得意得太早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哭着跪在我面前求饶”·夜,渭阳城。
建王府的宁静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碎··府中侍卫开了门,只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外,从上面急匆匆下来的竟是李凌··“景王殿下请进我等速去通报……”·“不用通报了我自己去找他”·李况正在花园里舞剑,远远就看到他来,却是招式未停,问道:“二弟今日怎么有心情来我府上”·“大哥,你别练了我有事跟你说”·李况听他语气有异,收了剑,“究竟何事”·“八百里加急,你快随我进屋”·二人入了正厅,李凌把那书信给他看了,李况皱起眉,“怎会这样”·那封书信是李冼送来的,上面大致写了这两日的前线战况,以及李冶被胡人劫走之事,李凌叹气道:“这笔迹倒是小冼亲笔没错,可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当然是李冼亲笔,因为那正是留在剑鞘之内的其中一张。
李况冷哼一声:“这群该死的贼人”他一拳捶在自己腿上,“不过也是万幸了,还好不是小冼被……否则后果真是难以想象”·李凌点点头,“可这回……恐怕要苦了老三,也不知道这塔悍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对了,这不是八百里加急吗你不去把它交给蔺行之,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李凌被他一点,顿时一拍额头,“我也是慌了神,我现在就去找他”·此消息一出,群臣一片哗然。
消息迅速飞入渭阳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热点,不消几日,便迅速发酵,飞出城外,散向周边各州各县··前线战报也接二连三地传来,经沈心等人的大肆渲染,把塔悍劫走毓王并残杀代州百姓一事,描述得十恶不赦。
民愤迭起,矛头直指塔悍,邻里亲朋言谈之间,不论是谁说上一句“胡人”,众人都要纷纷啐上一口··事态已经失控,谢言只感到一阵力不从心··一棋走错,满盘皆输。
不由得更加痛恨起李冼来··这日,斛律孤正在账内,手里拿着一张弓,把玩许久,叹道:“好弓,真是一张好弓”·谢言在他身后,他自然认得这张弓便是李冼用来射杀曹汉的。
对于曹汉身亡一事,他一直耿耿于怀,让人劫走李冼的时候顺手也拿走了这张弓,赠与斛律孤,本来是让他看着这弓,好时时想起曹汉,反省自己的过错,可谁成想,他竟丝毫不思悔改,反而对它爱不释手。
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心里这么想着,对他成见便是更深了,冷冷笑了一声,道:“弓是好弓,可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却是有着全然不同的效用·”·斛律孤顿时回过身来,皱眉道:“谢军师,你这话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谢言不想与他争执,“对了可汗,那李冼究竟要《道德经》做什么”·斛律孤没了好气,把弓放回架上,“我怎么知道·他想要,你去找给他便是了,你们汉人的玩意,还是你们汉人了解。”
谢言再次冷笑,“汉人你自己便不是汉人了么”·“谢言,你不要太过分”·“罢了,”他摆了摆手,“这塔悍境内定是没有道德经了,过两天我差人去大胤买吧。”
斛律孤点了点头,“随便你·哦还有一事,我们什么时候向胤要城这代州城,这一回总该是我的了吧”·“急什么,李冼都在这了,这代州还能跑么再过个三五日,等外面流言稍稍缓了再说,不然这风口浪尖索要城池,又得遭大胤百姓唾骂了。
虽然咱们听不着,可要是骂急了咱们的弟兄,那可就不好收场了您说是么”·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斛律孤哼了一声,“全凭谢军师定夺·”·两人均不再言语,过不多时,突然有个侍卫打扮的人进了帐来,附在斛律孤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后者一挑眉,道:“哦我这就过去。”
而另一边,李冼的营帐内,正有个十分眼熟的人跪在他面前:“陛下您跟我走吧,我真的错了,我送您回到大胤去”·此人正是塔悍埋在大胤的暗线之一,也是玄羽的情报中屡次提及之人,曹汉的副将,申远,把李冼从大胤劫出来的两人当中,便有他一个。
李冼抿了一口茶,不为所动,“你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陛下”他几乎是在哀求了,“末将真的知错了,可、可末将一家老小,全在那斛律孤手里攥着,不得不替他卖命啊现在曹将军也死了,我、我……”·李冼不再看他,目光却转向他身后。
斛律孤缓步走进来,冷笑一声:“申远,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申远看见他,顿时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说话也结巴了:“可、可汗……”·“你也知道我塔悍的规矩,”他双手环胸,“你说说你,本来替我办成了事,有大把的奖赏可拿,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你偏偏这么不识相,非要做出这等事,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斛律孤”申远自知活命无望,猛地跳将起来,面露悲愤,大喊道,“你这杀千刀的狗杂碎我今天落在你手里,我认命了可我告诉你,我申远,生是大胤的人,死也要做大胤的鬼”·斛律孤一拍桌子,也是勃然大怒:“好啊那你就去做你的鬼吧来啊,把他给我拖出去砍了”·申远被两个守卫架走,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斛律孤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李冼狠狠闭了闭眼。
“李冼,”斛律孤双臂撑在他面前,“我相信,你不会像他一样,做出这种傻事,你说对么”·李冼抬头看他,冷哼道:“那是自然,不劳可汗陛下费心了。”
斛律孤转身欲走,末了又道:“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快给你弄来,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别给我耍花招”·三日后,李冼从谢言手里拿到了那本道德经。
支开了守卫,他翻开书,粗略一翻,突然停在某一页,而那一页中,紧紧夹着一片火红色的只有指甲盖大的细小凤羽··他微微一笑,用右手捏起那片凤羽,用力一捻,掌心闪现出一个奇特的红色符号,随后迅速隐去,而凤羽也化作一道红光消失不见。
——那是他离开大胤之前,锦上在他掌心施的一道符,只有有了这道符,才能看见他的凤羽··与此同时,代州军营中,锦上缓缓睁开眼睛··起身前往李冶和沈心所在的营帐。
他坐在沈心面前,沈心道:“怎么样联络上陛下了么”·锦上点点头,“他已经发现了我的凤羽·”·沈心微笑:“看来我们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
就在昨日上午,忻州城的暗线传来消息,发现一可疑男子出入城区,他入城直奔书商,买了一本《道德经》,在旁边茶棚小坐便又原路出城··于是他们继续追查此人行踪,发现他离开忻州,绕过代州城,从一狭窄的山间小道翻山去了雁门关。
而锦上也就在此时悄悄隐去身形跟上了他,略施小计让他摔了个跟头,趁乱在那本书中夹了一根凤羽··“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陛下暂时是安全的·”沈心想了想,又道,“你能不能让我们直接和陛下对话”·锦上摇头道:“抱歉,我的修为不够,而且那一片凤羽太小了,能储存的法力不多,做不到隔空传音。”
她略显失望,“好吧,辛苦你了·我们与陛下约定之期是三十日,三十日后,还请你亲自前往塔悍大营·”·锦上颔首··道德经……·这道德经,究竟藏着什么玄机·谢言拿着折扇轻扇着,始终百思不得其解,那本书他明明仔细检查过了,当真只是一本普通的书,为什么李冼……非得要这道德经呢……·当然,如果他知道其实这道德经不过是李冼信口一说,随便找了本塔悍没有的书的话,怕定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这本书,从来就不是什么重点··只是李冼为了日后行事方便,所找的挡箭牌罢了··——也正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不按套路出牌,让谢言屡次误入歧途。
··☆、62·五月二十四,塔悍以皇帝李冼作为要挟,要求大胤割让代州城给他们,否则,就要砍去李冼一条手臂··李冶一阵紧张,沈心却安抚他道不急,把这消息以李冼的名义公之于众,同时再次提醒百姓不要被对方迷惑,被劫走的乃是李冶而不是李冼。
再一式两份,另一份送抵京城··次日,大胤对塔悍作出了回应,答应割让代州,并警告他们不要伤害李冶··五月二十六,十万大军撤离代州,皇帝李冼及将军林如轩率两万军马进驻晋阳,其余八万皆驻扎于忻州城外待命。
光有李冼的言语书信,是远远不够的,还不足以完全攻破贼人的谎言,已经开始有少数百姓怀疑其实被劫走的就是皇帝李冼··所以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李冼亲自在众多百姓面前露面。
两万军队进驻晋阳的当日,李冶便换上和李冼同款的龙袍,戴上帝冕,登上了晋阳城楼··城中可谓万人空巷··他义正辞严地讲说一番,城楼下一片沸腾,而后缓步而下,骑上骏马,由林如轩所率林家军充当卫队开路,开始巡视全城。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骑的当然是非尘··要说非尘这匹马,虽然脾气古怪,除了李冼以外不让任何人近身,哪怕是墨问也不行·可又偏偏充满灵性,似乎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对李冶竟无半分抗拒。
于是李冶盛装出行,身上黑红龙袍,黑龙栩栩,暗红云纹,银线滚边,身份配饰亦一个不少;他直身而坐,目光炯然,胯|下高头大马,玄铠蔽身,马身红纹若显,一行一踏好似火焰流走,与他龙袍相得益彰,衬得他整个人俊逸无比,神武非凡。
数万双眼睛,没有一双能认出他不是李冼··他李冶活了这二十六年,还是第一次,走这么大的排场,受这么多人迎接··——却是借了别人的身份。
他从来不是什么受人欢迎的人,甚至背地里唾骂他的大有人在·他性格乖张,不与人为善,口中也不积德,从小就被街坊四邻视为敌人,给他冷眼,骂他、打他、驱赶他,不让他与自家孩子玩耍,怕他带坏他们。
他确实不争气··琴棋书画,他一概不懂;吃喝嫖赌,却无师自通·明明出生在个帝王家,却像个市井的泼皮无赖,地痞流氓··被母亲打骂,被父亲打骂,被兄长打骂,甚至被邻里街坊追了整条街打骂,可他却不思悔改,不求进取,从不在意世人冷眼,从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被骂了,骂回去就是了,他就这样练出了一张毒嘴巴··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在意,却只有一个特例··李冼··在认识林如轩之前,他只在乎李冼。
虽说……他也确实嫉妒他,嫉妒人人都喜欢他,甚至嫉妒得发狂,发狂了就想要揍他,可是揍他,又下不去狠手,看他哭,既怒在脸上,又疼在心里··也许洛辰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变态。
为什么和洛辰结仇呢,因为总是能把李冼从自己身边拐走,带他去玩,带他去吃东西,李冼每次到洛府都是很开心的样子,可一旦被自己拽回家,就又换上一副怯怯的表情,似乎不愿与他亲近。
在他的世界里,想要征服一个人,似乎只有打与骂,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终于学会了讨好··他是怎么断的袖呢,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可他又从来不敢与李冼说这些,他害怕,他害怕李冼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所以当墨问那条蠢龙得到了李冼以后,他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窃喜,与如释重负。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这一次,他看到李冼孤身涉险,真的快要疯了··他甚至真的希望被劫走的那个是自己··马蹄渐渐缓了,他慢慢远离了城区,回到军队驻扎的地方。
那些百姓,都不是他想关心的,这个天下,他也不稀罕看上一眼,什么家事国事,只要天不塌下来,他就依然我行我素·他所在意的,就只有李冼而已··如果说,他愿意用余生全部的气运,来换林如轩平安,那么,他却愿意用余生,来换李冼平安。
弟弟和情郎,他永远会选择弟弟··塔悍军队驻进了代州城,可是斛律孤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代州城,早已变成了一座空城、一座死城·士兵们本想进城掠夺些财物,却发现这城里什么都没有了,所有商户民宅,早已人去楼空。
只有那么几十个死也不愿意搬走的百姓,撞上他们的刀刃,以死明志··早就听说代州百姓撤离家园,却没想到,竟走得如此彻底··斛律孤气得火冒三丈。
他发了怒,自然要找人泄愤,而最好的人选,当然是李冼·谢言也生气,便没有阻止他迁怒李冼··李冼正在账内抄录道德经··斛律孤见他竟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顿时更是暴跳如雷,一把抓过他正抄的纸,撕个粉碎:“我让你抄,我让你抄我让你抄”·李冼停了笔,抬起头看他,随后发出一声蔑笑:“可汗陛下,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你就像一只,刚被人抢走了食物的猴子。”
“你”·斛律孤气得在原地打转,恨不得一刀把他宰了,“好你个李冼,你竟敢给我一座空城”·李冼把笔落在笔架上,“可汗要的是‘代州城’,我大胤给你的,也是‘代州城’,同样是代州城,又有何不妥呢即便空了些,可汗陛下住进去,那不就不空了么。”
“你还真是巧舌如簧”·李冼微笑:“谢可汗夸奖·”·“好,好”斛律孤怒火中烧,“你不是喜欢抄书么,来啊把我塔悍的书籍拿来给他抄”·侍卫很快拿来了几本书,斛律孤狠狠把书摔在李冼面前,“抄吧你不是喜欢么,抄吧”·他盛怒之下,却没发现李冼眼中闪过一抹光芒,他垂了垂眼帘,手指摸上书页,继续激他道:“这装订排版,都是仿照我大胤的款式,这纸张,八成也是从我大胤进的。
只不过把内容换做你们塔悍的文字,便可以说是你们的书了呵呵……依我看,不过是失败的模仿品·”一摔,把书籍扔在桌角。
“你……你”斛律孤胸脯一起一伏,怒目圆睁,“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我敢侮辱我塔悍你是不是活腻歪了”他双臂撑在桌上,凑近李冼,“我告诉你,总有一天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把我惹急了,你不会有好下场”·他又把书按在他面前:“我命令你,给我抄三天之内抄不完一本,有你好看”·斛律孤怒气冲冲地走了,李冼笑着摇了摇头,心说这激将法,还真是屡试不爽。
他慢慢翻开那本书,里面的文字和汉字完全不同,不过根据所配插图来看,这应该是一本讲神话传说的书,不过画得非常粗犷抽象,他也看不太懂·看来,想凭一人之力破解塔悍文字,着实还是有些难度。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斛律孤,还是得从他身上下手··他笑了一笑,重新翻开道德经,开始抄录··三日之后,斛律孤再次来看李冼,却发现他竟一字未动,依旧抄着那本道德经。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暴怒,而是尽力克制着情绪,问道:“你为何不抄”·李冼没抬头,笔下也不停,“看不懂,抄了又有何用。”
“看不懂”斛律孤冷哼,“看不懂也得抄我让你抄,你就得抄”·“不抄。”
“你敢”他上前两步,拿起一本书,“看不懂是吧好,我教你”·李冼知道他上钩,再添一把火:“我凭什么要学”·“就凭你是我塔悍阶下之囚”·斛律孤翻开书页,摊开在他面前,“给我听好了,我念一句,解释一遍,你就给我抄一句你要敢漏了一个字,看我不打断你的骨头”·李冼别过头。
“你给我看着”斛律孤怒喝一声,李冼似乎被他一吓,屈服了,慢慢拿起了笔··他又瞪了他一眼,“给我好好写”开始从第一句念起。
他念一句,李冼便写一句,面上似乎只是敷衍,实际上却早已把他所教全部铭记于心·对方教得越多,对他便越有利,他巴不得这个家伙自投罗网,好为人师,助他早日破解塔悍文字。
斛律孤还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跳进了李冼的圈套··“我不抄了·”李冼突然扔了笔,皱起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不知所云你们这些狗屁文字,鬼画符一样难以辨认,比我族汉字,差了不知多少”·“你”斛律孤果然又被惹恼,“你再诋毁我塔悍文字,我让你给我抄上十遍”·李冼把那书一合,扔在一边,“今日不抄了,改日再说”·主要是……他记不住那么多啊……·斛律孤竟出奇的没有再发难,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本王今天高兴,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在李冼旁边来回踱着步,“你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身为一国之君,竟敢只身入我塔悍,你当真不怕我哪天一时兴起杀了你”·李冼面不改色:“你不敢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杀你杀了你,你们胤将会大乱,那个时候我再起兵攻打,相信不过数月就能攻下你们的都城·”·“你错了。”
李冼微笑着,“斛律孤,你不要试图从我嘴里套出什么话,我只能告诉你,想让我大胤乱起来,就凭你塔悍,还不够格·”·斛律孤哼了一声,突然停下脚步,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伸手从李冼颈间挑出一根黑色细绳,“这是何物”·李冼顿时浑身僵硬,大惊之下故作镇定道:“放手。”
“哦”斛律孤似乎看出他神色异常,顺着那黑绳牵出上面的吊坠,“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让我看,我就越是想看·”·李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再说一遍,给我放手”·“你当真觉得你能拗得过我”·斛律孤一手扣住李冼手腕,用力一拧,在他吃痛的当口另一手硬拽下了那枚吊坠,捏在手里,随后放开他,退了一步。
深潭里的墨龙忽然睁开眼睛···☆、63·细绳崩断,在李冼脖子上留下一道红痕··他按着自己的手腕,怒视斛律孤,而后者正在细细端详那枚吊坠,看上去像是什么东西的鳞片,漆黑如墨,光润凉滑。
他没见过这东西,自然起了想要留下来把玩的心思··“还给我”·自从李冼来了这里,斛律孤还是第一次见他发怒,不由觉得十分有趣,看着他怒中带惊,惊中带怕的神情,更是想要捉弄他一番,再退两步,“我们塔悍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你凭借自身实力抢夺到别人的东西,那么这件东西,就是你的。”
李冼握紧双拳,“真是强盗”·“对,我们就是强盗,可你这个所谓的‘正人君子’,又能拿我们这些强盗怎么样呢”他笑得开怀,“还不是忍气吞声么”·“你这畜生”·李冼突然站起身来,抄起桌上砚台便朝斛律孤砸去,被他再一次擒住手腕,凑在耳边:“你又何必以卵击石呢看来,这件东西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松了手··砚台里的墨顺着李冼的手淌了满臂,衬在他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斛律孤转身离去··深潭里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啸。
墨问瞪圆了两只龙目,龙须摆动,鼻中气泡连串而出,身体弓起,倒像是要吃人··——他感应不到李冼了··黑蛇早就跑到一边躲着,远远地看他,心说自己也没碰到他逆鳞啊,怎么莫名其妙发起火来……·估摸着是他那小情人,又出事了·砚台从手中滑落。
李冼跌坐在地,眼眶通红,眼神涣散··龙鳞……·墨问,我该怎么办·他缓缓站起身,走向账外,这片营帐区后面大约两百步的地方,流经一条小溪,那里也是他被允许去到的最远的地方。
他走到小溪旁··溪水很浅,最深处只到他膝盖,水也很清,很缓,约莫是从附近哪条河流出来的细小分支,斛律孤便在此安营扎寨,方便随时取水··李冼蹲下身来,撩起袖子,把沾满墨迹的手臂浸到水中,让水流慢慢冲洗。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水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李冼,你要振作··他伸手拍碎了那倒映,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溅的墨点,有些嫌恶,索性脱了衣服,下入水中。
·夏天的水不算特别凉,却还是激得他抖了一抖,瞬间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拿干净的衣物过来··——却再也没有墨问来帮他··他蹲在水里,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忽然把脸埋进水中,憋气到不能再憋,才抬起头来,大口呼吸。
身体已经很冷了,胸口被人踹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把手伸向案上放着的脏衣服,却在这时,突然有一叠叠放的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朝他递来,他顺着那人的手臂往上看,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不是喜欢的熟悉,而是厌恶的熟悉··“你来干什么·”他皱起了眉··斛律孤蹲在他面前,还托着那叠衣物,“当然是来给你送衣服,我想,你一定不愿意穿着脏衣服回去吧”·李冼冷笑,接了衣物,“那可真是劳烦可汗费心了。”
顿了一顿,“请你转过身去·”·“怎么,都是男人,还有什么避讳的吗”·他攥了攥拳,突然单手掬水朝对方脸上泼去,斛律孤猝不及防被泼了满脸,本能地回过身,李冼便趁此功夫迅速出水,慌忙披上衣服,蹬好裤子。
斛律孤抹掉脸上的水,迅速起身扣住了李冼的脖子,佯怒道:“你敢跟我玩这套”·李冼被他制住动弹不得,因为衣服穿得太急甚至还没来得及系好,胸腹一片暴露无疑,斛律孤看见他胸口的淤青,眉梢一挑,竟伸手去轻轻触摸,道:“我那天可是踹疼你了”·“……”·李冼完全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大惊之下后退一步,挥开他的手臂,喝道:“滚”急忙跩紧自己衣服。
斛律孤轻笑,在他身边踱着步子,负手道:“听闻胤帝李冼有断袖之癖,并且就把你那相好养在宫中,我说的可有错”·李冼僵在原地。
斛律孤笑得不怀好意:“既然如此,你那相好为什么不来救你还是说,他见你国家有难,怕惹祸上身,便早早地逃之夭夭了”·“……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吗”他凑近李冼,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耳语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有断袖之癖呢”·李冼只觉得一阵恶心,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把将他推开,“请你自重”大步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斛律孤没有追上去,却看着他的背影,眯了一下眼睛··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他还就越想得到··比如这天下,再比如……·呵呵··李冼回到营帐,几乎是瘫坐在书案前,灌了一杯茶水才勉强平静了呼吸。
这斛律孤……他要离他远些··可是,破解塔悍文字,还得要靠他··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墨问,你在哪里……·他忽然抓起一张写字的纸撕得粉碎,又把桌上的塔悍书籍全部扫落在地,狠狠踩了几脚,发泄了一通,才慢慢冷静下来。
李冼,你不是为了你自己··不要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他狠狠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又把书籍一本一本捡了起来,努力让自己静下心,重新研好墨,开始慢慢地书写。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必须要忍,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影响大局··斛律孤拿着那枚龙鳞去找了谢言,谢言看后大为惊奇,问道:“此物你是从何得来”·“是李冼的。”
谢言点点头,“难怪……”·“这究竟是何物”·谢言却不答了,只把龙鳞放在掌心把玩,片刻才道:“这是你从他身上硬扯下来的吧”·“你怎么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自然是不会主动给你的。”
他踱了两步,“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赶紧把这东西还给他·”·斛律孤大为不解,皱眉道:“为什么你倒是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是龙鳞。”
“龙鳞”斛律孤略感惊讶,“就是你们汉人传说中的神异之物,龙”·谢言点点头,把那龙鳞置于光下,经过光的照射,那黑色龙鳞竟是十分剔透,“没错,就是你理解的龙。
你还记得……之前大胤那场大旱么”·斛律孤哼了一声:“当然记得,你我二人本来商量趁那大旱削弱他们的实力,经人推算,那大旱大涝本来还应再持续数月到一年之久,可谁知竟莫名其妙突然解了,害我仓促起兵,匆忙之中只集结了五万人,没能继续南下,真是一大憾事。”
“那你可知,那场旱涝是谁所解么”·“你们汉人不是传闻说什么,胤帝亲自去颍州祈雨,感动上苍所以得以缓解么·”他语气里透着十成的不屑,“哼,不过我是不相信,什么感动上苍,上苍若真的那么容易感动,这天底下还哪有黎民涂炭,百姓受苦”·谢言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什么感动上苍。”
他转过身,面向斛律孤,“那是神龙之威,是神龙把暴涨的渭水通过搬雨搬到了淮水,让断流的淮水重新流淌·之后大胤改年号为神龙,也是为了纪念此事。”
“你这话……可当真”·“如何不当真”他拿起那片龙鳞,“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片鳞,就是那条神龙的,而所谓的李冼在宫中养着他的情人,其实那个情人,就是这条龙。”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斛律孤一时语塞了,“这……”·“所以我才奉劝你把这龙鳞还回去,那条龙通天神威你也知道了,若它真的有一天来替李冼复仇,怕你整个塔悍都要陷于绝境。”
斛律孤冷哼一声,“什么神龙不神龙,它若真敢来,我还倒真的要见见它我倒要看看你们汉人神化的东西,到底长了几个脑袋几条腿我斛律孤做事,还从来没有后悔的这龙鳞既然已经到了手,就绝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既然你这么爱不释手,那便送给你了,也当是你替我塔悍出谋划策这么久,的一点小小谢礼吧”说罢拂袖而去··“唉……”·谢言长叹一声,喃喃道:“神龙啊神龙……神龙又有何用,这真龙天子都落进了我谢言手里,还惧一条四足长虫么”·晋阳城,军帐。
李冶坐在案前发着呆··“陛下,您又走神了·”沈心立于他身侧,为他续满了一杯茶水··李冶本身并不是什么特别爱喝茶的人,却为了做得像,把李冼的生活习惯也学了来。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道:“又有什么情报来了”·沈心把一叠情报放在桌上,“请陛下过目·”·李冶嘴角勾了一下,却尽是自嘲的意味。
过目,也确实只是过目了,看什么情报,不过装装样子,真正出谋划策的,还是他身边这个女人··谁又能想到,他李冶不过是假扮成皇上的皮囊,真正代替皇上的头脑的,竟是这位“婢女”。
他没什么心情看那些情报,压低了声音:“他那边可有消息传来”·沈心微笑,“约定的时间是一月,现在才刚刚过半,陛下不必心急,等时候到了,自然会取得联系。”
才过了半个月吗……却像是过了半年啊……·这种提线木偶般的生活,当真是难熬得紧··“陛下,陛下”沈心唤他,“这是京城来的书函,请陛下回复。”
“哦……”·李冶拿起笔,在空白纸上慢慢书写起来··小楷,工整圆润,隽秀清雅··李冼的字迹,半个月,他已学了十成十,足以以假乱真。
他又为什么……会学得这么快……·因为他和李冼,其实师出同门··十八年前,五岁的李冼和八岁的李冶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写字。
教书先生同时也是一位书法大家,是皇帝李章从京城找来特意派到杭州的,专门负责教自己的两个儿子读书习字·可是李冶太贪玩,怎么教都不肯听,比弟弟年长三岁却还停留在和他同一个层次上。
那先生拿着戒尺敲着李冶的桌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跟你说过多少遍,我教你的是楷书,楷书不是草书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为什么越写越乱”·李冶干脆扔了笔,仰着脸,嘟起嘴:“我不想写了明天再写”·“明天再写明天再写今天说明天写,明天又说明天写你自己数数,你已经欠了我多少张字”·“哼不想写就是不想写嘛”他突然站起身,用力推开先生朝门外跑去,刚跑出门口却正好撞上母亲,被她拧着耳朵拎了回来。
温颜把他按回椅上,“小冶,娘昨天跟你说了什么”·李冶气鼓鼓的,不肯答··“娘是不是跟你说过,不准推先生,要听先生的话先生年纪大了,禁不起你推。
快点把今天的字写完了,不写完,娘不给你晚饭吃·”·“哼”·温颜同先生一并出了房间,只剩两个孩子继续写字·李冶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这小楷写起来太慢太费时,他根本就不想学,可娘却还要逼着他学。
心里越想越气,不由迁怒到自己弟弟身上,凭什么他每天都会被先生夸,都会得到母亲的奖励呢·眼看着他已经写完了今天的字,放下了笔,心里顿时更气,突然灵机一动产生了一个坏念头,便拿起毛笔,在砚中饱饱蘸了一口墨,然后用力一甩,墨汁溅在李冼那张刚刚写好的字上是,满篇都是。
李冼瞬间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红了眼眶,看向李冶:“你……”·“哼,”李冶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竟更加肆无忌惮的拿起了砚台,把里面剩余的墨汁全部倒在对方的纸上,“让你写让你写让你写”·李冼眼眶更红了,眼中已有了泪水在打转,他咬着下唇低下头去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哭包”李冶双手叉腰,“你就会哭你哭啊,你哭了娘就会来救你快哭啊”·李冼却蓦地仰起了头,瞪了他一眼,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将那已经作废的纸扔在地上,铺开新的重新开始写起。
“你……”·李冶似乎也觉得自己错了,又坐回椅上,却也不肯道歉··又过了些时候,先生似乎觉出什么不对,回了屋子,看见李冼那才写了三分之一的纸,疑惑道:“小冼,你刚刚不是已经快写完了吗”·“我……”·他突然发现那张被扔在地上沾满了墨汁的纸,展开一看,顿时明白了,冲李冶怒道:“李冶又是你干的好事平白无故为什么又欺负弟弟把手伸出来”·——李冶当天果断的没吃上晚饭,还挨了一顿戒尺。
第二天,还是李冼先写完,他又要故技重施,却被对方制止了,李冼拿着那张写好的纸,递到他面前:“给你·”·李冶不明所以:“你干嘛”·“给你,你就对先生说是你写的。”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呃”·李冼不再理他,埋头开始写第二份··就这样李冶没有再捣乱,而李冼每天都会替他写上一份。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就被先生发现了··那天李冼第一次被先生罚跪,伸出双手掌心朝上,低着头等他打··先生摇头叹气,“小冼,我该说你什么好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帮人作弊你这样会害了小冶,也会害了你自己”·李冼把头埋得更低,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浑身轻轻颤抖着,“先生,李冼知错了。”
“我今日打你,是为了让你长个记性你不要怪先生·”·戒尺落在他掌心,留下一道红痕,他整个人都抖了一抖,却是没有出声。
再落第二下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戒尺不知怎的,竟凭空断作两截,掉落在地··“这……”先生瞠目结舌,他明明没有用力,这好好的戒尺,怎么会断了呢……·而此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李冶怒气冲冲闯了进来,挥着两只拳头便往先生身上打去:“你凭什么打我弟弟谁允许你打我弟弟我的弟弟只有我能打你敢打他,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李冼收回双手,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李冶,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红痕。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64·李冼的小楷写得好,怕也是跟当年每天都要写两张字有关··而李冶的天分其实比谁都不差,却是顽劣成性,不求上进,如今一旦肯静心去写,竟也数日之内,便登堂入室。
他缓缓收了笔··一月之期,也不过弹指挥间··雁门山者,雁飞出其间··而此时飞过雁门山的,却不是雁··那鸟儿身披赤红羽毛,尾翎奇长,双翼扇动间仿佛能破风开云。
他一路向北飞去,飞过雁门,飞入塔悍境内··李冼突然抬起头··一只巴掌大的火红色鸟儿自帐门飞入,拖着长长尾羽,周身红光流转,光华夺目··而帐门口那几个守卫,却一个也没有注意到它。
鸟儿扇着翅膀,一直飞到李冼的书案上,落下,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李冼轻轻梳理着它的尾羽,唇边有笑意浮现··你终于来了··这鸟儿不是别人,自然是锦上。
他化成巴掌大倒是十分可爱,纤细的鸟爪在纸上踩了踩,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他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转身,用尾巴在纸上轻轻扫过,被扫过的地方,便凭空浮现出一些字迹来。
李冼不动声色,只默默将那些字迹记在脑中,片刻后,朝凤鸟点了一下头··锦上会意,离开纸面,跳到他胳膊上,纸上字迹便又消失无踪··他又啄向自己的羽毛,啄下几片凤羽,敛成一簇,放在李冼手中。
李冼再次点头··锦上又停留了片刻,振翅飞去··数日后的某天上午,斛律孤突然闯入了李冼的营帐··李冼看了他一眼,心里顿时有几分不悦,心说这厮又来干什么·自从那日这人对他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他便对他厌恶更深,向他学习塔悍语也是迫不得已,而且半个多月前便已经不学了,因为被谢言发现,说不能把塔悍语言教给他,不然即使他们用塔悍语谈论军务也会被他听懂,还把斛律孤狠狠训斥了一番。
不过……他发现得还是太晚了,半个月,他已经把那本书学了少半本,一些基本的词句他都已经掌握,即使还不能很连贯地读懂句子,却只需再推敲些时日,便也能够攻破了。
就这一点看,他还得感谢斛律孤,真不失为一位好老师··可再怎么感谢,也不能洗刷掉对他的厌恶··李冼重新低下头,并不想理会他··斛律孤却看上去心情不错,也并不凑近,只站在门口,道:“李冼,你出来。”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要跟你赛马·”·李冼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他:“什么”·斛律孤居然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跟你赛马。
我要跟你比比,我们塔悍的骑术,和你们汉人的骑术,究竟谁更胜一筹·”·李冼简直觉得他吃错了药,心说我们汉人的骑术能跟你们这种马背上的民族比吗成心要他难堪摇了摇头道:“那你完全可以去找谢军师。”
“不,你自己说的,我在塔悍的地位就相当于你在胤的地位,所以跟我比的,只能是你·”·“……我没有心情跟你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斛律孤终于有些气恼了,“李冼,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言好语地跟你说,你就这种态度回应我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阶下囚,我的话,你最好不要违抗。”
李冼闭了闭眼,“没有好处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我相信你也不会·说吧,你要拿什么做赌注”·“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而如果你赢了,我也会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
“呵,”李冼冷笑,“你想让我就这样把天下让给你可汗陛下,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斛律孤忙解释道:“不,你误会了。
我所说的这个,无关国事,无关家事,只在个人·”·李冼更加疑惑,这厮到底要干什么又听见他道:“你没有选择的权力·”·他哼了一声,只得起身随他出了帐。
账外早已有人备好了马,斛律孤翻身上了一匹,道:“看见那条小溪了吧,顺着这溪流往上游而去,会看到一个湖泊,我们就来比一比,谁先跑到那片湖泊,谁就算赢。”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李冼也上了马,眺望着溪流尽头,道:“好啊·”突然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你”·斛律孤一惊之下也忙策马追去。
骑马……·其实李冼自从那次行军连续奔波十日之后,就一直对骑马有些阴影·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箭已离弦,自然是不会中途拐弯了··不过这草原的马,倒是真的比中原的马健壮许多,脚程也快了不少。
斛律孤很快追了上来,他余光一扫,再一催马,狂奔起来··远处的湖泊渐渐呈现在眼前,他已经能看见那波光粼粼的湖面,脑子里突然像湖光闪烁般灵光一现——·“李冼够了别再跑了”·斛律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却像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策马如飞,沿着湖岸疾奔,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向右一拉缰绳——·马儿一声长嘶,停之不住,往右一歪,连人带马摔下湖去。
“……李冼”·斛律孤大惊失色,忙策马赶至,却见那马儿挣扎着从水中跃出,停在岸边喘气抖水,而马背上人,却不知所踪。
他又唤了几声,无人回应,冲身边侍卫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下水捞人”·李冼奋力把头探出水面,深深吸进一口气。
没想到之前墨问逼着他学会了游水,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慢慢游到岸边,撑住上身,大口喘气调整着呼吸··这里……已经不是刚才那片湖了。
这是一个更大的湖泊,与那个小湖由河道相连·说是河,也不过是比小溪宽了些深了些,水流不算太急,不然他也不可能逆流来到这里··休息了片刻,有了一些力气,李冼爬上岸,跌坐在杂草从里,看着一望无际的湖面,长长出了一口气,索性躺倒下来,望着湛蓝澈明的天空,心情竟也格外的晴朗起来。
·湖水极缓,极静,有微风过时,则轻轻将湖面吹皱,湖波荡漾,给宁静湖水添上一丝生趣··近处有几只野鸭从眼前游过,游进湖畔的芦苇丛不见了踪影。
他回过身,看见远处的草原上有几群牧羊牧马,缓缓移动着,风过之时,满目的绿草,湖边的芦苇,还有天上零星的云,也都随之一并移动起来··绿的活泼,蓝的剔透,白的生动。
这草原美景,当真是中土不曾有的··如果没有战争,该有多好··衣服被风吹得干了些,他爬起来,突然向西北望去,目及尽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沿湖岸移动。
他半蹲下身隐在芦苇里,定睛细视,觉得那应该是些人马,待慢慢走近了,能看见那些马车上拉着什么货物,很高很多,成垛状··那是……马草·这好像是塔悍的粮草车·他心头一惊,没想到心血来潮的举动竟能赶上如此意外之喜。
惊喜之余又立刻镇定下来,想着如何脱身··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发现··现在跑怕是已经来不及了,这草原一望无际,若是跑出芦苇丛定会被人发现,皱眉思索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摘了一根芦苇,掐去尖根,将中间空心的茎部叼在口中,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下水,把那芦苇另一头伸出水面呼吸。
……别问这个法子他从哪学来的,还不是小时候跟三哥去别人家的水塘摸鱼,被人家发现才迫不得已使出这招躲过一劫··那车队已经很近了,他忙躲进水里一动不动。
在水中听不见岸上人的说话声,却能感到马蹄的震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觉得再也没有震动传来了,他才小心翼翼把头探出水面,看见他们确实已经走远不会再发现他了,才松口气爬出水来。
刚才那几只野鸭不知何时竟游到了他藏身的地方,见他突然出水,受到惊吓,开始大声叫起来并去啄他的手··“去去去”·李冼赶走了它们,他得赶紧离开这里,不然万一斛律孤找过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连滚带爬上了岸,可体力真的已经不支了,跑出去没多远便扑倒在地,好在地上的草丰茂,摔着不疼··这可如何是好……·他仰面倒着,天澄澈得让他分不清南北,头脑也有些昏沉起来。
过了小一会儿,他好像突然听见了马蹄的声音,顿时惊醒,翻坐起来,以为是斛律孤追来了就要拔足狂奔··可当那马蹄声的源头停在他面前时,他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口,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伸出手去,几乎是颤抖着抚摸马儿的脖子:“非尘……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那马儿高大健壮,浑身毛色漆黑,却有赤红花纹分布在额头眼角、身侧四蹄,被阳光一照更是俊美非凡,绝对是非尘无疑。
他扶着马背站直了身子,看见它的背上臀后竟多了几道伤疤,顿时鼻子一酸,抱住它的脑袋:“非尘,你受苦了·”·非尘在他怀里蹭了蹭,亲昵一如往日。
李冼闭了闭眼,翻身上马,拍了一下马的脖子,“非尘,走”·马儿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西北方向奔去··——只要顺着这河流而上,就一定能找到他们存储粮草的地方,兴许……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他略伏下身子,眸中透着三分坚定···☆、65·太阳过了制高点,开始向西方斜去··李冼骑着马狂奔了一个时辰,身上衣物早已被风吹干·沿着河流湖泊一路往上游而去,终于,远远的天地相连之处,出现了一些建筑的模样。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那些建筑的地方,就应该是塔悍的皇城··他勒住马,突然有些犹豫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还要再接近吗·受近几代可汗的影响,塔悍基本已经变成了一个仇汉的民族,而他又是十分明显的汉人长相,如果他进入皇都,会不会直接被当成汉人奸细斩杀·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不接近皇城,又怎么能知道对方的粮草位置和兵力部署呢·他皱眉思索了片刻,下了马,走到河边,蹲下身捧了些水喝,又洗了把脸,觉得清醒了,才在原地坐下来,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
斛律孤要寻他,首先定是会去下游寻,到现在也差不多该找完了,下游寻不到,肯定会想到来上游寻,这样的话……他的处境可谓十分危险··可进不得皇城,他又能去哪里躲避呢……·好饿……·他低眼看着河里的鱼,却是没有力气也没有法子抓上来,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小时候多跟三哥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不如……就这么被他们抓回去可这绝好的机会,又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这时候他突然感觉非尘在咬自己的衣服,扭过头去,道:“怎么了”·非尘轻轻嘶叫了几声,继续扯他的衣角。
“你要我跟你走”李冼皱了皱眉,“好吧,反正现在走投无路,不如信你一次·”·他翻身上马,由着它开始疾奔··非尘带着李冼混入了一个马群。
他看着不远处明显有人的住所,还有两个人在活动,不由得一阵无语,俯下身凑在它耳边道:“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那两人很快也发现了他,朝这边走来,李冼紧张了一下也释然了。
罢了,天不助我,索性不再挣扎了吧··两个人也是标准的塔悍装束,一男一女,倒像是一对夫妻,年纪却是不小了,怎么也有四五十岁·他们一边走近一边交谈着,李冼勉强可以听懂他们大致的意思:·男人道:“[塔悍语]它怎么又回来了上午不是跑掉了吗”·女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李冼从马背上下来,心想反正也是跑不掉了,索性去找他们讨些东西吃,填填肚子,也好休息一下,一路担惊受怕,实在是太疲倦了··他便主动接近了那两人,男人走到他面前,询问道:“[塔悍语]你是什么人”·李冼虽然能听得懂简单的塔悍语,却是不会说,只得摇了摇头,对方又说了一个词,他没听懂,跟他们干瞪了一会儿眼,对方开始连比划带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嘴,再摆手:“[塔悍语]你不会说话”·李冼明白过来他刚才说的那个词应该是汉语的“哑巴”,只好又摇了摇头。
·这回一男一女可谓面面相觑,不知道再问什么好了·李冼想了想,也干脆不想隐瞒了,绞尽脑汁想出了自己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词,道:“[塔悍语]我是汉人。”
男人睁大了眼睛,李冼垂下眼帘,本以为他要暴怒或者将自己抓起来,却意外地听见对方用已经不怎么流利的汉话,道:“你……你真的是汉人”·李冼惊呆了。
非尘在旁边嘶叫了一声,慢慢地走开去吃草··男人欣喜若狂,立刻把李冼请进了他们的住处——跟汉人的砖瓦房屋不同,塔悍的房屋是类似于营帐的东西,有方有圆,方便搬运。
李冼被他们硬按在坐垫上,塞了酒水吃食,还处于茫然的状态·这塔悍境内,为什么会有汉人·“二位,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男人听见他这话,却是叹了口气,摇头道:“说来话长啊……”·“您慢慢说。”
“好·”两人在他对面坐下来,男人脱了外衣摘了帽子,放在一边·李冼却突然看见了什么,惊道:“等一等你……你领口处的皮肤上,为什么有一道疤”·男人也是大惊,“怎么,你觉得这疤有什么不妥吗”·李冼皱起眉,试探道:“你这疤……不是什么锐器伤,倒像是为了抹去什么痕迹自己刻意弄上的。”
对方激动地手都开始抖了,“那你、你知道……玄甲军吗”·“你当真是玄甲军中人”李冼站了起来,思索片刻,“我明白了,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他当年派使者往塔悍示好不成,便又暗中派了一队玄甲军,当做安插在塔悍的眼线。
可后来这队玄甲军皆被塔悍所杀,十具尸体在雁门山中被找到,却有两具没有头颅,无法辨认身份·后经查证,这两具无头尸体身上的‘玄’字刺青乃是后刺上的,也就意味着这两人并不是玄甲军中人,而是冒名顶替的尸体。
所以,那两个人应该还并没有死,却也就此不知所踪,难道你们……”·男人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几乎是哭着道:“没错,没错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二人就是那两个失踪的玄甲军”他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我们十人均隶属于玄羽情报部,奉皇帝……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之命来这塔悍作暗线,可后来不幸身份暴露,其他的兄弟都被塔悍所杀,而我二人突然心生一计,拿了两具无头尸体来冒充,自己则趁机逃走,却也身负重伤。”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道:“你……你是何人你是怎么知道玄甲军的事而且还知道得这么详细”·李冼叹了口气,“太上皇李章,是我的父亲。”
顿了顿,“我叫李冼·”·对方二人一愣之后,直接对他磕起头来,满脸涕泪:“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我二人入土之前,竟真的还能再见到大胤皇帝真是苍天有眼吶!”·李冼连忙扶住他们,“快快请起,二老不必如此。”
“是……”男人点了点头,“那……传闻里所说,您被塔悍……”·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我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目的就是来塔悍搜集情报,破解他们的语言,好让玄甲军的眼线进入。”
“原来是这样……”·李冼让他们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原来这二人当年借着那一计逃过一死,为了不暴露身份,便把身上的“玄”字刺青生生剜去,东躲西藏,终于骗过胡人眼睛,在这塔悍定居下来,扮成夫妻,并想办法贿赂了军队里的军官,弄来一小群马,替他们养马放马,也趁机获取军中的情报。
他们在此已有二十余年,即便已经失去了大胤方面的援助,却一天也未敢忘记自己前来塔悍的使命,依旧在日复一日地收集有关塔悍的情报·再加上众多兄弟皆死于胡人之手,每每想起更是悲愤难当,一天也不敢懈怠。
而他们的情报因为失去联络,一直没能传回大胤··“陛下,我现在就把那些情报全都拿来”·“等一下”·李冼连忙制止他,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瞒您说,我今日是偷偷逃出来的,想必过不多时他们就会寻找到这里,现在当务之急,是二位一定要帮我找个能藏身的所在,躲过搜寻,再说情报不迟·”·“这……这个好办陛下请随我来”·斛律孤派出去搜寻的人马终于赶到了。
那个领队的把这一男一女叫去问话,他们一一答了,对方又问:“[塔悍语]那个在放马的是什么人”·男人答道:“[塔悍语]那是我们的儿子。”
领队点点头,让一个手下前去询问··其实那放马人自然便是李冼,不过经过一番装扮,换上胡人的衣服,轻易认不出来·他听见那人问自己道:“[塔悍语]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汉人经过这里”·李冼在心里冷笑,心说我就是,嘴上却用现学的塔悍语答道:“没有看见。”
再补上一句,“[塔悍语]出了什么事吗”·非尘就混在马群里吃草,不过已经用黑泥抹去了身上红纹,与普通黑马无异了··对方摆了摆手,并没听出什么不对,说了一句:“[塔悍语]没你事了。”
便转身离开··那几个胡人很快便走了,李冼松了一口气,随二人入了帐中,二人拿出这些年搜集的所有情报,竟有厚厚一叠,递给他,“陛下,虽说这帮贼人今天不会再来了,但是您也绝对不能在此留宿。
我们替他们养马,名册都是登记在案的,我二人根本没有儿子这事很容易查出来,还能据此查清我们的身份·所以还得委屈陛下,天一黑马上离开这里,带着这些情报,趁着夜色,能跑多远是多远”·“那你们……”·男人露出一个凄然却无畏的笑:“我二人在此二十余年,能收集到的情报都收集到了,收集不到的,也已别无他法。
我们不能自诩不愧对全大胤百姓,却能自诩不愧对太上皇,也不愧对玄甲军了·陛下,您只管走您的,您走之后,我二人会自行了断,绝不会透露半点风声就算那贼人把我二人尸首千刀万剐,也不能从我们口中得出半个字来”·李冼感动不已,几乎红了眼眶,闭了闭眼,不再多言,只道:“好。”
李冼在那二人家中吃了一顿晚饭,又趁着天还没黑把那些情报全部看了一遍,待夜□□临之时,便带上些干粮和水,换回最初来时穿的衣服,准备辞别··临行前,他不顾对方阻止,硬是在他们面前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道:“我李冼,代替所有大胤子民,代替我父亲,谢谢二位”·言毕,他骑上非尘,一路绝尘,再不回头。
夜色渐浓··斛律孤在军帐里急得来回踱步··谢言终于看不过去了,放下茶杯,“你别转了,你再转也不能把李冼转回来·”·“他到底去哪了”斛律孤暴跳如雷,“我的人,已经沿着河畔找了个遍都找到皇都去了,可结果呢连个屁人影也没看见”·谢言却好似不慌不忙,淡淡道:“今天找不到,那就明天再找。
还怕他跑回大胤境内不成”·“可他万一死了呢他万一死了怎么办”·“你放心,他不会死的。”
谢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他不会让自己死的·时候不早了,可汗早些歇息吧·”·“你”·李冼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骑了一天马,大腿又开始疼了,晚饭都快要被颠出来,他忙住了马,在湖边停了下来··夜色已深,八成是不会有人再来寻他了··他疲倦地坐下来,喝了几口水,把身上携带的干粮慢慢掰碎了喂给湖里的鱼。
反正……明天就要被抓回去了,带着这些东西也无意··不过好像还挺香的……他忍不住吃了两口,又拿出那一叠情报··这情报他可绝对不能带回去,幸好他出门之时拿了一片凤羽,不然让他把这些全都背下来,那可真是太难为他了。
从衣服里摸出那片凤羽,经过屡次湿了又干,上面已经没有什么光泽,也不知还管不管用··他把凤羽和情报放在一起,过了几秒,那凤羽上开始发出淡淡的红光,把写有情报的纸张全部笼照了进去,那些纸张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变淡,最后彻底消失,而凤羽也完全化作红光散去。
成功了··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把那些没了字的纸张也全部扔进湖里·疲倦感再次席卷而至,非尘靠过来卧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停地甩着尾巴为他驱赶着蚊虫。
李冼倚着它,仰头望向夜空··这草原上的夜晚,也和中土不同……·开阔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夜空,点缀着星,忽明忽暗的,一颗一颗落入梦里··他闭上眼睛。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66·晋阳,军帐··锦上突然睁开了眼··一片凤羽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淡红的光芒,他伸出手去轻轻用指尖触碰,随后眸中一亮,捏住凤羽,迅速起身去找沈心。
他朝沈心要了纸张,在桌上平铺开来,再把凤羽悬于纸张之上,法术催动下,一道道红光从凤羽中飞出,撞在纸上,黑色的字迹一点点浮现出来··黑字出现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足足用了十几张纸才排满。
字迹不再出现以后,那凤羽也慢慢失去了光泽,迅速变得灰败枯黄,最后竟悉数化作了烟尘··“这么多情报”·沈心略感惊讶,仔细看了看那些字,却是皱起秀眉,道:“奇怪,这并不是陛下的笔迹。”
翻动那些纸张,“而且这笔迹前后差异很大,倒像是不同时期写的·这是怎么回事”·锦上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突然发现了什么,竟轻轻抽了口气,唤道:“沈箕你出来。”
黑色身影凭空出现··“沈箕,你来看,这是不是你们的符号”·沈箕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那纸上不起眼之处有个很小的羽毛符号,她看了两眼,道:“没错。”
“这就怪了……”沈心喃喃自语,“怎么会有玄羽的情报呢”·李冶听见是小冼传了情报回来,也忙不迭凑上来,一同看了看那个符号,不解道:“你怎么知道这一定是你们的人画的”·沈心解释道:“哦,是这样,你仔细看这羽毛,上面一共有五根细小的毛,三长两短,只有玄羽的人,才懂得这样画。”
她说完,却又皱起了眉头,“可塔悍境内怎么会有玄羽的人呢……”·沈箕提醒她:“二十年前·”·沈心讶异地看向她,却只一瞬,便已恍然大悟:“我懂了,一定是他们。”
李冶一头雾水,沈心看着他茫然的眼神,不禁莞尔,再次好心解释道:“二十年前,有一对秦羽和沈箕失踪在了塔悍境内·”·“等等等等,什么叫‘有一对秦羽和沈箕’”·“秦羽和沈箕,不过是个代号,每一任坐上这个位子的人,都叫秦羽和沈箕,其他的……比如我,也都是一个道理。”
她笑了一笑,“好了陛下,我们不说这个了,还是来看看情报吧·”·李冶又没了兴趣··沈心把林如轩叫了来,一同翻看着情报,看罢,道:“这些情报,好是好,可就是有很多都已经过时了,近几年的情报倒反而少得可怜。”
停了停,“不过也足够用了,尤其是这些对塔悍语的破译,简直完美·”·她把情报整理起来,交给沈箕:“快,火速送给秦徵,一定要亲自交”·“是。”
她又面向李冶和林如轩,“二位,且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玄甲军定能潜入塔悍内部”·天已大亮··李冼迷迷糊糊从睡梦中挣扎出来,只觉得腰酸背痛,头脑昏沉,竟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跌跌撞撞爬到湖边,捧了几口水喝,才觉得稍稍好受了些··身上有些冷,好像……有点发烧··没了龙鳞,他好像比以前更容易生病了··非尘也醒了,走到湖边喝水,李冼过了半天才发现这家伙竟然站在他上游的位置,自己喝的水全是它喝过剩下的,不由得一口全喷了出来。
·非尘愣了,抬起头来看他··“没事没事,你喝吧·”李冼摸了摸它的鬃毛,坐在草地上,阖上眼睛··斛律孤……也快要找来了吧·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多时,便远远的有人马朝这边奔来,他蓦地站起身,拍了两下非尘的背,“非尘,快走”·非尘打了个响鼻,站到他身边,想要驮他走,他又道:“你自己走”·它却不应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李冼见它不动,顿时急了,用力去拍它臀部,喊道:“快走啊”·非尘嘶鸣一声,跑出几步远,却又一转马头回来了,更是让他心急如焚,只得从湖边灌木里折了一根枝条,猛地抽在它身上,连抽了好几下,喝道:“走啊”·它终于被抽得痛了,迈开四蹄小跑出去,跑出两丈又回过头,李冼再喊“走”,它才终于一声长嘶,开始狂奔,不再回头,·看见它渐渐跑得远了,他才松了口气,这时背后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直撞进他的耳朵:“李冼”·斛律孤还是来了。
李冼转过身,对方已经策马绕到他面前,扬了扬手中马鞭,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把他带回去”·李冼哼了一声,道:“不劳您大驾,给我匹马,我自己能走。”
斛律孤将马鞭空抽在他面前,怒道:“你少给我耍花招敲晕了,带走”·“……”·他那几个手下,还真是听话。
还当真把他敲晕了带回来……·李冼摸着自己后颈,只觉得天旋地转··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里好像不是他的营帐,毕竟他的床铺没有这么舒服……·隐约似乎听见有人说话,他不再动弹,静心去听,听出是谢言的声音:·“这几天你看好他,绝对不能再出岔子。
我已经派人去查那两人的身份,等查明了,会立刻汇报你·”·然后是斛律孤的声音:“知道了·这小子这两日便放在我这里,我就不信他还能跑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糟糕……他可不想跟他共处一室·谢言冷哼一声,又道:“以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哼,只要李冼一天还在我们手里,他们就一天翻不起风浪”·那两位前辈……果然是忠义之士。
接着传来几声脚步声,想必是谢言出去了·斛律孤走到他面前:“李冼,醒了就起来吧,不用再装了·”·李冼慢慢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斛律孤搬了个垫子坐到他面前,“李冼,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么”·他漠然道:“不知,还请可汗明示。”
“不知”斛律孤冷笑,“那两人帮了你对不对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李冼直视他,面不改色,“萍水相逢,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你还敢狡辩”对方登时大怒,“他们是汉人我不信你不认识他们我劝你,早一点说实话,省得受皮肉之苦。”
李冼微微一笑,“可汗陛下真是折煞我了,我来你塔悍不还不足两月,怎么能认识什么汉人哦……说也奇怪,你塔悍境内,为什么会平白出现两个汉人呢莫不是你可汗陛下,故意设下的圈套”·“你”斛律孤被气得七窍生烟,“好一张伶牙利嘴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不小好,你不说,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有办法对付你了吗告诉你,不出两日,我就能把那二人身份查个明明白白,到时候,看你还怎么狡辩”·他说罢拂袖而去,李冼低下头,眉间慢慢锁紧了,双手也攥成了拳。
反正那些情报已经传了出去,只要他不开口,他们就得不到证据··李冼,你可千万……要挺住了··“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粉碎。
谢言手中折扇合拢了,在掌心一下一下的敲:“玄甲军,好一个玄甲军·真是想不到,时隔二十年,还能出来兴风作浪,真是碾不死的臭虫·”·斛律孤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可汗,你们抓到李冼的时候,可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之前没有的东西比如书信、地图,或是羊皮纸卷一类的”·“没有,”斛律孤摇头,“什么都没有。”
谢言皱起眉,“这不可能……既然他们在塔悍潜伏了二十年,就一定掌握了有关塔悍的一些情报,而这些情报一定会记录下来·他们遇到李冼,又肯定把这些情报交给了他,怎么会没有呢”·“真的没有”·斛律孤站起身来,怒目圆睁:“不信你自己去搜”·“可汗息怒。”
谢言略一沉思,道,“既然他身上没有,那他定是怕我们搜查,把情报藏起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情报流传到大胤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又何尝不知”斛律孤一拍桌子,“好了谢言,你也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会让雁门关加强巡视,不管他用什么方法,绝不可能把情报送出去”·谢言点头,“还有那匹马。
你们当时在李冼身边看到了一匹马对吧一定要把那匹马也找回来”他在原地踱了几步,自语道,“李冼,李冼……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又转身向斛律孤,“可汗,主要还是得从李冼身上下手,让他开口说出情报所在我相信……你懂得怎么做吧”·斛律孤看向他,“明白。”
“记住,”谢言凑到他耳边,低语道,“可千万不要……把他弄死了·”··☆、67·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李冼看着斛律孤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只冷冷一笑··“你还笑得出来”·“为何不呢”他缓缓站起身,“人生得意须尽欢。
可汗陛下,您这是想带我去哪还站着干什么,走吧”·斛律孤看着他,“你倒是自觉·”·“相信可汗陛下也一定不想弄脏了自己的营帐吧”他又向前走了两步,“不过我还是好心地提醒可汗,你从我口中,得不到任何东西,如果你识相,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
“你给我闭嘴”斛律孤一声怒喝,“你以为我会听你花言巧语吗李冼,我也奉劝你一句,你最好还是实话实说,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我虽答应过谢言不杀你,却没说……不能折磨你,嗯”·他一把扣上李冼后颈,按着他,“走”·李冼被他押出了营帐,外面的士兵纷纷投来了目光,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没有转头,被推进另一个营帐。
他走到门口,突然身形一顿,停了脚步,脸上已有几分不镇定,“可汗陛下,你这是要对我刑讯逼供么”·“进去”斛律孤一把将他推进帐内,对旁边两个侍卫道,“绑上”·李冼被他们绑上了十字木架,斛律孤走到他面前:“李冼,我知道你是九五之尊,想必从小连顿打也没挨过,我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排刑具,“想必你是受不了的。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肯说出情报的下落,我保证不动你一根汗毛·”·李冼叹了口气,“唉,真是抱歉,可汗陛下,其实我也很想说出什么情报的下落,可惜的是,我确实不知道啊。”
“你再狡辩”·斛律孤怒气上涌,取了一根鞭子就往李冼身上狠狠一鞭,李冼疼得抽了口冷气,眼睛微红,依旧逞强笑着:“可汗陛下,你就……你就不怕真的把我打死了,没法向大胤交差吗”·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我不会打死你的。”
他用鞭子抬起李冼的下巴,“我会让人医治你,放心吧,你死不了·”·“是吗……那我还要多谢你了·”·漆黑的潭底又被龙啸划破了寂静。
黑蛇捂着耳朵,委委屈屈躲在了巨石之后··墨龙大哥为什么又开始发疯了……最近他发疯的频率好像有越来越高的趋势··他的小情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嘛,问又不肯说,天天发疯,真是让人好生害怕。
“吼——”·又来……·他躲在巨石后面,半个身子是人形,坐在地上甩了甩尾巴,两手环胸,赌气道:“真是的,出又出去不,瞎叫什么啊……”·“啊……”·李冶从睡梦中惊醒。
他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喘了几口气,起身走向账外··又是噩梦……·之前他梦见林如轩死了,就差一点噩梦成真,这一次……·“陛下,”林如轩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这么晚了,陛下怎么还没睡”·李冶扭头看他,“你不也……林将军不也没睡”·“哦,我是起来解手。”
李冶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意:“这样啊……好巧,我也是·”·他没有心情再理林如轩,为了伪装成李冼,他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这么些天过来,他真的已经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小冼……·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李冼,你想好了没有到底说,还是不说”·斛律孤站在他面前,双手环胸,手里那条鞭子已经沾满了血迹。
李冼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意,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可汗陛下……不是我不说,只是我真的……无可奉告·”·“哦看来,你是打算跟我硬抗到底了”·斛律孤往前一步,凑在他耳边:“你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你敢逃跑一次,我就打断你一根肋骨,没错吧”·李冼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直视他:“你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你这么聪明,还用我说吗”他一手抵上对方的肋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情报在哪”·“呵呵……”李冼看了看他的手,又复而抬眼看向他的脸,突然笑起来,“情报在我肚子里,你把我开膛破肚,就能看见了。”
“……你可真是不识好歹”·斛律孤被他彻底激怒,手下发力,只听“咔”的一声响,生生扭断了对方的骨头。
李冼的惨叫声饶是离得极远的谢言也听见了··他略一皱眉,放下手中书册,自语道:“这个斛律孤,又干什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赶了过去,看了一眼架上皮开肉绽,已经昏迷不醒的某人,摇了摇头,问斛律孤道:“还是不肯说”·斛律孤扔了鞭子,在一边小凳上坐下来,“他要是肯说,我还至于费这般力气”·谢言在原地踱了几步,语气有些不善,“我跟你说了让你下手轻一点,你伤他筋骨做什么你要是真把他弄出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谁都不好看”·斛律孤闻言更是恼怒,腾地站起来:“我气他这样都不肯说,何况下手轻点了”顿了两秒,“谢言,你出的主意,你倒是想办法让他开口啊”·谢言长叹一声,“罢了。
人都晕过去了,正好,你把这个给他吃了吧·”·斛律孤从他手上接过一个白瓷瓶,打开塞子,里面有一颗药丸,他闻了闻,道:“这是什么”·“幻神丹。
人吃了以后会产生幻觉,会把你当成他最想见到的人,再问他话,就不怕他不答了·”·“这等好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何苦让我费这些事”·“你懂什么”谢言轻斥一声,“这药难得得很,用一颗便少一颗而且……我本不想浪费在他身上,可你这审了大半日,连点成效都没有”·难得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却没有说出口,毕竟说了斛律孤也不会听。
斛律孤冲他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没用的了·”他把那药给李冼吃了,又问道,“多久能够起效”·“一刻左右。”
“一刻……那便等着吧·”他落了座,“来啊,看茶”·墨问……·你什么时候……才肯来救我……·墨问……我好疼……真的好疼……·墨问……·“小冼……”·“小冼……”·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却是涣散的,模糊的视野里好像有个人影在晃动,不停地唤着:·“小冼……”·他张开干裂的唇,许久许久,才终于吐出两个微弱又喑哑的字:“墨问……”·你终于,肯来救我了吗……·那个人影不停地晃动着,时远时近,可就是看不清他的样貌。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又唤:“小冼……”·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墨问……你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肯救我走呢……·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母龙……真的不要我了……·“我不准……我不准你在外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母龙……”·斛律孤凑到他面前,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禁皱了眉,问谢言道:“他在说些什么”·谢言放下茶杯,没什么好气应着:“我怎么知道他说什么。”
李冼喘着气,目光依旧是散的,“你等我……等我平了战事……就来找你……”·谢言也失了耐心,“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问他情报在哪”·斛律孤瞪了他一眼,又凑近李冼耳边,尽量柔和地问:“李冼,情报在哪”·“情报……”李冼缓缓抬起眼来看他,眸中却没有焦距,“情报……什么情报……”·“就是,那两个玄甲军给你的情报。”
“玄甲军……情报……”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我知道了……你说的情报……”·斛律孤一看有门,不由得有几分欣喜,催促道:“快告诉我,在哪”·“好……我告诉你……你过来,我就告诉你……”·斛律孤再往上凑一步,听见他道:“情报就在……”·李冼却又停住不说了,唇边笑意扩大,突然用力啐了他一口血沫。
“……”·斛律孤愣了两秒,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而后勃然大怒,谢言也站起身来,前者指着李冼的鼻子,“你”了半天,忽然从桌上抓起鞭子,用尽全力连续抽了他好几鞭。
李冼却好像不知道疼了,仰头大笑起来,笑够了,喊道:“你们这些杂碎,永远也别想冒充他我的墨问……从来不会逼我,说我不想说的事”·“你”·“斛律孤”他用力一挣,把绑住胳膊的铁链也挣得响了一响,“你听好了,我大胤,两年之内……必将亡你塔悍”·斛律孤登时盛怒,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直把他打得偏过头去,再没了动静。
“气煞我也真真是气煞我也”·谢言却用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怎么会这样……”·“谢言你这什么破药,到底管不管用”·谢言看了他一眼,又走到李冼面前看了看,负着手道:“起效是肯定了的,可是……”他后半句却没说出来,只摇了摇头,叹气道,“罢了,这样还不说我也真是没有办法了,再审下去恐怕真的要出事。”
他叫来门口守着的侍卫,“给他松绑吧,送回营帐,让军师给他医治·”·“是·”·斛律孤却不干了,急忙询问道:“那情报呢情报怎么办”·“情报”谢言冷哼,“可汗,若不是你出了幺蛾子搞什么骑术比赛,他能跑吗他不跑,能得到那些情报吗你自己撇下的烂摊子,让我来给你擦屁股”绕着他踱了两步,“至于情报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这个李冼,你是不能再审了。
其他的……恕我谢言帮不了你·”·“……你”··☆、68·好冷……·“他怎么样了”·“回军师,”军医退开一步,“他已经高烧两天两夜了。”
斛律孤拍了一下桌子,“搞什么名堂我不就断了他一根肋骨吗至于吗”·谢言瞟他一眼,哼了一声:“他身体本来就娇贵,被你折腾一番,又吃了幻神丹,不病才怪。”
“你”·军医看他二人又要吵起来,忙插嘴道:“二位,二位,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说”·“是。”
他又看了一眼李冼,“是这样的,老夫给这位陛下诊脉,发现……他似乎有些先天不足·”·谢言皱眉道:“什么先天不足”·“呃……这个,老夫也没诊明白,只是发觉,他的脉象要比正常人弱了三分。”
斛律孤一摆手,不屑道:“什么弱了三分,他现在又伤又病,能不弱吗你不要在此胡说八道”·“不不不,可汗陛下误会了,”军医慌忙解释,“这伤病导致的脉象异常,和先天脉弱,老夫还是能区分出来的。”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那军医冷汗涔涔,却不知为何还是壮起胆子,低着头,道:“是这样,老夫心想,这位陛下既然是久居皇宫,宫内定有不少太医,而他这脉弱之症又是先天所致,宫中太医想必也能查出,却是至今未愈,这就说明……他这是痼疾难医,所以……”·“所以什么”·军医被吓得又把头低了一分,“所以老夫认为,可汗陛下还是不要再继续伤他为妙,否则若真出了什么事,老夫也不能担保……把他医活啊。”
斛律孤听罢,竟出奇地没再呵斥,皱眉思索片刻,道:“罢了,你下去吧·”·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是·”·那军医退出帐来,抹了一把额上冷汗。
李冼昏沉了两天,终于慢慢苏醒过来··在梦里,他好像看到了墨问,可又好像不是墨问,总觉得他似乎对自己说了什么,可醒了,又怎么也记不起他究竟说了什么。
到底是不是梦,他已经分辨不清楚··身上痛得火烧火燎,嘴里也口干舌燥,他吃力地爬起来,摸到旁边矮桌上的杯子,拿起,大口吞咽着里面的清水··大概,这是他活了这二十多年,最狼狈的一次。
他喝得太急,不慎把水呛进了气管,咳起来,却牵动了肋下的伤势,顿时痛得弓下身子,浑身轻微抽搐··他越咳,便越痛;越痛,便越想咳·一直咳出了眼泪,咳光了全身力气,才因力竭而停下来,颤抖着缩作一团。
倦意再次吞没了他的神智··日升日落,日又西沉··天色已暗··“陛下,该喝药了·”·李冼倚着靠垫,依旧没有什么精神,眼睛睁开了却又合上,嗓子还是哑的:“我不是什么陛下……不过是,一个谁都可以欺侮的阶下囚罢了。”
“陛下可千万别这么说·”老军医把手搭在他脉上诊了诊,“在我眼里,您永远都是陛下·”·李冼又睁眼,看他,“为什么”·“因为……”对方压低了声音,“您是大胤的皇上。
您也看见了,我是个汉人,我是被他们硬抓过来做军医的·”他叹了口气,轻轻把李冼的手放回被中,“我中年得子,我儿要是还活着,也是跟陛下您差不多的年纪。
可惜……”·他缓缓摇着头,李冼已明白他想说可惜什么,又听得他道:“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进了土里·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也不知道我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可陛下您不一样,您是一国之君,我知道您来这地方肯定不是来送死的,我们大胤,也肯定有灭胡收地的一天。
只可惜我怕是看不到了,而陛下您,无论如何,也千万要坚持下去啊·”·李冼看着他良久,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我会的·”·只是不管身体精神,都已经太过疲惫了……·疲惫得好像睡过去,就再也不愿意醒来。
“陛下,喝药吧·”·李冼点点头,对方把药碗递到他唇边,他便就着对方的手,慢慢把药喝尽了··好苦··平生最厌恶之事,便是喝药。
“陛下,这药里有一些安神镇痛的成分,陛下喝了药,便早些歇息吧·”·李冼被他扶着躺下,药力加困意双重作用,不过多时便沉沉睡去··军医拿着药碗,刚起身要走,便听见斛律孤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好了没有磨磨唧唧的,要弄到何时”·他忙弯下身,道:“好了,好了。
可汗陛下,他已经喝过药,睡下了·”·“知道了,你出去·”·“……是·”·斛律孤赶走了军医,自己却进了营帐,竟还在李冼床边坐了坐,见他确实已经睡去,这才起了身,吹熄了烛火离去。
李冼虽睡得沉,却并没能睡上多久,醒来之时天上星子高悬,正是夤夜··他本不想起身,可想着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才强忍浑身酸痛,撑着身子挪到案边,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缓缓磨起墨来。
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墨也磨得很慢,好不容易磨好了,待提起笔,右侧肋下又是一阵钝痛·额上开始沁出冷汗,他只得停下来,等那痛楚慢慢过去,才迟疑着继续写下去。
每抬一下胳膊都会牵动伤处痛上一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写完的,收笔之时身上早已汗出如浆,头脑也有些不清醒了·忙取了一片凤羽,放于写好的纸上,只待那字迹同凤羽一并消失,便一刻也坚持不住了,摸回床上,再次陷入沉眠。
那宿之后,他便又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了十天,除了喝药,他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休息,十天之后,才终于有了一些精神,能勉强下地行走。
这期间斛律孤没有再来审问他,他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去处理的情报一事·他们不说,他也没心思去问,放空了十天,身体脑子都快要不听使唤··这几日塔悍和大胤的战事如何了,他也顾不上去探听。
有些厌倦了··天下·现在终于觉得,这个担子有多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就这样放手了呢·他望着天上的太阳,突然觉得手足无措起来,竟是不知,该何去何从。
手习惯性地摸向颈间,可空空如也,早已没有了那片龙鳞的痕迹··没有了龙鳞,好像连最后的一丝寄托……也不存在了··孤军奋战··龙鳞……·他要把龙鳞找回来。
他极慢极慢地站起身,腰背已经并不怎么能够挺直,却还是被什么支撑着,走向斛律孤的营帐··“把龙鳞还给我·”他说··斛律孤诧异地看向他,打量着他苍白的面容和纤瘦的身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道:“李冼,你疯了吧”·对,他疯了。
“把龙鳞还给我”他喊··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声大喊,似乎真的震了斛律孤一下,他竟没有发怒,而是愣了半晌,才道:“龙鳞不在我这。”
“你骗我·”·他的眼睛红着,就如同笼中困兽看着笼外的仇人,斛律孤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差一点便说了实情·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不信那你便找啊,你若是能在我这里找出来,我就还给你。”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以为李冼定是要转身走了,却不想他竟然真的,开始在账内翻找起来··斛律孤彻底懵了,他不知道今天这个李冼是怎么了,好像自从自己伤了他,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虽然之前他对自己也是冷言冷语,可至少他那眸子里还是有光彩的,他整个人也还是自信的,而现在……他眼中的光彩已经黯淡了,整个人,也透出几分死气。
·就像草原上的绿草,从鲜亮走向枯萎一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这个人,真的这么容易崩溃可他在那种情况下,甚至吃了幻神丹,都没能屈服,就说明他还是有骨气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那龙鳞,对他来说,当真如此重要·李冼在帐中翻了一个遍,甚至把斛律孤身上穿的衣服都找过了,却还是没能找到那片龙鳞。
心里的那个空洞,彻底填不满了,还嘶嘶地透着冷风··斛律孤看见他的眼神,竟是散的··李冼转过身,又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营帐··草还是绿的。
他缓步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肋骨的伤随着他的脚步一顿一顿的疼着,可疼得多了,便麻木了··身体已经觉不出痛··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害他重心不稳跌了一跤。
青草的气味钻进他的鼻中,他趴在地上,不知怎么,意识竟开始模糊起来,耳边的嘈杂声也小了,一切都开始变得安静··绿草渐渐转向灰白··深潭的潭水再次被搅动。
玄铁打制的铁链哗哗作响,黑龙剧烈挣扎着,龙啸震天动地··“李冼——”·“李冼——”·这是黑蛇第一次听见他喊李冼的名字,可那声音里,竟不是愤怒,而多了几分恐慌。
心跳越来越缓··倦意又开始肆虐,缚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眼皮愈发沉重,天地开始失色··是幻觉吗·也许是吧……·他放弃了挣扎,慢慢与那幻象融为一体。
却忽而有个声音,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脑海··“李冼·”·是谁在叫他·“李冼”·李冼,李冼李冼李冼·那个声音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无休无止般,一声一声撞入他的耳中。
“啊……”·他忽而惊醒过来··胸腔里沉闷得很,他因为惊醒而浑身抽搐了一下,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继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来。
他爬起身,突然觉得胸中的积郁消退了不少,意识也逐渐清明··灰暗如潮水般退去··绿草恢复了颜色··深潭里的龙安静了··李冼并不知道,这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他竟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个生生把他喊回来的声音……似乎,是墨问·可他为什么,能够听见墨问的声音·大概又是错觉··他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看见刚刚被他压倒的绿草,正一点一点恢复原样。
又变得精神抖擞··他看了很久,突然眨了眨眼,似乎开悟了什么··有个声音在心底说:·李冼,你不能倒下··他站起身,朝着日光照耀的方向的走去,驱散了身上寒冷。
·☆、69·半月之后,大胤突然向塔悍发起了进攻··这进攻来得非常突然,让塔悍猝不及防,撤得也非常突然,等消息传到斛律孤耳朵里,大胤已经撤兵了··……就像,你睡觉的时候忽然被蚊子咬了一口,等你觉出痒来想要打死它,它却早已飞远了。
塔悍就这样平白无故死了数千人··斛律孤不出意外又气得七窍生烟,谢言摇着扇子,面色也十分不善··“大胤,怕是在向我们示威啊……”·谢言折扇一合,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看样子,他们有些不耐烦了。”
——他却只猜对了五成··眨眼到了八月初一··道德经摊在桌上,李冼却无心去抄··手里提着笔,却落不下,墨迹慢慢顺着笔尖低落,在纸上晕开,染出一片污渍。
眉间的褶皱愈发深了,他索性放了笔,静坐少时,右手却渐渐摸向后腰··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光滑,而是突起了一个形状奇特的烙痕··那一日……·“可汗陛下可汗陛下”·“吵什么吵什么”·斛律孤自从被大胤无故进攻而损失人马,一连数日都十分暴躁,听见下属吵闹更是火上浇油,几乎一句话也不想听下去:“有屁放没屁滚”·“呃……”那士兵被他吓到,还是壮起胆子,弯腰抱拳,道,“可汗,您之前让我们抓的那匹马,我们抓到了。”
“什么狗屁马我什么时候让你们……”·他突然停住不说了,忽然想起什么,“你是说,之前跟在李冼身边的那匹马”·“正是”·“在哪里快,快带我去看”·李冼手中的笔一下子滑落在地。
账外的喧闹传入他的耳中,那些士兵在传有人抓到了一匹异马,正纷纷凑过去看热闹··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异马……难道是非尘·他越想越慌张,索性起了身,出去一看究竟。
非尘……你可千万不要自投罗网··“咴儿——”·马儿仰天长嘶,鼻中喷气,却是被四条绳索分别锁住了四足,四个人紧紧拽着,任凭它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它不停地嘶叫,一双马目里尽是愤怒,马鬃凌乱,身上红痕遍布,却不只是火焰花纹,而添了不少汩汩流血的伤口··周围已经有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士兵,它似乎知道自己正被人围观,更加羞愤,四蹄试图挣动,却换来更加大力的拉拽。
马颈上的绳索也收紧了,它的力气也几乎耗尽,彻底无法动弹··人群突然让开了一条路,斛律孤走过来,远远地看着它,道:“你们确定这就是那天李冼身边的马”·“可汗,绝对确定您看这马的毛色花纹,我们塔悍哪里有这样的马”·斛律孤点点头,慢慢走上前来,“好,干得好下去定有奖赏”·“谢可汗”·他走到马儿身边,拍了拍马背,却惹得它剧烈挣扎了一下,竟把拽着它的绳索都挣得动了三分。
那几人再次收紧绳索,马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再无法动弹分毫··斛律孤绕着马走了几步,不由赞叹道:“好真是一匹好马性子够烈,我喜欢”他大笑三声,“来啊,拿烙铁来”·很快就有人呈上了烙铁和火盆,那烙铁的花纹十分奇怪,竟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他把烙铁放在火盆里烧,烧得红了,拿出来稍稍冷却,便走向了马··马儿似乎也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烙上烙印,更加不安,频繁嘶叫喷鼻警告他不要靠近·可它已经无法挣扎,斛律孤拿着烙铁,往马屁股上贴去。
然而就在此时——·“住手”·当李冼挤过人群,看清那匹马就是非尘的时候,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见斛律孤拿着烙铁走向非尘,手心里都紧张得出了汗··怎么办怎么办·身体还是先于脑子作出了反应,就在烙铁即将贴到马身上时,他终于大喝一声:·“住手”·他趁着斛律孤一愣的当口,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过去,狠狠推了他一把。
斛律孤的身手还是不错,没有被他推倒,却也因大力撞击而退出几步,才稳住身形··手中的烙铁已经掉落在地,把地上一小片青草烫得干糊焦黑起来··“李冼”他大怒,“你胆子又长了是不是几天不碰你,皮痒痒了”·李冼浑身轻轻颤抖,虽有惧意,却是不肯退让分毫,挡在非尘面前,“这是我的马,你若想烙它,还是先烙我吧”·非尘听见他的声音,欢喜地嘶鸣了一声。
“你”·斛律孤拔了刀,指着他:“你给我让开”·“不让”·“让开”·李冼梗着脖子,与他对视:“我死也不让”·斛律孤险些被气炸了肺,却又不能真的杀了他,只得收了刀势,却见他竟突然冲向旁边一个侍卫,那侍卫本能地后退一步抬手抵挡,李冼却趁这功夫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刀,一个回身便往缚住非尘的绳索上砍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李冼已经砍断了两根绳索·非尘解脱了后蹄,立刻一个挺跃,挣松了剩下三根绳子,李冼不顾众人刀剑阻拦,奋力斩断了它脖子上的那根·非尘一甩马头,后蹄用力,前蹄腾空,仰天长嘶一声,挣脱最后两根绳子,而后重重落地,前蹄用力,后蹄一尥,直把身后两人踢飞出去。
李冼已被他们打落了手中兵器,用刀剑架着脖子按着跪倒在地,他冲着非尘,大声嘶吼道:“快走——”·非尘一声凄绝长嘶,蓦地撞向人群,奔跑起来,而后蓄势高高跃起,冲出重围,但仍不免被刀剑所伤,带着一路鲜血溅洒,朝着广袤草原狂奔而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斛律孤当真是暴跳如雷,到手的骏马就这么跑了,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看向李冼,怒目圆睁,恨不能一刀给他宰了了事。
李冼却也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倒是问心无愧··斛律孤在他身边转了半圈,一挥手,让他们撤去刀剑,而后拾起地上的烙铁,蹲下身来,举到李冼面前··“你刚刚说什么想烙它,先烙你”他一声冷笑,转了转烙铁,“你知道在塔悍,什么东西才会被烙上这种烙印么告诉你,是不听话的畜生,或者奴隶。”
复而站起身,大笑道:“好啊,李冼,那我今天就先烙你”·他把那烙铁又放在火里烧红了,李冼被人按着,挣扎不得,低下头,闭上了眼。
——烙铁贴上他的后腰··疼得钻心··右手慢慢在后腰那处烙印上摩挲··时至今日,那里的皮肉虽然已经不再疼,可这烙印,却已经烙在了他心里。
左手攥紧了拳,攥得指节发白,也不肯松开··他李冼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恨一个人··斛律孤··他对他,终于从厌恶,上升到了恨··“真是想不到,胤的皇帝,竟成了我塔悍的畜生、奴隶哈哈哈哈……”·李冼浑身颤抖,双目赤红,左手依旧死死地攥着拳,连手臂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斛律孤,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后悔,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门口的侍卫走了进来,端着一碗药放到他面前,依然是音不怎么准的汉话:“喝药吧”·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李冼看向他,松开拳头放松了身体,情绪平静之后,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都是那老军医亲自来给他送药,今天怎么……·他虽然疑惑,还是端起药碗,用的是扣住碗底碗边的端法,手指却在碗底摸到了什么东西,顿时心头一跳,又看见那侍卫背对着帐门,一手放在身前,先伸出食、中、无名三指,手心朝上;再伸出拇指和小指,掌心向下。
三长两短,翻云覆雨·这是玄羽情报部特有的联络方式··玄甲军,终于渗透进来了··他忽然便明白了大胤向塔悍开战的目的··李冼移回目光,不动声色,皱着眉头闻了闻那药,似乎觉得难以下嘴,却还是仰头喝尽了,把药碗放回托盘,侍卫便端起离去。
待他走了,李冼才摊开掌心,原来碗底那字条早已被他握在手中·字条上只有一个字:十··十,看来,这次一共有十个人,混入了塔悍内部··他把那字条放在烛火上燃尽,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了玄甲军的帮助,李冼对于塔悍情报的收集,开始变得方便起来·之前他一直无法监听的斛律孤和谢言的营帐,现在也已经有人在蹲守。
玄羽会通过给他送茶或是送药的机会,把字条贴在碗底交给他,再由他汇总情报,利用凤羽,传入大胤境内,由锦上接收,递与沈心··值得一提的是,那个为他医伤诊病的老军医,也被玄羽收买了。
一张情报大网,已经悄悄的在塔悍军中展开··只是……·玄羽,只能助他收集情报,却永远也不能帮他,对付斛律孤··自从被烙下了那个耻辱的印记,他身上的伤,就再也没有好过。
斛律孤,倒是真把他当成了发泄情绪的奴隶·气了,踹他两脚,乐了,也要抽上两鞭··他李冼会永远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天气已入秋··八月二十,塔悍向大胤索要忻州,允,大胤军队撤离忻州,退守晋阳,塔悍进驻··这一次,大胤给了他们半座空城··为什么说是半座空城,因为城里依旧没有人,但是有钱物。
有了钱物士兵们便开心多了,既能大肆掠取,又省得费事屠城,何乐而不为呢··谢言虽然从中嗅到了大胤的阴谋,可斛律孤却不想听,得了一座城池,无数金银珠宝,他可高兴着呢。
当晚便摆了庆功宴,弄来陈年好酒,杀羊庆贺··这些胡人一喝多了酒,便塔悍话乱飚,再加上大着舌头,更是难以听清到底在说什么·谢言听得烦了,索性退了席,独自回到营帐休息。
斛律孤见他走了,没了人陪,也觉得有些无趣,可这酒才喝到一半,就这么退席又有些舍不得,想来想去,想起一个人来··——李冼···☆、70·李冼本来在自己营帐里安安静静抄着道德经。
斛律孤叫他出去的时候,他内心非常抗拒,因为这是他们塔悍的庆功宴,他这个大胤的皇帝,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出席这种场面,更何况……·他对斛律孤这个人,早就恶心到了极点。
想也没想,直接拒绝··按说以斛律孤这个性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被李冼拒绝了定是不肯就这么放过,可说也奇怪,他拒绝了一次,对方便再没有派人来,外面喧哗依旧,并没什么异常。
李冼心中疑惑,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那人三天两头抽风,早该习以为常··天色已晚,那些塔悍士兵多半已经喝趴在了地上,喧闹声渐渐小了·李冼也有些疲累,便吹了灯,准备歇息。
可谁成想,就在这时,斛律孤突然闯进了他的营帐··李冼瞬间惊坐起来,看着那人醉醺醺站在他门口,不由蹙起眉,道:“可汗有何贵干”·那斛律孤虽喝了不少酒,意识却还十分清醒,走近两步,“李冼,我刚才叫你出去喝酒,你为何不去”·现在跑来兴师问罪·李冼冷笑道:“那是你们塔悍的庆功酒,与我何干”·斛律孤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来,“一个奴隶还有脾气了我让你去,你就得去,你不去,就是违抗我的命令。
你知道违抗我的命令,是什么下场吗”·李冼听见他这话,也是被激起了几分火气,更不愿与他交谈,连看他都觉得伤了自己的眼睛,索性扭过头去,不予理会。
斛律孤见他竟敢不理自己,更是愤愤,突然一个俯身,伸手捏住李冼的下巴,扳过他的脸来,“你看着我·”·李冼脸上厌恶之色更甚,抬手挡开对方的手,怒道:“你不要太过分”·“过分”斛律孤一声冷笑,反而更加凑近,附在他耳边道,“我就是过分了,怎样”·他身上的酒气钻进李冼的鼻子,李冼心烦意乱,只想着怎么才能赶紧把他赶走,却不想他竟真的变本加厉,朝自己唇上吻来。
因为光线很暗,李冼并没有怎么看清对方的动作,只看到他向自己凑近,却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会亲吻自己·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晚了,只感觉气血上涌,脑子里轰的一炸,奋力推开他,在自己唇上狠狠抹了一把。
“你……”·脸上不知是因羞还是愤而通红了,他看着斛律孤,险些背过气去,浑身颤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斛律孤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却是大笑三声,再次欺身上前。
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李冼因为惊惧已经浑身发软,又没有任何武学功底,根本敌不过对方这身强力健的练家子,却依然不肯就此妥协,拼命挣扎,手足并用,试图从他身下逃出来。
两手乱抓之中,突然在他腰间摸到了什么硬物,应该是短兵一类,想也没想便拔将出来,狠狠朝他身上刺去··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那是一柄双刃短刀,他拔刀时发出的声音惊到了斛律孤,后者本能之中猛一偏身,抬手抵挡,那短刀才没有刺到他的要害,而贴着他的肩膀划过。
衣服被锋利的刀刃割破,“刺啦”一响,皮肤上也被擦出一道浅浅的伤痕,有少许鲜血流出·李冼一刺不中,也愣了一下,便在这个当口被斛律孤一下子打落了手中短刀,远远踢开。
李冼手里没了兵刃,心中恐惧陡升,身上也已经没了力气,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抗··斛律孤被刺了一刀,自然不肯放过李冼,被他点燃了怒火,又加上喝了酒,下手更是没有轻重。
他一手抓住李冼的衣服提着他站起来,怒斥一声:“你活腻了”另一手不假思索,朝他腹部狠狠便是一拳··李冼被他一拳打得直接跌在地上,一瞬间剧烈的痛楚让他险些昏厥过去,胃里翻江倒海,喉中涌起一股腥甜。
斛律孤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又伸手掐住了李冼的脖子,再一次将他提起,这回李冼真的是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扼止,渐渐的喘不过气··他被掐着脖子,几乎窒息,瞳孔开始涣散,耳中嗡鸣,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斛律孤又突然放了手,他一下子扑倒在地,不由自主开始咳嗽··几乎要把肺也咳出来,鼻中口中涌出大量暗红的血··胸腹腰背,痛成一片。
他已没有任何力气反抗,眼睁睁看着斛律孤撕扯掉自己身上蔽体的衣物·他浑身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眼角有一滴泪,也不知是咳出的,还是因绝望而流出的··玄羽的人,就守在门口。
可他们不能帮他,他也更不能喊他们帮忙··他缓缓闭上眼睛··牙齿抵在舌上··……可是李冼,你不能死··为了大胤,你不能死。
——撕裂般的钝痛传来··深潭里的龙,疯了··“咳……”·李冼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昏过去了,还是一直醒着··也不知道斛律孤是什么时候走的。
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今天之后的李冼,剩下的,只有一副苟延残喘的驱壳··到处都是粘腻的血,他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慢慢穿上衣服··身体到处都在疼,可他又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在疼,索性不去理会,一步一步缓缓挪出了营帐··腿也是软的··他摔倒在地。
门口的侍卫想要扶他,却被他挥开··他几乎是一步一踉跄,几乎是爬着,到了那溪水旁··月亮悬得很高,月光很亮··他通过水中倒影,看见了自己的脸。
发髻散乱着,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他脱了几乎已经不是衣服的衣服,一脚踩进水中··溪水刺骨的凉··赤|裸的肌肤上,遍布着红肿的鞭痕,到处是青紫的淤血。
他疯狂地清洗着全身,清洗着每一处被那人碰过的地方,嘴唇被他擦得破了皮,身上的愈合的伤口也重新流出血来··还尤其是……·不断有丝丝鲜血顺着溪水流走。
可是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永远也洗不干净了··他似乎觉得恶心,开始呕吐,可呕出的,全是暗红的血··胃中绞痛、肋下钝痛、浑身的伤口刺痛。
可这么多痛,他竟一样也感觉不到了,原来人麻木了,真的再没有痛楚··不过疼在心里罢了··月光为何要那么的亮,照得他无处藏身·腰后那烙印,也被映出几分诡异的色彩。
墨问……·你在哪里··他掬起一捧溪水,洗着自己的脸,水进了眼睛,酸涩,却流不出泪··他忽然抬起头,朝着无人的草原,无边的黑夜,闭上眼,张开口,用尽全身力气:·“啊——”·“啊——”·风吹过已开始枯萎的草地,带起一丝波澜。
在草原深处,有一匹正在湖边饮水的骏马,突然仰起了头颅··塔悍的士兵们醉得七倒八歪,躺在地上,鼾声大作··没有人会因李冼的叫喊而醒来··只有这草原,听见了他。
——那是他们的庆功宴···☆、71·大雁南飞,秋去冬来··距离除夕还有不到二十天··这个新年,李冼是注定回不了家了··下个新年……呵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下个新年。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咳咳……”·他捂着嘴,咳得十分压抑,肋下的伤一直反反复复,好不利索,胸腔里憋闷得厉害,总有一些疼痛丝丝缕缕,绵绵延延,挥之不去。
漆黑的夜晚,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还亮着,他害怕被人发现,数月以来,都只能借着这一点点光亮,慢慢在纸上写下一份又一份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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