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昏君 by 车厘子/四时江南/江南四时/樱桃/认真脸(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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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昏君 by 车厘子/四时江南/江南四时/樱桃/认真脸(上)(4)
·    “不许吐”哈丹捂着我的嘴把我按了回去,冷硬道,“把药吐了,病怎么能好”·    可我吃了药病也没好。
中午时好不容易撑着喝了点米粥,药汤一端过来,只闻了闻味便连着那点米粥又吐了一地·哈丹又气又急,去找大医·大医来了,摸摸我的额头,探探我的脉,望着哈丹,摇了摇头。
    我伏在枕上,觉得自己像一根蜡烛燃到了尽头,不知为何,竟生出些许荒谬之感,情不自禁笑了··    哈丹起身去了帐外··    我又睡了过去,迷迷蒙蒙间,似乎有人在拉我的手,想探我的脉。
我心想你不是已经探过,说没得救了,怎么还来,烦是不烦一使劲,把手抽了回来·那人“啧”了一声,又来拽我的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我抗不过,被他按着手心手肘压在床边,又由另一人过来探脉。
如此诊了好长一会儿,那人用狄族话低低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懂,继续睡·睡到一半,有人将我扶了起来,酸苦的药味弥漫在鼻间··    “起来,”那人用生硬的汉话道,“吃药”·    我真烦透了那些令人反胃的苦药,歪着头躲。
那人动作粗鲁,见我不肯喝,竟捏着我的鼻子要强灌进去·我本就病着,呼吸不畅,一口气上不来几乎立时昏死过去,拼了命抬手一挥,掀翻了药碗,也挥开了那人。
    药碗落地,响起清脆的碎裂声·我缓缓睁开眼睛,呼吸一窒··    我的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前几日见过的济格,我猜刚刚给我喂药的就是他,一位是个不认识的老者,看上去大约七八十岁,满头银发,皮肤如枯树皮般黯黄而多皱。
草原人多穿灰、褐等色服饰,他却着一身白袍,如今满满一碗药都洒在他的身上,白袍大半成了黑褐色,湿漉漉从前襟洇到脚边··    身边有济格陪伴,打扮又如此不同,且年纪极长,面色安详,他是先知·    我赶忙道:“我不知这里还有个人,对不……”·    “你竟敢对先知不敬”未及我一句话说完,济格突然暴起,指着我大骂一声,扬声用狄族话叫了起来。
我不知他叫了什么,可是不过片刻,帐外已经围了一群人··    这是哈丹的王帐,他们不敢进来,只敢站在外头探头探脑地望·有人大胆打起帘子,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外面的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
    本该在帐内伺候我的侍女央吉跑了进来,一边对我递眼色,一边跟同伴一起扶先知回自己的帐子换衣服·我实不知她的眼色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自己必定闯了大祸。
我一脸歉意地望着先知,先知面色宽和,明明被我洒了满身苦汤,竟也不见愠色,更在临走之际,回头对济格低低说了句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不要为难他”。
    济格点头答应,待先知离开,他一点也没放过我··    他直接把我从床上拽了下来··    “你对先知不敬,”济格道,“按规矩,该被鞭打至死”·    我喉头一紧。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被人关在逼仄阴暗的牢房中日日鞭打,那种皮开肉绽的痛清楚而刻骨,叫我只听到“鞭打”这两个字便很不舒服·我坐在地上,想站起来,刚动一动,又被济格一脚踹了回去。
这一脚正踹在我左肩,狠极准极,我的左臂立刻疼得无法动弹·我真恨透了这无力反抗的滋味,困兽般怒道:“我不知那里有人,更不知那是你们的先知·此举纯属无心,我可以向先知解释,亦可致歉,为何不容我说话便喊打喊杀”·    许是见我态度强硬,外面的人以为我不知悔改,男女老幼竟一齐对我破口大骂。
我们语言不通,济格又火上浇油似的不时用狄族语挑拨几句,众人怒气冲头,竟不顾这是哈丹的王帐,要一哄而上,冲将进来·我怒视济格,济格亦狞笑对我·汉人杀了他的父母,他深恨汉人,自然也恨我。
我猜不透今日是他借题发挥还是有意挑拨,却知今日必不能善了··    我是从不肯吃亏的性子,却不想自那日我在镇国公府遇袭至今,不仅连番吃亏,且吃得全是有苦说不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大亏闷亏。
此刻被人不问缘由殴打咒骂,我不禁胸口激荡,却见济格突然向我走近两步,用我听得懂的语言低声道:“哈丹此刻不在赤都,没人护着你了·”·    我又不是女子,何须别人护着我咬牙想要反驳,不料这时门口骚动,不知谁带了头,众人竟涌了进来。
他们有的拽我手脚,有的拽我头发,拽不着的人便在一旁助威痛骂,对我仿佛对牲口一般,竟将我生生拖出了门·我一点尊严都没了,更兼浑身剧痛,又被人七手八脚制住全身,不得反抗,眼看不知要被拖到哪里去,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都住手”··    抓着我的手都松开,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路,哈丹走了过来。
    哈丹所到之处,人人斜臂在前,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向他行礼·就连济格的气焰都弱了下来,跪地低头,口呼狼王·哈丹谁都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我面前。
不知他刚刚去了哪里,肩上披着风氅,见我衣着单薄,他面色未变,左手却伸到颈下,解开风氅,随手一扔,看似随意,却结结实实将我盖了个严实··    “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知道了,”哈丹微一抬手,所有人起身,而后他用狄语沉声道,“他不认识先知,冒犯乃是无心之举。”
·    当时我听不懂狄语,可事关生死,每字每句我都牢记·后来学会了,我再想起此时,才明白哈丹与他们说的是什么··    济格离哈丹最近,不敢直视自己的王,只好使劲低着头,下巴快要收进喉咙里,劝道:“王,汉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若他并非无心,而是有意,今日能把药汤泼在先知身上,焉知明日不会泼洒毒药,到时候咱们后悔可就晚了啊·”·    “不会·”哈丹道,“他是我带回来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他不会伤害先知,也不会伤害族中任何人,我可以替他作保·”·    哈丹替我作保,人群中一部分踏实下来,却仍有一部分心存顾虑,小声议论。
济格瞪了我一眼,不知哈丹看没看见,我却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恭敬道:“有王作保,我们就不担心了·只是他毕竟冒犯了先知,先知乃神之使者,是我草原唯一通晓万事之人,照规矩他是要被鞭打至死的……”·    济格搬出规矩,那些心存顾虑的人立刻打蛇随棍上,也七嘴八舌谈起规矩。
甚至有自作聪明的,主动掏出鞭子,挤到人前,跃跃欲试,像是要将鞭子奉与哈丹·场面乱糟糟闹哄哄,眼看又要闹将起来,哈丹骤然一个眼风扫过去,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他冒犯先知的确有错,我定会带他向先知请罪,忏悔他的过错·”哈丹缓缓道,“可他初来乍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先知,绝非有意冒犯。
先知向来教导大家仁爱与宽和,大家皆是先知的信徒,非要因他的无心之举置他于死地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不禁纷纷低下头去,再没人喊打喊杀。
    我长出一口气,双腿在风氅下动了动——夜里太冷,我浑身上下不过一件轻衫,好在有风氅御寒,才不至于被冻成个冰人··    济格忽道:“狼王英明,既然如此,为表诚意,就让他用大礼向先知赔罪吧。”
    这句话济格用狄语说了一遍,又用汉话说了一遍·说汉话时,他的眼睛毒蛇般盯着我,一句说完,更向我解释:“大礼为一整套礼节,为草原子民跪拜天神、跪拜先知所用。
一礼三跪九叩,十八礼后大礼方成·王,草原之所以能风调雨顺,牧草肥美,全都仰赖神的恩赐·先知乃神之使者,不以大礼赔罪,忏悔之情怕是不能抵达上苍。
王统率我族多年,更诚心奉养先知,虔诚无二·族人信您敬您,亦得上苍照拂·若今日因他一人之不敬,激怒天神,降下天谴,狼王何忍,族人何辜啊”·    济格真是不容小觑,我若介绍他与太傅认识,想来两人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要是直接跟哈丹叫板,哈丹身为一族之王,有的是办法弹压他·他偏偏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搬出没形没影,草原人又信得不得了的天神说事,还牵扯到天谴,狄族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一双双眼睛望向哈丹,全都等他做决断。
    哈丹紧紧握拳,良久方道:“他是我带回来的,他冒犯先知等于我冒犯先知,我来代……”·    “不必了”我朗声打断道。
    我知道哈丹想干什么,在他说出那句话前,我打断了他··    “我十三岁后就没有向任何一个人低过头,下跪更不可能·”我的左臂无法动弹,右臂撑地,一点点站了起来,“我不欠你人情,我宁可被鞭打至死,也不会对任何一个人下跪”·    我冷冷地将风氅扔进哈丹怀里,脚步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径直走向手中持鞭那人。
    “你们在哪里行刑”我说,“带我去·”·    那人不敢动,眼睛看看我,再看看我身后。
没了风氅,冷风吹进四肢百骸,顷刻便将我冻透了·我闭上眼睛,突然,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我来行刑·”·    哈丹亲手将我绑在架上,目光始终未曾与我交汇,双手却抖个不停。
比起他,我坦然许多·我虽畏惧鞭打,可身为天子,只跪上天,不跪凡人,要我对着个凡人三跪九叩,我宁死不从··    比起太傅的手下,哈丹绑我可是温柔许多。
他绑好了,我活动活动手腕,竟觉得不怎么紧,兴许待会儿吃痛挣扎起来,不会再磨得手腕全是勒痕·而后哈丹走远几步,旁边有人将鞭子递到他手中,他回过头,远远地望了我一眼。
    光线昏暗,又背着光,那一眼如何,我没看清··    我就义般闭上了眼睛··    第一鞭绽开在胸前,那里有皮肉相护,又处于脏器之间,伤不到骨头,更伤不了五脏。
且哈丹武艺超凡,手劲极大,这一鞭甩过来竟没见血,我猜他当手下留情·可我连日重病,体力极差,他再留情也是于事无补,那一鞭打得我浑身剧颤,冷汗登时涔涔而下。
    四周都是狄族人,济格站在最前,满脸虚伪的不得已,眼神却藏不住复仇的雀跃·我不愿被他看笑话,更不愿被狄族人看笑话,疼得想嘶声大喊也咬紧了牙一声不发。
哈丹第二鞭正打在我旧伤之上,出手虽轻,可新伤摞着旧伤,疼得我太阳穴“砰砰”直跳·但我就是不肯吭声,梗着脖子,直视哈丹··    哈丹一鞭紧似一鞭,鞭鞭不停,刚开始我还数着他打了几鞭,某次疼得钻心,一鞭数乱,接下来就都乱了。
这样也好,打的快些,痛楚连成了片,不给我停下来回味的机会,我便觉得疼得没那么厉害·而且他们不是要打死我么,打得越快,死得越快,我越是没那么痛苦···    冷汗顺鬓角而下,滑过脸颊下巴,滴入胸前伤口。
我的胸前伤痕累累,鲜血混着翻卷的皮肉糊成一片·奇了怪,一鞭抽过来,我竟慢慢不觉得疼,感觉变得迟钝,身子亦轻飘飘的,仿佛这便要腾云驾雾归去·我知这是强弩之末的征兆,举目四望,果然,视线模糊,那些或幸灾或乐祸的脸已完全看不清楚。
我猜我终于快要死了,临死之前,我抬起头,最后望了一遍哈丹的脸··    那对曾无数次吻过我的、令我迷恋的厚唇紧紧抿着,眼神充满痛与不舍,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于是我也望着他,直到陷入昏迷··    我昏迷了几天几夜才醒来,醒来时有片刻怔忡,竟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眼睛看了周围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仍在哈丹的王帐里。
王帐极宽敞,摆设却很简朴,我以为哈丹会在我身边,可在我身边守着的却是侍女央吉··    央吉手里端着个瓷碗跪到床边,看了我半天,问:“你醒了么”·    我仍旧虚弱,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央吉举着碗问我:“要喝水么”·    失血过多,又昏迷几日,自然是要的·我又点了点头,央吉扶我坐起,把一碗水都喂了进来。
    然后我重新躺下,她把空碗放在一旁,撇撇嘴,道:“亏我以前还觉得你不错,很喜欢你·你啊,睡着时那么乖,醒过来怎么却是个坏脾气”·    我吞了口口水,有气无力地看着她。
    她继续道:“你么,模样是好看,听说在中原还是个贵人·可那又如何,你的手腕还没有个姑娘粗,牧得马放得羊么跟人摔跤,摔得过一回合么就算你在中原时再有钱,我草原人稀罕么什么都不会,脾气还这么差,我若是王,宁可换个人喜欢。”
    那就叫你家王换个人喜欢啊··    我心里很不以为然,嘴上想反驳,刚提口气就被自己呛着了,咳得昏天黑地··    央吉赶紧又给我倒了碗水,一边喂我一边道:“我这么说,你还不服么你可知道那天王醒来不见你,急得差点把赤都翻过来。
发现你盗了马,骑上阿凤就去追·王把你带回来时,已是好几天不眠不休,吃喝都未曾顾及,我劝他休息,他理都不理·累成这样,大医说治不好你,他二话没说,骑上马就去请游医图峰。
图峰是草原上医术最厉害的大夫,他没有部族,四处行医·可如今他正在羌族给人治病,王这么单枪匹马赶去,一个不小心,可能就回不来了”·    一碗水喝完,我还是有点咳嗽,牵动胸前伤口,火辣辣的疼。
央吉瞥我一眼,递了块小木块给我,叫我攥着,说是可以缓解疼痛,而后也不管这疼痛缓解没有,继续道:“王心里全是你,临走还不忘把你托付给先知照顾·谁知一回来,你就给他捅这么大的篓子。
那天你昏迷后,王跟疯了似的把你从架子上解下来,抱着你就往王帐跑·你没有性命之忧以后,他为了给族人个交代,自己跑到先知那里替你行大礼去了·你可知为何一年只在神的生辰和先知的生辰方行大礼因为大礼听来简单,做起来却极为繁复,就是好端端一个人,一套大礼做下来都累得够呛,何况那时王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休息了呀”·    央吉瞪着我,总结道:“王为你做了这么多,可你除了发脾气,为王做过什么我这样说你,委屈你了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身子一顿,愣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没有委屈我·”我道,“你说得对,他不欠我的,却为我做了这么多,还数次救我性命,而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
    我静静地盯着被角出神,许是眼神太过凄然,央吉挺直的腰板忽然软了下来,语气也柔了:“你……你也别太难过了,其实这事也怨我。
王本来叫我寸步不离守着你的,谁想我阿姊突然叫我出去说几句话,就这会儿功夫,帐子里就闹了起来·济格这人平日是阴郁了些,我却没想到他对汉人的仇这么深。
如今王已训责过我,先知也处罚了济格·咱们狄族都是好人,情急之下与你为难,也是因为我们怕你伤害先知·王已然把你们的关系同大伙说了,他又替你向先知行了大礼赔罪,以后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你就安安心心,把族里当自己的家吧。”
    我受了鞭伤,痛楚难耐,既睡不着,又坐不住,很是难受,故而给我喝的药中添了助眠的成分·我每每喝了药便昏昏欲睡,一睡能睡很久,醒了也不说话,怔怔盯着房顶发呆。
我发呆,央吉嫌我没意思,便偷偷拿了许多活计进帐里做,还叮嘱我不要说出去·有一日她甚至抱了只小羊进来,羊儿通体雪白,咩咩地叫着满王帐跑·央吉一边追着小羊,一边叫我看,我看了半晌,突然问她:“哈丹呢”·    “你总算想起王了么”央吉抱起小羊道,“王每日都来瞧你呢。”
    他每日都来瞧我,我却一次都没看见他·我猜他是故意不见我,所以总挑我服药睡着后来·可他为什么不见我,这我想不明白··    某次我睡得迷迷糊糊,朦胧中似乎有人掀我被子,为我换药。
那人动作虽轻柔,可药粉洒在伤口上像针扎似的,我疼得一个激灵,醒了··    醒来才发现,竟是哈丹在替我换药··    他的动作轻柔而认真,我悄悄地睁眼望他,他竟丝毫没发现。
等他换完了,转身把药瓶放在一旁的矮桌上,一抬头,我俩恰好四目相对··    他什么都没说,我看见他喉结抖动,该是吞了一大口口水··    然后他起身要走。
    我道:“别走”·    哈丹坐了回去··    我对他伸出手:“扶我起来,我有话同你说。”
    哈丹便扶我坐起,怕我坐的难受,还摞了两个枕头在我后头··    我问他:“你替我去行大礼了,是么”··    哈丹:“嗯。”
    “你之所以要行这个礼,是必须对自己的族人有所交代,是么”·    “对·”·    “你若没这个交代,哪怕拿出王的威严,他们也不会真心接纳我,我也无法在狄族立足,是不是”·    “是。”
    “你这么做,是因为天下虽大,除了狄族,世间已无我容身之处了,对吗”·    哈丹没有回答,可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仰头苦笑一声,长叹:“你没有错,天下虽大,的确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可是我不甘心”我攥紧拳,狠狠打在床上。
    “十一,”哈丹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已经不是皇帝,许不起高官厚禄,也不能去赌臣子的忠心·何况边关守将是否仍是魏铎,你我都不清楚,贸然闯关,说不定还没见到守将,便已经被人射杀于关下——当日那三箭还不够么。”
    “殷、卫二人盼你速死,我好不容易把你从二人手中救出,你却要自投罗网,十一,你自己说,你傻是不傻”哈丹厉声道,“这仇,我替你报,来日无论何种方法,我定提二人人头见你,为你出气。
我知道你不稀罕,你是皇帝,你有你的尊严·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你一味抱着那点可笑的尊严宁折不弯,去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把命都折腾没了,你自己想,值不值”·    哈丹对我一向温柔,这几句却严厉至极。
他是真动了气,我抬头望着他的脸,心想,他这几天避而不见,是不是因为生气的缘故呢·    我心底涌起一阵恐慌,不知怎么,竟问道:“你说亲者痛仇者快,是说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这是什么傻问题”哈丹皱眉道,“今次打你,虽有种种不得已,可你这么气人,也该打然而我每打你一下,便像在自己心上割了一刀,你昏过去,我的五脏六腑更像焚了似的。
所幸你没事,否则把命给你都不够”·    哈丹说得气呼呼,可说到后来,自己先软了下来·他终究待我好,重话说了几句,与我柔声道:“不欠我人情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咱们有什么欠不欠的,如此生分,听着跟外人一样·”·    我心理本就恐慌夹着难受,哈丹声音一柔,我的鼻子不由酸了·我使劲屏着呼吸,一边点头,一边去抓他的手。
他不叫我抓,手往后缩,彼此离得远,稍稍一错,我竟抓到了他的胳膊上··    哈丹痛得一缩··    这是个多寻常的动作,怎会觉得痛我察觉不对,问道:“胳膊怎么了”·    哈丹将手臂背到身后,敷衍道:“没事。”
    “胡说,没事你躲什么”我道,“袖子撸上去,给我看看·”·    哈丹不肯,嘴上说着没事,一个劲躲。
他越是躲,这事越是蹊跷·我急了,撑着身子靠过去,用力一拉,将他的胳膊拉了过来··    袖子挽上,露出一圈渗着血的白布条··    我心下震惊,把布条一圈一圈解下来,慢慢的,一道横贯手臂、还滴着血的伤口显露出来。
    “这……这是怎么伤的”·    我识得这样的伤口——这是刀伤,且伤口滴血,该是不久之前才伤的。
    哈丹出入羌族营地是好几天之前的事,这不是那时的伤——难不成他在自己的王都里还会遇袭·    哈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你别问了。”
    说着要把胳膊从我手中抽出来··    我怎么肯放,死死地抓着,用眼神逼问他··    瞪了半晌,哈丹叹息一声,败下阵来。
    “你被殷、卫两人连日鞭打,该恨极了鞭子,我不仅保不住你,还要用你最怕的东西亲手再打你一次·我恼恨自己无能,便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
当日我共打了你二十鞭,如今我不许伤口愈合,每日用刀在旧伤口上划上一道,疼够二十日,陪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你、你疯了么若伤口溃烂化脓,伤极骨头,你的胳膊不要了么”·    哈丹没说话。
    我既惊又气,浑身颤抖,狠狠地瞪他,瞪着瞪着,眼眶湿润,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哈丹一声轻叹,将我拥入怀中,柔声问:“十一,你不会再走了吧”·    我靠在他肩头,将眼泪全都蹭在他衣服上。
    “嗯·”·    狄族笃信神明,每月初一都会由先知带领,向上天祷告·我在狄族住着养病,养了这许多时日,自然碰见了一次。
这一日清晨便阴天,上午祭礼开始时,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赤都狄族几百人齐聚祭坛之前,最前方跪着哈丹,那高居祭坛之上的,正是为狄族人虔诚尊敬的先知··    祭礼十分复杂,祭天,敬地,叩神,错一不可。
以往行礼之时,济格身为先知侍从会从旁唱喏,前些日子,济格不堪受罚,窃马叛族而逃,这唱喏的人便没了·然而狄族人虔诚,虽无人唱喏,诸般礼节仍一丝不错。
他们先以三跪九叩十八拜之大礼祭了上苍,又以三跪九叩十八拜之礼敬了大地,至最后一礼,众人三跪九叩十八拜之后,先知将圣杯之中斟满酒水,只需洒入面前土地,子民虔诚之心便可通达天地,祈佑风调雨顺。
    可先知手中擎着那杯酒,却迟迟没有将酒水倾落土中··    他远远地望着前方,确切来讲,是望着我··    我一直在王帐中养病,许久未曾下床走动,再加上连番重伤,元气未复,从王帐走到祭坛,这距离不短,走过来可真累得我气喘吁吁。
然而我裹着袍子,走得虽慢,却坚定·一路行来,身边的人都抬头看我·他们不知我要做什么,只知道我并非狄族人,本不该出现在祭礼上,于是或一脸探询,或一脸警惕。
而我通通不理,我只是望着先知,先知也望着我·斜风细雨中,我就这么裹着袍子,一直往祭坛走去···    “你要干什么”·    人群中有人沉不住气,怕我再冒犯先知,用狄语厉声问我。
这句话意思简单,我听懂了,却头也没回·又有人起身阻拦,胳膊都伸到了我面前,我走不了了,突然人群最前面,哈丹起身喝道:“不许拦他”·    那人看看哈丹,又看看先知,把手收了回去。
    我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了祭坛跟前··    “十一”哈丹压低声音,语气问询。
    我没解释,更没看他,望着先知,我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我曾细细问过央吉该如何行狄族这套大礼,听完了心里琢磨琢磨,连连咋舌,暗道果然累人。
以我如今病怏怏的德性,这套大礼行至一半我就累了,剩下一半我做得慢极了,还带点喘·我起身,跪地,叩头,起身,再跪地,四下静寂,无一丝人声,唯有我的喘息和着细雨凉风,一齐没入潮湿的土地。
    后来央吉告诉我,我在那儿行礼时,整个赤都,数百号人,男女老幼,个个都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我·就连哈丹亦退后一步,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我猜哈丹应该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做。
    十八拜之后,大礼行毕·我静静伏在地上,耳边响起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祭坛上缓缓而来,片刻便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微微直起身,却未抬头,先知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发顶··    “从今日起,你愿做草原的子民吗”先知问道。
·    哈丹替我译成汉话,我听完了却没有马上回答,走神了似的望着他··    其实我真的走神了··    因为我突然就想起了哈丹手臂上的伤疤,还有那天他要我留下来时,那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垂了垂眼帘,点点头,仰视先知苍老却慈祥的双眸··    “我诚心恳请先知允许我留在草原,今后我愿做草原的子民,信仰我们的神明,爱戴我们的王。”
    先知的唇角绽开了一点祥和的笑意,他将手中的酒杯递到我唇边,我乖乖张开嘴,将一杯酒都喝了下去··    烈酒入肠,烧灼心肺。
先知将我拉起,让我转向众人··    “欢迎他,我们的新族人”·    短暂的沉默,而后,草原上响起一片欢呼。
    “欢迎欢迎欢迎”·    细雨与声浪中,我转过头,凝视哈丹的眼睛。
他的脸上全是雨水,无人察觉处,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如此,过了六年··    ·    第七章·    ·    六年后。
    晨光斜照,守城兵合力推开沉重老旧的城门,随着“支格”的开门声,门外的羊叫与马嘶打破了边城的宁静,每月一次的互市又开始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人群中夹杂着牛羊骏马,有个穿桃红袄的漂亮小姑娘斜着骑在小毛驴上,姆妈喊着叫她下来,她歪着嘴,怎么都不肯,那副娇俏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我瞧着她真是有趣,不由看得入了神,前面队伍空出许多都没发觉·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手背,我转头,哈丹轻笑道:“在看什么”·    自今年年初边城恢复互市,这是我头一回来。
我已经太久没见中原景致,瞧什么都瞧不够,想了想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仰脸一笑,与他并肩向守城的将士走去··    我是跟哈丹一起来的,同来的另有五名狄族勇士。
我们乔装改扮成普通牧民模样,过了城门口关卡后便在城中四散开来·有人去买口粮盐巴,有人去买布料砖茶,还有人把带来的马匹牛羊换成银钱,我与哈丹则在城中随处转转。
    如今距新皇即位已有六年,边城一片和睦,所有人似乎都忘了当年殷燕宁与卫明对外称皇帝暴毙,仓促中扶持唯一的皇子,也就是我那便宜儿子即位之际,江山也曾飘摇。
边将魏铎被紧急召回京中,戍边将军一职由卫明心腹接任·还好当年伏虎关下哈丹舍命拦我,否则即便我没有横尸当场,也会被这位新上任的将军当最好的战利品押解京中以表忠心。
    至于这位将军是如何无能,魏铎是如何又回到边关担任守将,这是后话,容后再提··    殷燕宁与卫明重掌大权后,立皇子朱贺为帝,尊皇子养母容妃为顺容太后,垂帘听政。
容妃向来温柔,叫她抚育子女还成,叫她垂帘,真真能叫她慌死·然而当了太后的容妃非但不慌,还立即连下懿旨,任殷燕宁为内阁首辅,领天下文臣,镇国公卫明掌天下军权。
我猜容妃往懿旨上盖印的时候该是怕得手都抖了,所以之后六年,容妃称病,再未垂帘··    当年我被卫明囚禁之时,孟士准尚在淮江督办贪腐一案·后来听往来草原的商人说,孟士准被就地免职,以贪墨罪下狱,审了区区十五天便判了流放西南,一代首辅,是生是死,再无人知晓。
    孟士准的门生故旧获罪下狱者有之,转投殷燕宁门下者亦为数不少·殷燕宁甫回朝中,正在用人之际,自然来者不拒·何况新帝登基,名不正言不顺,立威重要,怀柔也不可少。
可惜他自以为怀柔便可堵天下悠悠众口,满朝文武却不是傻子·先皇正值壮年,身体康健,怎会突然暴毙暴毙之后为何又匆匆送入皇陵朝堂间的质疑从未止歇,其中尤以礼部尚书崔洋大人言辞最为激烈。
    崔卿么,我是很了解的·听说我被抓那日他携全家出城扫墓,回来就发现头顶变了天·崔卿是忠,却不傻,故而每日三封奏疏,要求公布陛下死因,更要亲验陛下龙身,以免“小人暗害”。
如果说孟卿的文章是以文辞优美简练见长,崔卿的奏疏便是以长见长,更兼言辞激烈令人无法反驳,字字句句直戳殷、卫二人痛处,每篇读下来要小半时辰,一日三封……··    我相信崔卿对我是真爱了。
    崔卿所为很是带动了一帮大臣,镇日里要求彻查先皇死因的奏疏不断,市井传言更是层出不穷·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的殷燕宁谦谦君子,如今的他却是不怕杀人的。
某日早朝,殷燕宁正式发难,将崔洋以三十八条大罪下狱·传说崔洋在狱中受尽酷刑仍不肯招,甚至咬断舌头以示清白·然乌云蔽日,天理蒙尘,崔卿最终被定通敌谋反等重罪,于新君即位七十三天后被腰斩弃市,诛九族。
    那之后再无人敢质疑新君,大庆朝上下在一片血色中迎来了他们新的皇帝··    正午时分,我跟哈丹溜达到城中最大的酒家——悦来客栈门口,抬头看看二楼,二楼有人招手,我们便上去了。
    互市开了半年,一个月就开一天,狄族这是第三回派人来·头两回大伙都约了中午在悦来客栈二楼会合,今次也不例外·一上楼,楼上满满当当,全是人。
有那肩窄腿短中等身材的,一看就是汉人,还有浓眉大眼厚嘴唇的,自然是异族·我们的人坐在窗口那张大桌旁,桌子大,可被五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比,硬实木桌子成了小茶几。
    我与哈丹落座,众人纷纷向哈丹问好,其中阿格木问完了好,招呼着我帮他看看新买的物件·冷不丁说阿格木,你大概不知道他是谁·说实话,当年头一回知道这名字,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哈丹解释了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就是那位在京城中酷爱吃糖葫芦,吃得头发胡子都粘在一起的糖葫芦勇士·    阿格木看着凶悍可怖,其实心思恪纯,人特别好。
前年在我跟哈丹的撮合下,他娶了央吉,年初娶的,转过来年就抱上了大胖小子·他宠媳妇更宠儿子,来的路上念叨了一路,要给儿子媳妇带点草原上平日见不着的东西回去。
    我见他将给儿子和给媳妇的东西分开,还特地挑了两个锦盒,齐齐整整装在里头·打开暗红色那个,入目四方手帕,上头分别绣着梅兰竹菊,触手一摸,我道:“蜀地的织锦配蜀绣,这是好东西。”
·    阿格木登时喜笑颜开,又将另一个锦盒推到我手边问:“这个呢”·    我抬头望了哈丹一眼,哈丹单手支头,也是一脸好奇。
我把锦盒打开,转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呈在众人面前,众人凑头一看,都乐了··    里面是一本字帖··    “我那小子明年就三岁了,我寻思着叫他早些跟着孟和先生读书,免得像我一样,不识字。”
阿格木讪笑着说··    “孟和先生”指的是我·原本的名字自然是不能再用了,为了方便我在狄族生活,先知为我取名“孟和”,意思是“天神庇佑”。
据说先知赐名在草原是无上的荣光,先知又赐我如此吉祥的名字,可见他对我如何另眼相待·我的狄语是先知亲自教的,作为报答,我主动请缨,教狄族的孩子们说汉话,学汉字。
我本打算只教赤都的孩子们读书,谁想到临近属地的牧民们知道了,也纷纷送孩子到赤都来·后来,随我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们依汉地习俗,在名字后加称“先生”二字以示尊敬,慢慢的,连他们的父母族人也跟着这样叫我了。
    “阿格木,先生说了,孩子满了四岁才读书,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有人打趣道··    “不急不成哟,我家崽子脑袋不灵光,都两岁了,还不会叫阿爸。”
阿格木一脸痛心疾首,“三岁不早了,要不是他现在还尿裤子,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送到孟和先生跟前去,叫他吃饭睡觉都跟着先生”·    “吃饭睡觉都跟着先生”那人咋着嘴在我跟哈丹身上瞥了一圈,凑到哈丹身前小声道,“王,您可听见了”·    众人都知道我跟哈丹的关系,一同朗声笑起来。
哈丹哭笑不得,斥了声胡闹,转头将一碗冒着香气的羊肉汤端到了我面前··    “赶了几天的路,净吃冷干粮了·”哈丹道,“知道你不爱吃凉的,先喝点这个,暖暖胃。”
    我笑了一下,刚要低头去喝,不意,余光与另一道目光相撞··    那人孤零零坐在角落,面前却摆了五六盘菜,荤素搭配,很是讲究。
而且这人眉眼浅淡,虽故意着胡族衣衫,却是个汉人无疑·此地往来买卖的汉人商贾不少,可为安全起见,大多三五成群,此人独坐,也不像有同伴,还一个劲盯着我看,实在奇怪。
    更奇怪的是,见我发觉,他不仅不掩饰,反而大大方方举起了杯子,以汉人的礼节向我遥敬一杯··    我想了想,不再看他,酒杯轻轻往桌上一磕,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了”哈丹问我··    “没事·”我答··    下午,一行人动身返回。
来时走了三天三夜,回去带了三大车东西,还要走得慢些·路上饿了就吃点干粮肉干,渴了喝几口烈酒,累了席地而睡,第二天醒来抖落一身露水寒霜继续赶路·如此行了两天,到夜里,众人选了一处山包背面落脚,打算休息一夜,第二天再走。
    连日跋涉,我已经困累不堪,草草吃了几口东西,一躺平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际,感觉有人推我肩膀,我以为梦魇,想不去理他,翻个身继续睡,身子微动,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柔声叫:“十一。”
    我睁开眼睛,哈丹眉眼弯弯地看着我,正对我笑··    “十一,醒醒·”他搓搓我的脸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四下寂静无声,就连朔风的呜咽也消弭了踪影·同伴们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火堆边,守夜的青松也打起瞌睡·我与哈丹披上大氅,轻手轻脚地越过众人,解开追风的缰绳,骑了上去。
    “去哪儿”夜风寒凉,我把身体缩进哈丹怀中,压低声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哈丹双腿一夹,追风撒开四蹄,一直朝天的另一头跑去。
哈丹解开自己的大氅,将我严严实实包在其中,又怕我冻着手,叫我抓紧缰绳,他再将手附上来,给我暖着·如此跑了半天,我暖暖和和地快睡着了,耳边忽然听到一阵水声。
    我“腾”地坐直了身子,仰头看着哈丹··    哈丹的关子快卖不住了,唇角藏也藏不住的笑,憋住了就是不说,要我自己看。
    如此又策马行了没一会儿,我已然猜出那是什么了··    果然,转过一座矮山,雾气蒸腾,硫磺气味弥漫,一池天然的温泉呈现在我眼前。
    “记得阿哥曾说过……”身后那人收紧手臂,结结实实圈住我的腰,“总有一天要带你来看看草原上的温泉吗”·    眼前的温泉不似当年京郊温泉的娟秀含蓄,其占地广阔,听哈丹说,若爬上旁边矮山往下看,温泉呈新月型,更似一方小小湖泊。
低矮山体围了三面,将温泉热气笼在其间,使得山外冷风冰凉,唯有此处温暖如春·而新月型温泉留有开口,暖水顺一条丈宽水道缓缓流去,至遥远低洼处汇入一条大江。
我与哈丹勒马远眺,无边星空下,寒水自碧,暖水东流,草原平坦四野,所谓“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而我飘飘何所似,真乃天地一沙鸥··    在草原上疾行数日,汗水泥土混在一起,浑身上下早就积了一层一层的泥,此刻见到温泉,真真救了我的命。
我褪去衣衫,缓缓走入水中,温泉水热却不烫,温暖的感觉从脚心泛起,向上穿过四肢百骸,一直暖到了身体每一处去·脚底的细沙柔软似少女的手掌,雾气蒸腾,越走入温泉之中,越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凭感觉继续前行。
行至水过胸口,不意细沙变软,我一脚陷进沙中,眼看要倒——·    突然身后伸过一只手臂,牢牢地扶住了我··    我回过头,哈丹看着我笑。
    “此处温泉虽大,却因为离牧民居住的地方远,普通的马跑不到这个地方,所以人迹罕至·”哈丹道,“羌族那边我不知道,不过在狄族这边,这已然是最大的温泉了。
十一,别往里面走了,就在这儿,我帮你洗洗头发吧·”·    我从善如流,仰着头闭上眼睛,让哈丹给我洗头发·我俩在一起有六年了,我从小是锦衣玉食让人伺候大的,洗头沐浴从不用自己操心,以为来了草原都要自己打理,其实一开始很是暗自担忧了一阵子。
然而哈丹宠我,在外人跟前他是公正无私的狼王,回了我们自己的帐子里,他一心一意对我好·此刻温暖的水流顺着头顶滑落,我猜哈丹一定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先解开我的发辫,再双手鞠一捧水,打湿我的每一缕头发,把那些打结的、沾了灰尘的,一丝不苟,细心洗净。
·    日子过得久了,干柴烈火的激情过去,如今反倒更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光·水将我的发打湿,长的手指插入发中,就着温水一点点将发梳开,在水中洗净。
我高高扬起下巴,耳边,温泉淙淙的水声和着哈丹的呼吸,忽然唇间一热,我被柔柔地吻了一下··    我睁开眼,哈丹痴痴的表情来不及收,都在脸上。
    “……忍不住·”好半晌,哈丹喏喏道··    我抬高眼帘斜他一眼,不理他,闭上眼睛,叫他接着洗。
    洗了一会儿,唇间又是一热·睁开眼睛,哈丹抿着嘴笑··    “真的忍不住·”他理直气壮,“十一太好看了。”
    我揽着他的脖子把他拉过来,唇凑上去,叫他吻个够··    好几天没亲他了,碍着人,不好意思·这会儿四下无人,我俩亲得难舍难分,嘴唇含着嘴唇,身子扭着身子,似乎要融到一起去。
我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一直把他压向自己,舌头深深探入他的口中·他亦托着我的臀与腰,几乎托得我双脚离地,津液交缠发出渍渍的声响,已然盖过一池水声。
    我有了感觉,想做,下身凑过去蹭了蹭他·那里热而挺立,早就硬了··    不蹭他还好,一蹭,他像得到鼓励,越发起劲吻我不说,还把我托得更高,用龟头不断磨蹭我的分身。
我被蹭了几下,也硬得一塌糊涂,身子软得像化在水里,只觉得腰啊肩膀啊胳膊啊,哪里都使不上劲,嘴唇挨着他的脸颊错开,耍赖似的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    我闭着眼睛,两手抓住哈丹的肩膀,上身还正正经经是个拥抱的姿势,下身彼此乱蹭,早已淫乱不堪。
哈丹太了解我了,当年我教他给我扩张的时候,可真是一点都没想到,他在这事上有如此高的天赋,一旦出师,撩拨人的手段能叫人疯·他托起我的屁股,我顺势将两腿缠在他腰间,分身彼此摩擦的同时,他的食指探到穴口周围,沿着穴口的形状一点点地画圈。
温泉水暖,本就是一重刺激,哈丹这般按动,刺激多了一重·我浑身一颤,双腿支撑不住,险些要掉下去·他用力一托,托得我更跌进他怀抱深处,那姿势,像是天地之大,我却非他不可似的。
    然而呀,我的的确确,非他不可··    我枕在哈丹肩膀,哈丹得了便宜,舌尖一卷,将我的耳垂含了进去·他的犬牙还是那么尖利,细细地研磨着咬,像最温柔的酷刑,亦是调情。
他吻了许久,吻得我整片耳朵,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便转而吻我的脖子·那湿热的舌尖绵延向下,如渴血的动物般舔舐我的颈侧,舔得兴起,又用犬牙去咬·他咬一下,舔一下,咬一下,再舔一下,我被他弄得浑身酥麻,鼻子里止不住地哼,爽得夹紧他的腰,恨不得自己挪着屁股,把他的分身吃进我的身体里面去。
    于情事上,我向来不藏着掖着,兴致来了,想做就做个痛快·哈丹懂我,我抱得他越来越紧,哼的像只发了情的猫,他知道我的兴致已经被撩至顶点,便抱着我走到岸边,将我放入水中。
温泉水刚没胸口,淹不到的地方吹着草原的冰凉夜风,为水覆盖之处一片火热难耐·哈丹分开我的双腿,俯下身子,又一次吻住了我···    我想要他,发了狂地想,两腿缠在他的腰上,抱着他的颈项与他热切地吻。
他的唇包裹住我,舌头刚进来,我便激烈地回应·热吻中我感觉他抬高了我的右腿,以一个近乎折叠的姿势,叫我敞开自己的穴口,下一刻,粗硬的分身辟开早已迫不及待的甬道,一插到底。
    “啊……”·    我推开他,克制不住地叫,单手去抓他的臀,叫他再深一些,再深一些·哈丹伏在我身子上面,一边瞬也不瞬地望着我,一边挺动腰杆,整根抽出,再突然一下,整根没入。
他抽得慢极了,仿佛要给分身与肠壁的每一寸摩擦都留足叫我回味的时间,而进得却十分快,我只觉得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那坚硬的分身便直捅进我身体深处·这一抽一插,不知有多少温泉水见缝插针涌了进来,我本就情酣体热,这样一来,浑身上下更是热得烫手。
    哈丹对我的身体了如指掌,初时的插入是在等我适应,待我适应,他耸动腰肢,逐渐加快抽插,且每一下都直戳我最敏感那一点·我真受不住这个,反正周围没人,既然爽,干脆放开了浪叫。
他的分身时而如利刃,凶猛且毫不留情,狠狠摩擦我的肠壁,专门戳动我的敏感之处;时而又和缓而缱绻,在我体内慢慢地进,慢慢地出,出也不肯全出,总要在穴口逡巡,等你又急又痒,不满地哼着,主动跟他要。
我被他折磨得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很快便射了·射了没一会儿,又在他的插入中硬挺起来,像吃不够似的要··    我们在温泉水中换着姿势不知做了多少次,一直做到彼此餍足才停。
我已然是一丁点力气都没了,软在哈丹身上,要他给我清理·他给我清理过了,我们靠在岸边,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长夜过半,天空中群星闪烁,正是整夜中最灿烂的时刻。
我的头贴在哈丹胸口,听着他持久而有力的心跳,想着书中所说“岁月静好”,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真是好,真是好··    我把腿压在他腿上,他抽出一条腿,不甘示弱地压过来,我怎肯吃亏,自然也抽出一条腿压过去,压得他不得翻身,才得意洋洋抬头,勾着唇角示威。
他一脸无奈,低头来吻,吻得我开心,放他一马,把腿全都拿了下来,重新靠回他胸口,问:“阿哥,这么好的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    哈丹总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这些年他带我去了不少。
听我这般问,他仰头望着天空,道:“十一,我对你说过,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从小在草原流浪·没人管我,我自己觅食,这草原上的草根,带着血的兔肉,我都吃过。
那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饱食一顿之后,躺在草原看天上的星星·草原有个传说,传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天神会降下一万颗星,若是能找到星星的归处,天神会满足他一个愿望。”
    “那天我看到了一万颗星,它们拖着尾巴,一直下落,下落,落到了草原的另一边·我起身去找,找了许多个白天,还有许多个晚上,可我始终没有找到星星。
我又累,又饿,可我太想实现心里那个愿望了,所以不敢停,一直走啊走,最后晕倒在路上·”·    “醒过来,我便发现了这里。”
哈丹低头望着我,我亦望着他,他柔声道,“那时这里的山上生着许多树,树上结一种红通通的浆果,汁液丰富,好吃极了·我狠狠地饱餐了一顿,又跳进温泉里,美美地洗了个澡。
洗完了,我跪在温泉旁,对天神许了个愿·”·    “嗯”我不解··    哈丹笑道:“我一路循着星星找到这里,再不能前行,这里于我而言,不就是星星的归处了吗”·    “那天神满足你的愿望了吗”我问。
    哈丹深深地望着我:“满足了·”·    我坐直身子,唇边带笑,看进哈丹的眼睛:“什么愿望”·    就在那一刻,哈丹身后的天空骤然有光点闪烁,一颗璀璨的明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那么高的天空迅速向人间滑落。
    我的笑容顿在脸上,想叫哈丹回头看,哈丹忽然解下脖子上的狼牙项链,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狼王的标志,是我从最凶猛的雄狼口中亲手掰下来的。
在草原,见此狼牙,如见狼王亲临·我狼王哈丹以此为聘,向朱毓,我的十一,求亲·”·    我怔怔地盯着哈丹手中那枚狼牙··    那的确是狼王的标志,哈丹日日夜夜戴着。
无数次床笫之间我曾吻过,也曾在玩笑时抓着狼牙已被磨圆的尖头去戳哈丹的脸颊·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哈丹会将它送给我,提亲··    我们在一起六年,虽然心照不宣,可总归少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我知道他想正式给我点什么,然而他知不知道,他用这个向我提亲,等于是在用整个狄族,这片草原向我提亲··    我的手藏在水下,悄悄地捏紧了,问他:“你当初许了……许了什么愿望”·    “我向天神许愿,愿他赐我一个人,爱我护我,永远地陪着我,让我再也不必孤零零一人。”
哈丹问,“十一,你愿意么”·    我的心里头炸开了一万朵烟花,落下了一万颗星·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连狼牙一起抓在手里。
    “当然愿意·”·    近天亮时分,我与哈丹回到了营地··    此处距离赤都只剩一天一夜的路程,离出发还有段时间,我们本想休息一会儿,白天随众人一同上路。
到了营地,却发现本该睡着的几人一个个或坐或站在火堆周围,竟都醒了··    见我们回来,他们围上来,其中年纪最大也最持重的白虎大哥一脸严肃,沉声道:“王,赤都遭袭,先知被掳走了。”
    消息是赤都的烈鹰传来的··    近年草原不太平·羌族占了草原最好的一片地方,一直想统一草原,做草原之王,然而狄族在哈丹的带领下不甘示弱,双方交手几次,不分胜负,羌族只得暂且收了吞并狄族的念头。
打不成狄族的主意,羌族胆大包天,竟往中原王朝头上动起歪脑筋·当年庆朝新帝即位,其族在呼勒王的率领下突然南下,打算趁中原政权更迭之际占个便宜·其时魏铎被调回京师,新任边将初来乍到,仓促迎敌,竟一路败退。
眼见呼勒王大军即将攻破伏虎关,长驱直入我中原,卫明假太后之口,于朝堂当机立断,将刚回京不到一月的魏铎速派回边关救援···    魏铎驻守边关多年,自百户至千户,军功而起,至今日边城第一守将,百姓口中“北地之王”,他对付羌族自有自己独特的办法。
当时伏虎关危在旦夕,所有人都以为伏虎关要守不住了,而伏虎关一丢,自边关至京城,八百里疆土将无险可守·朝堂上乱作一团,甚至有人提议太后皇上尽早迁都,以保庆朝血脉。
关键时刻,魏铎率兵出城迎敌,首战告捷,斩敌三千,整兵再战,再捷·消息传回朝中,朝堂内外一片雀跃,而魏铎这边城守将的位置,六年来再无人敢动··    当年魏铎一路告捷,一直将羌族远远地赶回草原方收兵退回关内,其间可谓花式吊打羌族,并重伤挑事的羌族呼勒王。
据说呼勒王好不容易在亲随的护卫下捡回条小命,回去便一病不起,苟延残喘了三年,最终还是一命呜呼·他死得突然,也不突然·据说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死,早早就传下话来,要传位给自己的大儿子,然而小儿子病榻前献殷勤,日复一日,叫父亲动了疼惜的念头。
他死前回光返照,立了旨意,又要将王位传给小儿子·呼勒王一闭眼,两份旨意起了冲突,大小儿子互不相让,羌族自己跟自己打了起来··    呼勒王的长子曾与父亲一同征战,大半兵力在他手中,然而小儿子有羌族贵族撑腰,又有羌族先知拥护,先知动不动就把天赞大神搬出来,说小儿子是上天赐给羌族的王,每每叫长子进退不得。
    说起羌族这位先知,也是位奇人·草原上原本只有一位先知,便是狄族这一位·那时羌狄两族交战,先知为免草原生灵涂炭,曾亲自劝说双方止战,未果,便选择留在狄族。
草原子民世代崇拜天赞大神,先知为天赞大神在人间之子,他所在之处便是草原正统·然而羌族势强,怎肯认狄族为正统何况呼勒王自认豪杰,更不屑公然派兵来抢,正为难之际,底下传来消息,说在羌族之中藏着天赞大神的另一个儿子。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呼勒王大喜,叫人将其迎入王帐,也不知怎么核实,最后证明他是天赞大神之子不假,并册封他为羌族先知·我听哈丹说,自古先知的身份都有一套极为严格的认证规则,不能冒名顶替,更不能由人册封。
呼勒王这么做,不过是骗骗那些愿意信的人,即便是羌族内部,对于这位“先知”的身份还常常有争议,更何况羌族之外,以狄族为首的其他部族,根本将这位“先知”当笑话看。
    呼勒王的小儿子得如此一位先知拥立,结果可想而知··    长子与自己的弟弟斗了三年,最终杀掉自己弟弟和所谓“先知”之后继位为王,称牧仁王。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牧仁王这三把火其中一把,便是要给羌族找一位名正言顺的先知·我跟哈丹曾经讨论过这事,都以为他是要从羌族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天赞大神的第三位人间儿子,万万没想到,这位牧仁王好大胃口,竟直接打起了先知本尊的主意。
    是的,赤都守卫森严,牧仁王之所以甘冒奇险,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最精锐的雄鹰队也要袭入赤都,为的就是掳走先知··    得知赤都被袭,哈丹留下白虎大哥与另一名年轻兄弟护送此次去互市购买的物品,其余人即刻上马,马不停蹄奔回赤都。
要知道,狄族与羌族虽面和心不合,却一直维持着草原的平衡,无人敢轻易挑起战端·此番牧仁王先是袭入赤都,而后公然掳走先知,种种举动与下战书无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赤都虽不在狄族中心,却也不是狄族最靠近羌族的地方,牧仁王是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入了都城,并掳了先知,大摇大摆离去呢·    我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种种假设列了一堆,待正午时分回到赤都,看到眼前的景象,我满腹的疑问瞬间化为了乌有。
    赤都几乎毁了··    草原的城市不似中原,里头有楼有房,红砖绿瓦,草原的城市大多由一个一个帐子组成·狄族的都城赤都之大,有数百顶帐子,且以王帐为中心,向周围绵延。
初来赤都时,我便惊异于赤都的繁华与兴盛,经过这六年休养生息,如今的赤都更甚从前·然而现在,那绵延数十里的帐子被烧掉了一半,剩下一半之中,完好者不过十之二三。
帐子旁多有牛羊圈,数量比之前少了许多,听牧民哭诉,那些受惊逃窜的牛羊还不打紧,人把它们养大,它们认家,总会回来·可恨一把大火,竟将许多牛羊直接烧死,这就是要断人生路了·    百姓亦伤亡惨重。
我与哈丹一路行来,所见牧民身上大多带了伤,或烧伤或刀伤,血腥与焦糊味弥漫成一片,十分刺鼻·那些牧民彼此搀扶倚靠着,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痛苦地呻吟,然而更多的人只是呆坐原地,眼神一片空茫。
我往远处看去,角落坐着一对母子,孩子钻在母亲怀里睡着,梦里也在瑟瑟发抖,母亲则背对众人而坐,后背处左肩至右腰一道刀上斜贯,渗出鲜红血痕··    我看得心疼不已,想要转开目光,那母亲像感知到什么,转过头来,与我目光相接的刹那,我的心狠狠痉挛了一下。
    那是央吉,曾经趴在我床头数落我的小侍女,如今已是阿格木的妻子··    我突然想起阿格木心心念念要送媳妇的那四方手帕·阿格木此刻正在别处巡视,若他待会儿回来,看到妻子被人伤成这样,定会立刻提刀上马,跟羌族拼命去吧。
    哈丹是狄族子民的王,子民爱他敬他·如今先知被掳,家园被毁,人们将他当成唯一的希望,见到哈丹,牧民们无不放声嚎哭,向哈丹控诉羌族的暴行。
    他们说先时尚不知对方来历,只知对方此来十人,黑衣蒙面,无声无息,夜半前来·赤都守卫森严,每晚三班守卫,每班六组,每组六人,如此巡视,足以将赤都守个滴水不漏,除非对方熟知赤都换防时间,趁守卫换防之际潜入,否则绝无得手的可能。
然而不知怎的,他们竟成功潜了进来·好在赤都守卫也不是吃素的,在他们前往先知大帐途中,守卫发现了他们,并将他们团团围住·一旦打起来,守卫全数出动,对方绝无胜算,谁料到其中一人忽然点起火折,朝旁边的民居扔去。
此时天干物燥,火苗立刻点燃了帐子,其他人纷纷照做,不过眨眼,四周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赤都瞬间一片火海·刺客趁乱大开杀戒,更向平民动手,局势霎时大乱。
哈丹去互市之前曾将赤都与先知的安危托付给族中勇士呼尔楞,如此危急之中,呼尔楞不辱使命·他一方面叫自己亲信组织救火,另一方面调遣狄族武艺精湛之人,要求他们对这七人速战速决,格杀勿论,自己则率三五人手直奔先知大帐而去。
·    一直跑到先知帐前,只见那三人已令先知昏迷,正要扶先知上马·呼尔楞怎能容他,大喝一声,与三人缠斗起来·呼尔楞为狄族仅次于哈丹的勇士,身手自不必说,何况己方人多,更该占尽上风。
然而对方三人竟也丝毫不弱,双方缠斗良久,呼尔楞才将对方其中一人斩于刀下·另两人见势不妙,一个护着另一个要跑,转身之际,呼尔楞再杀一人,待要杀第三人,那人坐在马上,横刀于先知颈间,扯下了自己的面纱。
    “是济格,”呼尔楞大腿受伤,被人抬到我与哈丹面前,沉声道,“竟是这该遭天谴的畜生”·    “他用先知的性命威胁我不得上前,否则当场就要砍下先知的头那时他叛族出逃,我只知他投入羌族,却万万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回过头来加害先知他是先知养大的啊即便他不怕天赞大神降下灾祸,难道他就忘了先知对他的养育恩情了吗”呼尔楞怒道,“他怎能带人将先知掳走,更放火烧了自己曾经的家,对自己曾经的朋友亲人举起屠刀呢”·    至此,呼尔楞已知对方身份。
他不能任济格掳走先知,亦不愿济格伤了先知性命,只得孤注一掷,起身而上,要将先知抢回·然而一来顾忌先知安危,二来如今济格功夫突飞猛进,打斗之间,呼尔楞被济格一刀砍在腿上,再不能行,只能眼睁睁看着济格将先知掳走,纵马远去。
    “王,你将赤都与先知托付于我,而我既没能保护好先知,又没能保护好赤都,”呼尔楞挣扎着跪在地上,“请王赐我一死,给赤都百姓个交代”·    呼尔楞的腿还在流血,何况若不是他,赤都的损失只怕要惨重十倍,他何错之有哈丹轻叹一声,上前扶道:“呼尔楞,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必自责,起来吧。”
    哈丹叫人送走了呼尔楞,王帐之内只剩下了我与他两人·赤都,乃至狄族,已然许多年未有如此惨烈之事了·昨夜种种,于笃信自己为草原正统,向来自豪骄傲的狄族人而言,更不啻奇耻大辱。
呼尔楞奏事时我就站在哈丹身后,看着他因愤怒和心痛而僵硬的身体,还有随着呼尔楞的话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至两臂,我知道,牧仁王所下的这一封战书,狄族接了··    “哈丹,你要与羌族开战吗”我问。
    哈丹回头道:“若不开战,我愧为狼王”他顿了顿,“十一,你要拦我”·    “如今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赤都遭受重创,需要恢复·且已然入秋,马上就是冬季·冬季开战,军饷粮草都是大问题·更何况,仓促开战,向来弊大于利·”我一边说,一边走到哈丹面前,“然而你说得对,若不讨还血债,怎配为王”·    哈丹怔怔地盯着我半晌,忽然一笑:“我以为你会拦我。”
    “我永远只会帮你,”我抓住他的手,“阿哥·”·    既已决定开战,哈丹一面重建赤都,一面倾全族之力备战。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兼开战正逢秋冬,草原一场大雪便是千里冰封,军饷粮草的重要性毋庸多言·自决定开战之日,哈丹便向各狄族属地征募马匹、牛羊、粮草。
本族赤都被毁,各属地同仇敌忾,不过三日,各地回信,粮草已分批分次,不日运来·同时,哈丹通告各属地征兵·狄族男儿自小习武,闲时放牧,战时为兵乃是传统,狼王一声令下,无论年长年少纷纷应征入伍。
羌族上层除王之外,另有诸多宗室分封,普通百姓想跻身上层难上加难·狄族在王之下不设宗室,仅有十勇士之名,有能之士皆可向十勇士甚至向王挑战,若能将其人斩落刀下,便可取而代之。
平时十勇士中仅有三人长留赤都,另七人分散驻扎在狄族各处属地·如今各地征上兵来,哈丹便吩咐诸位能征善战的勇士就地练兵,以备出征··    草原上除狄、羌二族之外,尚有若干小族。
哈丹自决定起兵之日便派出使者,秘密联络各族:愿意一同征讨羌族者,狄族视其为兄弟;不愿追随狄族,也老老实实呆着别惹事,否则狄族连你一起收拾·使者派出后,果然有部族响应,或出人力,或出粮饷,不一而足。
    狄族全族备战,羌族定有所察觉·哈丹与我都认为要力防羌族先下手为强,可羌族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后来我们才知道,牧仁王夺得王位,又顺利掳去先知后,个人已膨胀到极点。
我方备战时,他正在虐杀在夺位之争时没有支持他的宗室,根本没想到哈丹会这么快打来··    当年草原本为一体,因庆朝离间计才分为狄、羌两族·两族纷争多年,近年才逐渐休战。
此次烽烟再起,哈丹最担心的不是谁胜谁负,而是庆朝会否趁虚而入·这个么,别人解决不了,于我可是小菜一碟·我叫哈丹修书两封,一封致庆朝新皇,言明狄族起兵因由,请庆朝作壁上观,切莫插手;另一封则密送卫明宅邸,备以黄金,既喂饱了他,又提醒他莫忘当年种种。
卫明这人,打仗的本事一流,政治水准、心理素质却都不怎么样,而且还贪·他收了哈丹的钱,再加上当年偷偷留我一命,这事可不敢让心肝宝贝殷太傅知道,到时候就算朝野提出要出兵草原,他也必定全力反对。
只要朝野意见不统一,这事没一俩月讨论不出结果,就算最后有了结果,时机已过,他们出兵也没用了··    哈丹依言照做,果然庆朝按兵不动,除了互市暂停,伏虎关内一切如常。
我的计谋奏效,某种目的或许也已达到,剩下的,全交给老天了··    如此备战三十三天后,狄族以包括“焚毁赤都”“掳走先知”在内的仇恨十二条通告草原各族,以复仇之名讨伐羌族,出师大捷,连下陆丘、连脱、地鲁三地,后修整一日,又以神兵之速攻占塔城。
此时羌族回过神来,牧仁王勃然大怒,令自己的叔父巴音迎战·巴音部常年驻扎甘里,此处据塔城最近,乃羌族横在狄族面前的第一道关防·巴音此人身高体壮,足有两百斤重,他训出的士兵也都是光靠体重就能压死个把人的主。
我方与其在甘里城外十里首次交战,双方各有伤亡,因天降大雪,双方鸣金收兵·草原上最忌雪天交战,盖因落雪之际,敌我不辨,极易误伤·这场雪来势汹汹,下了整夜未见颓势,羌族本已在营地休养,却不料拂晓之际,哈丹亲率一队轻骑破雪而来,直捣羌族大营,生擒巴音,并一举攻下甘里,破了狄族与羌族之间的第一关。
·    少时我听过许多我军与草原蛮族对战的故事,总以为草原上这些野蛮人打仗不成章法,不过骑着马一通乱冲乱砍,把对方砍死了,自己获胜,自己被人砍死了,对方获胜。
哪怕后来我到了草原,天天夜里跟狼王殿下睡一起,印象还是没改·这回随哈丹征战,我却心服口服··    哈丹极有军事天赋·我自小爱看兵书,又跟卫明睡了那么多年,床榻之间难免聊起,以为自己已经很有经验,今次也是怀着一颗指导的心上战场的,可几场仗打下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那点微末本领在哈丹的天赋面前真不够看。
哈丹屡出奇兵,更兼治军有方,所谓“兵贵神速”“出其不意”等等,他信手拈来·而且这人平常看着傻乎乎的,老说痴话,打起仗来,像凭空多出百八十个心眼。
破甘里城后,他以甘里城为据点,将俘虏粮草及城中牧民一概接收,大大扩充我方队伍与粮饷·那位两百多斤,站起来小山包似的巴音叔父,也被他捆成个粽子,拿来跟牧仁王换赎金。
牧仁王在宗族中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巴音在族中一呼百应,要不是他公开支持牧仁王,牧仁王这个王位坐不坐得稳,真难说·因此他绝不能叫哈丹伤了巴音性命,哈丹遣雄鹰将信送去没几天,牧仁王便派遣亲信将赎金送来了。
    赎金数额巨大,足够再贿赂十个八个卫明·哈丹拿这钱去重建赤都,剩下的则用来与各族,包括汉人交易,换来粮草与最结实先进的武器·这期间,庆朝也曾传出要出兵草原的消息,甚至伏虎关还出了一队人马,在草原逡巡一番,然而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我与哈丹知道,草原这场战事,中原到底是不打算插手了。
    狄族与羌族之间的战争一直打了四个多月,至翌年春初,双方不分胜负,战争陷入僵持·羌族大块领地失陷,而狄族也无法再进一步·二月初,狄族于达罕郭楞城驻扎,傍晚,我披上大氅,穿过军营,去寻哈丹。
听哈丹的近侍说他在校场,我走了过去,没寻见哈丹,却叫白虎大哥的儿子寻见了我·狄族出兵,一应粮草调度都由白虎大哥主管,与汉人买卖武器粮饷本来也归他管,可他的汉话实在太差,不得不经常叫我帮忙。
白虎大哥的儿子德禄今年十三,他不要近侍,叫儿子跟随左右,使唤起来方便,又能当做历练·德禄见了我恭恭敬敬,道汉族商人派来几个人,想同我族谈一笔大生意,他父亲问我要不要过去一同见见。
我想了想,回绝了他,德禄离去,而我转身,继续寻哈丹··    一番好找,在营地旁边的林子里找到了他··    他正带着几个人练习射箭。
这处林子茂密,前日又下了场雪,四处白茫茫一片,一箭射出去,要不是箭术极其高超,要么容易把箭射飞,要么容易一箭射到自己眼跟前·而哈丹带的这几人不光练习射箭的准度,我看着一箭一箭,射得极其之远,甚至飞出茂林,似乎还在练射程。
    我不知他们在做什么,也没有打扰,就在旁边找了个地方看他们练习·哈丹凡事不避讳我,我来了,他们也只跟我点个头,便重新张弓引箭·直练到天色渐晚,什么都看不见了,哈丹才呼喝一声,叫大家回营。
·    而后他向我走来,一手将弓挂在马上,一手抓起我两只手,对着用力呵了口热气,揣进怀中,笑道:“暖和点没”·    本来就不冷,跟他打了四个月的仗,早就习惯这种天气了。
    我摇摇头,抽出手来,递了酒囊给他·他仰头咕咚咕咚狂饮一气,抹抹嘴,笑道:“走,饿了,回去吃饭·”·    我俩一同回营,马跟在身后,他横过一只手,搂着我走,边走边问道:“下午你去教他们用火铳了”·    “嗯。”
我应··    “这火铳实在厉害,我以前只知道弓箭才能杀人于百步之外,没想到火铳不仅可以杀人,且速度与杀伤力更甚弓箭十倍·中原人真是聪明,竟能造出如此克制我族之物。
好在他们有眼无珠,竟不识货,才能叫商人偷偷将此物卖到我族,否则来日中原大军人人配发此物,我草原部族焉有一分胜算”哈丹叹道,“不过也多亏有你,这么好的东西,商人们不知道是什么,当废铁卖给咱。
要不是你认了出来,咱们就算买来,也是当破铜烂铁融了·”·    “我怎么会不认识这东西当年我还在位时,曾亲自监督底下人研制火铳,一应花销都是从内库里拨的。
火铳研究出来时,还是我射的头一发,火药哑在里头,好险没炸了膛·我以为他们早就不研究这个了,没想到,他们不仅研究,还成功了·”我抬头望着哈丹,“你说,我都不是皇帝了,是谁给他们拨的款呢”·    “以前谁给他们拨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定很久没人给他们拨款了。”
哈丹很少语带讽刺,此刻的语气却说不出的讥诮,“否则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会流落民间,让人当废铁呢”·    我亦冷哼一声:“这批火铳数量稀少,然质量上佳,足可用来对付羌族。
只是火铳一次只能填一发火药,射出一发,换另一发需要时间·阿哥,咱们要是想把火铳用在战场上,得想个办法克服这一点·”·    “嗯。”
哈丹应声,“此事不急,咱们慢慢想想,也叫火铳队再练练射击的准头·”·    我点点头,有点冷,往哈丹怀中缩了缩:“对了,好端端的,你怎么带着人在这里练射箭”·    “因为……”哈丹压低声音,“咱们的人查到先知的下落了。”
    “真的”我大喜,“在哪儿”·    仗打到现在,双方已然陷入消耗战,端看谁家底更厚,更耗得起。
很明显,拼家底,羌族怎么都要比狄族占便宜些,狄族要想获胜,必须速战速决,找到突破口,一举将羌族攻陷··    然而纸上谈兵轻而易举,真要找到突破口谈何容易。
哈丹与我苦恼不已,恰在此时,天神庇佑,探子传来消息,牧仁王竟秘密将先知转移·    先知被掳至羌族都城格朗之后,牧仁王曾昭告草原,还假模假样搞了个仪式,说自己已得先知承认,是名副其实独一无二的草原之王。
仪式结束后,整个草原一片骂声,连不少羌族子民都朝他的画像吐唾沫·牧仁王这人要脸,再不敢搬出先知,反倒更把先知供了起来,以示虔诚·我以为他要把先知供一辈子,正在头疼来日攻陷格朗,该如何全须全尾地将先知救出,却不想,格朗传来消息,牧仁王竟将先知转移了。
·    “探子回报,先知一行应当是前往颂吉山谷方向·那里传说是天神的住所,所有纷争到此休止,禁动兵戈,否则天赞大神将永生永世诅咒此人,并向他的族人降下灾祸。
牧仁王将先知转移此处,应当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来日万一羌族不敌,他还可以躲进颂吉山谷,以先知的名义卷土重来·”哈丹道,“十一,咱们必须立刻救回先知。
先知回到我族,将大振我族士气,重挫羌族气焰,草原民心所向,我族必胜”·    我点点头:“何时启程”·    “今夜子时。”
    “带多少人”·    “如你所见,方才那十二人,连我在内,共十三个·”·    “你要亲自去”我挑眉。
    “不知对方人数多少,我亲自去更稳妥些·”哈丹笑道,“何况我为一族之王,理应亲自迎回先知·”·    我点点头,也是,于是道:“那我也去。”
    哈丹停下脚步:“你也去”·    “先知教我狄语,为我取名,若不是先知,我焉能在草原有立足之地为报先知大恩,我理应亲自迎回先知。”
我斜着哈丹,“怎么不想带我去嫌我身手不好么”我转身取下他挂在马鞍上的大弓,“我的箭也射得不错,要不要我给你试试”·    “不必,不必了。”
哈丹无奈道,“你的拳脚箭法都是我教的,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只是此次劳累不说,彼此交手,凶险万分,我不愿你跟着我冒险·”·    “那我就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去冒险”我斩钉截铁道,“我跟你一起去,我们互相照应,谁都不会有危险。”
    “嗯·”哈丹单手用力拍拍我肩头,将我拥入怀中··    二月初七,夜降小雪,子夜,我与哈丹在内十四人黑衣快马,连夜向颂吉山谷方向奔驰而去。
    此次随先知一同被秘密送往颂吉山谷的,还有牧仁王在草原各处搜刮的金银财宝·同为一族之王,哈丹几乎没有私产,牧仁王却富得流油·为保险起见,他特派出了三十名雄鹰队亲卫护送。
雄鹰队为牧仁王的私人卫队,建制为六十四人,皆从平民子弟中层层遴选而出·雄鹰队亲卫一旦加入便自动抛弃家人父母,更名改姓,从此只为牧仁王一人效力·他们武艺高强,身手非凡,当日潜入赤都掳走先知的十人后经推测便出自雄鹰队,济格当年叛族出逃,为在羌族立足,也提出自愿抛弃过往,加入雄鹰队。
    即便哈丹勇猛盖世,以我们几人也不能保证将先知安全救出·哈丹研究路线后,决定于达霍山口设伏,打雄鹰队一个措手不及·达霍山口为前往颂吉山谷的必经之路,雄鹰队到达达霍山口后只需继续西行一日便可抵达颂吉山谷,胜利近在眼前,届时他们放松防备,正好给予我们可乘之机。
计划已定,我们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于两日后抵达达霍山口·其时已近拂晓,达霍山口飘起小雪,两侧树林间白雪皑皑,不时有野兽哀鸣·我们分开两队,脱去黑衣,露出里面的白衫,静静埋伏在两侧的树林中。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雪越下越大,下得我们满头满身都是,渐渐遮盖了天地间的一切痕迹,终于,不远处传来了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响。
    他们来了··    对方一行共有五辆大车,三十名雄鹰队员中有十人驾车,另外二十人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车队四周·这些人皆身穿墨绿服饰,腰间配一柄草原特有的长刀,而行在最前面那人该是此队队长,身穿褐色服饰,腰间不仅佩刀,更携一条长鞭,蛇一般盘在腰间。
    估计错误,我以为带队的会是济格,可一眼看去,济格并不在这三十人之中··    达霍山口两侧皆有密林,雄鹰队护送着五辆大车自密林之间的小道穿行而过。
我们埋伏在林中,离得老远就看见了他们·弓箭手悄然搭弓引箭,箭镞牢牢对准山下众人,然而没有哈丹的命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静,极静,即便身边不时有野鸟振翅掠过,底下车轮辘辘有声,我也觉得天地间静得出奇。
我的身子低低伏在草丛间,随着四周的静谧放缓了呼吸,静静看着对方一点点靠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眼见队伍过半,哈丹仍不下令,我不由转头看了哈丹一眼。
    就在这一刻,哈丹右手向下,如手刀一般,做了个劈的动作··    几乎同时,弓箭手数箭齐发,羽箭如灵活的飞鸟般自茂密枝桠间穿行而过,破风没入十名赶车者喉咙。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十人顷刻之间,通通毙命··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队伍其他人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竟然又往前行了几步才停。
这几步的时间足够弓箭手搭弓引箭,射出第二轮·然而雄鹰队终究是雄鹰队,一旦他们有所防备,这几箭要么被格挡下来,要么被凌空劈断,所得手者,不过十之二三。
    够了,足够,三十人小队亡者近半数,哈丹一声响彻山谷的大喝,身先士卒,拔刀向山下冲去··    来之前,哈丹已根据探子回报,将我们十四人做出了周密的安排。
其中两人在山中接应,另外十二人中五人上车查看,另外七人则负责与雄鹰队护卫周旋,必要时可以斩杀·哈丹虽加了“必要时”三字,但狄、羌两族交战四个月,彼此早已是不死不休,这些狄族男儿才不管必不必要,见了羌族人就是杀招频出,我看今天在此的羌人有一算一,一个都跑不了。
    我方下山之后,哈丹依计划对上队伍带头、身穿褐衣那人·那人身配长刀,又仗着骑在马上,竟恁托大,无招无式,劈头就砍·他应该是不知道哈丹是谁,更想不到狼王竟会亲自前来,所以根本不把哈丹放在眼里。
对这种人,哈丹向来更不给面子,只见哈丹身子一矮,躲过那人长刀,就着去势,干脆利落地一踢,简简单单就把人踢下马来···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我知此人绝不是哈丹对手,便放心做我的事。
车队共有五辆大车,哈丹派五人上车查看,我便是其中一人·车上护卫已死,一名护卫紧急勒马回援,竟也仗着骏马之利向我劈来·我自然没有哈丹那样的好身手,不能依样画瓢,踢他下马,然而我反手一刀砍在马脖子上,滚烫的马血顿时飙出三丈远,马儿登时毙命,将此人甩下马来。
    那人身手甚好,坠马刹那即刻起身,我本来一只脚已经踏上车辕,竟生生被他逼落下来·他的刀法不知何处学来,看似杂乱无章,其中又暗含招数。
与他对战我左支右拙,几招之后便意识到不是对手··    怎么办呢·    也不知跟哈丹在一起学坏了还是我本来就有这个天赋,他一刀朝我天灵盖劈过来,我情急之下一个旋身,刀尖掠地,挑起一大蓬雪,直朝他眼睛甩去。
    雪即是水,进了眼中无甚关碍,可那雪中渗了马血,马血最烈,眼睛里混进一点便是锥心刺骨的疼·那人顿时发出一串痛苦的哀嚎,刀握不稳,竟掉在地上。
趁这机会,我横过一刀,结果了那人性命··    来之前,哈丹曾千叮万嘱,务必速战速决·时机不能耽搁,我一跃上车,一脚一个,踢开车辕上那两具尸体,掀开厚厚的车帘。
身前身后,其余同伴已然查看过其他车辆,并未发现先知的身影,我已然预感到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果然,车帘掀开,那个慈祥的老者正在其中··    几个月不见,先知愈发削瘦,本就苍老的面孔也更加老迈苍白。
羌族大约给他喂了药,外面喊杀声震天,先知在里面睡着,丝毫未醒·先知身边靠着个小男孩,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紧紧抓着先知的衣袍,已然吓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我往车厢里进了一步,小男孩吓得更是一缩,双眼紧紧盯着我手中沾血的长刀不放·不知怎的,我恻隐之心顿起,回刀入鞘,再入车厢·我抓住先知的手,将他抱入怀中,要走之际,这小男孩突然扑上来,抓住先知的衣角,凶狠且大声地向我喊了句什么。
    狄族与羌族的语言虽有相通之处,到底不同,羌族人说话,土生土长的狄族人都未必能完全听懂,对于我这个才学会狄语不过六年的外来者来说,要听懂就更难了。
    我猜那大概是句没什么威慑力的威胁,于是抽出先知衣角,懒得理会这熊孩子,矮身钻出了车厢··    刚出车厢,一道风迎面而来,我下意识偏头,好险躲开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袭击我的竟是一条长鞭·这会儿战局已定,一地死尸,带头的褐衣人浑身浴血,尚在苟延残喘·见我找到先知,他情急之下,抽出腰间长鞭,挥鞭向我甩来。
    见我险些被打,哈丹勃然大怒,狂喝一声,持刀斩向那人·那人武艺精湛,右手刀左手鞭,端的是难得一见,否则不会与哈丹缠斗许久,竟能活命。
然而哈丹盛怒之下的锋芒,就连当年叱咤草原的卫明大将军都未必愿意领受,那人竟还想回招抵挡·果不其然,被哈丹先是一刀砍断持鞭袭我的左手,又一刀划开了喉管,眨眼之间,毙命当场。
    至此,大局已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我方完胜··    先知昏迷,行动不便,恐骑行颠簸,哈丹决定仍旧让他乘马车与我们回去·我将先知送入马车,旁边的小男孩扑上来对我又咬又打,嘴里叽里咕噜说着羌语,吼得凶极了。
我听不懂,不理他,哈丹却听得明白·他单手把小男孩拎到一边,按着男孩的头一伸胳膊,男孩就是怎么乱踢乱打都伤不着他分毫·哈丹一边按着他,一边对我使眼色,叫我快些安置先知。
·    我们此番出来虽大获全胜,但还是有两位弟兄受了轻伤·哈丹叫他们驾车,一来照顾先知,二来也免去途中颠簸使伤势加重·我将先知安置好,又叫了那两个兄弟上车,随后跳下车去找哈丹,没想到刚走到跟前,那熊孩子就转过头扑上来,龇着一口白牙,要咬我·    哈丹武艺高强,战场上以一敌十,可他从不伤妇孺老人,遇见了总是礼敬三分。
平日在赤都,孩子们都喜欢跟他摔跤,因为既能学到东西,偶尔哈丹还故意放水,叫孩子们赢两把·看得出,今天哈丹也没打算伤这孩子,更不想杀他,可这孩子不知好歹,几次三番想伤我,哈丹也不免动气了。
    他一步上前,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他便用中原的点穴术点住了这孩子几个穴道·熊孩子本来骂的极难听,这一点穴,他动弹不得,骂也骂不出来了。
哈丹将他抱到一旁,怕他大雪地里冻死,又脱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将他严严实实裹住,接着叽里咕噜,用羌语说了句什么,走了回来··    我笑他:“竟然还会点穴,狼王深藏不露啊。”
    哈丹也笑:“以前跟师父学的·”他顿了顿,“十一,你没伤着吧”·    “没有,好着呢。”
我问,“那孩子什么来历你跟他说什么了”·    哈丹吹起口哨,山谷中一阵马嘶,不一会儿,追风与阿凤带头,十几匹藏在林中的骏马穿行而来。
他招呼众人上马,骑在马上对我道:“不知道他什么来历,大约是羌族派来伺候先知的·他打你骂你,是不想让你把先知带走·”哈丹一勒马缰,“我告诉他,我是狄族狼王,名叫哈丹。
今日是我杀他族人,来日他长大了,可以来赤都向我复仇·”·    为隐藏行踪,回去时我们换了条路,走了整整一日,天黑到达绿水湖畔·众人几日奔驰,又经历一场大战,此时已是疲惫不堪,哈丹便决定就地休整一夜,明日再行赶路。
冬夜的草原霜重风寒,更兼随时可能下雪,众人自行分工,有人拾柴有人起火,没一会儿,暖洋洋的火堆便生了起来··    哈丹牵挂先知,就地驻扎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
我俩走到马车前,刚要打起帘子,身边的兄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与哈丹也惊了··    只见无边旷野中,一匹马正跌跌撞撞向我们跑来。
马上坐着个人,确切的说,是个孩子,正一边跑,一边大声叫着什么··    没错,那熊孩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追来了··    马儿像是受了伤,在即将跑到我们跟前的时候忽然前蹄一弯,倒地不起。
那孩子从马上重重摔了下来,摔得滚了好几个圈,好不容易爬起来,还是往我们这里跑·平心而论,若是我被人丢下,是绝没有办法在茫茫草原中重新找到对方的,相信其他人也做不到。
因此我们十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忘了去阻止这孩子,就这么眼睁睁看他跑到了跟前··    直到这时,最靠近他的兄弟才反应过来,一把把他给拉住,连拖带拽送到了哈丹面前。
    “你叫什么”哈丹与我对视一眼,用羌语问··    这孩子不回答,死死瞪着哈丹,嘴里叽里咕噜地骂。
    哈丹道:“告诉我,我留你一命,否则我就把你扔进湖里,叫你跟水草作伴·”·    这孩子不回答,还是骂··    哈丹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以我的羌语水平实在是听不懂了,然而答案无一例外,是赤裸裸的无视加咒骂。
哈丹就算再宽宏,也不会再容忍他,抬抬手,叫了近侍过来··    正在这时,马车里传出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声音··    “王,请饶他一命。”
    先知醒了··    先知在羌族的日子很不好过·他不肯帮牧仁王说话,又不愿代表羌族露面,牧仁王拿他当一块烫手山芋,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怕他惹出什么事来,只好将他圈禁。
先知于圈禁之中几度绝食,以死逼迫牧仁王停战议和,都被人救了回来,如今身体如此虚弱,也是拜这几次绝食所致·这小男孩名叫额青,并非羌人,而是鲜羯族人。
几年前鲜羯被羌灭族,他同族人一起被带到羌,成为王室贵族的奴隶·先知遇到他时,他因打破了贵人的瓷碗被处罚跪在一堆瓷片上,已然跪了一日一夜,奄奄一息。
先知将他讨来,悉心照顾痊愈,并叫他跟随自己,做自己的侍从,因此额青对先知忠心耿耿,豁出命去也要保先知平安··    话既说开,先知叫额青向我们认错,又与哈丹商议,是否能叫额青仍旧跟随自己左右。
哈丹向来尊重先知意见,先知开口,他自然答应·如此,我们的队伍里添了一人,成十五人··    入夜,除先知与额青在车中安歇外,我们几人皆围火而坐,大家轮流值夜。
这几日我累极了,可白日的一场大战萦绕心头,叫我怎么都无法踏实睡去·我靠在哈丹怀里,面前的火堆毕毕剥剥地响,我一会儿想到今天情急之下砍在马脖子上那一刀,一会儿又是前几天在狄族营地教狄族士兵用火铳的场景。
那火铳威力巨大,用好了,真是弓箭的克星·可它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一次只能装填一发火药,打完一发,又要用很长时间再装下一发·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用来装填火药,可不装填火药,难道我好不容易教会士兵使用火铳,就是为了带着他们到战场上响一声·    头疼,头疼,我在哈丹怀里一个劲蹭,脑海里回荡着的全是那一杆小火铳,一会儿像是睡着了,一会儿又醒。
正被折磨得心烦意乱,突然,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蹦出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喜道:“哈丹,我想到……”·    “嘘。”
哈丹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十一,噤声·”·    我不明所以,往身边看,只见所有人都醒了,摇动火光中,每个人都手提长刀,看向远方。
而远处,是一双双绿色的眼睛··    狼·    我放慢动作,将身侧的刀抓在手中,缓缓站起,哈丹亦起身立于我身旁。
远处野狼众多,粗略数数,竟有近四十头月光下,看得清它们体格健壮,目露寒光,长吻微张,露出一口令人生畏的尖牙·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仿佛都能闻到它们口中逸出的血腥气想到曾听族人讲述的那些狼群如何一夜之间灭了整个部族的故事,我不禁暗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有狼”·    “不知道。”
哈丹亦如临大敌,只见他握紧弯刀,用力之大,使得手背青筋暴起,“这条路本来野兽罕至,不过我猜现在正是初春,野狼饿了一冬,正好觅食到此处·咱们人数众多,人味把他们给招来了。”
    狼最怕火,我们先时围坐在篝火四周,狼群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夜风骤起,吹得篝火摇动,不知哪一阵风吹来,吹灭了篝火,狼群就会一拥而上,分食我们。
我环视四周,众人神色严肃,显然我担心的,也正是他们所担心的··    我回头望着马车·先知醒了,正掀开车帘望着外面,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祈祷。
额青则握紧双拳,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着狼群··    “阿哥,”我转头看着哈丹,“怎么办”·    “杀”哈丹道。
    草原上朔风愈紧,篝火已被吹得东倒西歪,几次差点熄灭,又在火苗渐弱的瞬间重新亮起·然而篝火熄灭只是时间问题,狼群也不再畏惧火光,低吼着,开始缓缓靠近。
    “木吉、津玉,你们守住先知的马车;阿勒泰、呼延、喀尔,你们去看住咱们的马匹……”逐渐变暗的火光里,哈丹沉声布防·他每提到一人,一人便依他所说走到自己的位置,待他说完,一行十四人已布防完毕。
    然后哈丹脚尖一挑,将不知谁留在地上的一把短刀挑起,转身踢向马车·刀尖锋利,直插车辕,额青用力拔下短刀,斜在胸前··    “兄弟们,你我皆是草原的勇士,千里奔袭,杀强敌,救先知。
我们连威震草原的雄鹰队都不怕,焉会输给区区狼群”哈丹朗声道,“我少时便能孤身打败群狼,今日与诸位同在,无知野兽,有何可惧”·    “镪——”。
    哈丹拔刀出鞘,月光火光,映出弯刀一片森寒··    “勇士听令”哈丹一声大喊,“火灭之时,诸位同我一起戮尽群狼”··    “是”连额青在内,诸位铁骨铮铮的汉子一齐拔刀,高声应道。
    群狼感于我方众志成城,脚步有片刻退却,但随着篝火越来越暗,饱餐一顿的欲望终究占据上风,它们在头狼的带领下重新开始靠近·当年京城之中,我好奇“狼王”二字由来,哈丹曾与我讲过,当日他孤身所对的狼群乃是老弱病残孕,今日我们面对的,却是四十头体格健硕、饥肠辘辘的成年狼。
这批狼兽性大发起来,数倍于自己的人都能轻易撕杀·我深知哈丹这番话往好听了说是鼓舞士气,往难听了讲叫纯属扯淡·可不知怎的,知道是一回事,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望了眼身边的哈丹·哈丹恰也转头看我,我俩四目相对,他突然一笑:“十一,这是你头一次见到狼吧”·    我点点头。
    “怕吗”·    “不怕·”我说,“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可怕”·    “甚好。”
哈丹左手扔掉刀鞘,转头看向群狼,“狼这东西最欺软怕硬,你若怕它,它先取你性命,你若不怕,反倒能战胜它·十一,杀它时,切记死死盯住它的眼睛,在它退缩的那一刻,一刀下去,切开它的喉管——”·    劲风骤起,摇曳的篝火终于在强烈的颤动中宣告沉寂。
月光下,我看到哈丹的刀光一闪,下一刻,他已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杀”·    随着哈丹率众而出,群狼之中头狼打头,亦倾巢而出,扑咬上来。
草原上一片怒吼与狼嗥,鲜血喷溅仿佛漫天下了场血雨·没了火光,唯有月光,一眼望出去,望不到三步外·也不需望到,因为群狼之多之猛,三步之内已然叫人难以应付。
    我横刀于前,只觉一瞬息间,野狼已侵至眼前·如此距离,它的体型看起来更大,四爪锋利,狼吻粗长,绿色凶眸下,尖牙反着寒光·它凌空跃起,直扑我喉咙,我手腕一扭,挥刀去挡,以为不结结实实将它爪子砍掉一半,起码也得叫它重伤,谁想到它竟躲开了。
狼之凶猛,不仅因其难以对付,亦因其聪明诡谲·一击不成,它四爪落地,本落在我的右侧,却在刹那间以一个诡异的步法从我左后方袭来·速度太快,角度刁钻,我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族人说它们是草原上最危险的动物。
我不愿出师未捷身先死,情急之下脚下错步,腰肢一软,生生躲了过去,仿佛还沾着碎肉的狼爪自我耳旁凌空划过,带过一片风声··    那狼甚是凶悍,落到地上一刻不停,低嚎一声,直扑我面门。
我后退一步,也不管招数,持刀刺去,本是擅长砍劈的长刀,竟生生被我用成宝剑,真叫人哭笑不得·这一刺未能刺伤野狼,我心有不甘,回锋之时亦着了力,野狼不妨,被我将右后腿割伤。
血腥气顷刻漾了开来,野狼痛呼一声,动作有片刻迟疑·趁此机会,我一刀下去,正中野狼喉管,野狼甚至来不及嚎叫一声便一命呜呼··    野狼横尸于前,我来不及高兴,转身又投入战圈。
身子尚未完全转过来,便觉一股大力飞扑,将我侧身扑倒在地·冒着腥气的狼牙近在咽喉,它在扑倒我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咬掉我半个脖子的准备·这头狼少说有百余斤,如此飞扑,摔得我眼冒金星,七荤八素。
我睁开眼,视线一片黑,什么都看不清,却能凭感觉知道尖牙距离我的颈部血脉不过一指·生与死皆在电光火石间,我心一横,单臂高抬,不顾它的利爪将我牢牢按住,拼了胸口后背划出血口,将它用力甩了出去。
    情急之下,我使出了比平日更多三成的气力,野狼被我在空中甩出一条弧线,落地正摔在同伴身上·两头狼俱摔倒在地,机不可失,我忍痛爬起,脚下生风,也不知自己怎么瞬间就跑了过去,趁狼未爬起,我一刀直插,将其中一头贯穿双眼,直钉在地,转头要解决另一头,一道凌厉刀光闪过,竟有人替我解决了。
    我抬起头,狄族有名的快刀手格根浑身浴血,正对我笑··    “厉害啊孟和兄弟”格根大声道,“咱们本来还担心你不成,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
    的确,此番出来,我是身手最不济的一个·我冷哼一声,抬手一刀,将扑向格根后背那头狼的前腿齐齐砍掉,嗤之以鼻道:“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我方突袭雄鹰队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因此速战速决,少有伤亡,与群狼对战却是结结实实的硬碰硬。
且野兽牙尖爪利,挨它一下便是四道血口,不多时,我方人员便多多少少负了伤·不知别人,我身上除了被狼前后抓出的口子,还不小心被咬在大腿,硬生生拽下块肉来。
这会儿注意力集中,痛感也降低不少,我的大腿都快血流成河了,还能带着伤一刀两刀去砍狼,只是觉得这狼一头接着一头,杀不完似的,怎么这边的还没弄死,后背又被另一头盯上了·    我且杀且动,哈丹布防时叫我在他身侧,到此时,我早已不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我已这般伤痕累累,想到最后一次见到哈丹时,他正与狼群中最凶猛的头狼缠斗,不知他此刻如何·想到哈丹,我止不住一阵心焦,举目四望,望不到他的身影,却有一头灰色雄狼向我扑来。
我正满肚子火没处撒,一脚踹在这畜牲肚子上,将其踹开·那畜牲爬起来不再攻击我,踉跄着跑远,我一抬头才发现竟已退到先知的马车旁··    车辕边正有只狼高叫着要往车上爬,我见它两爪都搭了上来,被额青一刀刺下去险些伤了爪子,又退了。
可狼这东西,只要不死,哪那么容易放弃,只见它舔舔伤口,又扑上来·额青身体瘦小,对狼而言丝毫构不成威胁,狼不怕他,兴许还觉得他骨细肉嫩,比我们这些肉糙了的成年人更加好吃。
可车里有先知啊,额青明知狼铁了心要拿自己开胃,还是挥舞着哈丹给他的那把短刀勇敢地迎了上去··    这孩子,初见面时瑟瑟发抖,竟瞧不出他有这样的硬骨头·    我抬脚飞跃,这一蹦竟有三尺高,踩着车辕,几步便挡在额青身前。
那头狼已经半个身子都爬了上来,先知就在它身侧的帘子后面,若它后腿也跟着上来,顶开帘子,窜进车去,先知性命不保我怒从心起,大吼一声,将这匹不要命的狼一脚踢下车去,不知是不是狼血淋多了脑子抽筋,用的还是大腿缺块肉那条腿。
疼,疼得我龇牙咧嘴,可额青在我身后,我既然决定做这个英雄,就要英雄到底·我提气跳下车,双脚还未落地,那狼便挥舞着爪子扑我·想来它也知道,这孩子它一时半刻是吃不到嘴里的,不若先拿我垫饥。
可是不好意思了,我大风大浪都走过,今天在这荒郊野岭被你一头狼吃了,日后传出去多没面子··    我持刀而立,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进可攻退可守。
那狼像是瞧出些关隘,竟也不敢贸然进攻,而是前身匍匐在地,尾巴高高扬起几成直线·之前我不懂,这会儿杀了几头狼我也懂了,狼摆出这个动作便是要攻击的前兆,一定要万分小心。
果然,我的想法刚一在心中成型,那狼后腿一蹬前爪张开,已然向我扑来··    我后退一步,刀锋递出,若着实了,真能一下豁开饿狼咽喉·这狼却恁的精明,见我刀锋一亮,它两只前爪在空中变了方向,直按在我刀背上躲开攻击。
利爪与精钢摩擦发出尖厉刺耳的声响,我一招不成又变一招,腰肢一扭,整个人凌空倒挂跃起,从饿狼背后砍去·饿狼不提防背后着了一刀,剧痛之下发出一声狼嚎,我尚未落地,它便扑上来撕咬。
负伤使它变得更加凶狠,我持刀与它斗了几番,一个不小心被它钻了空子,尖锐的利爪竟生生穿透我的衣袖,将我的左臂抓得血肉模糊·要知道此番奔袭,我们穿草原上雪山,为御严寒,每个人都穿着羊皮小袄。
羊皮如此结实,尚且被狼一爪抓破,我低头看看,手臂伤口之深几可见骨了··    很好,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中叹道,妙极,我长这么大,能把我伤成这样的,除了殷燕宁与卫明两个人渣,便只有你这个畜牲了。
    看我不把你的皮扒下来做脚垫·    我脚下微动,倏忽之间向前疾掠,那狼还没反应过来,已然被我一刀砍在眼前·它到底机敏,我奔着要它的命去,它却能向后纵跃,躲避开来。
我大步向前,就这当口,竟还有只狼不要命地加入战局,再仔细一看,竟是那只被我踹了一脚的灰狼它不知被谁砍了三四道血口,也发了疯,张着大嘴要咬我。
我正惦记着剥别的狼做脚垫,不稀罕与他浪费时间,身子一矮,右手握紧长刀用力一划,一颗狼头被我齐齐整整地劈了下来··    弄死这头,吓懵了另一头,那只脚垫狼“呜呜”叫着,趴在原地,发出没什么威慑力的威胁。
我会害怕我冷哼一声,抬脚向它走了一步,就在这时,危险顿生·    “小心”额青撕心裂肺地大叫。
    我应声转头,尚未看清,已然被扑倒在地··    比我交手过所有的狼都更巨大健硕的狼体,尖锐直刺入肩膀、似乎正在我骨头上摩擦、叫我痛得叫都叫不出声的利爪,以及混杂着血腥气、狼骚味的灰毛……将我扑倒的狼与之前的任何一头都不同,它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我的喉咙,距离这么近,我仿佛能看到它齿缝间还残留着的肉丝·    死亡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我已没有半分挣扎的余地,连长刀都飞出了老远,唯一能做的,只有张大眼睛,亲眼看着这头狼如何真实地夺去我的性命。
    脑中一片空寂,最后一刹那浮现在我脑海的只有一个念头··    真奇怪,那竟不是哈丹··    就在狼牙即将咬破我喉咙的那一刻,我的身子一轻,将我压得结结实实的灰狼被人提起,仿佛破麻袋一样远远扔了出去。
    “十一”·    我疼得无法动弹,哈丹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出现,一手持刀,一手将我搂进怀里·他搂得那样紧,几乎要把我骨头揉碎似的,我亦努力靠着他,喉头颤动,很艰难地喊了一声:“阿哥。”
    哈丹将我放开,极快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问道:“还能再战吗”·    “能”我道,“把刀给我”·    哈丹扶我站起,我摸着他手臂胸前亦有两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顿时心疼不已。
可眼下没时间儿女情长,哈丹转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杀狼的同伴,那人一个旋身,凌空扔了把长刀给我·我起身接刀,明明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此刻却浑然不觉·四周野狼丛立,我与哈丹背靠着背,皆是奋战多时,皆是伤痕遍体,可我们站在一起无可畏惧,手舞钢刀,杀将出去·    拂晓,山的那边泛起鱼肚白,有了一点点日出的痕迹。
哈丹回刀杀死苟延残喘的最后一只狼,转身望向随着黎明到来而逐渐清晰的战场··    横尸遍野,有我们的人,但更多的是狼尸··    哈丹回身走来,眼睛一一扫过一同英勇奋战,此刻浑身浴血的同伴。
经过我时,他轻轻扶了我一把,不知怎的,我支撑了一夜的双腿就这么软了下去··    软倒在他怀中那刻,我看到哈丹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弯刀,那是狼王的标志。
    我双眼一闭,踏实地昏睡过去··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已在狄族营地·我身上的伤都裹了药,看包扎的手法,必定出自哈丹之手。
王帐内空无一人,我掀开床头的布帘往外看,外面遍点灯火,朗月星稀,已是晚上·试着张开嘴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再要喊,门帘敞开,哈丹走了进来··    他身披黑狐皮大氅,手中抓着些信件,该是刚与勇士们议事归来。
见我醒了,他又惊又喜,手中的信件往旁边一放,也不管最上面的几封没放好,掉在地上,快步向我走来·我伸手要他,他握住我的手,单臂揽我入怀,在我唇上吻了好几下,叹道:“睡了这么多天,你也该醒了。”
    我问他:“咱们的人都一起回来了吗”·    哈丹柔声道:“咱们回营已经是第二天了·”·    “大家都没事吧”我问。
    “先知没事·”哈丹顿了顿,“其他人有几个……没能回来·”·    与狼一战,我方除我与哈丹以外,十二名同伴折了五人,另七人也都不同程度受伤。
马匹亦损失惨重,去时我们为保险起见,共带了骏马十八匹,加上拉车那两匹,共二十匹·事后点数,二十匹马中只剩六匹,有被狼当场咬死的,亦有受惊奔逃的·其中为先知拉车那两匹死得最为惨烈,它们的缰绳深埋在地,挣脱不开,群狼进攻之时,首先被咬断喉咙,剖开内脏,双双成为饿狼腹中之食。
好在草原上的马儿最认主人,无论跑多远,只要没死,就会回到主人身边·我方大战之后,在原地休整了半个时辰,这当口,主人吹起口哨,跑远了的马儿又陆陆续续跑回四匹。
靠着这些马儿,大伙重新套上马车,裹伤上马,回了营地···    我听得一阵黯然,既惋惜我族同生共死的兄弟,又心疼那些身经百战的骏马·哈丹摸了摸我的手背,从旁倒了杯水递到我手中,安慰道:“我已厚葬了他们,也重金抚恤了他们的父母家人,你放心。”
    我点点头,捧着杯子将其中的水喝完,抹抹嘴角又问:“追风跟阿凤回来了吧”·    “它俩啊……”哈丹长叹一声,竟忍不住笑了,“数它俩受伤最轻,一个屁股被咬了一口,一个肚子被抓了一下。
别看它们受伤,它们可不亏·我在它俩脚下发现了一具狼尸,骨头都碎成渣了,也不知被它俩又踢又踩折磨了多少回·”·    往前数数,往后数数,也许追风跟阿凤是草原上唯二两匹敢弄死狼的马。
我听得忍俊不禁,牵动着伤口有一点疼,不由略带责难地望向哈丹·哈丹一脸歉意,从我手中接过空杯子放在一旁,回头时,恰与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眼睛舍不得移开,彼此望了许久。
我坐起身,轻轻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便离开,哈丹有点迟钝,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亲亲你。”
    “成·”哈丹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那我也亲亲你·”·    他太高了,我的下巴都被他抬了起来,中间还是留了那么点距离。
他把我抱到腿上,我就坐在他的腿中间跟他接吻·吻了好半天,我停下来,他也停了下来··    屁股底下硌着个东西,硬硬的··    我忍不住笑,哈丹抿着嘴,脸颊有点红,瞧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我把他推在床上,跪伏在他双腿之间,隔着布料吻了吻那里··    哈丹忙道:“十一,你不……”·    “阿哥,”我说,“别动。”
    那里被顶起了一个小帐篷,我贴着布料吻,从帐篷尖吻到帐篷根·随着吻一点点落下,那里不断胀大高耸,也不知是沾了口水还是什么,深色布料渐渐洇湿一片。
哈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深长,然后我两手抓住他的裤子,一点一点卷了下来··    早已饱满肿胀的分身猛地弹出,分身顶端渗着精液,差点打到我的脸。
    我低下头,用舌尖舔了舔那里··    哈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比刚刚更明显地兴奋起来·我一手握住茎身,用拇指不断搔刮敏感的顶端,另一手则反复抚摸着哈丹的大腿内侧及小腹,同时伸出舌,从下往上,像舔一根奶酪棒般舔舐哈丹的分身。
多重刺激叫哈丹绷紧了双腿,忍不住过来摸我的头·他的五指插入我发中,随着我舔舐的动作不断上下起伏,而后我握着他的分身,把那粗长的所在整个含了进去··    我不常给哈丹口,因为他太大了,每次口完我都累得合不拢嘴,要是他再来奉献一轮热吻,我的嘴唇和腮帮子能一直酸疼到第二天早上。
但我知道哈丹很喜欢我用嘴,当然了,任何男人都喜欢,所以有时候我会伺候伺候他,哄他开心开心·我把他的分身一含到底,被湿热口腔包裹的那一刻,本就十分硬挺的分身竟然又胀大了一圈。
我一边含,一边抬眼望着哈丹,哈丹亦低头看着我·这种被爱人亲眼看着口淫的刺激叫我俩都兴奋起来,我闭上眼睛,彻底地沉迷进去··    哈丹的分身极粗长,随着不断地吞入吐出,龟头直抵我喉咙深处,顶的我喉咙发痒,不得不加快速度,缓解这种感觉。
这更给了哈丹鼓励,肉柱在我口中不断发胀变硬,爆出虬结有力的纹理又再被我的舌头包裹,我甚至吐出哈丹兴奋到偾张的分身,将他的囊袋挨个含入口中吸吮,嘬出满室淫靡的水声。
    外面冷风呼啸,帐篷内却因这场情事而迅速升温·我直起身,将哈丹的裤子完全脱了下来,扔到地上·又脱了自己的,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软膏,挖了一坨抹在穴口。
软膏清凉,后穴滚烫,二者相碰,我不由轻轻一颤,手臂也软了·忽然哈丹将我搂进怀里,抓住我的手腕,引导着我的手指,将软膏塞了进去··    借着软膏的润滑,轻松便进了一指。
哈丹一手搂着我的腰不断摩挲,甚至在我的臀上流连,一手攥住我的手腕,引导着我进出·我真不知是自己在给自己扩张,还是哈丹在给我扩张·穴口很快变软,哈丹引导我又进了一指,我伏在他胸口,只觉不过两指而已,自己已然饥渴难耐,亟不可待。
·    我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很有耐心地叫我再进一指··    我的手指不如哈丹粗,进了三指也不算完全扩张。
可再加,我不愿意了·我难受地扭动着身子,不想等了,想叫哈丹直接进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也忍得很辛苦,却还这么沉得住气·哈丹无奈地叹,知道支使不动我了,只好将食指贴着我的手背,从已经松软的穴口探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存心戏弄,哈丹的食指侵入后就一改初衷,竟生生插在我指缝之间,在肠壁的包裹下,于我体内玩弄起我的手指·这比简单的插入更令我兴奋一百倍,我下意识想抽出手,却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哈丹的食指在我的指缝间穿梭,更恶意地用指尖拨弄我的指腹,这一切都疯狂地刺激着我的肠壁,叫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催促地浪叫··    “阿哥,阿哥……”我的声音带了自己都没发觉的抽噎,“求求你……”·    穴口已经完全对他敞开,内里也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哈丹将我翻身压在身下,早已勃发的性器抵在我的穴口,用力捅了进去。
    “啊——”我放肆地叫喊出声,竟在他插入的那一刻直接射了··    精液迸射得哪里都是,彼此的小腹胸口一片白浊。
我无力地望着哈丹,哈丹突然用手指挑起溅在我腹间的一滴含在嘴里,低头吻了下来··    浊液入口,初时有一点点腥气,随着热吻加深,渐渐消逝在彼此的唾液中。
我抬高两腿夹住哈丹的腰,在他的进出中有如身置情欲的大海,不断上下摇动·哈丹的衣袍斜开三颗纽扣,我躲开他的吻,用唇舌将纽扣解开,吻在他的喉咙,同时将他的衣襟敞开,抚摸他的胸口。
哈丹身上伤痕众多,今次的伤在胸口,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肋下,渗出一丝浅红的血迹·我心疼地摸上去,摸疼了,哈丹便一个挺身,重重地撞进来·我被他顶的摸不下去,胳膊无力地垂在床上,他将我的腿拉高,几乎将我对折起来,又撞进去。
·    我里面早已湿的不行,哈丹射进去时,我竟不知沿着穴口溢出的是肠液还是精液,只知道自己已经狠狠地给他填满了·我渴求着他,他亦要不够我,射了一次,分身竟没完全软下去,他抬起我的一条腿,叫我侧卧着,从侧面再次进入我。
我不断喊他的名字,喊他“阿哥”,喊着喊着,不知怎的,再也喊不下去·他把我抱起,让我坐在他怀里,一边从下而上快速地进出,一边满怀爱意地吻我的眉心与眼睛。
这一夜如此漫长,我们做了四五回才停·满床狼藉没力气收拾,哈丹双臂将我一搂,我们就这么彼此拥抱着睡了过去··    翌日,先知通告草原,承认狼王哈丹乃草原唯一之王,以天赞大神之名问羌族牧仁王王十条不赦之罪。
先知之语像乘了风,几日内便传到了草原每一个角落·亵渎神灵,不敬先知乃是重罪,羌族内部本就暗潮汹涌如一盘散沙,先知发话之日,羌族葛尔部、阿角部、常山部立刻起兵反叛,乌恩与那日松部首领则带人谒见狼王与先知,表示愿意归顺。
同时,狄族拔营而起,以轻骑开路,三日内连下羌族四部,不过数日,羌族内外受敌,节节败退,狄族大义之名,高歌猛进,至三月初十,狄族已兵临羌族都城格朗十里之外。
    哈丹仁厚,令狄族在十里外驻扎,给城内的牧仁王三天时间考虑是战是降·考虑到牧仁王还干出过偷偷转移先知跟金银财宝这种事,他还秘密派出几位勇士率兵堵住格朗城通往外界的各条通路。
第一日围城,格朗城内安静如许,守城骑兵与我们遥遥相望,至夜中,却有一队轻骑快马逃出,往东南方向而去·东南方向是勇士巴雅尔驻守,他当即把对方拦了下来,双方在城外大战,没打一会儿,弄死七个,生擒三个,另有几人护着主子,纵马又逃回了城中。
    “我猜那里头肯定有牧仁那老王八蛋”巴雅尔十分耿直,把人憋回去了,还跟哈丹抱怨,“怪我手慢,怎么就没弄死他,立个大功”·    哈丹哈哈大笑,仍重奖了巴雅尔,并把生擒的三人拉到两军阵前。
他早说过,给牧仁王三天时间考虑,降则不杀城中一人,战则正大光明决战·夜半出逃,鬼蜮之举,男子汉所不齿·他将此三人斩首阵前,并叫羌族士兵传话给牧仁王,三日时间不变,还有两日。
    那日与狼一战之前,我曾灵光乍现,想出了战场上使用火铳的阵法,回来后与哈丹讨论,将此阵法完善·然操练日短,士兵对阵法尚不熟练,哈丹深思熟虑过后,决定今次暂不叫火铳队上战场。
我有点失落,毕竟练了这么久,不过转念想想,练兵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震慑四方,止戈休兵若草原能代代风调雨顺,和平,胜过任何一场胜仗··    时候不早,哈丹尚有公务未处理完,我有点困了,先行回起居帐休息。
决战将至,营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我穿过两顶帐子,正要回自己帐中,突然,身后响起鬼祟的脚步声··    大战前夕,不可掉以轻心,我第一反应是奸细,回头喝道:“谁”·    “陛下。”
    我微微一怔,随后,暗处缓缓走出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陛下,臣来迟了”·    我从没想过今生还能再见孟士准。
    他穿着改良过的羊皮袍,一副中原商人打扮·六年前还黑如乌盖的头发,此刻已然半白·灯火不亮,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出他眼角眉梢大片的皱纹,说起话来,声音更像过了刀片,嘶哑得瘆人。
    在我记忆中的殷燕宁,除了气急败坏要置我于死地那一天外,一直是气质端方的翩翩公子,孟士准是他父亲的学生,与他有同门之谊,听闻旧时感情也极为深厚。
当年我听说他留孟士准一条命,以为他终究念一点旧情,如今看来,也许不是他想留孟士准的命,而是孟士准的命他拿不去··    拿不去,却也能叫你活得如蝼蚁。
曾经的内阁首辅、文坛领袖孟士准大人如今不过五十几岁,看上去,竟已如耄耋老人了··    孟士准身旁的是个年轻人,我看着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他是谁。
两人皆是商人打扮,我听白虎说过,中原来的那几个卖火铳的商人一直想见我,我没见,原来是他们·孟士准喊了我两声“陛下”,我没有应,只冷冷地看着他,他向我走了几步,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    “陛下,上苍垂怜,令吾皇尚在人间”孟士准一语未毕,已老泪纵横,“陛下,臣是来接您回去的。
如今朝中奸臣当道,小人横行,幼主不能掌事,太后优柔无能,百姓日日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朝廷上下亟待明君圣主回朝,救黎民于水火”·    孟士准看来吃了不少苦,光是能找到这里,跟着狄族士兵奔袭多日恐怕就要了他半条命。
可我听着他的话却有点想笑——他忘了自己被人骂是“奸臣”,我被人当“一代昏君”那时候了·    君臣一场,如今重逢,我漠然不语,孟士准涕泪交加。
许是见我毫无反应,孟士准眼泪稍住,痛声道:“陛下,自臣偶然得知您尚在人世,至今已寻了您三年了·若不是坚信终有一日会找到您,也许臣这副龙钟病体早就付于土中。
臣此来之前,已先斩后奏,联络了边城守将魏铎,朝中亦有不少臣子心念陛下,只要陛下肯站出来登高一呼,天下必然一呼百应,届时还位回朝绝不是空谈”·    孟士准仰头朗声道:“陛下,臣已报必死之志,若您肯同臣回去,臣舍去残缺病体,为您光复社稷,若您不肯,这茫茫草原就是臣的归宿,臣愿一头撞死在您马前,陪您一同长留草原”·    “恳请陛下以祖宗基业,江山社稷为重,即刻启程回朝”孟士准身旁的年轻人一头磕在地上。
    他们的动静不小,四周巡逻的士兵已然听到声音,开始注意这里·我眉头微皱,不由退了一步,想同他们保持些距离,这也许叫孟士准觉得我想走,于是膝行着过来抓我袍角。
我更退几步躲开,正在这时,哈丹走了过来··    他当是处理完战报,要回来歇息·离得老远,我瞧见他,他也瞧见了我,还对我笑,走到近前,他却微微有些怔了。
·    “孟大人”哈丹一眼就认出了孟士准,用汉话道··    孟士准恍若未闻,眼角都不曾斜一斜他,只急切地看着我:“陛下,江山社稷危在旦夕,请即刻随臣回朝”·    哈丹走到我身边,若方才他只是怔,这会儿已然脸色都变了,一双眼紧盯着我,里头看不出情绪。
我望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旁的孟士准见此情形,竟匍匐在地,爬了上来,两手抓我袍角:“陛下”·    “放肆”我心里乱极了,一声冷喝,转头用狄语吩咐道,“是谁准许这两名商人在军营自由走动把他们带下去关起来,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放他们出来”·    士兵早已围在四周,一声令下,不过眨眼,孟士准与那年轻人便被拖了下去。
孟士准心有不甘,离得老远仍能听到他嘶哑的喊声,我心烦意乱,不愿再听,转身要回帐中,哈丹却拦住了我··    “十一……”·    “决战在即,大局为重。”
我打断他,“有什么事打完仗再说·”·    三月十三,三日之期已到,羌族龟缩未降,清晨,狄族大军兵分四路,向羌族都城格朗发起总攻。
哈丹兵分四路,由巴雅尔领东路,截住对方去路;呼尔楞领南路,进城之后拿下羌族贵族;心思细腻武艺高强的庆格尔泰率北路军,进城后安抚全城百姓;精锐东军则由哈丹亲自率领,一往无前,直捣羌族王宫。
    羌族屯全族兵力与我一战,我方对格朗城亦势在必得,这一仗打得极为艰难,双方几乎拉锯一般,你侵入我三里,我必在别处找补回来·攻城战直打了一个晌午,我军打到最后已近肉搏,才终于在东路军的英勇突击下将格朗城的防卫圈豁开一个口子。
随后北路南路捷报频传,我军长驱直入,羌族一溃千里,铁蹄踏破格朗城郭,百年名城如失去庇护的婴儿般,完全在我们面前敞开··    格朗城已存在百年,两族未分裂之际,这里便是草原最大也最繁华的所在。
哈丹在赤都还居住在王帐之中,这里竟已模仿汉地,为王室贵族建起了砖瓦宫墙·那层叠宫城鹤立鸡群般屹立于众多毡帐之间,在平时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此刻城破,却无情地向我们昭示了王公贵族所在。
自去岁开战以来,凡上战场,我必在哈丹身旁,入城之后,我俩却分兵,各率一队人马迎敌··    我队且战且进,入城后便按原计划清扫宫城外围·城内一片混乱,穿着小羊皮袍的婢女与仆从尖叫着四下逃窜,还有衣着华贵,一见便地位不凡之人低头乞怜,我叫人缚住他们双手双脚,严加看管。
于宫城西门,我队与牧仁王雄鹰队的一支遭遇,好一番苦战方将其尽戮·我方损失过半,其余人连我在内,也或多或少受了伤··    众人一刻不停,在马上裹伤,换刀,再战,直砍得数把钢刀都卷了刃,突然有人喊道:“火着火了”·    我勒马回看,不远处王宫主殿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盘旋而上,熏黑了半边天。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京城城破那日··    大哥与八哥将京城作为皇权的赌注,正比赛是谁先将屁股坐在龙椅上;父亲号令天下一生,却在临终时对这个天下无能为力。
我记得那时也燃起了这样一把火,大半个京城葬身于火海与刀戈,我在殷燕宁的保护下匆匆逃离京城,没人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这天下已然换了帝王,那个人就是我··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宫城局势稳定,这场草原大战胜负已分,身边人问我是否要去救火,我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纵马而去,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善后··    此时呼尔楞部已进城,宫城内外已完全在我方掌控中·我放松马缰,四下查看是否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马嘶。
    那声音尖利至极,不像寻常马儿嘶鸣,我觉得不对,一拉马缰,阿凤转头跑了回去··    马嘶传来的地方正是王宫马厩之一,此处十分宽敞,能同时容纳数百匹马。
此刻马厩中空空如也,唯有角门处孤零零站着一匹,正焦躁地用前蹄擦着地面,脖子拼命乱甩,发出刺耳的嘶鸣··    在马儿身旁站着个人,那人腰粗肚圆,个子不高却很胖,身上披了件染血的狄族外袍,因为太小,袖子紧紧绷着像随时都要炸开,前襟系不上,露出里头的衣服,一看就是刚从死了的狄族士兵身上扒下来,急急忙忙套在身上的。
他虽在羌族宫城,里面穿着的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服饰,再看他腰间佩玉,哟,这人竟是个正四品官·    我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也不知是羌族先向中原示好,还是中原先搭上了羌族的线,怪不得前几天深夜牧仁王率人往东南方向跑,原来是想跑到中原,找殷燕宁庇护··    就不知毕生视羌族为仇敌,宁可战死也不议和的卫明肯不肯同意。
    我轻夹马腹,阿凤知我心意,缓缓走向这位正四品大人·那人见我手提长刀,浑身浴血,简直如见鬼一般,骇得直翻白眼,指着我说不出话来,再见我不疾不徐而来,马蹄踏起尘土,他的身子突然向后一仰,整个人先是一哽,而后打起颤来。
待我越靠越近,他突然拼命拽起旁边的马缰·那马缰缠到门旁的栓木上打了个死结,硬拽怎么都拽不下来,他眼见我马上要走到眼前,忽然扑通一声跪倒,脑门撞地,捣蒜般向我磕了十来个响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陛下·    我微微一怔,定睛细看,良久,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
    殷豪··    他是殷阁老的侄子,殷燕宁的堂弟,当年京中有名的纨绔·我记得他曾经酒后打死了人,按律当斩,他家里给了亡者家人一大笔钱,换来人家改口,说是亡者自己体弱,惊吓而死,又哭着去卫明府上跪求。
求他跟我说说情,饶这混蛋一命·殷燕宁当时下落不明,所有人都当他死了,殷豪便是殷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卫明做小伏低来求我,平日里见不着的温柔话说了两大车,我心情一好,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念在殷阁老与殷太傅对社稷有功的份上,把斩立决改了仗二百流放。
·    记得他杖刑那日,我曾亲自到场看热闹,这混蛋打人的时候叫嚣得好像个霸王,被打了两下就叫得像杀猪一样,打到第二十下,脖子一梗,干脆昏死过去。
我烦他怂,就顺嘴跟旁边的刑部官员说往后要有大赦,你记得别那么着急放这孙子回来·以为会好好熬他一阵子,让他懂点做人的道理,怎么,哥哥一掌权就把你赦了回来,还提拔你做了四品官·    出使草原是苦差事也是美差,来日还朝,哪怕你是个草包,也能借此平步青云,四品升三品,三品升二品。
你哥哥殷燕宁,他还真是用心良苦··    我远远地望着磕头不迭的殷豪,造化弄人,竟叫我在此碰见了殷家人·他认出我,叫我“陛下”,让我饶命——他竟还承认我是皇帝·    天底下可有比这更荒谬的事·    我翻身下马,噙着冷笑,一步步走近殷豪。
殷豪吓得翻了个跟头,圆滚滚的身子跟肉球似的在地上打滚,拼了命地躲·他的头磕得太厉害,磕破了,泥土跟血混在一起,脏兮兮的恶心极了·我一直走到他面前,逼得他缩到墙角,再无处可躲,然后高高地举起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啊——”·    殷豪像杀猪似的哀嚎,整张脸埋进掌中,一股腥臭气传来,他竟尿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马缰被我砍断,马儿挣脱束缚,扬起前蹄,放声嘶鸣·殷豪等了片刻,发现自己没死,傻子似的抬起了头··    他脸上黑一块,红一块,白一块,可是从鼻梁到嘴唇那一块,真像殷燕宁。
    我轻轻一笑,收刀入鞘,转身离去··    这一仗以牧仁王于王宫中绝望自焚告终·狄族攻破格朗城,俘虏王公贵族超过三千人,接收羌族士兵、百姓、牲畜、粮食、领地不计其数,大获全胜。
    格朗城在这场大战后千疮百孔,哈丹留下一队人马善后,狄族余下大军仍回城外大营驻扎·入夜,营中燃起篝火,士兵们彻夜饮酒,狂欢庆祝,酒意上头,甚至举刀起舞,引吭高歌。
最出风头的是一年轻人,他刚满二十岁,白日一场大战,他亲手将狄族深恨的叛徒济格斩首于刀下,成了全族的英雄,哈丹亲赐自己的腰带给他,勇士呼尔楞也答应收他为徒。
    年轻人难掩兴奋,放声高歌,唱到动情处,万千将士齐声应和·这场大战自去年十月一直打到今年三月,因赤都被毁而起,至格朗城被毁而终,胜利固然值得庆祝,但那些因战争而死的同袍、百姓亦为这场胜利加上了悲壮的注脚。
当日先知曾预言哈丹会成为草原之王,天下之王,经此一战,预言已实现了一半,不知另一半是否也能实现呢·    月至中天,豪歌未停,饮酒不歇,我手拎酒坛,悄悄起身,背对众人,径自往火光昏暗处去。
    独行不远,有一青灰大帐,帐中设一木制牢房,为关押俘虏犯人所用,大营开拔时可直接套马拖走,十分方便·因今次俘虏众多,哈丹叫所有俘虏迁往别处看管,因此牢中只有两人。
我掀开帐帘,里头只点一盏小灯,灯火摇曳不过黄豆大小,只能照亮周围不过三寸有余·我提着酒坛走过去,一直走到牢门前,里面两人才看出是我·几日不见,两人皆消瘦憔悴了许多,见我来,二人双双下跪行礼。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免了,同时掏出怀中铜钥开门,走了进去··    “我们赢了,外面正在喝酒庆祝,这胜利的美酒,你们也来喝一碗吧·”·    我弯腰取过二人面前的酒碗,先是倒了一碗给孟士准,孟士准一饮而尽,而后又倒了一碗,递给他身侧的年轻人。
年轻人毕恭毕敬接过,慨然道:“草民夏炎谢陛下赐酒·”·    夏炎这名字我没听过,不过这副脸孔,我在脑子思索几日,已然记起来了,于是道:“我记得你,当日边城互市,你敬了我一杯酒。”
    夏炎道:“正是,陛下好记性夏炎四年前拜入老师门下,自得知陛下尚在人间,一直协助老师东奔西跑,找寻陛下的下落。
当日得知陛下身在狄族,夏炎本想借互市之机混入草原,不想竟在边城得遇陛下·”·    他仰头将酒饮尽,虽跪着,腰板却挺得笔直,双眼在这昏暗牢房也不改明亮,好一个年轻人·    我道:“你拜了当今文坛魁首孟士准为师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学生拜老师为师并非为功名利禄,乃是为天下苍生·”带着不可言说的少年锐气,夏炎朗声道··    我笑了笑,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见旁边有块地方凸起一块,还挺干净,我一撩袍子,坐了上去··    “说吧,”我看着孟士准,“是谁派你们来的”·    夏炎微微一怔,意识到我在疑他,脸色当即变了,身子前倾,像要与我争辩,然而一双手横在他胸前,拦住了他。
    孟士准静静地望着我,我亦一动不动望着他,良久,他缓缓说道:“陛下当日暴毙,殷太傅突然还朝,臣曾诸多疑心,要联合刘岭大人、崔洋大人等一同向新皇与太后施压,彻查陛下死因。
然而未及臣等有所动作,殷太傅与镇国公便率先发难,将臣革职流放·臣事后方知,刘岭大人早在陛下在位之时便与殷太傅暗中联络,臣等欲施压一事也是他向殷、卫二人通风报信。
他们这样做,等于坐实了陛下之死另有内情·”·    “将臣下狱之时,镇国公力主问斩,是殷太傅念在臣毕竟对社稷有功,改为流放·朝中皆盛赞殷燕宁有容人之量,更有人说他是念在臣曾投在其父门下为徒,彼此有同门之谊才留臣一命。
可臣对这位师弟最是了解,他与老师不同,老师是真正的宅心仁厚,师弟这副菩萨面孔却是演出来给人看的·他是想用我的命做饵,一点点将朝中不满他的势力都钓出来。
因此臣离京之时想尽办法将此消息传递出去,保全了不少朝臣·”·    “臣于西南之地蛰伏三年,受尽苦楚,发妻与幼子先后病重而死,长子患病致双目失明。
臣本也数次到了鬼门关,多亏夏炎一家延医请药,才救回臣这一条命·机缘巧合之下,臣见到了崔洋大人的孙子·他的母亲是崔洋大人幼子的外室,不曾为外人知晓,因此崔洋大人诛九族之时,他与母亲能保全一条命。
他冒死为我带来消息,原来崔大人当年已查出陛下未死,可惜未能查出陛下下落便被戮尽满门·臣听闻此事后心绪难平,只想即刻动身找寻陛下下落,可臣身为流放之人,四周无处不是殷燕宁的眼睛,想要脱身,谈何容易没想到恰在这时,殷燕宁不想留臣这个鱼饵,要斩草除根了”··    孟士准忆起过去,本就嘶哑的声音更添沉重:“殷燕宁派人来结果老臣性命,臣将计就计,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这三年来,臣与夏炎一直在到处搜寻陛下的下落,艰难之中,多承朝中故旧相助·然而一来陛下尚在人间之事事关重大,不宜太多人知晓,二来臣当为已死之人,所以臣既没牵涉过多人参与其中,也从没让他们知晓内情。
去岁,臣偶然从往来草原的行商处得知狄族有一男子汉话说得极佳,又多得狼王青睐,臣直觉此人正是陛下,于是不远千里与夏炎来到边城·上天垂怜,叫夏炎认出陛下,臣三年奔波,六年艰苦,终于如愿以偿。”
    孟士准磕了个头··    “陛下怀疑臣,臣心中绝无怨恨·世事多变,人心难测,今日若是臣与陛下异位而处,臣也绝不会轻易相信陛下的话。”
孟士准道,“然臣问心无愧,愿以一死换来陛下信任·若陛下肯因此信臣,起兵回朝,夺回皇位,臣死得其所只是臣死前,有三件事要与陛下说明——”·    “其一,”孟士准说,“臣已先斩后奏,秘密联络了伏虎关守将魏铎。
魏铎惯与卫明不睦,如今他虽镇守伏虎关,但新帝,抑或说殷、卫二人却对他极为不信任,凡他要求之事处处掣肘,兵部更处处排挤他·臣动身前往草原时收到消息,兵部有意派人前往伏虎关,名为协助,实为监视,若此人当真成行,魏铎军权不保。
因此,魏铎愿助陛下起兵·”·    “其二,”孟士准继续道,“朝中仍有臣子心向陛下,他们虽不知陛下尚在人世,但陛下振臂一呼之际,他们可堪大用。
可惜的是,这些臣子本就人数寥寥,近年朝局不稳,又有许多或被罢官免职,或已发配流放,可用者不过数人·这些人的名单我已告知夏炎,来日陛下起兵,可以这些人为助力。”
    “第三,”一豆灯光猛地一抖,孟士准视若不见,直视我道,“殷燕宁与卫明面合心不合,请陛下切记此事”·    不知怎的,我眉梢突地一挑,心中竟隐隐开始不安。
    孟士准却泰然自若,仿佛了却心事一般,长叹一声:“这便是臣要与陛下所说的三件事了·身为人臣,臣得陛下多年照拂,无以为报,此身还予吾主,愿上苍庇佑吾主江山永在,盛世万年”·    孟士准伏地叩首,而后身子猛地一挺,竟朝坚硬的木梁撞去·    为防犯人逃跑,牢笼所用的木料极为结实,孟士准这一撞,若真真撞实了,哪有命在我急得双手并用,甚至拿自己的身体去挡,好不容易抢先这老头一步,横在他与木梁之间。
    孟士准来不及收势,一头撞在我肚子上·我被他撞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险些吐出来,这才信了这老儿不是骗我,他是真的寻死·    我又气又急,一股火都发在夏炎身上,骂道:“你的老师在你面前寻死,你怎么不拦着他”·    “若能以老师的命换陛下痛下决心,老师求仁得仁,我当为老师高兴才是,为何要拦”夏炎目不斜视,甚至不看我怀里的孟士准一眼,淡淡道。
    好,极好,孟士准还是那条老狐狸,老狐狸又教出了小狐狸·我用力将孟士准推回夏炎怀中,夏炎扶住老师,师生二人不发一言,一齐盯着我·我被他们盯得气也不是,怒也不是,胸腔深处涌出两声冷到极点的笑,转身拂袖而去。
    出了囚帐,我才发现哈丹竟在外面··    不知哈丹在外面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我俩双眸对上,他欲言又止,我也不想听,绕过他,径直往起居帐中去。
一路上我走得又快又急,哈丹始终缀在我身后两步,等进了帐,他叹了一声,道:“十一……”·    我转过身,搂着他的肩膀吻上去。
哈丹不意我会吻他,一时被我亲得愣了·我见他榆木疙瘩似的站着,既不给回应,也不把我推开,心中更加烦乱,忍不住唇间轻启,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他喝了酒,唇齿间都是烈酒的火辣与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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