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势凌人+番外 by 软炸团子(4)

分类: 热文
仗势凌人+番外 by 软炸团子(4)
·    “你以后就是赵家另一个主人,不用再自称奴才了·”赵禹成柔声道,“阿棋,你怎么不叫我禹成哥哥了”·    赵七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这赵禹成肉麻起来更加不是个东西,当年他刚来的时候,动不动就对赵禹成直呼其名,也不自称奴才·赵禹成就让人记着数,白天叫错多少回,夜里就要被插多少次喉咙,把他整治得够呛。
    可现在情况特殊,他一直是个识时务的英雄,便又斟了一盅酒,举着低低唤道:“禹成哥哥·”·    赵禹成嗯了一声,将酒液含在口中,正想寻他的唇渡过去,却见他瑟缩地望着自己,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
    有些事情,还是留在成亲的时候做吧··    “好了,闲话说完,该说正事了·”赵禹成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两天一反常态,现在又来无事献殷勤。
咱们相识这许多年,我总不会连这点小算计都看不出——你是打算自己交代,还是让我问你”·    赵七已经又倒满一杯酒,听闻此言,手抖了抖,洒出来一点。
赵禹成眯着眼睛,忍不住将那沾着酒香的纤白手指含入口中,把赵七吓了一跳··    “老爷,别这样……”他微微推拒着,“我、奴才是想求您件事。”
    赵禹成自知失态,可见赵七这副含羞带怯、却不敢明言拒绝的模样,心中更是有股抑制不住的冲动·惊觉沉寂已久的欲望竟有抬头之势,他自己端过酒杯,借冰冷的酒液强行平复下起伏的情潮,方道:“说吧。”
    赵七咬咬嘴唇,小声问:“成亲之后,老爷还会让他们……弄我吗”·    赵禹成久久凝视着他,忽而一笑:“我说你怎么转了性子,原来是担心这个。”
他挑起赵七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反问道:“你觉得呢”·    赵七低头为他斟上酒,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昨天那样,我实在受不住了……今后也不想再去伺候别人……”·    “哦,你是说,以后想只被我肏”赵禹成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边品味着烈酒入喉的快意,一边欣赏着赵七脸上的羞窘,缓声问,“是这个意思么”·    赵七沉默良久,直到赵禹成又自斟自饮了一会儿,才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是”。
    “是什么”赵禹成心情大好,他要听赵七亲口说出来··    出乎意料,说过无数下流话的赵七竟然脸红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以后,只想跟、跟我的良人这样……做。”
    赵禹成的心突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当初我九死一生将你救出来,可你为了不让我碰,做了什么今天要来求我,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想让自己硬起心肠,可或许是酒乱人性,即便提起这恩将仇报的小人行径,竟然也没有他激起多少恨意,比起威胁,语气更近似逗弄··    “禹成哥哥……”赵七捧着酒杯,怯怯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不要再欺负我了。”
·    “呵呵·”赵禹成兀自低低笑了一会儿,举杯一饮而尽,自语般地叹息道,“若你能一直这么听话,我又怎会舍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来,便成了些含糊的呢喃。
而他整个人也渐渐滑落下去,最后伏在桌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老爷”赵七推了推他,小声唤道··    赵禹成纹丝不动。
    “赵禹成”赵七又紧接着轻轻叫了一声,“赵禹成大王八”·    见赵禹成毫无反应,赵七立马仰天无声大笑。
    哈哈,饶你奸似鬼,也喝老子的洗脚水赵七痛快地想着·这王八羔子果然酒量不行,以前还能喝一壶再睡,如今滴酒未沾这么久,居然才几杯就倒了。
    他原本以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但今天的赵禹成居然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不,或许是大功即将告成,他也有些得意忘形··    抛下赵禹成,赵七轻手轻脚地跑到书案边,扳下其中一角。
那座靠墙的书架便无声翻了进去,露出真正的机要卷宗··    他熟知赵禹成的习惯,遂从后往前找,果然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心地取下,赵七一目十行,快速翻阅着。
他不像白宜秋和沈兰卿那样能过目成诵,但记性也很不错·如今又是紧要关头,甚至超水平发挥,从头到尾都记得滚瓜烂熟···    这上面记载了赵禹成针对岳听松的一系列计划,赵七看着看着,心中一些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原来,赵禹成早在岳听松进入南水镇之前,就已经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原本是想以拉拢为主,可后来,计划却全然改变……·    正看得入神,赵七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啪嗒”一声。
    ·    第63章·    ·    赵禹成醒了·    他的胆子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蹑手蹑脚走过去探头一望,发现是赵禹成翻了个身,将筷子碰到了地上。
    赵七大气都不敢喘,胆战心惊地等了好一阵子·然而,赵禹成却再也没动弹,似是又睡过去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察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裳。
    不敢再耽搁时间,赵七飞快地看完,将东西放回原处·正打算转身去合上机关,目光随意一瞟,一个熟悉的名字猛然映入他的眼帘··    “沈兰卿”。
    他愣住了··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绳子牵引着他,赵七忍不住伸出手去,可就在即将拿到卷宗的时候,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个书架上只会摆放近两年的计划,而沈兰卿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是个陷阱,还是说……·    赵七内心狂跳,一个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浮上心间··    然而,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奔回书案边,将一切复原。
    若他还是一个人,即便是明知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的,但现在,有另一个人在等他··    悄悄走到外面,赵禹成依然毫无知觉地睡着。
现在离丑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赵七正要溜之大吉,目光瞟到地上的筷子,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方才那声响,究竟是不是巧合万一赵禹成早就清醒过来,只是故意装醉试探他,想要借此看穿他的意图呢·    不行,还是要确认一下,更何况……·    看着一动不动的赵禹成,五年来的一切一一浮现在赵七眼前。
    就这么走,也太便宜这混账东西了··    赵七想了想,从案头挑了一支笔,沾了点砚上的残墨,便蹑手蹑脚地朝赵禹成走去··    赵禹成睡着的模样没有往日那么凶恶,但还是一样让人讨厌。
赵七见过他真正醉酒的样子,知道此时就算打雷都不一定能将他叫醒··    于是,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突然迅速伸笔,在这家伙脸上画了一只大大的王八·    赵七下笔果决,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立时将赵禹成一张稀世俊美的脸涂抹得惨不忍睹。
    娘的,这样都不醒,看来是真的·他暗想·若是装的,我真敬他是条汉子,栽在他手里也不算冤枉··    做完这一切,赵七就拿上食盒,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不出意外,赵禹成会沉睡至少两个时辰,等他醒来,怎么也要为脸上的东西暴跳如雷一阵子·而那时候,他早就跟岳听松远走高飞啦··    赵七得意洋洋地畅想着。
心里为不能看到赵禹成丢脸的样子而有一点点遗憾··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袱·这里面是他这些天偷偷带回来的馒头,和他这么些年积攒的二十两银子——他原本月钱就不多,又被赵禹成扣来扣去,到如今这点还是他四处搜刮、有借无还得来的。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岳听松现在也是个穷光蛋,说不准路上还要靠他接济呢··    将包袱放在桌子上,赵七便熄灭蜡烛,在黑暗中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岳听松的到来。
    等会儿见了他,该说什么呢赵七嘿嘿笑着·暗暗盘算到时候一定要先亲那小子一下,再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    正美滋滋地想着,突然房门吱呀一响,一个人影窜了进来。
    赵七赶紧拿着小包袱站了起来:“你、你来啦,我跟你说,我……我喜——咦”·    正在此时,小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噪杂响动,隐隐有一个声音高喊:“他进院子了,快围住”·    赵七心中一惊,不及反应,只觉一阵劲风扑面,他已被来人死死按在桌上。
    “嘘·”·    “你——”赵七嗅到一丝血腥气,可顾虑着外面的人,只得生生忍下惊呼,把嘴闭得紧紧的。
    “赵管事,都这么晚了,你拿着包袱在等谁”那人似乎放松了一些,在他背后低笑道,“该不是要跟人私奔吧”·    赵七慢慢睁大了眼睛。
    方才他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没想出是谁,可随着对方的话语,一个可恶而可怕的形象渐渐浮现在他眼前··    “留青”赵七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你家老爷盛情难却……”留青的声音有几丝不稳,可依然带着笑意,“不过,你确定现在要问我这个我被抓了无所谓,可你这事要是被人发现……啧啧,你家老爷怕是会很不高兴的。”
    赵七心里将这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也知道此时若是嚷将起来,自己恐怕也不得脱身,遂忍气吞声道:“我不会把你供出去的,你先放我起来。”
    此时院外已经传来了“嘭嘭”的敲门声·赵七感觉留青的力道松了松,就赶紧躲到一边,先去点上了蜡烛···    随着烛光亮起,他倒吸了一口气。
    留青身上鲜血淋漓,显然曾受过极为残酷的折磨,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赵七不敢再看,扭过脸道:“你快些藏起来,我去看看能不能拦住他们。”
    外面的敲门声已经越来越急,近乎于砸了··    赵七的心也跟着一抖一抖·他藏起自己的包袱,扯乱头发衣裳,装出一幅刚被吵醒的模样,快步跑到院门口,拖长了声音问:“谁呀”·    一边问,他一边扒着门缝往外瞅。
    火光明艳艳地照耀着,外面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为首的一个似乎是叫周达闻……或是周大温的,常年不在府内,赵七跟他实在不怎么相熟。
    “赵管事,方才有一名凶徒跳进了这个院子·不过无需惊慌,您把门打开,我们很快就能将他擒住·”·    赵七懒声道:“我可没看见什么人,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安全起见,您还是让我们进去……”·    “安全你还真好意思说。”
赵七嗤笑一声,“看家护院是你们的职责,让人跑进来不算,还敢来搜我的院子·我这里又不大,若是有歹人进来,早就把我一刀劈了,哪里能来给你们应门。”
    “失职之处,小人自会向老爷请罪·”说完这话,周达闻(或周大温)突然眉头一竖,质问道:“可赵管事在这里推三阻四,是什么道理该不会是窝赃凶嫌,怕被人……”·    “放你娘的屁”赵七立时大怒,“你在这里啰里啰嗦,不去做正经事,还敢把屎盆子扣老子头上?给你三分颜色就敢染坊,老子倒要叫你看看,这染坊究竟是不是好开的!”·    说着,他将门哗啦一声打开,冷冷注视着门外众人:“你们敢搜,我就奉陪到底。
只不过,若是找不到人……哼哼,你们就等着瞧吧·”·    他这么一闹,外面的人却有些踌躇了·赵七并没有窝藏留青的理由,而且他地位特殊,又即将成为赵禹成的伴侣,他们这些人可是万万惹不起的。
今晚若是在他屋里找到了留青还好说,怕就怕人没找到,反而被他在老爷面前告上一状,那可就……·    “赵管事,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您的安全嘛。”
已经有反应快的人改了口风,还有些人跟着连声附和,都在赌咒发誓对他绝没有丝毫怀疑··    赵七抱着胳膊倚在门边,朝门里歪了歪脑袋:“快进去看呀,别装龟孙子,我还等着你们找到贼人,抓我去见老爷呢。”
    他的态度越是泰然,反倒更让人顾忌·再加上他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名声差得不行,不少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就连方才大喊留青进院子的那个人都禁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毕竟这天色这么暗,或许一时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双方正僵持间,人群中突然分出一条路·赵七眯眼一看,竟是赵八快步走了过来··    “七哥,得罪了。”
赵八朝他一抱拳,便转身挥手下令道,“进去搜”·    既然有了领头的,其他人也就都一拥而上·赵七脸色难看到极点,冷冷瞪着他们,却是一言未发。
    “这事还没报给老爷知道,若让他们快些找到人,便能免去不少皮肉之苦·”赵八低声道,“七哥多担待担待,我就代他们先行赔罪了。”
    “哼,你倒会充好人·”赵七瞥了他一眼,心里却急得如同被放在热锅上煎炒了百八十遍,既恨留青该死,又恨自己手贱··    也不知留青这厮究竟躲在何处……·    他猛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惊呼,脸色一变,疾步跑进去。
床外侧的罗账已经被掀开,被褥上散着一些零碎的物件,定睛看时,却都是些造型精巧的淫器·其中,一支足有儿臂粗的玉势尤为显眼,在火光照耀下,闪动着淫猥而邪恶的光泽。
    沐浴着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赵七狠狠将帐子拉上,恼怒地踢了脚摆在旁边的春凳,气急败坏地大喝:“看也看了,还不快滚”·    “七哥,我不知你在……”赵八说着住了嘴,脸色讪讪的,“抱歉。”
    终于,闯进来的人又一涌而出·赵七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强撑着拴上了门,两条腿抖得几乎要站不住··    “他们都走了,你出来吧。”
    留青从床下一骨碌爬了出来·赵七并不意外,他看到放在外面的春凳,就已经知道这家伙躲在这里了··    “赵管事以德报怨,如此高风亮节,真是让人钦佩。”
留青笑道,“而且,没想到赵管事收藏竟如此之丰,让我看了都忍不住羡慕呢·”·    赵七默不作声地将床上的淫具收起来,全部丢进床头暗格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现在已经接近丑时,岳听松随时都会出现,他没必要跟留青起冲突··    留青见他不理会自己,自顾自笑了笑,自己扯下衣服包扎起伤口。
赵七看到,他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剑伤——赵禹成就是使剑的··    烛泪流了一滴又一滴,仿佛永远没个尽头·赵七拨了拨灯芯,手微微有些发抖。
    “你不奇怪赵禹成为何要捉我”·    赵七面无表情道:“关老子屁事·”·    “这事跟你关系可就大了。”
留青被搭理一句,立刻兴致勃勃.起来,“他千里迢迢把我弄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画一幅画·”··    赵七慢慢皱起了眉头··    “你也知道我画的是什么。
他打算在你们洞房的时候,让我……”·    “闭嘴”赵七猛地拍了下桌子··    丑时已过,岳听松依然没有来。
他无心听留青聒噪,原本雀跃的心一点点变得忐忑··    岳听松失约了吗·    不,他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赵七心乱如麻,又重新回忆了一遍那天的情景。
    应该没错的,第一个谜语……不对·    赵七突然想到,岳听松是习武之人,听力灵敏·他忽然询问赵禹成,或许根本不是猜出了谜语的意思,而是单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仿若晴天霹雳,赵七呆坐原地。
    他……他是真的走了·    血色迅速从赵七的脸上褪去,令他整个人像是一尊毫无人气的玉像··    “你的情郎似乎没有来”留青观察着赵七脸上的表情,了然笑道,“暖香阁的妓子小倌们,久等恩客赎身而不至的时候,大半都是你这种样子。”
    赵七没搭理他,只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重新拿上了自己的包袱··    既然岳听松不来找他,那他就只好受点累,去找岳听松了。
    他去过的地方不多,最远一次就是从京城到了这里,一路上大半时间还在睡觉·不过他一个成年男子,又有手有脚,只要逃出去,天下哪里去不得。
    赵七想,自己可以先去京城,如果京城找不到,就去问天门的人··    现在天门大约已经不在原处·但他记得小蒙说过,他们会搬去九歧山。
    九歧山在哪里呢赵七不知道,不过他可以问··    只要有一个目标,无论多远,就总有能到达的一天··    ·    第64章·    ·    赵七摸着黑往外走。
他已经绕过了两队家丁·远处隐约有些闪烁的火光,方才还很稀疏,但现在已经越发密集起来··    “他们不单是来找我的·”留青的低笑声从黑暗中传来,赵七看不到他藏在哪里,“我听见你的名字了。”
    看来赵禹成已经醒了··    赵七弯着腰,借着假山的遮挡,小心翼翼地躲过远处的暗哨·夜风透过石上的空隙,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突然停住脚步,敏捷地缩进两座假山的间隙,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去那里,你,跟我来这边”·    千万、千万别过来……·    或许是无声的乞求得到了回应,脚步声渐渐远去,赵七悄悄松了口气。
    他迅速从假山里爬出来,然而落地的时候,身子却猛地一晃··    糟糕·    右脚腕传来钻心的剧痛,赵七立即咬住自己的手指,一声不吭地忍耐着。
    “我看你是走不了啦·”留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语气中有几分幸灾乐祸,“不过,如果你肯跟我去暖香阁做客,我就把你带出去,你看怎么样”·    赵七瞪了他一眼。
    他才没有那么傻,这厮一看就不怀好意,若真信了,就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留青呵呵一笑,正要开口,突然动了动耳朵,脸上慢慢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唉,这次时机不巧,在下只能先走一步。
来日若有机会,赵管事可务必要赏光呀·”话音未落,他一个旱地拔葱,噌噌几下顺着假山翻到树上,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赵七暗暗骂了一句,咬着牙,试着活动下脚腕。
疼痛并未好转,反而越发剧烈·但他没有时间休息了,留青一定是听到了什么,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就这样,赵七一瘸一拐地拼命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打更声,他才知道现在已经是五更时分。
    那个小呆子果真没猜出来·赵七想·唉,脑袋瓜看着挺好看,居然这么不灵光··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他抬手抹掉沾在眼睫上的汗珠,耳边已经听到四面八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自己聚拢而来。
    这里其实已经很接近赵府的外墙,可是他出不去了··    赵七不禁有些后悔上次没有提醒他小心岳峤·如果知道那是很长时间内的最后一面,他怎么也要多说几句话,多看他几眼的。
    不过这次失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年不行就两年,他有足够的耐心,可以一点点摸索··    至少,以后的一个又一个五年,总归是比以前要好过一些的。
    正这样想着,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赵七膝盖一痛,重重栽倒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他晕乎乎地趴了一会儿,慢慢支起身子,晃晃脑袋,挣扎着还想往前爬。
    “你要去哪里”·    赵七身体一僵··    不知何时,脚步声已经停了·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四下寂静无声。
    一双脚慢慢踱到赵七的面前,挡住前路,也挡住了光亮,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赵禹成的脸隐藏在暗中,只一双眼睛渗出阴森的冷光,像是腊月的晨星,单看着就让人遍体生寒。
    “怎么,没什么想说的”·    这种时候求饶已经没用了,不如直接破罐子破摔,说不定还能直接把赵禹成气死过去。
    “咦,你的脸洗得很干净嘛·是谁提醒你的”赵七仰着头,懒洋洋地猜测道,“难道是赵九唔,他还活着么”··    赵禹成并没有因为赵七的挑衅而更生气一些。
事实上,他的表情反而恢复了平静,眸中的厉光敛去,却越发显得危险··    “好,很好·”他缓缓点头,“原以为你能够改邪归正,没想到还是本性难移。”
    “哈哈,我有什么邪好改”赵七放声大笑,好像刚刚听到一个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老子最大的错就是识人不清,当年居然错以为你是个好人。
你是救了我不假,可都五年了……我让你随便糟践了五年,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赵禹成冷冷道,“一辈子都不够。”
    他将赵七拎起来,重重掼在一旁的柳树上·坚硬的树干撞得赵七脊骨生疼,他咧了咧嘴,听到赵禹成低沉的耳语:“我救了你,你回报了我什么你给我下毒,让我十数年苦修的功力付诸东流,若不是有家传的天阳九转诀,我早就被你害死了。”
    赵七忍痛道:“我、我又不知道·”·    “呵,你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人吃毒药会死,还是不知道不该给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毒”赵禹成轻声问。
    “我又不知道那玩意那么厉害,我也吃过,只是会肚子疼而已·”赵七道,“谁知你——唔”·    “这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天下至毒之物,哈,肚子疼”赵禹成又用力捏了捏那泛红的脸颊,声音越发轻缓,“不说方才,过去这些年,你究竟骗了我多少次当年你说你走投无路,我信了。
你说你爱沈兰卿甚笃,我也信了·可那个主动送给别人玩的婊子是谁你的浪样都被人画下来了·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恐怕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你真是被逼无奈,而不是自甘下贱。”
    “你胡说”赵七气冲冲地反驳,可说到一半,神色却有些挣扎,“那只是……”·    “是什么”·    赵七不吭声了。
    “贱货·”赵禹成轻蔑地笑了笑,缓缓放开他,“我本已经打算不再计较·但现在看来,对你,我还是太心软了·”·    “你……你要做什么”·    赵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站在一旁的赵三手中取过长剑,拔剑出鞘。
    赵禹成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锋利的剑芒,漫不经心道:“我考虑了一下,发现你的手脚也没多大用处,整日好吃懒做,动不动惹是生非,倒不如干脆废掉的好。”
    赵七立刻打了几个滚缩到地上,试图把胳膊腿都藏在肚皮下面,浑身抖得跟个筛子一样··    他没想到赵禹成会这样对他·以后走不了路,要爬出去,显然就要困难很多了。
    不过这样倒是很方便在路上讨饭·赵七立马找到一个优势,然而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安慰·毕竟一旦手足俱残的话,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又该怎么才能变得很有用呢·    “站起来。”
赵禹成淡淡道,“别逼我亲自动手·”·    “不要不要别过来”·    除了赵三等人,这里围着赵府几乎所有的家丁护院,不少人都移开了目光。
赵七的呼号已近凄厉,简直能让石人心碎,而赵禹成却无动于衷··    “老爷……”赵三忽然唤了一声,面露不忍之色·赵五等人也正要为赵七求情,却见赵禹成做了一个果决的手势。
    他们沉默了··    虽然赵七极力蜷缩,但他毕竟不是一只刺猬,既没法真的变成一个球,也没有尖刺保护自己的手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禹成越靠越近,朝自己狠狠踢了过来。
    胸口传来一阵几乎让人断气的痛楚,赵七眼前一片漆黑·许久,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被人踩在脚下,有什么锋利而冰凉的东西在上面轻轻滑动··    大口喘着气,他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也看清了赵禹成冷静而疯狂的目光。
    “不……求、救救我救我听……”·    赵禹成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扬起了剑——·    “啊”·    一声惨叫划过夜空。
    ·    第65章·    ·    “你有没有受伤”·    熟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伴着一点都不好闻的血腥气。
    赵七又惨叫了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微微睁开因为恐惧而紧闭的双眼,随即猛然瞪大··    一个身影挡在自己身前,用手掌握住了剑锋。
    “你、你——”·    鲜血一滴滴落到地上,重重砸在赵七心间··    “我似乎总是来迟一步。”
岳听松回头朝他苦笑了一下,“抱歉·”·    赵七怔怔看着他,梦呓一般呢喃:“不,不需要道歉……你来得刚刚好,一直都是……”·    赵禹成冷冷注视着他们,忽而将剑猛力一拔。
岳听松早有防备,手腕一翻,整个竟如游鱼一般贴着利剑上滑,意欲夺取长剑·而赵禹成变招极快,反手一划,便阻断他的来路··    若岳听松继续向前,立时便会被切成两半。
赵七不及惊呼,就见他一个鹞子翻身,险之又险地避过锐利剑锋,朝赵禹成头顶拍下一掌··    “别怕,这次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交手之中,岳听松还不忘安慰赵七。
·    赵禹成只是冷笑:“黄口小儿,也敢大放厥词·”他手中长剑一抖,霎时化作剑影万千,封死岳听松一切退路,将他全身笼罩其中·    噗嗤——·    一道血箭激射而出,两人一触即分。
赵七震惊地发现,这次居然是一向战无不胜的岳听松吃了亏·他肩上多了一道伤口,鲜血溢出,位置跟留青左肩的那道相差无几··    错愕过后,赵七回想起赵十说过岳听松不宜动用内力的话,便隐约有些担心。
    “赵七喜欢我,又不喜欢你·你强迫他跟你在一起,他是不会高兴的·”岳听松似乎在劝说赵禹成,“不如你将他的卖身契还给他,这样日后我们成亲的时候,也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赵七相信这小子自认为是在和颜悦色地劝说,虽然赵禹成看起来快要被气死了——说实话,认识赵禹成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家伙的脸可以扭曲成这样。
    “收起你这幅得意的嘴脸”赵禹成怒道,“他许给你什么了被这小贱人几句话就哄得不知天高地厚,就以为他是真心的若不是知道你来头不小,你以为他会搭理你”·    “不许这样说他”·    岳听松猱身而上,凌厉攻势一触即发·    “哈,你心虚了”赵禹成用剑身架住岳听松的双掌,嗤笑着质问,“他愿意给你碰,可愿意让你亲么”·    “那是自然。”
岳听松皱着眉头,挥掌荡开长剑,“可与你何干”·    赵禹成勃然大怒··    赵七看得目瞪口呆。
赵禹成这幅气急败坏的样子也是他见所未见,连赵三等人都有些发怔··    他却不知,这其实正是天阳九转诀修炼大成的标志·这套心法原本就是以静心摒欲为主,当年赵禹成中毒甚深,担心情绪激动致使毒气攻心,无奈之下只得转修此法。
而今毒素已尽,武功大成,他再不用刻意压制情绪与欲望,本就有些难以适应,再加上酒醉未醒,又遭赵七与岳听松连番激怒,妒火攻心之下,便不免失态··    虽然想不通其中关节,但赵七平日里话本闲书可是没少看。
很多书里都写高手对决时,心态的重要性甚至高于武功,堪称制胜的关键··    不管是真是假,能气一气赵禹成总是很好的·赵七这样想着,正巧看到他躲过岳听松迎面来的一掌,便索性放声大喊:“穿件乌青袍,缩头又缩脑,天生王八蛋,三杯酒就倒。
赵禹成,我画的王八好不好看”·    他看不清两人交手的情形,也不知道起作用了没有,便又挑着难听话骂了一会儿——当然,因为岳听松在场,他还是稍微矜持了一点,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给我堵住他的嘴”赵禹成的怒喝声传来··    岳听松觑得破绽,一掌推出:“不准碰他”·    然而,他虽然救人心切,可赵禹成也不是好相与的。
岳听松尝试数次都脱身不得,只得又跟他缠斗在一处··    赵七原本被逼到了角落,岳听松来了之后跟赵禹成大打出手,两人正好将赵七与众人隔开·因此,看到赵三等人打算绕过战局朝自己靠近,赵七立刻一骨碌站起来,转身就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上爬。
    他脚腕扭伤,使不上力气,但身手还算灵活,爬得不算慢·再加上,等赵三他们来到树下,他已经骑在高高的枝干上,朝他们恐吓道:“你们别过来啊,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七哥,快下来吧。”
赵十劝道,“那里太高了,你仔细摔着,跌断骨头很疼的·”·    “你滚蛋”赵七骂道,“老子的四肢都要被废了,断根骨头算什么。
你小子方才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充什么好心,别来恶心我”·    赵十嗫嚅了一阵子,看着就要哭出来了·赵七趁机又往上爬了一段。
    这棵树高约六丈,赵七平日里是断不敢爬的·但此时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爬到离地四丈之多,才抱着树干停下,将下面的人看得胆战心惊··    “方才老爷只是在气头上,吓唬你的。”
赵五也不敢上前,只能放软了声音,“你先下来好不好”·    “滚你娘的·你当老子傻的不成”赵七气得掰下树枝来砸他,“这次是假的,下次保不准就是真的。
赵禹成那混账玩意就是想让我一辈子只能在地上爬,你们这群狗腿子也只会拍手叫好·还是以为我手脚不能动了,就能任你们拿捏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几人被骂得狗血淋头,赵七意犹未尽,还想再开口,却猛然瞥见一个人影自暗处窜出,迅雷一般朝那两人袭去。
    “小心”赵七惊呼出声··    害怕岳听松被人暗算,他一边大喊一边攀着树枝使劲探头张望·不料这槐树被他又爬又折,早已不堪重负,此时又遭狠手摧残,便发出“咔嚓”一声哀鸣。
    一时间,万籁俱寂··    赵七小心翼翼扒住树干,屁股坐着的那丛枝桠已然断裂,稀里哗啦朝下滚去·他正庆幸自己身手敏捷,突听见一连串不祥的“咔嚓”声响,随即身子一沉。
    “哎呀——”·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赵七被树叶枝条噼里啪啦打得生疼,手脚拼命挥动,却根本抓不住什么,眼见就要重重摔到地上·    突地,一道残影划过,赵七去势陡然一缓。
那人双臂就似铁铸的一般,将赵七牢牢抱住,一连翻了好几个滚,才堪堪消去力道,让两人安稳地停在地面上··    “呼·”岳听松抱着赵七,长长舒了口气,“好歹是赶上了。”
·    赵七眨眨眼,搂住他的脖子,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岳少侠,你真是太厉害啦”·    岳听松朝他笑了笑。
    赵七觉得这表情有些古怪,心想这小子这次怎么一点都没不好意思,就见到他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    赵禹成的脸孔从岳听松身后浮现,面上尽是阴霾。
    赵七全身寒毛倒立,一种莫以名状的恐惧迅速滋生壮大·他抖抖索索地摸上岳听松的左肋··    那里湿漉漉的,有一点冰凉而坚硬的东西,散发着森森寒意。
    “别怕·”岳听松低声道,“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赵七使劲摇头,嘴唇变得煞白·泪水大滴大滴地划过脸颊,他却依然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害怕错过什么。
·    岳听松叹口气,扯了块衣裳遮住赵七的双眼·赵七听到岳听松发出一声闷哼,他知道是赵禹成将剑拔了出去··    “现在悔改,我还能饶他一命。”
赵禹成的声音冷得像冰··    “别……别杀他……”赵七试着从岳听松怀里挣脱出来,想去给赵禹成磕头求饶,想说自己愿意被挑断手脚筋,但是他被抱得太紧了。
岳听松根本不打算将他放下来,他就好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生怕一松手就又消失不见··    赵七不知道岳听松这样疼不疼,他只知道自己的心疼得不行,恨不得那一剑是刺在自己身上,也会比现在要好过一些。
    “放心,我没事·很快就好了·”岳听松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跟平日并无差别,好像并没有刚被人捅了个透穿··    但赵七已经嗅到越发浓重的血腥气息。
那是令人恐惧的死亡味道··    他要死了吗·    他要被我害死了吗·    混乱中,赵七听见赵禹成发出不可置信的怒吼,听见其他人的呼喝,还有“走水了”的叫嚷,最后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惊雷般响起——·    “走”·    ·    第66章·    ·    风驰电掣。
    赵七感觉自己被带着飞了起来·但他没有心思去在乎别的,只是紧紧堵着岳听松的伤口,那里一直有血往外涌·他小声让岳听松把自己放下来,可是他一声不吭。
    “此种绝境之下都能重伤赵禹成,岳少侠的武功修为真是在下平生仅见·”是留青的声音,“春秋老人有此高徒,天门定能再续百年辉煌。”
    方才自暗中窜出的人正是留青··    其实他当时是想来个渔翁得利,突然偷袭,将那两人都一举干掉,不料却被赵七一语道破行迹。
紧接着,岳听松中剑,而他自己无力对抗赵禹成,便只得暂时与岳听松联手,共同将之击退··    说实话,他真没想到岳听松内力竟如此惊人,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都能与赵禹成对掌而不落下风,甚至能将对方内息直接震乱。
如果不出意料,赵禹成现在应该已经昏迷不醒了··    留青之前在赵府偷偷放了几把火,再加上赵禹成受伤,群龙无首,三人才终于在一片混乱中逃了出来。
    也不知一口气跑出多远·赵七被放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了··    这里是一个山洞,地方不大,内里一览无余·地上有个火坑,旁边一堆干草,乱七八糟地丢着些绳子,似乎是猎人上山打猎时暂住的地方。
    赵七挂念岳听松的伤势,一落地就去扒他的衣服··    “你……疼不疼”·    岳听松倒吸一口冷气,慢慢靠坐在地,一边还摇头道:“不疼。”
    “不疼你抽什么气·”赵七心疼得不行,手都是抖的,“你……你有什么药没有”·    岳听松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和一个锦盒。
赵七替他打开锦盒,看到里面只有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    这药也不知有何神异之处,岳听松刚刚吞下,脸色立马红润不少·他朝赵七笑了笑,戳戳他紧皱的眉心,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我练的功法很好,你忘记啦”·    “可你都被捅穿了……”赵七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这么大的口子,也能自己长好吗”·    岳听松想了想,慢慢道:“唔,需要的时间大概要多一些,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门的人呢你怎么自己就来了如果让他们帮忙……”·    岳听松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
    赵七怕他累着,不敢再跟他说话,默默地铺好干草,扶着岳听松躺上去·又自己撕了中衣,给岳听松处理伤口·岳听松见他动作不似生手,不由好奇地问:“你学过”·    “我以前照顾过一个人,也是这么厉害的伤。”
赵七摸摸他干裂的嘴唇,“别说话了,要喝水吗”·    岳听松嗯了一声·赵七就从自己的小包裹里拿出一个罐子,一瘸一拐地去外面采集露水。
    此时正是清晨,淡淡雾霭笼罩着山林,草叶上沾满了冰凉的露珠·赵七趴在地上拨弄着,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纷纷落入罐子,呜呜地小声哭了起来。
    他的双手已经被鲜血浸红,可这一次,却根本来不及为此恐惧··    他更害怕岳听松就这样死掉··    沈兰卿和白宜秋生病的时候都哄他说没事,在他面前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现在的岳听松一模一样。
·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岳听松在强撑着安慰他呢·    可赵七不敢让岳听松知道,他只能借着取水的功夫,跑到外面悄悄发泄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咦,岳听松居然这么快就死了”·    讨厌的声音,是留青··    “你才死了呢你死个一万遍都轮不到他”赵七用袖子抹抹眼泪,狠狠瞪着来人,“——你怎么还没走”·    留青摇头叹道:“赵管事怎么如此偏心。
你只看到那小子受伤,难道没看见我腰上这道大口子吗”·    赵七没管他腰上有没有口子,只随意看了一眼,就直直盯住了他手里拎着的几只兔子。
    “这么多,你一个人能吃得完吗”赵七试探着问·他只有干粮,可岳听松需要吃些新鲜的肉食··    这居心简直昭然若揭,留青又叹了口气:“行行行,我烤完之后分给你一只好不好”·    赵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在下也不是那种喜欢暗箭伤人的小人,赵管事大可以放心·”留青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就好像赵府中那个试图偷袭别人的家伙根本不是他一样。
·    赵七倒觉得很有道理地点点头·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自己也抓不到兔子·眼见小罐子满了,他又擦擦自己的脸,这才跟留青一前一后回到山洞。
    岳听松还醒着,见到留青跟着赵七走进来,眼神暗了暗·留青朝他一笑,目光中有几分挑衅··    赵七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忙着喂岳听松喝水,给他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
这些都是赵四当年教给他的,好在他记性不错,虽然时间过去很久,还是记得很清楚··    山洞另一边,留青已经生好火,开始烤兔子··    随着火焰跳跃,山洞中温度渐渐升高,赵七看到岳听松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很难受吗”赵七低声问··    岳听松微微侧过脑袋,矢口否认:“这是热的·”·    “别逞强啦。”
赵七知道他疼,就一边给他包伤口,一边试着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对了,昨夜你怎么会突然出现的”·    岳听松道:“我不是给你暗号了嘛。”
    “暗号”·    “对呀·”岳听松似乎有点得意,“这可是我突然想出来的。
我走的时候不是摔了一个杯子吗嗯,意思就是‘掷杯为号’,让你静候时机,等我的信号·怎么,难道你没看出来”·    “……完全看不出来。”
说完,赵七将自己的谜语解释了一遍·两人沉默片刻,对视一眼,都是忍俊不禁··    “哈,我看咱们以后还是有话直说吧·”岳听松红着脸,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怕扯到伤口憋笑憋的。
    赵七深表赞同··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禁疑惑地问:“既然没猜出来,你又是怎么知道要在昨夜来的”·    “其实我那天就想带你走,可之前吃了一种很厉害的药,一时没有将药力消化完全,内力使不太出来。”
岳听松解释道,“我当时打不过他们,只好先走·这两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想快点把你偷出来,正好遇见……哼,赵禹成竟敢这样对你,等我好了,一定要去给你讨个公道”·    岳听松说着说着生起气来,伤口眼见又要裂开,赵七赶紧拍拍他的脑袋:“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要是我再厉害一点……嘶。”
岳听松倒吸了口气,神情有些郁郁,“他是不是对你很不好我真该早些去的·”·    “呃,其实平时也不错啦,昨夜是他太生气,故意吓唬我的。”
赵七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说他了·倒是你,若是我已经逃出去,你扑了个空可怎么办呢”·    “我问你的时候不是说了么。
若是你撒谎,我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会放过你的·”岳听松认真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这目光实在太灼人,赵七只好借着包扎伤口的动作躲了过去,红着脸嘀咕:“怎么听起来跟仇人似的……不对,你怎么知道的”他转念一想:“哦,我把那本书还给你了,你认出我的笔迹了吧。
唉,早知道立碑的时候应该用左手写的,真是百密一疏·”·    “你在说什么”岳听松茫然问道,“什么笔迹”·    “你不是看出白雪棋的墓碑是我写的,所以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岳听松惊讶道:“啊,你果然是他”·    赵七比他还惊讶:“既然你不知道,那是怎么看出我在说谎的”·    “还有第二个问题呀,你说你不喜欢我,就一定是在说谎了。”
岳听松理直气壮道,“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嘛·”·    “你——”赵七哑然,半晌方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原来这是一件需要讲道理的事吗”岳听松奇怪地眨眨眼,“你要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能说出这件事的道理吗反正,我就是这样没道理地喜欢上你了呀·”·    ··    第67章·    ·    赵七完全被他绕糊涂了。
    这种事是不讲道理的吗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可以轻易说出自己喜欢岳听松的很多理由:比如他武力高强啦,为人正直啦,身份显赫啦,对自己很好啦……·    可再仔细一想,这些原因似乎又都不成立。
    在自己认识的人里面,赵禹成可能是最厉害的;赵四曾经也挺正直;至于身份显赫,岳峤当属无出其右……这些人曾经都对自己不错,可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们呢·    赵七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其实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一直等到把最后一圈布缠好,他突然反应过来漏洞所在:“不对,就算这是件没道理的事情·可你喜欢我,跟我喜欢你,压根是两码事啊”·    岳听松听了之后,神情有些纠结,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沉默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喜欢我呀”·    “哈哈,真是个呆瓜·”赵七忽而一笑,反问道,“要是我当时说了真话,你会怎么做直接离开吗”·    “我当时说的可是一笔勾销啊。”
岳听松订正道,“意思是不追究你在我书上乱画的事了……唔,你没说真话,我以后还要罚你的·”·    赵七摇头笑道:“强词夺理。”
    他终于包好了伤口··    让赵七暗暗高兴的是,岳听松所练的功法真的很神奇,那里现在已经不再流血·而他的脸色也在渐渐好转。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你还没回答我呢·”岳听松歪着脑袋,又一次出声提醒··    赵七回过神,故意慢吞吞伸了个懒腰,眼见岳听松急得不行,这才神秘兮兮地朝他一笑:“忙到现在都忘了,我还有一句顶要紧的话要告诉你呢。”
    “是什么”·    赵七凑到他耳边,小声而快速地说了句什么··    火苗舔舐着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融融暖意充盈着整个山洞。
另一头,留青动作一顿,一只兔子差点直接掉进火里··    这里不过是一处简陋的山洞,甚至现在都不只属于他们自己·而这两人朝不保夕,无论身体心灵皆饱受重创。
在此地之外,更有无数人对他们虎视眈眈··    可此时此刻,他们心中涌动的,是前所未有的圆满和欢喜··    “我就知道。”
岳听松轻轻笑了,亲昵地蹭蹭他的鼻尖,低声道,“我也是·”·    ·    第68章·    ·    等将伤口处理完毕,留青已经烤熟了兔子,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赵七完全没在意,毫不客气地挑了一只最肥的,直接啃了一口··    没有调过味的兔肉其实不怎么好吃,但此时也没有挑剔的余地·赵七囫囵吞下去,等了一会儿,才将肉撕下来,全都一点点喂给岳听松吃。
    “莫非是担心我下药唉,没想到赵管事居然这么不信任在下,真是叫人伤心呀·”留青装模作样地抹抹眼睛,动作跟方才赵七擦眼泪的时候一模一样,“好歹刚刚才共患难了一把,更别提咱们之前就交情匪浅,那五千两——”·    就在这时,岳听松毫无征兆地出手了。
    只见一道白影快如闪电,朝留青呼啸而去·    留青瞳孔骤缩,急忙挥手格挡,却猛见白影一分为三·他暗道一声不妙,却已不及变招,穴道一麻,身体已然动弹不得。
    “咔哒哒……”·    白影落地,竟是一把零散的兔骨··    留青心中大怒,无奈口不能言,只能怒视着岳听松,目光几乎要将他戳成筛子。
    而岳听松连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    赵七却是心里一甜,他知道岳听松这是在给他出头,眼见留青吹胡子瞪眼却一点办法没有,跟当时欺负自己的那个强大又可怕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他就慢悠悠挪过去,故意在留青眼前,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动的兔子全都抢了过来,一只都没有给他留··    岳听松坦然地在留青仇视的目光下吃饱喝足之后,便扭头对赵七交代道,“接下来,我要调息一会儿。
嗯,就跟睡觉一样,不过就是睡得沉了些,不太容易叫醒,你可别担心啊·”·    赵七听话地点点头,又给他喝了点水·岳听松便躺着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一开始,赵七见他胸膛都不动了,简直吓得要命·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每次呼吸的间隔变得很长,呼吸也深得多··    稍微放下心,赵七又跑去外面拾了一些干树枝和大树叶。
赵四当年带他逃亡的时候,他很是记住了几种可以吃的野菜,路上遇见,也一并采回来,打算收拾过后当做晚饭——至于从留青那里抢来的兔子,他自己是舍不得吃的,就准备都用树叶包起来放好,晚上全喂给岳听松,好让他康复得快些。
    就这样乒乒乓乓地忙了好一阵子,赵七擦擦头上的汗,摸了下岳听松的手,发现有些发凉·他不知道这是岳听松自我调节的正常状态,赶紧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盖上,想想不放心,目光便向留青瞥去。
    留青依旧维持着那个堪称尴尬的姿势,见赵七打量自己片刻,就毫不犹豫地蹦跶过来扒衣服,目光中不由掺入了几分兴味··    莫非,他……··    没留给留青多少想入非非的时间,赵七往他脸上盖了一层破布,就抱着他的外袍,跑去给岳听松盖在了身上。
    现在,岳听松身上盖着衣服,下面垫着干草,摸起来终于热乎了一些··    经过一夜奔波,赵七又累又饿,其实早就撑不住了,之前全凭一股气才撑下来。
此时终于将岳听松安顿好,柴火和食物也足够,心神略一放松,疲累立刻占据了他的身躯··    他慢腾腾地从小包袱里拿出馒头,用树枝穿着放在火上烤了烤,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因为吃的太快,他中间还被噎住几次·但露水剩得不多,附近又找不到溪流,犹豫了很久,他也没舍得喝水,全都干咽下去··    肚子里有了东西,赵七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想看看自己的脚腕伤得怎么样,可脱鞋的时候才发现,整条小腿都肿了··    于是赵七又花了很长时间把鞋袜脱下,做了些简单的处理·他现在已经很困,依然支撑着不敢睡觉,一会儿戒备地瞅瞅赵七,一会儿又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岳听松现在受了伤,他要把他保护好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赵七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点湿润的气息·外面传来细微的啪嗒声,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洞口,发现原来是下雨了。
    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赵七欢欢喜喜地拎着小罐子去外面接,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春雨甜丝丝的,带着些山间草木的气息,很是清凉爽口。
他把罐子放在地上,又回到洞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用雨水打湿··    然后他就凑到岳听松身边,轻轻擦拭着他的脸颊··    一开始,赵七还是心无旁骛,可擦着擦着,就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啧啧,这小子是不是越来越俊了·    赵七摸着他脸上新长出的胡茬,心里有点羡慕·他从小时候就盼望着长大了能像爹爹那样蓄须,看起来不仅成熟文雅,还很有威严。
但岳峤以前给他用过一种很疼很疼的药水,抹到皮肤上会慢慢破坏毛囊,他是一辈子都不能实现那个愿望了··    暗暗艳羡了一会儿,赵七又有些心痒。
按照岳听松的说法,在调息的时候稍微碰一碰是没什么关系的··    于是,他做贼心虚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低下头飞快地偷了个吻··    岳听松的双唇柔软而微凉,可亲上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的灼热,只轻轻碰上一下,就烧得赵七红了脸,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呼,难道调息的人都这样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护体·    赵七拍拍自己怦怦乱跳的胸膛,觉得嘴唇酥麻麻的,下腹也有些发热,身体里好像被谁点了一把火,让他难耐得厉害。
    唔,这种时候居然想这种事,实在太不应该了··    赵七谴责着自己,手却缓缓探进了裤子··    如果只是悄悄弄一弄,应该……·    嗯,真舒服。
    他努力压下声音,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着迷地望着岳听松的睡脸··    若是他这个时候突然醒来,应该会很惊讶吧·赵七想象着岳听松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自己。
是责怪,是惊诧,还是……·    些微的羞耻感让快感倍增,仅仅是这样想一想,手中的阳具就又硬了几分·维持着跪立的姿势,赵七将裤子褪到腿弯,一手继续上下抚弄,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摸上胸口。
    然而,刚刚碰到自己左边的乳尖,他就好像被什么毒虫狠狠蛰了一下,猛然缩回手,目光也恢复了清明··    低头看看自己,赵七神情讪讪的,略有几分难堪。
慌乱地整理好衣服,他慢慢走去外面将水罐收进来,坐在熄灭的火堆边发了一会儿呆··    “唉……”·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    第69章·    ·    赵七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留青这么快就能开口说话··    现在岳听松正在调息,一旦留青恢复过来,自己肯定打不过他,到时候两个人都要遭殃。
想到这里,赵七赶紧撑着根粗树枝,一拐一拐地跑去拾地上散落的绳子,打算将留青先捆起来再说··    这些绳子也不知在这里放了多久,有几根一扯就断。
赵七在地上摸索好一阵,才挑出几根结实的,战战兢兢朝留青走去··    不料,刚刚凑近,留青就又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呻吟·赵七壮起胆子,先揭掉蒙在他脸上的那块破布,却发现留青脸色惨白,神情痛苦。
    再往下一看,他腰间渗出了不少血,连地上都有些血迹··    “伤口,裂开了……”留青气若游丝,似乎随时都会撒手人寰,“我最后的力气都用在解哑穴上了……若你不帮我,我就要死啦。”
    这模样倒是不似作伪,赵七小心地用树枝戳戳他的鼻子,留青表情更加痛苦,却依然一动不动··    赵七便放心了··    “你死不死,关老子什么事新仇旧恨算在一起,饶你一条狗命,我就是大善人了”·    虽然这样说,可他转念一想,还是从火坑里拨拉出些草木灰,糊到留青的伤口上,给他止住了血。
    “渴……我还很渴·”留青嘶声说··    赵七白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唉,别人受了伤,有人包扎喂饭。
我流了这么多血,不但被点着穴,连口水都没得喝,真是惨绝人寰呀·说不定,我以后会变成个渴死鬼,天天在不给我水喝的人耳边喊,渴啊,渴啊……”··    “闭嘴吧你,口渴还那么多话。
小心阎王爷嫌你烦,先拔了你的舌头”·    赵七恨恨说着·然而他确实被留青弄得毛骨悚然,只好用树叶盛了些雨水,滴到他的嘴巴里。
    喝完水,留青咂咂嘴,眼见又要开口,赵七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别得寸进尺啊·”·    留青笑了笑:“我本来想说有点饿,但现在不敢说了。”
    赵七哼哼道:“你就是变成个饿死鬼,我也不会分东西给你吃·兔子都是我们的,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得意洋洋,还有点小人得势的沾沾自喜,留青看在眼中,不禁噗嗤笑出了声:“其实在下还能撑一阵子,赵管事不必担忧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担忧”赵七不屑地睨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什么,犹豫片刻,方迟疑问道:“你……你是不是以前就见过我”·    留青一怔,随即暧昧地笑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的,白小公子——你还记得我提过的《欺雪图》吗”·    赵七脸色变了变:“那难道是……”·    “不错,《欺雪图》的主角,就是八年前的你。”
留青玩味道,“啧,第一次就跟那么多男人……若不是我熟习风月之道,看出你当时还是个雏儿,恐怕还要以为你早就阅人无数——唔”·    赵七又用树枝捅了捅他腰间的伤口,恶狠狠道:“想死就直说”·    “唉,别那么生气,我说的又不是假话。”
留青叹道,“那些事,岳少侠还不知道吧”·    出乎他的意料,听完这话,赵七反倒冷静下来,轻蔑地哼了一声:“想威胁我那你可打错了主意。
过去的事情,我都会原原本本告诉他的·”·    留青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缓催花信丹呢”·    “咦,你知道得不少嘛。”
赵七懒洋洋道,“害怕被别人知道的事情才会成为威胁,我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怕的·”·    留青缓缓道:“这不是威胁,而是一个交易。”
    听出他话中有话,赵七慢慢皱起了眉毛:“你想说什么”·    “干坐着也是无聊,不如听我讲个故事吧。”
留青笑着望他,“你听我说完,我就告诉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情,怎么样”·    赵七神色不定地看他一会儿,最后往地上一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有屁快放。”
·    留青笑笑,随即开始了讲述:·    “曾经有个少年,立志要画出世上最好的春宫图……”·    “哈哈,这算什么志向。”
赵七挑眉嘲笑,“不就是个色鬼,还是个从小就是色鬼的色中饿鬼,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好玩意,说不定早就染上花柳病,成了个短命鬼·”·    留青只是一笑,仿佛已经陷入了某种回忆,直直盯着赵七,目光却有些恍惚:“他那时可想不到以后会怎么样,更想不到他游历京城时,无意间看到一个人,就连魂都没了。
    “那个人当时在宫门前,太子亲自扶他下马,其他人只能远远地看·少年从没见过那样的人,简直以为他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后来听说六皇子、现在的皇帝大人,不过是在宴席上言语冲撞了那人,就被先皇罚闭门思过三个月。
少年当时就想,真不愧是那么金贵的人物·”·    赵七无聊地哼了一声··    “第二次见面,是在芳兰苑的大堂里·少年一进门就认出了他。
从近处看,他更是白璧无瑕,既漂亮又傲气,拿着别人递上的玉杯子喝酒,手指比杯子还白.皙光润……他身边的那几个男人都想讨好他,可他却似乎很不喜欢他们。
其中一个不过摸了摸他的手,他就又摔杯子又打碟子,还给了那人一拳头,非逼得人下跪道歉,弄得他当众下不来台·”·    赵七目光变冷,一言不发。
    “当时少年已经闯出了一点名头·不久之后,有人请他去醉雪楼画春宫·少年本以为是为那里的妓子小倌画像,去了之后,却第三次见到了他。”
    听到这里,赵七虽然看似无动于衷,拳头却已暗暗攥紧··    无论过了多久,经历过什么,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他依然克制不住地感到耻辱与愤怒。
    那是他最不愿回首的往事,一切就此急转直下·他再也没办法凭自己的力量爬起来,只能一遍遍在泥潭里打滚,被人弄到脏得看不出来··    而留青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任谁也想不到,短短时间里,原本那么高傲的人居然会变了一个人似的,低声下气地道歉求饶,甚至主动自解衣衫……”·    “你废话说完了吗”赵七面无表情地问,一边伸着树枝使劲抽他。
    “嘶,别别别好吧,不说这个了·我画完之后,不舍得将画交出去,就换了身份,带着它藏了起来·没想到正是这个举动救了我的命,那天在场的人,除了你我,没有一个活到现在的。
    “如今,我时日不多,《欺雪图》也已经被赵禹成毁了——放心,他其实不过是一知半解·以后再不会有人知道那件事了·”·    赵七目光闪烁,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无人知晓,就是从未发生·”留青温声道,“听我句劝,若你想跟岳少侠在一起,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你也是个男人,难道还不知道男人的毛病对这种事,若说完全心无芥蒂,是根本不可能……”··    “干你屁事”赵七骂了一句,“啰嗦完了,该说说缓催花信丹了吧。你要是敢出尔反尔,哼哼,就等着瞧吧。”·    留青神情一暗,不过显然不是被赵七所恐吓,而是失望于他的决定。
    原本,一旦赵七稍有动摇,他就有把握让那一分的隐瞒变成十分的背叛·可现在,事不可成了··    “在下自然不敢·”留青叹口气,“对这丹药的效果,公子知道多少”·    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赵七想着,开口道:“我当然知道得不少,你可别想着骗我。
对了,你先说一些,让我听听是不是真的·”·    “好吧·缓催花信丹最早出自暖香阁·十五天为一循环,花开花谢各有时间。
一次花期过后,便让人脱胎换骨一遍,不仅能祛除体内淤积的毒素浊物,甚至能使容颜不老·不过,在此期间若得不到男人阳精滋润,服药者便会淫毒发作,生不如死。”
留青道,“这些,你应该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赵七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留青讲的不少东西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话说回来,除了算着日子避免难受以外,他对花信丹其实也所知甚少。
    “但这效果其实与寻常淫药也并无太大差别,若花信丹仅仅如此,也不配成为暖香阁的不传之秘了·”留青略带迟疑地看了赵七一眼,“这丹药的神异之处,正是遇情则开,心死方止。”
    “这话是什么意思”赵七突然心头一跳··    ·    第70章·    ·    “你……有没有过情动之时神智全失的时候”留青问,“其实这才是花信丹的真正神效所在。
若服药者对人动心,药性便会慢慢侵蚀意识,使其逐步沦为只知贪欢的淫兽·而随着本性迷失,情爱之心亦会渐渐淡去·这个过程视感情深浅时间不定,可能是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是三年五年。
等到药力将爱意消耗殆尽,服药者才能恢复正常·”·    “不可能”赵七斩钉截铁道,“我那时明明还……”·    ——呵,你说喜欢他,其实不过是一个借口,假装一直是为他忍辱负重,而不只是你自己贪生怕死罢了。
    “……不可能·”赵七重复了一遍,与其说是否定,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留青仍在侃侃而谈:“这秘药原本用来惩罚跟人偷情私奔的妓子。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资格……”·    赵七却有些走神··    究竟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呢他拼命地回想,心已经凉了大半截。
    难怪他那段时间越来越精神,还能想办法向外求救·这并不是因为岳峤对他放松了警惕,而是因为他的心一点点死去了··    原来,他自以为的情比金坚,竟然才坚持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
    那岳听松呢·    这一次,他又能坚持多久·    “哪里能找到解药”赵七突然急声问,“你们暖香阁一定有,在哪里”·    留青还在讲述缓催花信丹的历史与著名事迹,被打断之后,仍有些意犹未尽:“嗯,解药哦,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那你就长话短说”赵七恶声恶气道··    留青见他眼圈微红,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遂老实交代道:“花信丹的解药暖香阁就有,但此丹中共有二十四味花入药,因为季节时令不同,药性均会有所差异。
因此,必须要有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丹成之时,药炉内壁凝结的花露·用它和着解药服下,才能真正根除药性。”
    赵七暗骂一句··    都过去了八年,那花露就算在,也早就变成了馊水,肯定是没指望的·他就又问:“还有没有其它方法”·    “这个么……倒是也有。”
留青沉吟道,“若是有百忧百空散这样的灵药,也可以一试·”·    “除此之外呢”·    “或者寻访蓬莱仙医,昆仑圣手应该也可以。”
    这些人赵七连听都没听过,只觉得跟名字一样虚无缥缈·他没死心,继续逼问,最后把留青折腾得伤口都快流血了,也没有听到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
    “那……延缓之法你总该知道吧”·    留青点头道:“那可简单得很·感情越深,发作就越快。
只要你将喜欢的心思放淡,神智也就会迷失得慢一些·”·    赵七怔怔盯了他片刻,立马蹦了起来,拿着绳子就往留青身上捆··    太吓人了,这小子刚才竟然点头了·    然而他们之间毕竟相差悬殊。
赵七的绳子还没挨着留青,他就已经闪电般出手,轻易地擒住了赵七的手腕··    “我肏你娘你爹你大爷”赵七破口大骂,一句话就肏遍了留青全家,“你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恃强凌弱,恩将仇报,算什么好汉”·    “嘘。”
留青压低了声音,神情有些凝重,“别说话,山下有人来了·”·    赵七打了一个激灵·他什么也听不见,但留青松开了他的手,看起来不像是在说假话。
    来的是什么人莫非是赵禹成·    如果这时候被他追上……··    “你们走吧。”
留青轻声道,“我留在这里,可以帮你们挡一会儿·”·    赵七怀疑地看着他:“你会有这么好心”·    留青笑道:“我做了不少错事,就当用这条贱命向公子赔罪了。
当然,如果你有那么一丝丝感谢,倒是可以亲我一下,让我能在死前实现多年的心愿呀·”·    赵七对他的调笑充耳不闻,迅速撑着粗树枝跑到岳听松身边,将他吃力地背起。
还不忘把小包袱系在树枝上,晃晃悠悠地就往外走··    留青静静看着他··    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明明都到了那种地步,依然傲气得不行,不喜欢的人连看也不屑看一眼。
    就像画中之人,即便目光投向画外,可注视的又究竟是谁呢·    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然而注视着他的背影,留青终究没有忍住:“以后你想起我的时候,多少记着我一点好,行吗”·    赵七此时已步履蹒跚地走到了洞口。
留青本以为他会毫不在意地就此离去,可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留青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赵七回头做了个鬼脸,嗤笑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老子才不会想起你呢”·    ·    第71章·    ·    此时已近黄昏,山色空蒙,树影幢幢。
细雨微风之中,赵七背着岳听松,每走一步,右脚都是一阵断裂的疼痛··    湿滑的山路不太好走·再加上岳听松又高又沉,赵七迈出一步就能滑四五步,有一次差点带着岳听松栽个跟头。
于是,他只好尽量靠着树根,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踏出·虽然脚腕更疼了,却也安全了很多··    担心岳听松被树枝打到脸,他还时常回头瞅瞅。
岳听松依然双目紧闭,面容坦然,看得赵七很想咬他一口··    “你小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壮”赵七小声嘀咕。
他十六七岁时有很长一阵子吃不饱饭,每天只能缩在小笼子里睡觉,错过了长个子的时候·不然,他觉得自己肯定能长得比岳听松还要高大壮实··    要是那样的话,现在说不定能直接把他夹起来跑。
赵七喜滋滋地做着白日梦··    他必须一刻不停地胡思乱想,不然,疲劳和疼痛会很快冲散一切意识,让他就这样倒下,再也无法前进··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七一直都没有遇见人。
不过随着天色渐晚,他已经能看到山那边零星的火光··    这段距离不短,再加上细雨蒙蒙,天色黯淡,他稍稍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身后的岳听松轻轻动了一下。
    “你醒啦”赵七小声问,“好点了吗”·    岳听松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那边有棵树,咱们去那里·”赵七颤巍巍地背着他还想继续走,被岳听松在脖子后一抚,痒得抖了一下··    岳听松轻巧地滑下来,一手揽住赵七的腰,带着他几起几落,便躲入一棵大树的阴影。
    “你调息好了饿不饿”赵七擦擦被雨水淋湿的双手,从小包袱里摸出半只兔子递给他,“有人追过来了,你吃点东西,咱们休息一下就继续走。”
    岳听松摇摇头,将食物推回去,自己俯下.身捏了捏赵七的脚腕··    “没伤到骨头·”他的语气异常低沉,“但需要尽快找大夫看看。”
·    眼见他的脸上尽是自责与懊恼,赵七赶紧安慰道:“没事,我已经不疼了,坐一会儿就能好的·对了,还没告诉你……”·    他之前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岳听松神情依旧,只是听到最后,才淡淡道:“留青伤得不重,离开赵府时还一路留下了记号,他的人大约也要到了·”·    “我就说嘛,真要死了怎么还能说那么多话。”
赵七得意地哼哼,“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把他的衣服也抢了来,不然就叫他白白骗了·”·    岳听松看了他一会儿,摸摸他的脑袋。
赵七发现他的手有些发抖,正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冷,忽然被拥进了一个紧紧的怀抱··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赵七一愣。
    “我、我不知道——”岳听松的声音顿住了·他的手臂是如此有力,似乎想要将赵七勒入他的骨血之中,好像这样就能同他分担过去的一切痛苦,为他抵挡所有伤害。
    他有无数的话想跟赵七说,然而最终,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    “对不起,我来迟了·”·    “……小呆瓜。”
赵七笑眯眯地仰头蹭蹭他的脸颊,目光潮湿而明亮,“我并没有怪你呀·”·    万物静谧,唯有雨声滴答··    他们在树下安静地亲吻。
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吻湿漉漉的,带着些许咸味,但却是令人心醉神迷的甜蜜··    在这一刻,一切都消失了·世间唯一存在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只有唇间这个吻。
    仿佛刚刚结束了漫长的跋涉,终于来到正确的地方·赵七一直到了气喘呼呼,还勾着岳听松的脖子不放··    “呼,你小子居然装睡,实在太不老实啦。”
等稍稍平复呼吸,他就伸出手指刮刮岳听松的鼻子,促狭道,“骗人精,你还有话什么好说”··    “这是因为功法的缘故。”
岳听松轻轻捏住赵七的手指·那上面扎着一些细小的木刺,有些地方微微发肿,被粗糙的树皮擦伤,可怜兮兮地渗着血·岳听松帮赵七处理着这些伤口,又进一步解释道:“在调息的时候,我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只是内力归拢之前,不能随便乱动。”
    他没有告诉赵七,因为这次强行苏醒,自己的内伤又加重了些许··    赵七也想不到这一点,看到岳听松醒来,就以为他好得差不多了。
又从包里拿出吃的,眼巴巴地看着他··    岳听松这次没有拒绝·他们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分享着并不丰盛的食物,都说了一些傻兮兮的话。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云朵变得淡了一些·两人互相扶持着,继续踏上未知的路途··    前方依然是看不透的黑暗·可赵七已经知道,太阳就藏在山头之下,他们只要一直前行,就能见到晨光破晓,旭日东升,带来光明万丈。
    到那时,无论再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分开了··    赵七已经下定决心··    ·    第72章·    ·    这一次,因为岳听松醒来的缘故,赵七踏实了不少,走得也比之前轻松得多。
他握着岳听松的手,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小呆呀,你以前住的山,也是这个样子的吗”赵七紧张得开始没话找话。
    在说正事之前,扯些闲话似乎能让人自在一些··    看得出,对这个问题,岳听松是想好好回答一番的·但他在这方面向来有些笨嘴拙舌,最后只好异常简洁地说:“比这座要高很多。
石头也多,样子都很奇特·”·    赵七想象了一下,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你说你从小就在山上,那你爹娘呢他们什么时候去看你”赵七问。
    “我出生之后,我爹就把我交给了我师父·我没见过他,也没见过我娘·”岳听松老老实实地交代,“我还有一个兄弟在皇宫里做皇帝。
原本我想去找他,可现在不太想了·”·    这语气简直跟“我有兄弟在镇上卖烧饼”一模一样,轻描淡写得都让赵七不好意思假作惊讶,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不过在岳听松心里,卖烧饼的说不定跟皇帝也没什么区别·这小子的心思之诡异,赵七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    他又默默走了几步,猛然见到前方凝着一大片白晃晃的霜。
抬头一看,原来是月亮出来了··    “嘿……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晚上跟爹爹一起看月亮·他知道好多好多有意思的故事,从小到大,我都没听过重样的。”
赵七微微偏过脑袋,那些话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呆呀,我给你讲讲我以前的事吧·”·    “嗯。”
岳听松拍拍他的手臂,“你说,我听着·”·    赵七就说了起来:·    “凤宁公主去得早,我是爹爹拉扯大的,他很疼我。
先皇也因为我幼年丧母,对我诸多照拂,小时候我倒是经常去皇宫里玩的·说起来,我还打听过你,但据说你身体不好,一直在深宫养病·”·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上山了。”
岳听松慢慢道,似乎有些遗憾,“咱们原本能一起长大的·”·    赵七却后怕地摇摇头:“还好你上山了,不然可能就被岳峤那个疯子弄死了。
我跟你说,那混蛋小时候看不出来什么,还跟我玩得最好·可十来岁就疯得厉害,整天想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后来我跟他大吵一架,就结了梁子,也不愿意再去宫里,就在家里念书。
    “先皇逝世后,岳峤篡位,爹爹跟太子有师徒之谊,当时的日子其实就有些不好过·但那时候我的心思都在别处,又傻乎乎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等十五岁那年,爹爹没了,我才第一次见识到外面的风雨飘摇··    “正在苦恼该如何支撑起白府的时候,突然有人告我假冒身份,吞占他人家财。
那时我才知道我是爹爹捡回来的·说实话,我一直都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突然来了一些官兵,就把我直接赶出府去··    “不过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既然他们的亲生儿子来了,我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继续鸠占鹊巢,就打算自己过活。
可我那时只有身上的一身衣裳,一点银子都没有,也不知道该如何谋生,还好沈兰卿收留了我……”·    说到这里,赵七犹豫地看了岳听松一眼,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沈兰卿……是我爹的学生。
我以前喜欢他·”·    赵七顿了顿,观察岳听松的脸色·见他神情淡淡的,像是不怎么在意,便放心地继续道:“他可厉害了,既会写诗,又会行医,又会下棋,懂的东西特别多,还救过我一命,对我有大恩情的。
不过我爹想让我跟女子成亲生娃娃,不准我跟他在一起·他一向很听我爹的话,只在这件事上违背了他的意思··    “他收留我之后,教给我很多东西,对我也特别好。
但好景不长,因为前太子案的牵扯,他被抓进了大牢·我想救他出来,可我从来没有求过人,不知道该怎么做,认识的人也不多,就先给赵禹成写了信——赵禹成也是沈兰卿的朋友——可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没有回音。
于是我又去求白府的那位公子帮忙,毕竟沈兰卿是爹爹的得意门生,但他一直不肯见我·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去找沈兰卿的那些昔日同窗,想让他们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他一把。
可……他们要我陪他们喝酒·我没办法,也是当时太蠢,就去了·然后就闹翻了脸·后来……”·    赵七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根本不敢看岳听松的表情,就低着头继续说。
·    “后来过了一阵子,那些人找到我,说要给我做生日,还告诉我沈兰卿要被砍头了,我想救他,就要乖乖听话……那时候我对那种事一点都不懂,还以为他们对之前的事情怀恨在心,想要打我一顿,便觉得忍忍就能过去。
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岳听松拥住了发着抖的赵七,仿佛要将力量传递给他··    赵七被温暖包围着,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嘿嘿笑了笑,颤抖竟渐渐止住了··    “原本按先皇的意思,我能在十六岁时封侯的,以前还盼望过好久·结果这个生辰过得一点都不好,可惜那时我还不会骂人,不然至少能……咳,没过多久,岳峤突然把我抓进宫,用很难听的话骂我。
这个罔顾人伦的畜生,就算是假的,老子也当了他十六年表叔,他居然……不过我也没让他好过,一口咬掉了他一块肉·然后他就发起了疯,把我锁了起来,给我灌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药,用各种法子折腾我,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
后来我快不行了,他就又突然疯了,好像事情都不是他干的一样,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拿人头来吓我,甚至还杀了不少太医——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的,我一直怀疑他害了疯病。
可能现在也没好,你可千万别去找他了·”·    岳听松没吱声,只是示意他讲下去··    “这时候已经过了一年多,赵禹成回到京城,不知怎么寻到了我的消息。
我们谋划了一段时间,终于成功逃出了皇宫·那时候我还是很感激他的··    “出来之后,我才知道沈兰卿已经重新出仕,一直在找我·我害怕岳峤知道后找他麻烦,也害怕他知道那些事之后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还……还担心他跟赵禹成好上,就骗他说我要跟赵禹成在一起。
我没料到被赵禹成听见,而且他也当了真·我那时窃喜他们成不了,就顺水推舟,跟赵禹成一起来了南水镇·”·    赵七叹了口气:“所以,虽然赵禹成不是个东西,我故意骗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路上我跟他摊牌,他不愿意,我就偷偷下药,趁着他没空管我的时候溜走,想自己找个地方生活·可跑了没多久,就被他逮了回去·再之后,赵禹成把我关在府里,我逃出去过几次,都没有成功。
一直到五年前,沈兰卿病死了·我想想也没有其它地方好去,就留在这里混日子··    “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那样对我。
当年我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难道只因为不再是白府的小公子,就要任人欺负么后来我明白了,这世道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我被他们随意磋磨,只是因为他们是重臣之子,是皇帝,是富甲一方的财主。
以前我跟他们地位相当,还是个人·可一旦没权没势了,在他们眼里就连狗都不如··    “我不想再被人欺负,想当欺负别人的人·在镇上的时候,我发现好多人都怕我,还愿意主动供我使唤,就借着赵禹成的名头聚拢了一帮手下,经常去欠债不还的人那里找麻烦……再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岳听松沉默不语,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某种名贵的宝石·赵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哼哧半天,才小声问:“你……嗯,你不会嫌弃我吧”·    “这个么……”岳听松沉吟着。
赵七听出他话语中的沉重,猛然一僵,只觉得心结成了一块冰坨子,沉甸甸地往下坠,把五脏六腑都冻得生疼··    ·    第73章·    ·    “都叫人玩烂了,还在朕面前装模作样。
什么馨烈侯,只配当条母狗,来人”·    “偏偏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只是个毫无用处的累赘不说,还早就被那么多人……”·    “你也是个男人,难道不知道男人的毛病对这种事,若说完全心无芥蒂,是根本不可能……”·    好多个声音吵得他头疼。
    他咬住嘴唇,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在意的··    如果岳听松也不要他了,他该去哪里呢至少要离开星旺川,不如往南边……·    这时,岳听松开口了。
    “天下不存在作恶的理由,你的想法确实有些偏激·不过——”他话锋一转,认真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欺辱你的那些人,我都会帮你讨回公道,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再去欺负别人了。
虽然世间有无数不平之事,但只要公道还存在于人心中一天,世道就永远不会向邪道倾斜——我说服不了你,但希望你能相信我这一次·至少,我所到之处,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    赵七被震住了··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的烦恼在岳听松面前是那样渺小,简直就是星空之下的一粒微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呃,其实讨公道什么倒是无所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赵七估计这小子是真不太懂,便给他解释了一下。
岳听松听着听着,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你受了这么多苦,我心疼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此嫌弃你”·    “嘿嘿,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七眉开眼笑道,“明明都是那些混账东西的错·方才要是你敢怪我,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再也不管你了·”·    岳听松正拨开前方的荆棘,让赵七侧着身子通过,闻言便笑道:“我才没有那么坏,你也肯定不舍得。”
    赵七哼哼两声,伸手去捏他的脸颊,反被岳听松拉着手一扯,半抱在了怀里··    “路不好走,不要胡闹·”岳听松教训了一句,就扶着他的胳膊,一边减少他行走时右脚承受的力道,一边说着将来的打算:“等下山了,我们先去给你找大夫,然后就进京。”
·    赵七吃了一惊:“去京城做什么你刚才还说不想去的·”·    “之前我担心你也喜欢岳峤,所以才不想去京城。
可现在要给你讨回公道,还要找花信丹的解药,所以一定要去一趟·”岳听松道,“岳峤虽然是我的兄长,但他贵为天子,竟如此丧心病狂,实在不应姑息。”
    听口气,这小子俨然是打算大义灭亲了··    然而前往京城的路危机重重,后面还有赵禹成紧追不放,而且岳峤还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说不准在路上就一命呜呼了。
赵七怎么想怎么不经济,就劝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花露还在,也不一定还有效用·更何况,岳峤这人虽然有疯病,但他在位的这几年倒是天下太平……不如过几天等他死了,我们再去鞭尸吧。”
    岳听松瞅了他一会儿,赵七心想这么说是不是太小心眼,显得人家死了都不放过,刚要补充一下,却又听岳听松道:“这样不好·人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忏悔,就算他时日不多,不能受到应有的惩罚,也至少要向你认罪。”
    “至于赵禹成,他看起来还能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可以从京城回来再去找他·”岳听松继续盘算着,语气有几分遗憾··    天光渐亮,赵七已经能看清楚岳听松的身影。
只见他衣衫褴褛,身上沾着泥土和污血,头发里还夹着几片树叶··    此刻,他身受重伤,被人追杀,不再是身份尊崇的皇亲国戚,不再有深不可测的高强武功。
然而如此狼狈之下,说着几乎是痴人说梦的计划,打算对抗财力势力远胜于自己的敌人,他的面容竟依然平静而坚毅,仿佛并不是在发什么豪言壮志,而只是陈述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实。
    他就是他自己,与地位、身份、武功全无干系··    赵七搓了搓发烫的脸颊·每次更仔细地看着这个人,总能让他忍不住更喜欢他一些。
    “……去找岳峤算账的话,咱们可要抓紧时间啦·”他心里通通直跳,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那个疯子把我欺负得可惨了。
就算他马上就要病死,我也要赶在他咽气前揍他一顿——咦,你说担心我也喜欢他,是什么意思”·    岳听松便将岳峤托他寻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七听到岳峤失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都傻了还不放过我,他究竟有多恨我啊·算起来,我顶多就是小时候捉弄过他几次,向先皇告过一次状,没想到能让这畜生记恨这么多年……他还骗你说喜欢我,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岳听松也很难理解·他对爱欲背后附丽的绝望与疯狂一无所知·赵七是他喜欢的人,他就要倾其所有地对他好,拼尽全力地保护他,不叫他伤心难过,让他每天都快快活活。
    他只会这一种爱人的方式··    “等见了他,一切就能说清楚了·”岳听松慢慢道,“进皇宫是不难的,难的是……”·    “难的是你怎么活着离开这里”·    随着一声怒喝,三道人影闪电般朝他们扑来·    ·    第74章·    ·    赵七看着不远处的战局,只觉眼前一片灰暗。
    赵三、赵六、赵十·    面对这三人联手,即便是平时的岳听松都要花一番力气,如今他内伤颇重,内力只能勉强调用三成,便采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以伤换伤的同时,巧妙地避过要害所在,再集中力量攻击敌人的薄弱之处。
以一敌三,依然不落下风··    可赵七不知道,他只看到短短时间内,岳听松又挨了几拳头··    每次看到岳听松挨打,赵七都像是揍在自己身上一样疼,疼得心里一抽一抽的。
    “你们别打了不许打他”他挥着拳头大声喊,“赵十你个混小子,你拿的什么药粉听松,小心”·    岳听松应声踹上还在暗搓搓撒药粉的赵十。
赵十武功不算顶好,分心之下不及躲闪,啪叽一声摔到地上,便扑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这一倒,三人的联手立马出现破绽·岳听松觑得个空隙,一掌逼退赵三,浩瀚内力便向赵六袭去。
赵六胸口受到重重一击,倒飞数丈,勉强稳住身形,喷出一口鲜血··    再抬头看时,赵三已被岳听松点住穴道,拧断了一条胳膊·赵六顿时瞋目裂眦,欲提力再战,然而肺腑受创,身形不稳,又被岳听松补上一拳,终于重重跌倒在地。
    至此,三人战力全失·岳听松一人独立场中,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赵七欢快地叫了一声,瘸着腿跑到他身边··    “你真是太厉害了,不过我更厉害。”
赵七喜滋滋地自我表扬,“还好我看到赵十的动作了,不然你就被药倒啦”·    “嗯,都是你的功劳·”岳听松点头附和着,一边蹲下.身点了赵十穴道,就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    赵七问:“你在找什么”·    “能让你脚腕不那么疼的东西·”岳听松已经找出几个小罐子,还有些干净的细布。
赵七见了,也依样学样,从赵十那里摸了几包药粉·又跑去把赵三的钱袋拿走,一并揣在包里··    他本来还想去抢赵六的,可是这家伙的眼神太凶恶,而且似乎还能动弹,赵七便没敢动手。
不过赵六这家伙天天跟赵九一起欺负他,动不动就把晚上那些破事拿到白天来说,赵七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根本不愿这样放过这个混蛋··    于是,他就拿起地上的小石子远远丢他,来发泄多年的怨愤。
    岳听松这时候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看赵七还砸得不亦乐乎,就近找了块石头让他坐下,接着脱去他的鞋袜,用罐子里的药油给他揉了一会儿脚腕···    赵七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的脚实在肿得厉害,没过多久就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唔,你轻一点好不好”赵七小声呻吟着,“别那么用力……哎呀,我受不了啦……”·    地上那三个人听得脸色铁青。
赵七平日里遇到他们都是尖酸刻薄地开骂,夜里被欺负狠了也只会哑着嗓子哭叫求饶,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好声好气,声音里还带了点哭腔,透出无限委屈,简直跟只讨好撒娇的小猫一样。
    岳听松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你忍一会儿,淤血要揉开才行·”·    赵七眨眨眼,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笑嘻嘻道:“你再亲亲我这里,或许我就忘了疼了。”
    “你、你真是不知羞耻”不远处的赵六愤愤道,“光天化日之下竟——”·    “娘的,你才不知羞呢,看什么看”赵七转头大骂,“光天化日之下偷看人家亲热,不害臊,小心眼睛烂掉”·    岳听松扭过他的脑袋,不让他分心去看赵六。
紧接着,赵七真的没心思去管别人了··    直到岳听松用细布缠好伤处,赵七还晕晕乎乎的,疼痛也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只记得唇齿相依的甜美与温柔。
    “嘿嘿,你要是个大夫,一定能赚大钱·”他晃晃脑袋,真心实意地赞美道,“我一亲你就舒服得不行,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了·”·    “你也是一样的。”
岳听松摸摸自己的伤口——赵七也给他处理了一番,换上了干净的细布··    休整过后,他们再次上路·不一会儿,就将地上那三人远远抛在身后。
    赵十趴在地上,眼巴巴看着赵七远去的身影·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过头··    良久,神情阴鸷的赵六缓缓爬起来,给赵三解了穴。
    “三哥,咳、我们还追么”·    赵三不知道在想什么,耷拉着受伤的胳膊出了会儿神,半晌才叹了口气:“已经追不上了。”
    ·    第75章·    ·    接下来,赵七与岳听松又遇到几拨人马,不过对方实力不济,都被岳听松有惊无险地一一击败。
然而,渐渐地,赵七却发现,岳听松的速度慢了下来,额头上也沁出不少汗珠··    “你的伤口又疼了”赵七担心地问。
    岳听松摇摇头··    对他来说,比起外部的伤口,内息的混乱更为致命·如果不尽快调息,不只会内伤加剧,先前勉强压制住的百忧百空散也将卷土重来。
到那时,恐怕连大罗神仙都无力回天··    然而,比起自己,他更担心的是赵七··    赵七的脚腕已经不能再负重行进,即便撑着棍子,也依旧疼得一抽一抽的。
自己一旦倒下,势必会成为他的拖累··    岳听松默默咽下涌到嘴边的一口鲜血,连鼻腔里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为今之计,就只有……·    思量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便闭了闭眼。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赵七拉了拉他的衣角,睁眼望去,面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三个人——·    赵五、赵八、赵九··    “你们快让开”赵七率先狐假虎威地叫嚣起来,“赵三他们已经被我们打倒啦,你们三个是不是也想尝尝嘴啃泥的滋味”·    赵九警惕地看了岳听松一眼,微微一怔,忽而笑道:“岳少侠怎么不开口莫非已是强弩之末,害怕露怯了”·    赵七心中打鼓,嘴上却不落下风:“哼,你小子忘了上次的教训敢跟听松叫板,马上就把你揍得连你娘都不认识”·    “呵呵,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赵九不怀好意道,“七哥,老爷发话,谁第一个捉到你,就能跟你——”·    “老九·”赵八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去找三哥他们,这里我跟五哥就够了。”
    赵九沉下脸,正要开口,突觉一股奇异气息自右侧传来·他心中悚然一惊,抽身急退,却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如跗骨之蛆,竟以奇快无比的速度,朝自己点出气势沛然的一指·    “嗤——”·    二人一触即分,赵九后退数步,踉踉跄跄勉强立定,右手紧紧捂住左肩——·    那里有一个手指大小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正是岳听松方才生生挖出的·    只差一点,他的心脏便会被洞穿。
    “敢这样跟他说话,你当我是死的不成”·    岳听松轻缓低沉的嗓音,如暮色鼓声,重重敲打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听松,你的眼睛——”赵七惊惶地站起了身··    昏暗树影之下,岳听松缓缓转过身,只见他原本黑如墨玉的双眼,竟变得血一般赤红·    “无事。”
岳听松淡淡道··    赵五蹙眉问道:“你……走火入魔了”·    岳听松没有回答,一双妖异红眸漠然扫过三人,身形倏忽一动,直接抢攻而上。
    一场血战在即·    ·    第76章·    ··    “呼,就在这里吧。”
    岳听松扶着赵七,将他安置在山洞的一角·这个山洞是他刚刚找到的,越往里爬越是狭窄,最后一段路只容许一人爬出·从那边的洞口出去,很快就能借助一人多高的藤蔓灌木隐去行迹。
    “真没想到,这样你都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赵七还沉浸在方才的一幕中,兴奋地比比划划,“你这么一下子,赵五就给打趴啦岳少侠,你真是我见过的人里,武功最最高强的一个”·    岳听松笑了笑,自己摸索着坐到赵七身边,捏了捏他的手。
    “现在,还这山上搜寻你的已经不超过十人·你从山洞的那一头出去,向南顶多走上一天,便能彻底摆脱他们了·”·    “原来我们遇到这么多人,都是你故意的呀。”
赵七喜道,“既然那些讨厌的家伙少了这么多,咱们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    岳听松摇摇头,订正道:“不是咱们,是你。”
    赵七慢慢蹙起眉头,迟疑地打量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走,我会很快追上去的。”
岳听松道,“我在路上做了点手脚,等他们追来,就可以在这里把他们一网打尽·如果你留下来,我会分心的·”·    赵七看着他。
    岳听松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瞧起来比之前还要精神许多·他的目光自信而坦然,并不像有什么不妥··    可赵七却感觉到一种隐约的不安。
    “你……该不会在骗我吧”他不信任地歪着脑袋··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岳听松反问。
    赵七立刻举例:“就在前天,你还骗我说伤口不疼呢·”·    岳听松一时语塞,脸上多了几分赧然:“这、这又不是一回事……你也看到我怎么对付那些人了,十来个根本不算什么的。”
    赵七想想也是·方才,岳听松大展神威,不但打倒了赵五等三人,还在路上一口气解决了好几队人马·可若是自己在这里,碍手碍脚之下,或许真会让他投鼠忌器,不能施展全力。
    “那行,我可以先去前头探探路·”赵七盘算着·他们的粮食也吃完了,他还要多找一些食物,以撑过接下来的跋涉··    岳听松耳朵一动,朝他点点头:“那些人要追来了,你快去吧。”
    “那你可要抓紧一点啊·”赵七叮嘱道,“若是你来得太慢,我就不给你留吃的了·”·    岳听松微微笑了。
他年少俊朗,英气勃勃,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别样的朝气,赵七被这个笑容勾得心里痒痒的,磨磨蹭蹭地不想离开,被岳听松催了又催,才一步三回头地爬进越来越窄的甬道。
    岳听松一直微笑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溢出,霎时染红衣襟。
岳听松不在意地擦擦嘴,认真听着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赵七好容易钻出洞口,直接跑入幽深的灌木丛·他的运气不错,很快就寻到一些野山莓,往嘴里一放,酸得牙齿都要掉了。
    不知道让那小子吃,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赵七坏笑着采了不少,害怕放在包袱里压坏,就又扯了些宽大的草叶,仔细包起来。
    然后,他就撑着棍子,开始往回赶··    赵七压根就不想跟岳听松分开·更何况,昨天最后一块馒头被他自己吃了,岳听松根本就没吃饱,现在还要跟别人打架,饿着肚子可不行。
    这一回,因为手上多了东西,赵七爬得慢了一点·跟出去的时候不同,越往里走,就越是黑暗崎岖,但岳听松就在前方,他倒也不觉得害怕··    整个山洞恰似一个“中”字,两头的洞口小,中间却有一片开阔的腹地。
赵七已经打算好了,从这个狭窄通道爬出去之前,先听听外面的动静,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及时后撤,一定不会给岳听松添麻烦··    然而,等他快到达腹地时,却猛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不在这里·”·    “四哥,那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守株待兔,等七哥回来自投罗网”·    是赵四和赵十·    那个混账小子,早知道应该先打断他的腿。
赵七心中懊恼·现在想想,他那时候跌倒了爬不起来,其实说不定并非是受了伤,而是被自己的药粉药倒的··    同时,除了这两个声音,洞内还传来其他人的低声交谈。
赵七大气都不敢喘地听着,却没听到岳听松的声音··    他不在这里,还是……·    “不,他好不容易能逃走,是不会为了这小子回头的。”
赵四冷冷道,“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你们,跟我出去继续找·”·    赵七必须狠狠咬住手指,才能压抑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岳听松……被他们抓住了·    ·    第77章·    ·    狭小甬道内,赵七趴在地上,小腿抖得几乎要抽筋。
他的舌尖尝到了一点甜腥,血珠顺着手臂无声跌落,但已经没空理会··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很久,直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才缓缓蠕动着朝那边悄悄爬去。
    现在,他已经能看清洞穴腹地的情景·中央燃着火堆,地上有四五个摇曳的影子,一个人孤零零靠在一边,定睛一看,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岳听松···    岳听松似乎是睡着了,倚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赵七看不清详细,心里又急又怕,可他知道此刻只有自己能救他脱身囹圄,还是按捺住焦虑仔细观察··    围着火堆的是赵三、赵五、赵六、赵八和赵九,人倒是挺全,但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在闭目调息。
唯一一个还能活蹦乱跳的是赵十,在洞口徘徊着,时不时朝外面张望··    “别看了,就算找到人也不是你的·”赵九突然冷声道。
他被岳听松教训得最惨,两只胳膊软软地垂着,一条腿也不能再动,肩膀上的伤倒是不再流血,估计被赵十处理过了··    “难道九哥不担心”赵十反问,“若是这次被捉回来,七哥恐怕……”·    “他能怎么样”赵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恨恨道,“老爷又舍不得杀他,顶多肏一顿了事。
什么沈兰卿、岳听松,他那性子,顶了天闹上一阵,也就忘得差不多·”·    赵十睁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    赵八却不怕赵九,闻言懒洋洋地嗤笑一声:“你还做什么白日梦,就算他们都死绝了,也还是轮不到你。”
    “更轮不到你”赵九显然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自从我进府之后,你就一直跟我针锋相对,还不是嫉妒我跟他曾经好过”·    “我嫉妒你”赵八也渐渐动气了,声音越来越大,“我是嫉妒你,胡思乱想得脑子都糊涂了才不到两个月光景,他只是对你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你这份痴心妄想的功力,我确实自认不如”·    “总比你连有都没有的强”赵九气急败坏地单腿蹦起来,试图用脑袋去撞赵八。
赵八比赵九的情况好上一点,左手还能动弹·两人都急红了眼,也没什么招式,直接扭打起来,滚在地上扑腾··    赵七给气了个半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这两人竟有脸说,还都被岳听松听个正着,这下真是面子里子全没了·    娘的,这两人怎么还不快点同归于尽赵七咬牙切齿地暗暗咒骂。
    正在这时,赵五突然一声怒喝:·    “要打滚出去”·    他平日里就是个笑面虎,发起怒来更令人胆颤。
赵八和赵九老老实实地停住手,如两条刚刚被狠揍一顿的丧家之犬,垂头丧气地耷拉在火堆边··    赵十怯怯地凑过去,将他们裂开的伤口重新包好··    “你们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赵五脸色铁青依旧,但看着他们的模样,还是稍微放缓了语气,“三哥和老六现在需要休息·你们也别整日拈酸吃醋的,一切等四哥回来再说·”·    “五哥,我……”赵九忽然顿住,扭头朝另一侧看去。
    他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边的路异常曲折,且越来越窄,瞧着像是某种动物的巢穴,他们还没来得及探查·不过,以赵七的身形,躲在里面倒并非难事……·    赵九眼神闪烁,几分莫名心思萦绕不去,最后他狠狠啐了一口,将脑袋转到一边。
    “老十,你扶我出去走走·”赵九挑衅道,“老八,你敢不敢跟我出去打”·    “没大没小”赵八哼了一声,也站起来,扭头看了看赵五。
    “你们快滚吧,让我清静会儿·”·    好机会·    赵七心中狂喜·他躲在甬道的拐角,看着赵九三人一起出去,而赵五也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悠长。
    眼见机不可失,赵七立马跟只逃命的兔子一样,噌地一下就从洞里窜出来,飞快地蹦跶到岳听松身边··    岳听松双目紧闭,眉头微蹙,看起来就很不舒服。
赵七担忧地摸摸他的额头,发现那里热得烫手··    莫非是生病了·    不过现在逃命要紧,赵七没有时间多想,直接把岳听松背在肩上,迅速钻进洞中。
    原本空间就狭窄逼仄,此时背上又多了一个人,他只能伏在地上,用手肘撑着一点点往前蹭··    这种姿势异常吃力,再加上需要支撑岳听松的体重,赵七很快就觉得胳膊生疼。
可他还是忍着,往前爬了好久好久,估摸着安全了,才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呼,你这个臭小子,看起来老老实实,还挺会耍心眼的啊·”赵七喘着粗气,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忍不住恶狠狠捏着岳听松的胳膊:“居然敢骗我,若不是我回来救你,你就麻烦啦”·    岳听松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赵七将脑袋凑近他的胸膛,倾听着那有力而舒缓的心跳。
    “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我可救了你两次呢·”赵七自顾自地宣布着,“所以,你下辈子也是我的·记住了吗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自作主张了。”
    岳听松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赵七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刚才那两个狗日的玩意都是胡说的,你可别信啊·”为了让岳听松彻底放心,他进一步解释道,“我跟赵九没什么的。
过去看他年纪小,就逗着他玩,没想到却惹了一身骚……曾经他还是挺好玩的,或许是因为遇见了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岳听松依然安安静静的,似乎是在认真听他讲下去。
    这是个很适合倾诉的机会,黑暗使赵七看不到岳听松的脸,很多当面讲起来难为情的话,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说起来,我确实是个害人精。
从以前到现在,我遇见的人,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的,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赵七自言自语地嘟囔,“当年那些人都死了,岳峤现在病得半死,赵禹成练那个功就练了五年多,赵四他们也总是因为我受罚。”
·    想了想,赵七又补充道:·    “不过相比之下,我喜欢的人好像更加倒霉··    “我敬爱爹爹,可他去得那么早,我甚至都来不及尽孝。
昔时我喜欢沈兰卿,却总是给他添麻烦,最后他病死,我也没来得及看一眼……如今我喜欢你,你就被我害成了这样·”·    赵七说着叹了口气:“我浑浑噩噩活了二十几年,一直稀里糊涂,到现在也一无所成。
原以为这样混吃等死,再过上几十年也就罢了,可偏偏叫我遇见了你··    “你从来没有看不起我,还不计前嫌地保护我·虽然又傻又呆,但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的大侠,以后一定会前程似锦,名扬天下。
    “按理说,我这样的害人精,应该离你越远越好,才能报答你的恩情··    “可我实在是又自私又小气,好容易遇见你这样一个人,就算你日后后悔了,我也要缠着你不放的。”
    赵七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便又驮着岳听松向前行进··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想,人这一辈子,总要至少做好一件事情才行。
糊涂到现在,我也只有这一件事是清楚的·所以,哪怕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哪怕要耗费一生的时间,我也一定要把它办好——·    “那就是,喜欢你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赵七有些害臊,闷头继续前进,突然感觉自己脖子一热·他抬手蹭了蹭,摸到一点水··    这小子该不会是流口水了吧。
赵七大煞风景地想着·又往前匍匐了一段路,才后知后觉是岳听松哭了··    “小哭包·”赵七嘲道··    他低头抹了把脸,嘿嘿笑了起来。
    ·    第78章·    ·    漫长的黑暗终结,眼前终于见到了亮光··    赵七先自己爬到外面,再吭哧吭哧地将岳听松从洞里拖出来。
可他费了这半天力气,早就手脚酸软,一个没拉住,两人一起骨碌碌滚进幽深的草丛··    “呸、呸呸”·    赵七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吐出嘴里的草叶。
他左右看看,没见到岳听松的影子,就赶紧扒拉着高高的草叶,探头探脑地张望··    春天的山野,万物欣欣向荣·满眼绿色之中,赵七看到一只淡绿色颀长的小虫,一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和一双站立的黑色的脚。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紧接着,小虫被踏作两截,小花被碾成一团·折断的草木流出汁液,散发出淡绿色的苦涩气息··    如一片沉重而硕大的乌云,那双脚的主人朝他走了过来。
    来人身材高大,一张漆黑面具挡住表情,却遮不住森冷而嘲讽的目光·他看着赵七,犹如一只斑斓猛虎,正注视着爪下垂死挣扎的猎物··    赵七背脊发凉,可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定定注视着他。
    “岳听松呢”赵七问··    那人朝旁边一指,赵七才看到岳听松软软地垂在地上·原来这小子方才被一丛白茅遮住,正好躲过了他的视线。
    “哈,多谢你啦”赵七长舒口气,拍拍胸膛,嬉皮笑脸对赵四道,“你看,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以前你受伤的时候我还给你打过扇子呢,不如这次你就放我一马——啊”·    赵七只叫了一声,就紧紧闭上嘴。
他的手腕被赵四狠狠擒住,手指一点点松开,两包药粉滑落到地上··    这是他从赵十那里摸来的,原本想作为杀手锏出奇制胜,可是还没出手,就已经被人识破。
事实正是这样残酷·他的挣扎,他的不甘,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伎俩,对强者来说不过是一个笑话,连一点威胁都没有··    就像现在,赵七咬着牙对赵四又踢又打,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赵四纹丝不动,手下稍一用力,赵七的额头就疼出了冷汗··    “为什么回来救他”赵四第一次开口问道··    赵七瞅瞅岳听松,没吱声。
但赵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古怪而短促地笑了一声,突然松开了手··    因为这毫无预兆的举动,赵七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觉自己腰上一紧,随即被重重丢到地上。
    赵七被摔得一阵发懵·恍惚中他看到赵四朝自己俯下.身,脸上霎时血色褪尽··    不行,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他面前·    他拼命挥动着手脚,试图往远处挪动,跑得越远越好。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想让岳听松知道··    然而,赵七没能逃出多远,就被扯住脚踝拖了回来·他的手指胡乱地抓住草叶泥土,甚至是布满尖刺的荆棘,可都无济于事。
    这一幕对他来说极其熟悉,五年多前,也是在这样的山路上,他无数次试图爬出去,每一次都被这样拉回来,直到指甲断裂,鲜血把泥土染红,他依然停留在原地,距离想去的地方还有很远很远。
    五年之后的现在,他还是那么没用··    不,不仅是五年··    他还是跟十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不聪明,不强大,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喜欢的人。
    赵四已经压了上来·而岳听松此时与他们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    赵七死死咬住嘴唇,双手不再拼命推搡身上的赵四,他已经意识到这是全然的徒劳。
所以,他转而捂住了岳听松的耳朵··    小呆瓜,这个你就别听啦·他对岳听松说·也给我留点面子吧···    没事的,一会儿就过去了。
他又对自己说·反正又不是没有过··    赵四已经拉开了他的衣襟··    此刻的赵七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只刚刚在土里打过滚的野狗,身上的衣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也沾了几道泥印。
然而,一揭开衣服,白玉似的胸膛裸露出来,其上一点金光闪烁,立即增添了几分旖旎的艳色——·    只见左边的一点樱红,赫然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莲。
    这精致的莲花共有十五瓣,乳首被细细密密箍在当中,恰似粉嫩的花心·细看时,还有几根细若发丝的金色花蕊隐藏在花瓣中·使用时只要将它们捻起,就可以轻易插入乳孔,正是一件极为阴险歹毒的刑具。
    原本碰一碰都觉难耐的地方,却遭受了这样的对待,单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怜··    赵四伸出手,轻轻扯了扯··    这是赵禹成送给赵七的聘礼,形状像极了赵家的徽记。
赵禹成将它安置在最接近赵七心脏的地方,似乎想要以此取得什么证明··    而赵七只是僵硬着身体,像一截枯死的木头,即便是胸口受痛,也依然一声不吭,只死死闭上了眼睛。
    赵四的手指盘桓片刻,便就离去,紧接而来一道猛烈劲风·赵七只觉颈后寒毛倒立,随即听到“哗啦”一阵轻响··    脚步声远去了。
    良久之后,赵七翻身爬起来·望见地上散落着数片光点,正是被刚刚击碎的金莲··    ·    第79章·    ·    滂沱大雨无边无际,旷然山野中,有一个蹒跚的影子。
    赵七头顶一片大树叶,背上是同样盖着树叶昏迷不醒的岳听松·他已经这样走了整整一天,依然没有找到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你小子是不是诓我的。”
赵七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都走了这许多时候,怎么还没看见人家唉,都怪赵四那家伙跑得太快,也不给我指个路再走·”·    他这厢怨天怨地,俨然全是别人的错。
可事实上,其实是他自己不辨东西南北,在山里乱走一通,早就不知偏离正路多远·这荒郊野岭的,虽然能挖到点野草果腹,可他既不会寻找水源,也没有勇气查看黑黝黝的洞穴,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居住在山里的人家。
    此刻他又冷又累,再加上岳听松还发着烧,心里慌得厉害,也只能自说自话地壮点胆子·他多想自己也能飞檐走壁,带着岳听松嗖嗖飞过去找大夫,可现实是,他的两只脚陷在泥里,连走起来都很吃力。
    赵七如今已经感觉不到饥饿和疼痛,只麻木地迈动双腿一直向前·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他偏着脑袋在肩上蹭了蹭,目光无意间四处打量,依稀在烟雨迷蒙中看到一处房屋。
    大喜过望,他反手拍拍背上的岳听松,撑着最后一股力气,来到那小院的门前··    “咚咚咚·”·    赵七敲着紧闭的门扉。
    “有人吗山中大雨,过路人求个方便”·    这里住的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外面只围了一圈半人高的荆棘篱笆,大门破破烂烂。
里面虽然是间瓦屋,然而年久失修,不甚结实,在风雨中很是飘摇··    不过此时能有片瓦遮身都算不错了,头顶树叶的赵七对此十分满意·他将岳听松放在门檐下,又往里推了推,不让雨水打到他的身上。
自己则站在雨中,扒拉着篱笆朝里面张望··    没等多久,就有一个人戴着斗笠从屋内出来,看起来年纪不大,赵七赶忙喊道:“小兄弟,我跟弟弟上山来顽的。
不成想天降大雨,迷了路途,能否借贵地——”·    “是你”·    那人瞪着赵七,斗笠之下,一张稚嫩而俊俏的脸上满是诧异与仇视。
    赵七扶了扶脑袋上的大叶子·他也觉得眼前之人有点眼熟,可究竟姓甚名谁却想不起来,只能打个哈哈:“有缘千里来相会,天涯何处不相逢。
好巧好巧,竟遇见旧识了·”·    那少年冷笑一声:“小人怎么当得起赵管事大老爷的旧识·这里破屋烂瓦的,实在供不起阁下这尊大佛”·    赵七见他说完话就要走,连忙道:“若我以前得罪过你,我现在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么我身上有二十两银子,你借我一个歇脚的地方,帮我请个大夫,剩余的银钱全都给你”·    “谁稀罕你的臭钱”少年闻言,竟勃然大怒,“辱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便是把赵禹成找来,我拼出一条命去,也不受你摆布”·    “你——”·    赵七正想开骂,猛然看到岳听松半个身子都快滑到地上,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去,把歪歪斜斜的岳听松重新推进那仅有的一小块干燥之处。
    随着身体歪斜,岳听松盖着的树叶滑落在地,露出叶下真容,那少年猛然瞥见,顿时大惊:“恩公”·    咦·    赵七歪歪脑袋。
    少年已经将门打开,关切地注视着双眼紧闭的岳听松··    “岳大侠,岳大侠”他呼唤了好几声,岳听松自然无法应答。
赵七刚想解释一下,就见他抬起头,恶狠狠盯着自己:“你这天杀的黑心狗腿子,居然将岳大侠害成这样”·    赵七张了张嘴,可岳听松变成现在这个样他确实难辞其咎,不免气短了几分,嗫嚅道:“我、我……他受伤了,我要去找大夫……”·    少年又剜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将岳听松扛起来就往屋里去。
赵七连忙想跟上,却被大门嘭地一声砸到了鼻子,立马变得眼泪汪汪···    “你别走,把他还给我”赵七叫嚷道。
    他见大门紧闭,就试图从篱笆外面翻进去·虽然那上面满是荆棘,不过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疼痛·费了番功夫,他终于进到院内,追到瓦屋前,将房门砸得嘭嘭响。
    然而,里面却不知被什么东西顶住,使劲撞上去依旧纹丝不动·赵七咬牙抹了把脸,在雨声中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少年的声音:“岳大侠于我有大恩,我自会为他寻医问药。
至于你,哪来的回哪去,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进来的”·    岳听松就这样被人抢走了··    不过好在这人不像要加害他的样子,进到屋里受人照顾也总比在外面淋雨强。
赵七愣愣站了一会儿,就捂着大叶子慢吞吞挪到大门边,自己缩在刚刚放着岳听松的地方··    这突然冒出来的混小子究竟是谁呢·    他琢磨着。
    就在差不多快想起来的时候,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又把那点头绪忘到了九霄云外··    赵七搓了搓手臂·之前还觉得热,现在静下来,湿透的衣服被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手掌上忽而传来一阵锐痛,他举起来看看,才发现是方才翻篱笆的时候被上面的荆棘扎伤了··    一旦意识到这点,浑身各处的疼痛随之一并复苏·不仅是脚腕的扭伤,还有两条腿上的擦伤,脚底磨出的水泡,双臂使用过度的酸胀,各种滋味混在一起,又疼又酸,又麻又胀,甚是销魂。
赵四嘶嘶吸着凉气,尽量蜷缩在雨水打不到的地方,心里还在思索这少年是谁··    唔,这小子长得就不怎么顺眼,跟个狐狸精似的,看起来就欠教训。
莫非我以前打过他嗯,那可就多了……·    ——啊·    赵七睁大了眼睛·他想起这人是谁了·    这不就是那个面摊老板的儿子吗他之所以能认识岳听松,就是因为这小子呀·    ·    第80章·    ·    回忆起前因后果,赵七不禁感慨万千。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报应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仗势凌人,势败人凌我,天理循环,这没什么好说·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绝对不会放过羞辱仇人的机会,保准要想出各种恶毒的法子一泄心头之恨的。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想办法将少年打一顿,来个鸠占鹊巢·可他现在已经决心洗心革面,就要老老实实地呆在外面··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不用担心岳听松了。
    赵七终于放下心·他倚着门槛望眼欲穿地瞅了一会儿屋里,又捡起地上的树叶盖在身上,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晴。
日光明媚,碧空如洗··    赵七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一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正是小院的主人··    “听、岳大侠他怎么样了”赵七忙不迭爬起来问,“你去请大夫了么”·    少年往旁边让了让,赵七这才看见他身后跟了个白胡子老头,还有一名小童背着个药箱。
原来他睡在门口,挡着人家的路了··    赵七赶忙站到一旁,看着三人进去·少年回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问诊的时间有些长。
赵七等了一会儿,摸摸肚子,在包袱里翻了翻,只找到一小撮被压烂的野山莓·两口吃掉之后,胃里直冒酸水,反而更觉得饥饿难耐··    可这时候他不敢走远,直到少年将大夫送走,他才又凑上去,刚想开口询问,肚子却先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叫嚷。
他毫不脸红,只急切问道:“大夫怎么说的”·    那少年皱着眉头欲言又止,半晌方道:“……你进来吧。”
    赵七抖抖身上的尘土,屁颠屁颠地跟在少年身后,进到屋内,终于见到了躺在榻上紧闭双眼的岳听松··    他显然被照料得很好,身上干干净净的,伤口被重新包过,气色也好了不少。
赵七想去摸摸他的额头看退烧了没有,可是双手脏兮兮的,在衣服上蹭了又蹭还是不干净,便只拿眼睛巴巴地瞅着他··    “刘大夫说岳大侠脉象古怪,混乱中却有一股生气支撑,应是性命无忧。”
赵七刚松口气,少年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然而,习武之人最忌内息不稳,走火入魔·等他醒来,或许会性情大变,或许会记忆全失,究竟变成何等模样,却是难以预料了。”
    ……性情大变,记忆全失·    赵七还在犯愁,那少年话锋一转,义正言辞道:“岳大侠行善积德,自有上天庇佑。
我今日就是要让你看看,岳大侠是绝对不会被你这样的小人害死的”·    “我也不想害他呀”赵七气道,“你小子怎么糊涂成这样。
若是我果真有歹心,把他往大雨里一扔就是,还千辛万苦带他找大夫做什么·”·    “你这人心术不正,说不准是看中岳大侠走火入魔的机会,想要利用他。
哼,有我在,定不会给你哄骗他的机会·”少年双手叉腰,面色不善,“现在,你可以滚了”·    这小子简直比茅房里的石头还臭还硬,赵七几乎就不想做好人了。
但看看岳听松,他咬咬牙,还是忍气吞声道:“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已经痛改前非·之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
但有一点,你得让我留下来,我不能跟他分开·”·    少年警惕而狐疑地打量着他:“你究竟有什么阴谋为什么非要赖着不走”·    “因为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当然是要在一块的。”
赵七理直气壮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说了你也不懂·这二十两银子是谢谢你照顾他·至于你我间的恩怨,你要如何出气,直接划下道来吧”··    ·    第81章·    ·    一个时辰后。
    赵七坐在木头墩子上,举着根棒槌,玩命地殴打着一条大鱼··    那少年虽然心有疑虑,但毕竟没怎么见识过人心险恶,见赵七信誓旦旦,就让他留了下来。
不过,这可不是让他做客人的·为了赎罪,未来的几天里,赵七要任他使唤,让往东不能往西,必须严格遵守每一条命令··    现在,赵七就在听从吩咐,料理少年刚带回来的鲜鱼。
    这条鱼也不知是哪里弄来的,个头肥大,力气十足,一直在负隅顽抗·赵七从未做过这样的活计,完全不得要领,跟它英勇地搏斗了一会儿,好容易将它打个半死,自己累得也去了半条命。
    不过,虽然赵七没杀过鱼,但吃鱼的次数还是很多,至少知道鱼身上的鳞片是吃不得的·于是接下来,赵七满手鱼血,双手滑滑腻腻,忍受着一股股扑鼻而来的腥味,奋力揪着鱼身上的鳞片。
    等到那少年从山上背来柴火,赵七手里的鱼已经受尽凌迟酷刑,背上的鳞片被活活薅下一半,尾巴有气无力地拍打着,一双鱼眼死死盯着天空,满是死不瞑目的怨恨。
    此等惨状,着实惨绝人寰,令人触目惊心··    “哪有你这样杀鱼的简直是糟蹋东西”少年连柴火都来不及放下,快步跑来,直接劈头盖脸训了赵七一顿。
    赵七委屈道:“我说了我不会做这个,你非让我做·我的手都被刮出血了呢·”·    “还不是你自己嚷着脚疼,走不了路坐着的活都干不了,真是个废物”·    赵七不吭声了,偏过头,气鼓鼓地瞪着地上一只慢慢爬过的西瓜虫。
    少年将背上的木柴卸下来递给他:“杀鱼你不会,劈柴你总会吧单纯卖力气的活,只要砍得大小一致就行·”·    接受了新的任务,赵七从院脚翻出一把斧头,还是坐在原来的木头墩子上,开始劈木柴。
    他牢记少年的话,每块都务求相同,而且精益求精·可没过多久,就又被教训一通··    “这么半天,你居然只砍出来三块呃,这地上的木屑是什么”·    “不是你说要大小一致的么,我费了好半天才把它们砍得一样大……”·    赵七捂捂耳朵,那少年比他还矮一个头,嗓门倒甚是洪亮,吵得他脑仁疼。
    好容易等到偃旗息鼓,赵七以为完事了呢,少年又道:“那你去生火做饭——你会做饭吗”·    “不会。”
赵七诚实地摇摇头··    “洗衣裳呢”·    “不会·”赵七说完,很快又补充道,“但我会往衣服上熏香。”
    “这里有个屁的香”少年气咻咻地骂完,见赵七瞅着他,没好气道,“我真是给自己请了个祖宗·说吧,你想做什么”·    “我想洗澡。”
赵七道,“可我没找见浴桶……”·    “自己去河里洗”少年吼了一句,刚刚反应过来不对劲,抬头却见赵七已经一瘸一拐地溜掉了。
    “我这就去”·    虽然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但到吃饭的时候,赵七倒是准时出现在了桌子边·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只是不太合身,袖子断了一截,腕子白晃晃地露在外头。
少年仔细一看,发现那竟是自己的衣裳,也不知这家伙什么时候摸出来的··    不过,虽是普普通通的粗布旧衫,但被这个一肚子坏水的懒蛋穿在身上,却有点……·    “哎呀,有鱼汤。”
赵七一边挽着头发一边问,“这是给岳大侠的么”·    少年倏然收回目光,咳嗽两声,少见地没有骂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过会儿我去给喂他·”赵七咽着口水主动请缨··    除了鱼汤,桌上就不见荤腥,只有窝头和素菜·赵七见少年没有阻止的意思,就迫不及待拿了个黑黝黝的窝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虽说这窝头咽的时候嗓子疼,但尝起来却别有一番香味·野菜过水一烫,沾着酱吃也甚是鲜甜·赵七美滋滋地吃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我叫汤良·”少年闷声道··    “哈哈,居然有人叫这个名字·”赵七乐不可支,“你爹是不是叫汤热唔,怎么没见到他莫非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汤良嗤笑一声:“那件事之后,我爹怕你再来抢人,就寻了这处房子,让我自己住在这里躲风头。”
    赵七的笑声戛然而止,摸摸脑袋,有几分讪讪的:“我、我确实混账……”·    “知道就好·”汤良道,“吃完饭,别忘了洗碗刷锅。”
    赵七苦着脸:“可我确实不会干活,不如你换个法子”·    汤良摇摇头,没说什么·赵七也不知他究竟作何打算,就低下头默默吃饭。
    没过多久,鱼汤放凉,赵七试了试温度,就小心翼翼地端去给岳听松喝··    岳听松还是没有醒来,不过喂给他倒是知道吞咽·赵七如临大敌,仔仔细细地观察每一勺鱼汤,生怕不小心混入鱼刺,让岳少侠因此英年早逝,喂这碗汤的时间竟比吃顿饭还要长。
·    喂完之后,赵七给岳听松擦了擦嘴·抚摸着软软的唇瓣,不禁有些意动··    然而,这期间汤良一直倚在床边,双眼炯炯有神地监视着他,仿佛一不留神他就会在汤里下毒一样。
在这样的目光下,赵七就算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对岳听松动手动脚,只好悻悻地打消了念头,几乎要憋出内伤··    唉,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尽情亲热一下呢·    ·    第82章·    ·    吃过饭后,赵七又被使唤得团团转。
    这回汤良改变了策略,不再让他单独干活,而是自己也在一旁示范·他本以为赵七又会偷懒,不料这家伙竟老老实实地学了起来··    虽然结果差强人意,但看得出非常努力,让汤良心里的郁气多少消散了一些。
    不过该有的警惕还是必要的,汤良否决了赵七打地铺照顾岳听松的提议,给他在另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布置了一张小床··    是夜,赵七跟一堆破锅子烂斧头躺在一块,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因为太过疲累,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岳大侠,你终于醒啦”·    赵七还在外面劈柴,猛然听见这个声音,立马蹦了起来,手里斧头也丢到一边。
他想快步跑过去,可身子猛地一歪,才想起自己的右脚腕没有治好,终于还是瘸了··    所以他只好蹦跶着来到门口,欢天喜地地探头一看,却见到岳听松竟拉着汤良的手。
    “我……我受伤的时候,就是你照顾我的么”岳听松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可话中的意思却让赵七心中一沉。
    “听松,你、你不认得我了”赵七一把拽开汤良,自己握住岳听松的双手,“我是赵七呀·”·    “赵七”岳听松皱眉思索,“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赵七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对了,你是赵禹成的手下,我刚刚教训了你一顿”·    赵七浑身的血都凉了··    汤良不失时机地挤了上来:“恩公,你救了我,还替我教训了坏人,如此大恩无以为报,我、我只能以身相许啦。”
    岳听松俊脸一红,支支吾吾道:“这个么……也不是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赵七大怒,“你明明都许给我两次了,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    “可是,我现在更喜欢他呀。”
岳听松将汤良揽进怀里,抬起了他的下巴,赵七看到他跟自己少年时候有五六分相像·一眨眼,那变成了自己的脸··    十五岁的白雪棋,天不怕地不怕,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赵七恍惚了一瞬,定睛看时,岳听松怀中的依旧是汤良·而他自己,却只是个猥琐无耻、仗势行凶的小人,而且还……·    赵七偷偷将右脚往后缩了缩。
    “他比你年轻,比你干净,从没做过坏事,也从没欺负过别人·”岳听松亲昵地蹭着汤良的脸颊,“而且,他又会砍柴,又会洗衣,还会做鱼汤,比你有用得多啦。
难道我不可以喜欢他么”·    “不可以”·    赵七一声大喊,从床上滚了下去·摔得屁股生疼,依旧惊魂未定。
    这个梦简直太吓人了··    他拍着胸口,翻来覆去半天也睡不着,就摸黑推开门,悄悄溜进了岳听松住的屋子··    桌上放着汤良特意买回来的蜡烛。
赵七毫不心疼地点燃一根,蹑手蹑脚凑到床边,久久凝视着岳听松沉睡的脸庞··    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让他遇到这么一个人·要是万一跟别人跑了,那可怎么办呢·    “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不理你了。”
赵七小声威胁道,“我不理一个人,可是很彻底的,还曾经让岳峤那混蛋玩意以为我哑了呢·”·    不过这种事情倒也没什么好炫耀的,赵七自己也说得没意思。
他把蜡烛搁在一边,自己钻到床上,贴近了岳听松的身体··    熟悉的体温让他很有安全感·岳听松现在已经不再发热,赵七绕开伤口,小心地拥抱住他,连腿都缠了上去,紧紧扒着不放。
    “你是我的,谁来抢也不行·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比我年轻,比我英俊,比我有本事……”赵七恨恨磨着牙,对着岳听松的耳朵嘟嘟囔囔,“总之,就算比我好一千一万倍,就算比我更讨你喜欢,我也不会拱手相让的。
要是、要是你不跟我好了,我就一天骂你一百八十遍,让你一天打一百八十个喷嚏,除非我老到牙齿都没了,话也说不出来,不然是决计不会停下的·”·    “……那样的人,根本不存在。”
    “什么”这声音实在太小,赵七没听清,傻乎乎地问了一句,猛然睁大双眼,“你醒啦”·    不待岳听松开口,他又连珠炮似地问:“难受吗伤口还疼不疼现在饿不饿你……你还记得我么”·    烛光下,岳听松一双星眸闪烁,胜过漫天星河。
他挑挑眉,不置可否地看着赵七··    “不会真傻了吧·”赵七从狂喜中回过神,蹙着眉头思量片刻,最后拍拍岳听松的肩膀,“忘了也没事,我告诉你就行了。
嗯,你叫岳小呆,今年十九岁·我是你的男人,唔——”·    他的声音消失在两人相交的唇间···    无论多少次,无论在什么时候,岳听松的亲吻总能让赵七甜蜜得心都快要飘起来。
他积极地回应着,主动探出舌尖,尽情享受这世间给予自己的唯一的温柔··    ·    第83章·    ·    一吻过后,岳听松敲敲赵七的脑袋:“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叫这个名字,嗯”·    赵七被亲得晕晕乎乎,两只手扒着他的肩膀,哼哼唧唧道:“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傻乎乎地认错了人,跟别人好了。
哼,所以叫你岳小呆,真是再适合不过啦·”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仗势凌人+番外 by 软炸团子(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