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谨/冷酷侯爷俏郎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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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谨/冷酷侯爷俏郎君(3)
··    什么度母,什么托生,都是骗我的,我身体里根本没有东西·    可是,可是那些梦是什么胸口金莲印下偶尔突兀的异动又是什么·    怀疑就像雨后萌芽的春笋,一旦占领内心的某个角落,就会越长越多,以可怕的速度生长。
    “段涅与他情谊深厚,十几年的感情,你才认识齐方朔多久,就妄图取代段涅在他心底的地位”黄明的话,就像将我内心最隐秘脆弱的部分拎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下暴晒,火辣辣的刺痛着我,让人无地自容。
    “船上的时候你每日要饮齐方朔的血才能抑制发病,但那根本不是发病,是莲子在告诉你,为了生长它需要更多的养分·你向它发愿时,它救了两个人,因此神力枯竭,而齐方朔体内正好残留了它的神通之力。
从来不是只有齐方朔的血才能抑制它,而是齐方朔的血更能促进它的生长,它更喜欢罢了·”他满脸假惺惺,发出令人作呕的唏嘘腔调,“你对他一往情深,他却一心利用你。
那支发簪是送给他的吧你不知道我在做那支发簪的时候多为你感到不平,要不是我的主人也想要你体内的东西,我差点就忍不住要将真相告诉你了·”·    我压下心头那团乱麻,抓住重点:“你的主人……是谁”·    无论是谁想利用我,是谁骗了我,眼前的困境才是第一需要解决的。
    我要想办法逃走··    男人笑着低下头,凑近我耳边邪恶地低语:“我的主人在藤岭,你放心,我会将你带去见他的·你胸口的金莲印就快完全开了,说明你体内的东西已近成熟,现在就算没有齐方朔它也死不了,最多叫你受点苦。”
    藤岭……王室·    我想到齐暮紫离别前对我说的那些话,这里靠近当朝太保牛迩的汶地,牛迩与宋甫交好,如果在这里出了什么岔子,十有八九和三皇子他们脱不了干系。
    我不禁猜道:“……你是段棋的人”·    对方有些讶异:“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傻子,却原来也有点脑子。”
    我不理他的挑衅,问:“这里是哪里”·    在燕地还好办,如果已经出燕入汶,恐怕就很难逃了··    “你还在期望齐方朔来救你我刚刚才高看你一分,结果你立马就露出这幅蠢样。”
他用一种看蝼蚁般的眼神盯着我,将刀尖上移,毫无预警地刺进了我的右肩··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叫,不可抑制地浑身发颤,冷汗直流。
    “他……他起码还好吃好喝供着我……比你可强多了……”我不怕死的回嘴··    他挑了挑眉:“我的主人只要你活到佛子破体而出就行,缺胳膊少腿他可不管,所以……”他拧动匕首,似乎要在我的血肉里钻出一个洞来,“你说话最好注意着些。”
    我痛到两眼一阵阵发黑,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就在这时,我发觉自己的手指能动了·可能因为疼痛的刺激,我体内的软筋散提前失去了药效。
    “好好好,我注意……”我急喘着,将袖中的簪子滑入掌心,忍痛道,“黄明大哥,无论你叫什么名字……我都是将你当哥哥看待的,求你告诉我……佛子出生后,我还有没有命活”·    男人笑了笑:“我会多给你烧点纸钱。”
    那就是,没命活了··    我尽量拖延时间,暗自蓄气:“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体内的佛子……那么厉害,随便一点血都能当灵丹妙药……段涅又何必娶旬誉公主”·    男人闻言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你是想问他为何要为了颗没用的珠子娶旬誉女人是吧你没见过段涅,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你才会多此一问。
比如现在这样,你被我们半路截了去,碧虹灵珠便是他的第二条出路·”他言语中对段涅颇为欣赏,“他为人心思缜密,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其他皇子都因为他残破的身体看轻他,迟早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看轻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暴起,将那支没能送出去的黑檀发簪扎进了黄明的右眼中,他低吼一声,痛得显出了破绽,我抓住机会提起好不容易聚气的一缕真气从一旁只剩骨架的破窗户跃了出去。
    我一刻都不敢停,拼了命地施展轻功往林子里逃,也早已顾不得什么方位了··    “站住”·    肩上的匕首被我拔了出来握在掌中,可惜我没有多少真气,对敌根本就是花花架子,更不要说对方人多势众,我没可能打得过。
    他们是真的只要我活命,残了废了都不管,从后面射出暗箭专往我的脚上射·我武功没恢复,身法一下接不上,腿上便挨了一箭··    肩膀痛,腿也痛。
汗湿衣襟,嘴里满是血腥味··    怎么办逃不了了,要死这儿了吗·    绝望之际,眼前豁然开朗,竟到了一处悬崖断臂之上。
    崖下是滚滚河流,翻涌着泥色的波涛,不知尽头,也不知源头··    是织漯河··    我走投无路,看了眼身后近在眼前的追兵,一咬牙,翻身跃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度母的传说一是观音的眼泪化成了海,海里生出了莲花,莲花中出现了度母;二是观音心间生出了度母,我两者结合了一下。
··    ·    第二十八章·    ·    深秋的河水又冷又急,我起初还有力气划动四肢,但当寒意一点点侵入骨髓,身体便慢慢地像生了锈般僵硬无比,我只能任自己随着湍急的水流载浮载沉。
    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冷,只剩冷··    翻腾的水花,阴沉的天空,竟成了我对这世间最后的回忆……·    “义父,爹这里躺着一个死人”·    男童介于少年人之间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奔跑的脚步声。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烤干了头发,泡在水里的下半身却还是冷到麻木··    我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用着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向来人求救:“救我……救救……我……”·    他来到我身边,厚实的靴底踏在水里,溅起一阵水花。
    “咦不是死人啊”他弯下腰,将耳朵凑近我,“你说什么”·    我嚅动双唇,吃力地让自己发出了一点声音:“救我……”·    就像有一把沙子在我喉咙里磨着,短短两个字,嘶哑地仿佛要呕出血来。
    已经消耗殆尽的体力再也榨不出一丝多余,才清醒片刻,我便再次昏沉地陷入了黑暗··    失去意识前,我感觉到似乎又有两个人往这边靠近。
    “疯子,你说那山谷是不是阴气太重,怎么老有受伤的人顺水飘过来你看看这孩子,伤得多重,也不知谁下的狠手·”·    “都是皮肉伤,死不了。
我去换朗月,囡囡,你照顾他·”·    耳畔马蹄嗒嗒,身下传来轻微的震动,我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清俊秀雅的青年面孔··    对方一身水青色的长衣,腰间佩剑,长发半束,是江湖人的打扮。
他见我醒了,立即惊喜地直起身:“哎呀太好了,我刚给你换好药你就醒了怎么样,可还有觉得哪里难受”·    我瞥了眼自己肩膀,见果然已被妥善包扎好,摇了摇头,过了会儿又小声道:“谢谢你们救了我。”
    他笑着温和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又问我,“小兄弟怎么称呼我姓韩,叫韩青言,驾车的那个是我义兄,叫萧仲南……”他还没说完,车帘就被掀开,从外面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接着道,“这是犬子,你唤他朗月便可。”
    少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对虎牙:“你是怎么跑到无名谷去的那里平时都只有野兽出没,鲜有人迹,还好我们路过的时候因为义父想吃那里的野果,我们就顺道弯了弯,不然你现在真的就是个死人了。”
    他刚说完,头上就被韩青言轻轻拍了击:“怎么说话的”·    小孩儿扁了扁嘴··    他们救了素不相识的我,看起来是好人,但……·    我缓缓开口:“我……”只犹豫了一瞬,“我姓李……”·    黄明曾经也是个不错的朋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一旦遭遇背叛,惧怕的便会是任何一个试图靠近自己之人··    不管是谁,都看起来万分可疑。
    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伤害你··    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如此防备他人·程小雨说我天真,我过去不明白,现在有些懂了·我将人心看得太简单,对他人毫不设防,天真的不合时宜。
    信任与轻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随口编了个被山匪打劫的经历蒙混了过去,他们并没有怀疑我··    马车一路行驶,最后到达了一座小镇。
小镇很小,只有一家客栈,好在整洁干净·下车的时候原本韩青言要抱我下去,但才刚站稳,从车首便绕过来一个高大俊逸的男人,沉默地将我从他手上接了过去··    我伤情反复,晚上发起了高烧,足足在客栈昏睡了三天三夜。
    不知是不是我身体里的东西真有灵性,明明之前离开齐方朔稍微久点都不行,这几日却意外的平静·如同知道我再也经不起折腾,乖巧的不像话··    我肩上的伤,创口大而深,最起码也要个把月才能好,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无意中,我发现了韩青言脖子上的黑色玉牌,那块玉牌质地细腻油亮,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苍鹰,瞬间就让我联想到了程小雨的小乖··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我,这两者一定有所关联。
    我脱口而出:“你们是黑鹰堡的人”问出口才觉自己冒失,但再收回已是来不及了··    韩青言也被我问得一愣:“是啊……”·    我与他沉默对视。
    “我义兄是黑鹰堡堡主·”他说··    “……”·    那一霎那,我想到了师父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福兮祸兮,自有定数。”
    难说我是不是今年命里带劫,竟然被半个官家人给救了··    他们有没有看出我的破绽会不会将我交给齐方朔或者更糟糕点,直接将我献给夏王·    可能是我的脸色太糟,他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笑道:“安心养伤,其他的晚些时候再想不迟。”
    他的眼眸十分清澈明亮,似乎能洞穿一切·他或许看出了点什么,又或许没有,我已无心分辨·那之后他没在我面前提起过黑鹰堡,而萧朗月也终于不再纠结于山匪为何会打劫我这个问题。
·    他们父子三人虽对我诸多照顾,叫我安心养伤,但我却不能真的安心··    所有牵扯上齐方朔、黄明、六皇子、三皇子,甚至任何一个知道度母白莲真相的人,对我来说都太危险,必须尽快远离。
    每每午夜梦回,黄明和齐方朔就会交替出现在我梦里,有时候还会加上素未谋面的六皇子··    我以为齐方朔只会是我的美梦,不曾想他也会成为我的噩梦。
    一想到他可能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骗我,心就仿佛撕裂般的疼,疼到辗转难眠,疼到冷汗浃背,疼到恨不得把心也刨出来··    他们中必定有一个人在骗我,我希望是黄明,却找不到他在卸除伪装后还继续骗我的理由。
    又养了五天,等我武功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便计划着离开··    离开前一晚,韩青言似有所感,与我说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话··    “我以前行走江湖,总觉得自己很倒霉,处处不顺,人人都和我过不去,但后来……”他顿了顿。
    “后来什么”·    他为我上药包扎,动作十分轻柔:“我发现这些都是对我的历练,前面有多苦,后面就有多甜。”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怎么也无法笑出来·于是我垂着眼,盯着被褥上的一根线头,没有回应他··    他似是对我有些无奈,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给我包扎好后便起身走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准备从客栈悄然离去·不想离去前发现了前一天韩青言留在桌上的一包银子和一把铁剑,他原来早就预料到我了的不告而别。
    凝视着手中钱袋,心中不免有丝动容··    肩上的伤仍隐隐作痛,我浅浅勾了勾唇角·之前怎么笑都笑不出,这会儿倒反而能笑出来了。
    哎,要是没有这些个破事,该有多好··    我从小镇出发,避开官道,绕了些远路一直往归梦谷而去··    就这样走了十几日,眼看金莲印发作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甚至都能感觉到它的不安和躁动。
不得已,我只能在一座大点的镇子稍作停留··    黄明说金莲一熟就会破体而出,胸口破个大洞,恐怕我也活不久··    但我不想死。
    在镇上待了三天,打听到最好的医馆所在,第四晚,我趁着夜黑风高时,施展轻功翻墙而入,将一名留着八字胡的大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他骤然惊醒,整个人吓得不轻:“你你……大侠饶命啊大侠我可是良民啊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吵得我头疼,我一皱眉,哑声道:“你再吵,”我用剑抵在他脖子上,“我就让你再也出不了声。”
    对方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噤了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替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我就放了你·”收起剑,我掐住他咽喉,迫使他张嘴,然后将刚才在外面抓的一只苍蝇扔进了进去。
    他要呕,我扼住他喉咙一顺,让他囫囵吞了下去··    “这是一种南疆的蛊虫,叫做‘动乾坤’,你不听我的话,它就会让你肠穿肚烂,死的极其痛苦”我面无表情地威吓他,“你乖乖替我办事,事成后我自会给你解药。”
    他不疑有诈,闻言两股战战,不住向我求饶,说一定唯命是从,不会有半点反抗··    我松开他,在桌边坐下,右肩因为方才牵动了伤处而有些不适,我只能用左手扯开衣襟给他看我胸口的金莲印。
    莲花开得绚烂至极,花瓣层层叠叠,宛若活物··    妖娆鬼魅,圣洁慈悲,矛盾至极··    遥想刚出谷时,身戴三尺剑,意气风发,谁能想到,不过一年,我就被株莲花逼到穷途末路。
    到头来,媳妇儿没了,命也快没了··    心下一叹,我看向那大夫,坚定地一字一字清晰道:“我要你为我剖胸取物”·    那些视莲子为至宝的人,各个翘首企盼等着它瓜熟蒂落从我胸口开个血洞爬出来,我却不想真正等到那一天。
是魔是佛,是妖是鬼,剖出来看看便知·若这次熬不过,左右都是死,好歹死的没那么难看··    我倒要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能让他们这样费尽心思谋求。
    ·    第二十九章·    ·    鸟雀初鸣,晨曦微露··    猛地从瞌睡中惊醒,我恍惚地睁开眼,记忆还慢半拍地停留在六年前。
那种利刃切开皮肉,胸骨被外力撑开的感觉如此鲜明,鲜明到我忍不住按了按胸口的位置,想要抚平伤疤处传来的阵阵跳痛··    当年动刀前,金针刺穴、烈酒服药、甚至还用冰先将胸口那块皮肤冻麻,可谓手段用尽,但最后那剧痛仍是让我刻骨铭心。
    “爹爹……”·    听到呼唤,我忙往白涟所在的方向看去,见他已经起身,虽还是精神不济,但脸色总算没昨晚那么难看了。
    我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额心的温度··    “已经退烧了·”心下一松,我找了件厚实的外衣给他披上,以防他又着凉,“小涟真乖,今天想吃什么爹给你做。”
    这孩子身体从小到大毛病不断,也不知是不是跟当年强行将他从我胸口剖出来有关··    不过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恐怕还是会那样做吧。
不亲自确认一眼,就怎么也无法死心···    “爹爹,我想吃蛋羹·”白涟冲我甜甜一笑,笑得我不自觉也露出微笑··    轻捏他的脸颊肉:“好,过会儿就给你做。”
    到现在我时常仍会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是一颗莲子,怎么就突然修成人形了·    刚将他剖出来那会儿,他才小小的一团,只有拳头那么大,浑身血乎乎的,看着就是只小怪物。
我硬憋着的一口气在看到他的瞬间就烟消云散,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说不清是骇的还是痛的··    所幸那大夫没晕,他以为我这也是被人下了蛊虫的结果,搞得要剖胸这么惨,对我的态度更是诚惶诚恐。
之后我伤口愈合不佳,化脓溃烂,在生死间游走了十几日,也都多亏了有他的照顾··    带着布包里的白涟离开医馆那天,我将身上一半的银子给了他,还骗他说白涟是已经修出人形的万蛊之王,完全听我号令,要是他敢将我的行踪出卖给别人,他体内的蛊虫就会发作,啃咬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死无全尸。
·    他又惊又怕,哭丧着脸送我到门口,又亲手将白涟的奶娘,他家的一头母驴牵给了我·安全起见,我绕了些路,确定没人跟踪也没人追上来了才继续往归梦谷前进。
    我花了整整六个月在路上,远离世人,谨慎的隐藏踪迹,小心的伪装自己,不敢出一点差池··    离开顺饶前,齐暮紫说要等我们回去过年,要热热闹闹。
我曾经那样期待,但真到了除夕那天,却只能抱着白涟窝在破庙里,听着远处村庄传来的炮竹声,独自将手中的冷馒头一点一点啃完··    我已有些不记得那时是什么心情了,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破庙外的雪景——一望无际的白,令人窒息的白。
    最后回到归梦谷的时候,正值春暖花开··    我将令牌插进机关槽,不一会儿那些障眼法、机关陷阱就全部关闭了·我一手牵着毛驴,一手抱着白涟进了山谷,四周草木葱郁,安逸幽静,分明离开才一年,却仿佛久违了半辈子。
    师姐感觉到入口处机关的异动,知道可能是我回来了,特意跑出来迎我··    她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没有分毫变化·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之前压抑的情绪一涌而上,委屈、难过、愤怒、苦涩……还没能等我走到她面前,双膝便不听指挥地跪倒下来,整个人颤抖着哭得不成样子。
    要是没有归梦谷,没有师姐,没有一个能让我回去的“家”,恐怕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给白涟又喂了点水,我简单洗漱了下便打开房门出去准备早饭了。
准备到一半,师姐也醒了,问了白涟的情况,知道他已退烧,比我还要高兴··    做好蛋羹后我先端着回了白涟那屋,一勺勺给孩子喂好,将他哄睡着,再回灶间的时候师姐已经吃好早饭了,但还坐在小桌边等我,一看那样子就知道她有事跟我说。
    我捧起粥碗大口扒拉着,说:“师姐,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师姐虽然有个傲雪凌霜听着莫名冷艳的名字,但其实性格最是温柔不过,从小对我爱护有加,与我来说就像半个长辈。
    她抿抿唇:“小涟身体越来越差,归梦谷附近的那些大夫你都看遍了,还是找不到症结所在·你有没有想过带他去远点的地方寻名医诊治”·    “远点的地方”我怔忪片刻,“师姐想让我带小涟出谷”·    “没错。”
她点了点头,姣好的面容上显出一丝忧色,“我昨天为小涟算了一卦,出谷往北为吉,或许那里有大夫能治好他·你这些年虽什么也不说,但我猜你肯定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让你再也不想离开归梦谷。
我知道你为难,但小涟继续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她没说出口,但我俩都明白··    白涟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喝再多药也不见起色,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再过一两年就会夭折。
    我放下碗,轻叹一声:“我知道了,师姐·”·    白涟才六岁,虽然看起来还不如人家四五岁的孩子长的壮实,虽然一开始我并未将他当做自己孩子看待,虽然他到底能不能称之为“人”还未可知……但六年了,养只小猫小狗都有感情,更何况是那样乖巧的孩子。
    “我盼着你带回来个媳妇儿,没想到你直接带回来个孩子·”见我吃完了,师姐起身收拾碗筷,操心的样子像极了我娘,“他出生时未足月,才那么一小点,哭起来声音跟奶猫似的,小脸涨红的模样瞧得人心都碎了。
你不会带孩子,那时候都是我把屎把尿照顾的,这些年我每回见他病着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我家小涟这么乖,这么听话,老天爷为何不对他好一点”说着眼眶就红了。
    “师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毕竟造成白涟现在这种样子的元凶很可能就是我,最后我只能说,“他会好起来的·”·    晚上我怕白涟又烧起来而自己没有及时觉察,便和他挤在了一张床上睡觉。
我轻拍着他的背助他入眠,低头见他挨在我身侧,又瘦又小一只,不禁心中酸涩··    “小涟,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外面”他懵懂地仰头望向我。
    我耐心解释:“就是归梦谷的外面,比樟木镇更远更远的地方·”·    樟木镇是离归梦谷最近的一座小镇,我时常带白涟去那里,有时候是看大夫,有时候是买东西。
    “爹爹去吗”他神色紧张··    许是从小身边只有我和师姐,他对我们非常依赖,无时无刻都要粘着。
    “去啊,我和你一起去·”··    他放心了:“那我也去”说罢又往我怀里挤了挤··    白涟真的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不吵不闹,懂事听话,最要命的是,和齐方朔还很像。
    齐方朔那张脸,放在一个奶娃娃身上虽不能再称为绝色,但粉雕玉琢总是有的,这些年就没遇到过初见白涟不夸他好看的人··    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从我血肉里长出来的,不像我就算了,但他为何越来越像齐方朔·    师姐有一回还特别感慨的抚着白涟的脸颊问我:“这孩子的娘应该长得挺俊吧”·    是挺俊的,如果齐方朔能算他娘的话。
    想是我那时神情实在太复杂,又半晌没说话,师姐以为触动了我隐秘的伤心事,坐立不安了好一阵,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关于白涟的长相问题,和他那个俊俏的“娘”。
    其实我不是不想和她说,但此事委实太过惊世骇俗,她知道了必定要为我伤心忧虑··    白涟的身世,暂且就让它成为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吧。
    开春之时,我带着白涟离开了归梦谷,这次师姐有来为我送行··    她拉着我的手叮嘱道:“三谨啊,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还要小涟,记得往北走,师姐在谷里等你们回来。”
    我说知道了,叫她自己也多保重,然后牵着白涟三步一回头的往谷外走去··    “姑姑不去吗”白涟不舍地一直往回看。
    我捏了捏他的小手,轻柔说:“姑姑要看家,就我们两个去·”·    他从小与师姐感情深厚,我真怕他知道要很长一段日子见不到师姐会大哭一场,说不定一伤心又要生病。
    所幸白涟从小就乖巧,听我这样说只是皱了皱小小的眉间,轻轻哦了声便不再追问··    师姐让我一路向北走,再北就是燕地,虽觉得有些不安,但毕竟过去了六年,我已不再是个青涩少年,现在就算站在那些人面前,恐怕他们也不能一下子想起来我是谁吧。
    “爹,我们要去哪里”白涟坐在驴背上,小身体一晃一晃的··    我牵着驴慢慢往前走:“去安宜,那是个很热闹、很大的地方,会有更厉害的大夫给小涟看病。
等身体看好了,我们就能回家找姑姑了·”·    安宜是燕南最负盛名的一座大城,因寺庙古刹众多,又有着“千佛之城”的美名·那里名仕汇聚,必定可以找到能治好白涟身体的大夫。
    去之前,我以为它离顺饶足够远,远到足以不会让我遇上什么不该遇见的人,我想错了··    与白涟刚到安宜的第三天,从城外来了一支队伍,仪仗威武,十六面绘着金色飞燕的皂纛一路招展,像在笑我痴傻。
    燕地再大还不是齐家的菜园子,齐方朔想去哪儿就去那儿·    望着燕穆侯府那长长的出巡队伍,我慌乱地一把将白涟的脸按进怀里,自己也垂着头退进了人群。
    队伍中有一辆庞大精美的马车被兵卒与甲士护在中间,缓缓沿着道路前行,车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形挺拔,我一眼便认出那是齐英··    马车里的是谁不言而喻,心中有个声音疯狂呼喊着我转身就走,带着白涟尽快离开这里,离开安宜,但视线还是管不住地多看了一眼。
    那辆奢华的马车从我眼前驶过,透过镂空的菱形花窗,我影影绰绰瞧见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如雪的白衣……·    我不敢再看,抱着白涟迅速离去。
    师姐算出白涟往北为吉,怎么就没想着给我卜一卦问问吉凶·    这是大凶啊·    ·    第三十章·    ·    我完全乱了心神,吃不准齐方朔的突然出现是不是跟我有关。
    可能小孩子比较敏感,白涟几乎马上就察觉出异常,搂着我脖子小声问:“爹,你怎么了”·    我笑得勉强:“没事,太阳有些大,我们回去睡午觉好不好”·    我抱着他飞速回了租住的小院,半途连轻功都用上了。
以往白涟最喜欢我用轻功带他飞,但今天却出奇安静,只紧紧抱着我··    冷静下来后,思绪也更为清晰·齐方朔不可能反应这么快,从顺饶到安宜他起码也要走大半个月,况且他阵仗太大,太显眼,应该不是为我而来。
    可我还是焦虑··    虽然在白涟面前我极力掩饰,但齐方朔的出现无疑给我的心神造成了巨大的波动··    我为自己算了一卦,卦象让我随机应变,说了等于没说。
六年来,我武功和内力在涨,奇门遁甲和破阵之术也有所长进,偏偏这卜算,怎么也不得要领·师姐说可能老天爷怜惜我,不想让我折损寿数去算那些已经既定的命运,她那样真挚,说得我差点就信了。
    将白涟哄睡后,我稍做了些易容便再次出门,打算找人打听一下齐方朔此次来安宜的目的,最好能探听到他的行程,这样我也好及时另做打算··    茶楼是个消息流转的好地方,问几个问题也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我找了张桌子坐下,同桌的是两个老汉,一个瘦脸,一个缺牙·两人在我来之前就聊得火热,而聊的正巧是今日进城的那支声势浩大的队伍·事实上,整间茶楼怕是都在聊这件事。
    “老叔,你俩知不知道侯爷来干嘛的”我自然地插入到了聊天中··    俩老汉对视一眼,其一问我:“你是外乡来的吧”·    我爽快承认:“是啊,带着儿子来看病的,我不是燕地人。”
·    他难怪如此的点了点头:“来干啥的谁也说不上来,就知道侯爷每年都会来我们这的‘慈恩寺’住三天再走,年年如此,已有好些个年头了。”
    另一个老汉补充:“也有六年了吧,刚来那年我家阿宝才满三岁,现在都有九岁了·”·    六年我心头微动,忙问:“为什么要住在慈恩寺”·    “那谁知道啊”瘦脸老汉抠着脚,操着浓浓的口音道,“香火好吧,反正每年都来。
我听人说是来静修的,我问静修是个啥,人家跟我说就是修行·嗨,你说这些贵人就是花样多,大老远的跑来待三天,能修个啥嘛”说完与缺牙老汉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但心思已经飞去了别处··    齐方朔到底来做什么的礼佛祈福还是另有目的·    不过他就待三天,时间不长,安宜这么大,没那么容易碰到,大不了这三天我和白涟都窝房里不出门。
    我想的万般美好,当夜就叫一场刺杀彻底打破··    不是针对我的,和我也没关系·齐方朔在慈恩寺遇刺,第二天这消息就传的满城风雨,说伤得什么样的都有,甚至还有人说他快不行了。
    如果说与齐方朔的相遇让我猝不及防,那他的遇刺就是叫我寝食难安了··    六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他,可原来不过是我的自欺欺人。
我怕他,怨他,还有点恨他,但又不可否认的念着他·几种感情交织混合,搞得我整个人都快分裂了··    天下最难学的,恐怕便是太上忘情。
    我在屋子里烦躁地踱来踱去,白涟一开始还耐心地看着,到后来就腻了,改趴床上玩我给他买的小风车·他真是个很好满足的小娃儿,一点没有佛子该有的样子。
    纵然我也并不知道佛子该是什么样的··    我心不在焉地在桌边坐下,脑海里都是昔日齐方朔对我的种种··    理智告诉我不要冲动,身体却不受理智操控。
    就看一眼,我告诉自己··    夜深人静,我悄然无声地潜入了慈恩寺,犹如梁上君子般穿梭在寺庙的屋脊间··    但我根本不知道齐方朔住哪间屋,而且他刚遇刺,身边必定许多护卫……·    大半夜的不睡觉,我在作什么死想明白了,暗骂自己一声,正准备离开,不远处一间偏殿的门却在此时开了。
    我赶紧一矮身,只见那门里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白眉白须的老和尚,还有个是看不出一点受伤痕迹的齐方朔··    时隔六年再次看到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物是人非,大概也只剩这抹感慨了……·    齐方朔没急着走,而是淡淡开口:“我明日午后离开安宜,接下来的一年就又要劳烦住持您了。”
    “阿弥陀佛,侯爷言重·”老和尚毕恭毕敬道,“白施主的灵位已在慈恩寺供奉了六年,侯爷每年都会带来诸多手抄经文,这些功德,必然都会回向白施主,让他早日脱离六道轮回,往生极乐国。”
    齐方朔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顿了会儿才道:“……但愿如此·”说完,他们两人便一起走了··    我原本也想走,但一声“白施主”将我钉在了屋脊上。
    死了六年的白施主,齐方朔还给这白施主在慈恩寺立了块牌位,日夜供奉··    天下哪有那么多刚好认识齐方朔又和六年前有关的白施主这白施主无疑就是我了。
    我觉得有些荒唐,又不太敢信·结果是,为了一探究竟,我跃下屋脊,来到方才齐方朔和慈恩寺住持走出来的那座偏殿前·好在这块地方在慈恩寺后山,人迹罕至,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潜了进去。
    小心阖上门,转身看向屋内,瞬间就被“佛光注照白三谨往生灵位”这几个字震的僵立当场··    那块小小的木牌被端正地摆放在高台之上,用香烛鲜果供奉,我与它两两相对,很快就败下阵来,多看一眼都觉得背脊发凉浑身不自在。
    供桌旁有个大木鱼,和正前方的蒲团一样,看着都有些年头了··    我迟疑着蹲下身,触了触那张蒲团,想象着齐方朔在木鱼声中为我诵经念佛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我设想过齐方朔来此的无数可能,但这诡异的灵位还是将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我盯着自己的灵位看得出神··    齐方朔以为我死了。
    为什么以为我死了·    黄明告诉他的还是因为我身怀金莲印,他已经认定了我迟早会死·    那为何要给我立牌位·    心中有愧吗·    我用手抹了把脸,觉得头痛,想不明白。
    或许是偏殿里太过安静,安静得我忽略了时间的流逝,等回过神来天际竟然已经露了白··    想到白涟可能要醒了,我赶忙站起来往屋外走,走到门口听到外面似乎有小沙弥在洒扫,只好返回从后窗跳了出去。
    我一路往回赶,就怕白涟醒了找不到我跑街上去,因此也就没发现自己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    所幸我回到小院时屋里还没动静,白涟该还睡着,我赶路赶得又热又渴,于是拿着水瓢在屋外的大水缸里舀了勺水牛饮般喝下肚,立时舒爽不少。
    就在此时,院门吱呀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我刚抹完嘴,一抬头便见到来人雪色的衣衫,以及那副出尘绝世的容貌···    手一抖,水瓢落地。
    齐方朔停在离我半丈处:“白三谨,你还活着·”·    我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无法探知他说这话时的情绪。
    “侯爷,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向他拱手施了一礼,“赤阴山一别已有六年,侯爷还是一如当年那般英武不凡……”·    他并不想听我无意义地乱拍马屁,冷冷打断:“既然没死,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为何不告而别”·    “为何渺无音信”·    我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说说我被黄明绑走,让他捅了一刀,然后跳了河,没死,最后找大夫从我胸口剖出来一孩子分明该质问的是我才对,他恶人先告什么状·    “爹,你回来啦”稚嫩的童音从屋内传出,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响动。
    我一惊,也顾不得齐方朔在场,忙大喊:“别出来”·    可是已经晚了,白涟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就摸出来了。
虽然一个年长,一个年幼;一个冷漠,一个乖巧;但任谁都能看出来白涟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和齐方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齐方朔不可能无缘无故多个儿子,特别是这儿子还喊我“爹”,聪明如他,想必马上就会猜到真相。
    “爹”齐方朔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我转身抱起白涟就逃··    身后传来怒喝:“站住”·    我充耳不闻,运起轻功就要跃墙而逃,没成想行至半空便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网住,狼狈地抱着白涟跌到了地上。
    齐方朔有备而来,恐怕昨晚甚至更早就已经发现了我的踪迹··    “逃啊·”齐方朔缓缓踱来,居高临下睨着我,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怎么不逃了”·    感到怀里的白涟抖了抖,我将他抱得更紧,仰头冲齐方朔讨好地笑道:“不逃了,侯爷有话好好说,别吓到小孩子。”
    他视线扫过我怀里的白涟:“他就是当年那颗莲子”·    我瞪着他不说话,对他越发警惕起来·如果我是只猫,恐怕现在浑身的毛都已经炸了。
·    他表情没变,周身却忽地显出蓬勃怒气··    “将他们丢上车”他看着我,却不是在对我说话。
    几乎他刚说完,院子里就出现几道迅捷的身影,将我和白涟从地上扛起来就走,整个过程静谧又诡秘··    我就这样轻易的落到了齐方朔手里,仿佛老天爷在和我开玩笑。
    ·    第三十一章·    ·    31·    我和白涟被丢到了齐方朔的马车上,车室十分宽敞舒适,甚至还能站立行走,可惜我无福消受。
为了防止我逃跑,他们不但绑住了我的手脚,还点了我的穴道··    “爹,他们是什么人”白涟害怕地缩在我的怀里。
    “别怕,没事的·”我安慰着他,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怎么会没事不可能没事了。
    看这架势,齐方朔应该是要将我们带回顺饶,目前仍不算最糟,起码路上还可以找机会逃跑··    马车一路颠簸,因为被绑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也不知道我们现在正往哪儿去。
    晃晃悠悠行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窗外悠悠荡荡飘来一阵熟悉的香火味··    我催着让白涟看看车外什么情况,他个子不够,只能踮起脚尖扒着窗棱勉强看一眼外面。
    “外面有好多大光头”·    看样子是回到了慈恩寺··    忽然,白涟惊叫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转身立马扑进了我的怀里,再也不敢抬起头。
    下一刻,齐方朔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他也没往我们这儿看,一上车便坐在了离我最远的角落,脊背挺拔,双目微阖,似乎不打算进行沟通的样子。
    在他上来后,马车很快再次平稳地行驶起来··    他难道一路都不准备跟我说话吗·    我细细打量着齐方朔,从他一丝不苟的发髻,平整服帖的衣襟,再到洁净修长的手掌,蓦地视线一顿,盯着他从袖口露出的那截白色绑带看了许久。
    他似是感受到我的目光,睁开眼看过来,发现我在看他的手,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袖,将那截刺眼的白彻底遮住··    “小伤罢了。”
他淡淡道,“昨晚我放松守卫是为了引出刺客,想不到引出了你·”·    “……”他不说就算了,一说我心里呕得慌。
    我这算不算是自投罗网昨晚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我,我还傻傻在那里待了一夜··    我就不应该心存侥幸·    “打个商量,能不能别绑我我不会再逃了。”
要逃也不会现在逃··    他一丝停顿也无地说道:“有我在你也逃不了·”·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我额角直抽抽:“是是是,所以给我松绑吧,我手都麻了。”
·    齐方朔最后在我的央求下给我松了绑,穴道也解了,我揉着手将发抖的白涟抱进怀里安抚,轻哄着给他哄睡了··    “他叫什么名字”齐方朔始终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和我姓,单名一个涟漪的涟·”每当他注意到白涟,我都会心间一颤,变得格外紧张··    “白涟……”这两个字从他舌尖酝酿而出,仿佛带着无限深意,我真怕他下一刻就把“白涟”当做一味药给割肉放血。
    车室静了片刻,然后就听齐方朔缓缓道:“你的牌位,我已叫住持改成了长生禄位·”·    生者长生,亡者往生,意思是要继续供着他到底什么意思,还想让我谢谢他不成·    我低头轻拍着白涟的背,没说话。
    他仿佛并不在意我理不理睬他,自顾问道:“他为何是这样”·    我抬眼看他,他的视线盯在白涟身上··    我知道他是想问为什么度母白莲的莲子会长得这么像他,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想了很多年没有想明白的。
    我反问他:“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车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般,明明是暖春,没来由让人觉得想要加衣服。
    见他脸色黑沉,我刚提起的一点胆子又给放了回去,心中惴惴··    他过了好一会儿再次启唇,语气不闻喜怒:“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死了才不回来,其实你是怕我,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他,但想必我的脸上已经写了一个大大的“是”字,车室内温度更低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他这话说得很硬,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并不求我相信,也不需要我相信,更不屑解释。
    我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伪··    他说得对,我怕他,也不信他,可他现在做的事又让我看不懂·时至今日,再哄着我信他又有什么意思白涟和我都在他手上,他只要杀掉我就能独占佛子,留着我总不会是想要和我攀交情,还是说他对我另有打算·    六年过去了,齐方朔的心思越发难猜,整日不冷不热的,根本就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除了第一日我们还有些对话,接下来的路程他就像突然修了闭口禅,不再多言一个字··    白涟倒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反正他压根不说话,平日里将他当成车室里的摆设就行。
    由于不能离开车室,白涟只能自己和自己玩,我托齐英找了些光滑的小石子给他当玩具,他一个人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齐英对白涟充满了好奇,并且十分喜欢逗弄他,对着白涟那张脸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太像了”。
只要车队一进城镇,齐英就要去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送给白涟,有时候是泥人,有时候是各种颜色的纸风车,还有布老虎··    不过白涟还是最喜欢玩石头,那些玩具刚拿到手的时候新鲜,没多久就被他丢到一边,现在车室的一个角落已经堆满了被他嫌弃的各色玩具。
·    这日白涟正在宽敞的车室中央玩石头,也不知怎么搞的,其中有块小石子飞了出去,打在了齐方朔身上,再掉到了他腿上·我一直注意着白涟,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瞬间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白涟也傻在了那里,维持着小手抓石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齐方朔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眼刚才打到自己的东西,发现是枚石子时他微微一愣。
    然后他做了个我没想到的举动··    “你很喜欢石头”他拈起那枚石子递向白涟··    我有点坐不住,想上去把白涟抱回来,但又觉得还不到那份上,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互动。
    白涟怯怯接过石子,小声道了声谢,然后同样小声地说了句:“我喜欢漂亮的石头·”·    齐方朔“嗯”了一声就不再动作,白涟也继续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我已经抬起来点的屁股再次粘回了座位上,简直有点想伸手抹汗的冲动··    这不过是个路途中的小插曲,我们三人的状况并没有因此改变,基本上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和齐方朔互不搭理。
    不过从那天开始,齐英不再送泥人之类,而是改送白涟各种颜色的石头,我甚至还在那些石头堆里发现了一两块名贵的宝石··    我让白涟好好放着别乱丢,这些石头说不定以后咱俩逃命路上能抵盘缠用。
白涟很听我的话,把石头全部存在了他的小布包里,下车的时候就背在背上·我之前也没注意,有一天突然看到了,就问他布包哪儿来的,他说是齐英伯伯给的··    “齐英伯伯还真的是挺喜欢你的啊……”我摸着白涟的小脑袋,心情有些复杂。
    有一日马车不知道驶到了哪个地界,车外忽然很是嘈杂·白涟现在胆子已经变得很大了,也不再怕齐方朔,直接扒在镂空的窗户上朝外看··    “爹,外面跪着好多人啊”·    我瞥了眼齐方朔,见他没什么反应,跟着站起来往窗外看去。
    白涟说得不准确,外面是跪了很多人,很多流民··    他们穿着捉襟见肘的衣服,披头散发地三三两两跪在路边,朝我们的车驾拼命磕头跪拜,仿佛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般。
    “这些是从象地逃难来的流民·”身后忽然传来齐方朔的声音··    “湘地”我转过身,有些吃惊。
·    “历王段棋的封地·”·    我更吃惊了:“我记得湘地的诸侯仁善宽厚,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如何成了段棋”·    “四年前湘地都邑金内突然暴乱,尚地离其最近,尚国公宋甫率兵二十万前去平乱,三天后动乱平息,湘侯姜世一门却尽数死绝,湘地成了无主之地。”
他眼中寒芒闪现,“很快段棋被封历王,夏王将湘地顺势给了他·段棋对姜世的旧制嗤之以鼻,实行重税酷刑,百姓本怨声载道,今年又缝南方大旱,致使民不堪命。
这些流民从湘地一路流亡北迁,尚地、东濡、汶地都将他们拒之门外,于是他们只好逃来燕地·”·    燕地是这些人最后的希望……·    “你收留了他们。”
否则刚才那些流民不会有那样的举动,而且他们虽然看着狼狈,精神却不差,流民中甚至还有十分幼小的孩子··    “他们皆是大夏子民,若我不收留他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齐方朔看着我,虽是问话,更像是一声怅然的叹息。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诸侯中诚然有宋甫、段棋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存在,但也有姜世、齐方朔这样的明主存在啊··    不过明主也更为可怕,因为他们知道什么东西最该舍弃,什么人和该牺牲。
    我坐了回去,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既然先打破了沉默,感觉我也不好老端着··    不过流民的话题太过沉重,我另起了一个:“咳,暮紫姑娘……还好吗”·    “她四年前已出嫁,嫁到了嵬地,现在是嵬灵君的夫人。”
    我双眸倏地一睁,嵬地在大夏极南,离燕地千里之遥,齐方朔竟然舍得又想到嵬地是段涅母妃的娘家,此举难道是为了拉拢嵬灵君·    齐方朔似看穿我的想法,猛一蹙眉:“你在想什么是她自己点头应下的。”
他语气骤然不善起来,“你为何事事都觉得是我在谋划”·    被他当面说穿,我有些报赧,又有些无处可说的委屈··    “我……”说没有显得太假,但也不好说真话,要怎么说善仕者善谋,我觉得你们这帮人各个老谋深算·    最后我只好干巴巴地说:“……没有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直到回顺饶,他都没再与我说半个字··    ·    第三十二章·    ·    顺饶繁华依旧,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仿佛我只是稍稍离开了片刻,并没有隔着几千个日夜的距离。
    可我又切实地感受到了不同,侯府率真可爱的小姐不见了,树木花草也变了位置,还多了几张未曾见过的面孔··    马车抵达侯府的那天,我一眼便注意到了人群中的两个陌生身影——一名黄杉少女,以及偎在她身边的垂髫小儿。
    这两人一看便是血亲,彼此长得有五六分相像,而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那少女左手空空落落,竟是个独臂··    瞧这花儿一般的年纪,竟落下此等残疾,我心中不免惋惜,目光也就驻足的久了点。
    “那是姜惠和他的弟弟姜寒星,他们是我侯府的客人·”身旁的齐方朔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很快为我解答··    路上听他说了湘地的惨案,如今又在他府上看到这一对姜姓姐弟,不让人多想也不行。
    他们会是湘侯的遗孤吗·    我抱着白涟,很快与齐方朔从那对姐弟跟前走过··    齐方朔将我们父子安置在了离他居所非常近的一间院子里,比我六年前住的那间号称专给贵客住的还要精致宽敞。
    “这是主院,原本是给侯爷夫人住的,奈何侯爷一直不成亲……”齐英指挥着人附近布防时无意透露了院子的特殊性··    这让我越发迷惑。
齐方朔为何要对一个俘虏这样好吃好喝供着·    黄明说齐方朔利用我,对我的好不过是为了我体内的佛子·可他现在抓到了佛子,却没有将我斩草除根,不仅让我和白涟活得好好的,还说不会伤害我们。
    当年黄明没必要骗我,而如今齐方朔更加不需要对我假意逢迎,如果他们两个说的都是真话,那说假话的又是谁·    虽然院子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值守,日夜监视,但好在齐方朔并未限制我的自由,仍允许我离开院子四处走动。
    最近白涟的身子还不错,没生什么病,正好天气也暖和,我时常会带着他到侯府的花园游玩,顺便自己也透透气··    我盯着池塘中初展的荷叶,心思不知不觉又飘到了齐方朔的问题上。
    他将我带回侯府后便搁置一旁,再也没来过问,我总觉得脑袋上跟悬了把刀似的,就怕他是把我们当猪圈里的猪一样先养着,等养肥了,主人家哪天想吃肉了,就将我们洗干净下锅。
    “姐姐,你快过来啊”·    我听到声音转过头,发现是姜家姐弟来了·姜寒星小雀儿一般在前面跑着,姜惠则一脸宠溺地跟在后面,不时叮嘱他慢点跑。
    姜寒星很快遇上了在地上玩泥巴的白涟··    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互相对视着,白涟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慢慢将手里的一坨泥巴伸到了姜寒星面前。
    “你要玩吗给你”·    姜寒星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不知怎地竟忍了下来,还伸手接过了那坨泥巴。
    “……谢谢·”姜寒星是个漂亮干净的小孩儿,他有些无所适从,捏着泥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孩子一看就和齐方朔一样,都是同一套标准下培养出来的贵族子弟,平常别说玩泥巴了,恐怕就是脚下有滩泥地都有人垫块手绢叫他别脏了鞋。
    白涟甜甜一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白涟·”·    姜寒星疑惑地皱起了眉:“你不是小世子吗为何不姓齐”·    白涟同样疑惑地皱起了眉,反问:“我为何要姓齐”·    这时姜惠跟了上来,将仅有的那只手搭在弟弟肩上,轻轻捏了下:“寒星,不得无礼。”
随后她对着白涟笑道,“这是我的弟弟姜寒星,我是姜惠·”·    白涟对着同他一般大的姜寒星还能驾驭,但碰上姜惠就不行了,明显怯场起来,不住回头往我的方向看来,像是要我去救他。
    我顿时哭笑不得,只好起身往他那里走去··    一走过去,白涟马上躲到了我的身后,我无奈地冲姜惠笑了笑:“姜小姐·”又朝姜寒星微颔首,“姜公子。”
    姜惠带着弟弟与我见礼,言语间对我诸多敬意,让我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侯府好不容易有年纪相仿的孩子,该让他们两个好好相处,多多培养感情,白公子说是不是”·    我看她眼里闪过期许,点头道:“自然自然。”
    那天后姜寒星便成了白涟唯一的玩伴,两人时常一起玩乐打闹,姜寒星陪白涟玩泥巴,白涟就陪姜寒星玩骑马打仗,相处十分融洽··    白涟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像个小疯子一样整天跑来跑去的,又叫又笑。
这让我不禁认真思考起来,白涟看起来也不过一个六岁小儿,我将他整日护在归梦谷中,不让他与外人接触,造成他如今这样内向怕生的性格,对他真的好吗·    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成为人父,偏偏自幼失怙,并不知道该如何当好一名父亲。
我深怕做错一点,没带好白涟,叫他将来怨怼我,又或者没能保护好他,让他受到伤害··    我对他太过小心呵护,俨然无形中压抑了他孩童的天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呜咽声:“爹爹,寒星说我是侯爷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为何要这么说”·    白涟像头小牛撞进我的怀里,脸上泪痕斑驳。
    我吓了一跳,忙给他擦眼泪:“怎么了哎呦呦别哭了,爹给你擦擦你是个男子汉,怎么能老是掉眼泪呢”·    “可是他说我不是你的孩子”白涟难过地揉着眼睛,还在掉金豆豆,“他说我和侯爷长得像,又住在主院里,就是……就是侯爷的孩子……”他一边打嗝一边哭求着,“……我们不要住在这了好不好”·    傻孩子,这个爹也做不得主啊·    “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你就是我的孩子。”
在我体内长大,我亲眼看着出生的孩子··    白涟好不容易止住哭,大概是哭累了,没多久就说困,想睡觉,我只好将他抱到床上··    又过了会儿,许是知道自己弟弟说了不该说的把白涟惹哭了,姜惠特地派了人送了一盒糕点来致歉。
    总觉得她是有所误会才会对我态度这样奇怪,她要是想将白涟当做未来世子那样巴结可就打错如意算盘了,不仅错了,还大错特错··    “你们侯爷今天在吗”我问今日值守的侍卫。
    “在”对方道··    我点点头,让院里的丫鬟注意着点白涟,出门往齐方朔院子走去··    如果他这么多年的习惯没变,这会儿正是他面见大臣官员的时候。
    我没什么阻碍地直通齐方朔的院子,在门口遇见了齐英,齐英一看到我就说这会儿侯爷屋里没人,让我赶紧进去··    我谢过他快走几步敲响齐方朔房门。
    很快,里面传来声音··    “进·”·    我闻言推门而入,一进去就看到他正坐在桌案后批阅文书,两边的纸质文书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侯爷,”我叫他,“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何事”·    “侯爷打算一直关着我们父子吗”·    “没有关着,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让齐英跟着就行。”
    齐英是侯府侍卫统领,一向贴身保护他的安全,他现在为了看住我竟然连齐英也舍得派来监视我了·    “……”我半天说不出话,见他根本不搭理我,浑身涌上一阵无力,我叹口气,“那你给我找个大夫吧。”
    他笔尖一顿,抬起头:“谁病了”·    许久没见他,猝然见到那双瑰丽至极的眼眸,让我一下有些怔愣。
    “小涟他……嗯……”·    齐方朔皱眉:“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说啊”·    我倒是也想说……·    在他的逼视下,我只好豁出去,语速飞快道:“他早产,先天不足,体质虚弱,我这次出谷便是为了要寻找名医治他身体的”·    齐方朔像是也被我震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对视片刻,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我知道了·”他道··    我耳根发烫,觉得万分别扭,刚想起身告辞,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侯爷,有新消息……”越惊鸿没想到我在,声音戛然而止又猛地提起,“这不是六年前害你被那摩云僧人打了一掌的那小鬼吗原来没死啊”他转头冲齐方朔叫唤,显然认出了我。
    这下轮到我震惊了,我六年前害齐方朔被摩云僧人打了一掌·    “什么”·    越惊鸿诧异道:“你不知道全侯府的人都知道……”·    “闭嘴”齐方朔面色不善地呵斥越惊鸿,一副再说话就打断他腿的模样。
    越惊鸿假惺惺轻扇了下自己的嘴:“是是是,我多嘴了,我闭上我闭上”·    齐方朔又看向我:“你先回吧,晚上我会让大夫去为白涟诊脉。”
    我内心疑惑丛生,但有越惊鸿在不好细问,只好暂时作罢··    “那我先告退了·”我视线流连在齐方朔和越惊鸿之间,随后退出了房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第三十三章·    ·    越惊鸿说全侯府的人都知道,可全侯府的人都知道的事齐方朔为何要怕我知道或者,他为何不想我知道·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自个儿院子,白涟还在睡,床旁候着个小姑娘,是院里伺候的仆从之一,名字叫宝喜。
    宝喜这丫头大概也就十几岁,圆眼圆脸,性子十分机灵开朗·虽然以她的年龄,很可能六年前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我还是决定试试问一问她··    “宝喜啊,你过来。”
我在桌边坐下,招手让对方近前问话··    她应了声,麻溜地就来了:“公子,您有何吩咐”·    “你在侯府几年了”·    “奴婢是侯府的家生子,从小在侯府长大的。”
    我闻言一喜:“那六年前侯府发生的事你还有印象吗”·    “六年前”宝喜努力想了想,一拍手,“公子说的可是那年冬天侯爷和府里客人打架的事”·    这事估摸着动静挺大,说不定数年之后的今天还经常被拿出来引为谈资,不然宝喜不会这样快反应过来。
    我问她:“可是一个和尚”·    她忙不迭点头:“对对对那年冬天我也才七八岁,快过年的时候府里来了个大和尚,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侯爷的贵客,对他不敢有一丝怠慢。
但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侯爷从外面回来,突然就跟那和尚打了起来,打得是不可开交,把院子房子都拆了,足足打了一天一夜·更奇怪的是府里的侍卫包括齐英大人都只是光在一边看着,也不帮着侯爷打回去,那阵仗还以为要变天了呢,可吓坏了大家了”·    “之后呢”我攥了攥手心。
    “之后……”宝喜回忆了一番,“之后大和尚据就被侯爷打跑了,侯爷好像也受了伤,我娘还给他煎过药·您不知道啊,那年过年可冷清了,小姐将先前准备的东西都撤了下来,侯府安安静静的,大家都不敢造次,就怕触了贵人的逆鳞。”
    原来那个年不仅我没过好,他也没过好……·    我哑着嗓子问:“他伤得怎么样”·    “都吐血了”宝喜圆脸皱在一起,就像亲眼看见了一样,“我娘说吐了好多好多血呢”·    就算已经过去那么久,但一听到齐方朔被打得都吐血了,我心里还是没用的直抽抽。
    如果黄明和他谁都没骗我,那说假话的会不会是智深是智深带大家上得岛,是智深告诉我金莲印要用精血压制,又是他那样凑巧地在佛子快要成熟的时候突然找到了“破解之法”……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听命于齐方朔的帮凶,但如果他不是呢·    我有些迷茫,更多的是糊涂。
这种种扑朔迷离,我到底该相信谁的话·    若天下有让人只说真话的灵药该多好,这样我便能知道齐方朔到底有没有骗我·但如果我真的误会了他,还误会了六年,这六年里他以为我死了,给我立了牌位,抄了经书,每年还去拜祭我……·    我忍不住扶了扶额,觉得头晕眼花。
·    “白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姜惠见我愁眉不展,担忧地询问··    小孩子吵架总是抄得快和好得也快,没几日白涟和姜寒星又要好得蜜里调油谁也分不开了。
两个孩子在草地上打滚,我与姜惠便坐在亭下静静观望着,大多时候并不说话··    我注视着远处追逐打闹的两个孩子,小小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人心太难测了。
你以为你了解的,可能并非全部,你以为你不了解的,也许早就将一切都摊开在了你的面前·”·    “白大哥是遇到什么想不透的事情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
她也不过一个小姑娘,比四喜大不了几岁,但却给人一种少年老成之感,我忍不住便和她倾诉起来,“一天到晚揣测别人的心意是件非常累人的事,不仅累人,时间久了自己也变得疑神疑鬼。
我过去曾经因为轻信吃了大亏,现在又因为这个大亏而不敢信任何人,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姜惠想了想, 忽然问:“白大哥觉得我可怜吗”··    她问得太直白,我怔忪片刻才道:“我替你惋惜,但不觉得你可怜。”
这种自以为是的可怜对她来说也许才是最无用的··    她和姜寒星的身份我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而她也知道我知道,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说话露三分藏七分,彼此也算互不侵犯。
    姜惠点点头,十分赞同道:“我也不觉得自己可怜,起码我还有命活着,现在吃好穿暖,与弟弟安然无恙地生活在侯府中·而我的父母族人,他们却永远没这个机会了。
我更可怜他们,可怜的夜不能寐,可怜的伤口一阵阵发疼,可怜的想要让自己一夜间强大起来,将那些害死我亲族的贼人一一手刃·”她满脸冰冷,眸中泛着血光,“你知道吗我的手是被我父亲手下的一名门客砍断的,他以为我死了,转身想去杀寒星,结果反而被我所杀。
他曾经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白大哥,人心的确难测,自古便是如此,我不知如何劝你,因为我也早就不信它了·”·    一个小女娃,说话竟然比我师姐还要老气横秋,沧桑的跟个老头子一样·    我刚想开口劝劝她,就听她道:“但我信公道,信正理,信善恶终有报,信我的弟弟。
因为仍有可信之物,我才不致迷失自己·白大哥,如果你也还有可信之人、可信之物,那就信吧,抛开所有,只信他·”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洋溢着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目光澄澈动人。
    只信可信之人,可信之物·    只信他……·    我可以信吗我能信齐方朔吗·    这个问题我思来想去,答案无处可寻,心情一日比一日浮躁。
    白涟从小到大都长在归梦谷,谷里只有我和师姐,还有一些无害的动物·师姐会教他识字,他很聪明,现今已会认许多字·而我则教他习武,虽然他底子差,但我觉得习武能强身,只要身体允许,还是会要他比划两招给我看。
    “爹,我这招对不对”白涟挥着小胳膊练了一套《尧山诀》中的连招,定在最后一招上,抬起头一脸期待地问我··    我纠正着他的姿势,嘴上不忘夸奖:“小涟真厉害手再抬上去一些,对,就这样……”·    我退到一边,让他重新舞一遍给我看,正抱着胳膊观察他动作,齐方朔就从院外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捧长匣的仆从。
    他这可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找我,我心中不免诧异,还有些微的……高兴··    我很快收回视线,装模作样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他走到我身边站住,看了会儿白涟练剑,半晌道:“他底子果然不行,大夫怎么说”·    我没来由一阵紧张:“大夫开了个方子,说先吃十天,看效果如何再做调整。”
    他找来的大夫自然是燕地最好的,但这先天不足之症只能慢慢调养,大夫也说这是急不得的事··    齐方朔抬手一招,身后那几人纷纷上前。
    “这里有些补气强身的药材,你看下哪些用得上就用,若不够再叫人去库房取·”·    然后他走到一个匣子前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把剑和一支乌黑的发簪。
剑我认识,是齐方朔送我的素蜕,丢在了六年前黄明将我绑走的地方,而那支簪子就更熟悉了,飞燕衔花,是我曾经准备送给齐方朔的簪子··    “这两件东西,我替你保管了六年。”
齐方朔执起剑和簪子,转身递给我,“今日也该物归原主·”·    愣愣从他手中接过东西,我握着簪子仍有些不敢置信:“这簪子怎会在你手中”·    我用它刺瞎了黄明的眼睛,当时应该是掉在了那个破屋里才对。
不住抚摸着那支发簪,我实在没想到还能再找回来,还能再见到它··    “当日你被蒙面人掳走,我派齐英前往追缉,但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只带回这支簪子。”
他垂眸注视着我手中的发簪,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的心像是被拨乱了音的琴弦,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平静··    在我以为被他利用欺骗的时候,曾那样失望痛苦,那他呢他现在是否也在为我的猜疑和不信感到无比失望·    “这簪子……其实原本是要送给你的。”
没想到之后出了那么多事,一拖就拖了六年··    “嗯,那就给我吧·”说着从我手中抽走了那支发簪,拿到手转身就走,都没留给我反应的时间。
本来要说的话,要问的问题,也只好全部咽了回去··    ·    第三十四章·    ·    齐方朔来得快走得也快,身后的齐英却没马上跟上去。
    看人都走了,他来到我面前小声说:“侯爷没说全,我在破屋找到这支簪子,随后沿着地上的血迹一路追寻,追到悬崖边发现血迹断了,我判断你掉下了织螺河,于是拿着簪子回去复命。
公主被钟地接走后,我们又在原地等了你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侯爷每天都会派人去织螺河沿岸搜寻你的下落·”他话语中带着点无奈,“侯爷不爱说漂亮话,又总冷着一张脸,我知道你心有疑虑,但他绝不是不顾你生死的人。”
·    我抓紧时间问他:“那智深呢”·    他一皱眉:“这件事就是那秃驴惹得祸,段棋和你都觉得侯爷该什么都知道,实在是冤枉了他。
到你被抓走,侯爷才觉出不对,但也为时已晚·他从智深处得知真相,盛怒之下与对方大打出手,还不允许我们插手·最后他一剑重伤智深,自己也挨了一掌,算打了个平手,养了半年才养好。”
说到这,齐英刚毅的面容显出抹怒色,“燕穆侯府本该与那秃驴不死不休才是,无奈后来六皇子多番求情,此事只得作罢·侯爷也有许多身不由己,并非不想为你报仇。
三谨,你不要怪他·”··    我原来真的误会了他……·    紧紧握着手里的剑和木簪,掌心不由生疼,但我一点不在乎。
    “我不怪他·”我心疼他还来不及,怎会怪他我勉强对齐英笑了笑,躬身道,“多谢齐英大哥告诉我这些。”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如此,这才转身去追齐方朔··    认定了六年的事,一朝全部推翻,对我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但我又无比感激老天能让我与齐方朔再次重遇,以解除我对他的误解。
    “爹,我这次舞的好不好啊”远处白涟练完一套动作,停下来问我··    “比上一次好”·    听到我的夸奖,他更是卖力,一下午练了不知几遍,练得满头大汗。
结果乐极生悲,晚上就发起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我看他小脸煞白,赶紧让宝喜去请大夫,等看好大夫煎好药,再喂白涟喝下,都已经过了大半夜··    “公子,这边有我,您去睡一下吧”宝喜道。
    我疲惫地揉揉额角:“不了,你去休息吧,我在这看着·”·    宝喜一开始怎么也不肯走,后来又被我劝了几句,见我主意已定,只好不情不愿的走了。
    我正支着头在桌边打瞌睡,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我骤然清醒,望向门边,惊喜地发现来人竟然是齐方朔··    他白日里走的那样快,害我连话都没有跟他说明白,我以为又要一段时间见不到他,想不到他自个儿送上门了。
    他先是问我:“怎么样了”再走到白涟床旁,掀开帘子去看他的情况··    “大夫来看过了,刚给他喝了药躺下,明早如果还不退烧,要再去请大夫来看。”
我如实回答··    随后屋里有一瞬非常寂静,他维持着掀帘的动作,我坐在桌边看着他,彼此没有交流·我简直要以为,他会这样看白涟看到天荒地老。
    有这么不愿意直面我吗我知道他生我气,但我也是被小人蒙蔽了啊·    我心中暗叹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两个杯子,分别斟满茶水。
    “侯爷,我们聊聊吧·”·    齐方朔闻言背影一僵,我以为他要拒绝,没想到他一旋身,气势汹汹的,还是很给面子地坐了过来。
    “侯爷,要是这六年里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三谨先在这里向您赔不是了·”我举起杯子,以茶代酒,敬了敬他··    他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桌上,指尖抚摸着他那只杯子的杯缘,并不看我。
    “哦我倒不知道我们间有什么误会·”·    我心中啧了一声,为他的态度感到头疼··    “侯爷,若我做错了什么,你尽管骂我打我便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又怎么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只要不再和我这么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怎么样都行。
    “我说的你信吗”他掀起眼皮看我,眼神锋利的直击人心··    我想也不想道:“信”·    “这会儿又信了”·    我哑口无言,想反驳,又觉得自己理亏,只好转移话题。
    “咳,所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方朔沉默良久,银指套轻叩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
    我以为他不想说,刚要再找话题,就听他不急不缓道:“你被蒙面人掳走后,我命齐英前去追缉,结果他只带回了你的发簪·他们劳师动众只为了将你抓走,我觉得事出蹊跷,快马加鞭赶回顺饶质问智深。
他承认对我有所隐瞒,我俩大打出手,最后打了个平手·我以为你死了,为你在慈恩寺立了牌位·”他语气平平,完全不带起伏,“事情就是这样。”
    明明该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怎么偏偏被他说成了这样·    愧疚与欢喜交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过了会儿,等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我想起还有个问题要与他确认。
    “侯爷,你会……将白涟献给六皇子吗”·    就算智深有所隐瞒,现在先不去管他的目的,就说白涟已经这么大了,若他佛子的身份被证实,该引来多少觊觎掠夺如果段涅让齐方朔将白涟献给他,齐方朔会拒绝吗·    我无意识地又在开始疑这疑那,直到被齐方朔暗含怒气的低沉嗓音打断:“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你把我当做什么”他可能怕吵到白涟,怒斥时也尽量控制声音。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瞧他又有生气的苗头,我赶忙赔不是··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白三谨,你记住,既然今日你说信我,那最好一信到底,若他日你再胆敢怀疑我,我就将你套麻袋里沉到东海,让你真正的往生极乐。”
    我缩着肩膀抖了抖,被他凶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白涟病去如抽丝,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几日才好·其间姜氏姐弟不时会来探望,两个孩子在床上嘀嘀咕咕,我和姜惠便坐在桌边谈论外面时局。
    南方大旱,流民激增,而湘、尚等地的毫不作为,实在让人寒心,姜惠说已有许多地方开始乱了起来··    “那嵬地呢”想到齐暮紫就是嫁到南边的嵬地,我不免为她感到忧心。
·    姜惠像是知道我在担心什么,笑道:“嵬灵君亲自治理旱情,在灾荒最严重的几个地方轮流安抚民心,还开仓放粮、施粥救人,因此嵬地灾情虽也不小,但百姓情绪尚算稳定。”
·    听她这样说我放心下来,又觉得两相对比下段棋他们更不是东西了·百姓还在受苦,他们却只顾自己享乐·    “这几年里,大皇子夭折,五皇子被贬,六皇子隐居深宫,九皇子无依无靠,十五、十七两个还是奶娃娃,只有段棋被封厉王,过得滋润逍遥。
夏王对他宠信有加,据说就连向来排斥的立储一事也松了嘴·”姜惠愤愤然,“要是这天下真的落到了段琪手中,那还不如来个川竭山崩,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意气用事,姜惠这会儿的语气倒是又有些符合她此时的年龄了。
    说起来,我与她还有着共同的杀父仇人,也算同病相怜··    若段棋坐上王位,天下便也间接等于落到了宋甫手中·到时候这大夏会变成什么样齐方朔又会如何·    世间没有桃源乡,现在不同仇敌骇,真到了段棋登基那天追悔莫及还有什么用·    过去我总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小,杀不了宋甫,但我其实并不需要亲自杀宋甫,有齐方朔在,我完全可以借助他的力量绊倒我的仇人。
    等想明白了,我来到齐方朔书房·他对我的到来很是意外,笔一搁,等我道明来意··    我也不跟他来虚的,直击重点:“我想与侯爷做笔买卖”·    “买卖买的什么,卖的又是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专注地看着他,朗声道:“我要买侯爷的庇护·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侯爷都能保护我和白涟的安全·卖的,是我这个人·我愿助侯爷与六殿下成就大业,铲奸除恶,匡扶正道”·    他一挑眉:“你要投入我门下为我所用”·    “是”这件事当年我爹也做过,但是他投错了人,最后丧了命。
如今我投身燕穆侯府,与他当年选择可说南辕北辙,但我相信齐方朔定然比宋甫好上千倍万倍··    “你可想清楚此非儿戏,将来会遇到什么事,连我都不知道。
就算我承诺护你父子周全,也可能会有力所不逮之时·”·    “我知道,我想的很清楚”我一撩下摆,单膝跪在他面前,“白三谨愿为侯爷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他起身绕过案桌来到我面前,钳住我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我抬起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好,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人·”·    我眨了下眼,因为他的这种说法而笑了起来,眯着眼道:“是,我是侯爷的人”·    我一辈子都要做他的人。
    ·    第三十五章·    ·    白涟大病初愈,但还没能下地,我怕他整日闷在床上无聊,于是想到街市上买点好吃好玩的带回去让他开心一下。
    自从确认我已不会再带着白涟逃跑,齐方朔便将那些监视我的暗卫尽数撤了去,我算是真正的找回了“自由”··    正拿出钱袋想买根糖葫芦,忽听街市口不知为何嘈杂起来,我望向声处,只见一大群人四散奔逃,各个神情惊慌,尖叫连连。
    “牛疯啦大家快跑啊”·    “救命啊啊啊啊别追我”·    随着众人的呼救,一头体型硕大的黄牛威风凛凛地出现在街口方向,一路横冲直撞过来,简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原本热闹的街市骤然变得鸡飞狗跳,各色摊货洒了一地··    而就在这要命的时刻,有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大概是吓得慌中出了错,一下崴了脚,直接坐倒在了路中央。
    疯牛朝她们直直撞了过去,双眸赤红,喷吐着灼热的鼻息,仿佛地狱来的恶兽··    母女俩已是吓得六神无主,只会抱在一起哭泣尖叫、瑟瑟发抖。
    我一见不好,立马纵身飞扑过去,将两人如同老鹰捉小鸡般提了起来,再稳稳挪到了安全地带·而等我回身再想去处理那头疯牛时,却看到一名红衫少年站在街头,不仅不躲不闪,还满脸兴奋地摩拳擦掌等着疯牛朝自己冲去。
    路人纷纷惊呼掩面,不敢去看,都认为他在找死,我却不那么认为·我觉得他双目如炬,下盘有力,对付那疯牛不在话下··    果然,少年力气大得惊人,疯牛撞向他的时候,他一把抓住牛角与其角力,两者互不相让,竟谁也没进一份,谁也没退一分,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一人一牛彼此较劲,宛如陷入僵局·忽地,少年大喝一声,开始发力,额角青筋暴起,也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竟将那牛瞬间摔得侧翻在地,而他则趁此机会一拳击向牛脖子的部位,牛长长地哀鸣一声便不动了。
    真是力大无穷啊我内心惊叹不已··    虚惊一场后,被我救了的母女对我千恩万谢,不多会儿便走了,我看牛和少年此时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也不去凑热闹,脚跟一转,回了侯府。
    回到侯府,宝喜说白涟已经醒了,左等右等我不回来,正闷闷不乐··    我闻言抱着给他买的东西加快脚步往房间走,到了门口用肩膀撞开门,嘴上喊道:“小涟,看爹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白涟从床上坐起满脸兴奋地看过来:“爹”·    我走到床边,将东西往他身边一堆,随后伸展四肢道:“累死我了,你看爹对你多好”·    白涟摸着一床的玩具吃食,笑得见缝不见眼的。
    “爹最好了”·    哎,要说白涟的长相随了齐方朔,那性子一定就是随我的,太招人疼了···    我掐掐他的脸颊肉,坐床上陪他一块玩了会儿。
    “爹啊,娘是什么”他仍专注于手中玩具,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我僵了僵,道:“……娘就是亲人。”
    “亲人姑姑是我娘吗”·    “姑姑不是,你娘……”总觉得说死了不太好,但要是现在就跟他说度母白莲、佛子什么的他恐怕也听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放下玩具仰头看我:“可我想现在就知道,寒星说每个人都有娘,为什么我没有”·    怎么又是姜寒星那小兔崽子我有些焦头烂额。
    以前带他出谷,看到别的孩子身边有爹娘陪着,他就觉得那是“爹”和“姑姑”,所以多年来一直没出什么纰漏,可现在他出谷接触到更多的事物,有了父母的概念,显然就不太好忽悠了。
    我和他说:“你有娘,但每个人的娘不一定都会在他们身边啊,我就没有你看是不是”·    “可是……”白涟还想说什么,奈何人太小表述不清,就算知道有哪里不对也说不出来。
    “你虽然没有娘,但你有姑姑和我啊”我接着哄他··    他吸吸鼻翼,大大的眼睛里像是蒙了层水雾。
    “嗯”他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我看出他在强忍悲伤,有些说不出的心疼,于是将他搂进怀里轻缓地拍了拍。
    “乖啊,等你长大了爹就带你去找你娘……”·    现在还能哄的住,再过两年恐怕这些话就哄不过去了·到时他越长越像齐方朔,就算别人不说,他自己也会觉得奇怪。
要是他再问我“我为什么和侯爷长这么像”、“我是不是侯爷的孩子”这种问题,我该怎么回答总不能真的说齐方朔是他娘吧。
    想象着那画面,我不禁打了个激灵··    “公子,侯爷那边找你”正和白涟玩着,宝喜从外面进来了。
    我说知道了,让她照顾白涟,起身前往齐方朔处··    去之前我已经有预感,这次召见不同以往,不过当我推门而入,瞧见一群人里竟然有不久前刚见到的那个当街拦牛的红衣少年时,还是不免怔愣。
    他在我看他的时候也看了过来,并且认出了我:“是你啊”·    我朝他笑:“是我啊·”·    屋里还有齐方朔、越惊鸿、齐英、姜惠,以及一名青衫书生。
    越惊鸿诧异道:“你们认识”·    我将今日在街市发生的事说给他听,着重突出红衣少年的神勇英姿··    “可有伤到”齐方朔听罢问我。
    我想他应该是在问当场有没有人受伤,便说:“没有,这位少侠出手及时,并未有人受伤·”·    越惊鸿噗嗤笑出声,齐方朔冷着脸看过去,他立马收住表情,一脸肃容地轻咳了声为我介绍。
    “这是谢家小儿子谢天睿,他天生力大无穷,你今天见识过了·”他一指红衣少年,接着又转向那青衣书生,“这位是范脊,顺饶第一的才子。”
    范脊谦虚地摆手:“唉,不敢当”·    我抱拳冲谢、范二人颔首:“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在下白三谨。”
    客气过后,众人在两边座椅上一一坐好,齐方朔坐于首座,都坐定了便开始讨论正经事··    我第一次参与燕穆侯府的议事,大多时候只是在一旁听着,极少能插上嘴。
不过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死人,现在朝堂上的情形和我想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随着夏王日益年迈,各皇子越发蠢蠢欲动,他久不立储,致使朝纲紊乱,最直观的便是厉王封湘之事。
    而我以为的,齐方朔必然拥护段涅为储,现在听来仿佛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段涅竟然退出夺嫡,改扶持九皇子段姽与厉王等人相抗!·    九皇子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九殿下今年十六岁,是六殿下一手带大的孩子,因长得像早逝的二皇子,现在深受陛下宠爱。”
越惊鸿大概见我一脸莫名,特地给我解释一番··    “就是颗棋子”谢天睿快人快语··    恍然大悟,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段涅而立仍未封王,明显不受夏王重视,加之身体孱弱,恐无法支撑他在人前维持一个良好的皇子形象,所以还不如隐在幕后,推一个傀儡为他卖命··    这么一想,我不禁有些同情九皇子。
    随后越惊鸿又说了些各地传来的消息,其中有一则宋甫的密报引起了齐方朔的注意··    “宋甫在找什么东西”·    越惊鸿点头:“是,他派人多方打探,似乎是在寻找一张地图……前朝宝藏所在地的地图。”
    我蓦地脑子一空,整个人都要魂游天外··    “宝藏地图”齐方朔皱了皱眉,“十年前朝堂安插在武林中的眼线于魔教密室中寻到一张地图,号称为前朝秘宝藏宝图,将它献给了藤岭。
夏王本想派人去寻,但紧接着就发现地图并不完整,只有三分之一,另两份早已不知所踪,最后此事便不了了之·难道宋甫如今想找前朝秘宝”··    我手心又冷又湿,没想到自己会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遇藏宝图的事。
    背脊传来若有若无的刺痛感,让人坐立不安··    范脊道:“据闻这前朝秘宝中有一枚玉玺,历经数朝更替,为天外飞石所刻,象征君王受命于天,又说得天命玉玺可得天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谢天睿大为奇怪:“玉玺咱大夏现在用的不是传国玉玺吗”·    范脊摇头:“不是,那个是假的,尺寸和玉玺边上的‘受命于天’几个字都是按着那枚传国玉玺复制的。”
    谢天睿呆了片刻,不敢置信道:“竟有这回事”似乎受到了不少冲击··    姜惠道:“宋甫难不成在打传国玉玺的注意他想翻天吗乱臣贼子”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逼出来的,透着刻骨的恨意。
    “说不定是为了讨陛下开心的·”范脊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们接下去又说了什么我已经没心思听了,满心都是背后那张藏宝图的事。
这么多年了,宋甫竟然还没有放弃而且第二张藏宝图已经在十年前被找到,这说明只要再找到一张藏宝图,宋甫就能知道前朝秘宝所在地·    不能让段涅他们找到传国玉玺。
    “不能让段涅他们找到传国玉玺·”几乎是同时,齐方朔说出了与我心声一模一样的话··    “侯爷的意思是”·    他坐在主位上,气势惊人:“我们必需比他们先一步找齐藏宝图,寻到前朝秘宝所在地。
若找不齐地图,就设法让他们也找不齐,不惜一切代价,决不能让他们得到宝藏”·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是”·    众人离开后,我迟迟没有动作,屁股黏在椅子上一般,就是不起来。
齐方朔也不催促,反而问我:“从刚才起你就怎么了”·    我攥着拳头,眉头紧锁,就是不开口··    “说话”他语气严厉起来,音量也提高几分。
    我垂着眼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有些艰难地道:“侯爷,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利索地在齐方朔面前宽衣解带起来。
    ·    第三十六章·    ·    衣服一件件落地,最后露出赤裸的皮肉··    天气明明不冷,我却还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手都有些发抖。
    “在背后……”我缓缓转身,胳膊上挎着亵衣,背向齐方朔··    屋子里很静,静到可能一根羽毛落地都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看不到齐方朔的表情,听不到他的声音,心里更是忐忑··    “我爹曾经是宋甫的门客,二十多年前,他奉命寻找前朝秘宝,没想到……”我将宋甫为何加害我爹,我和我娘如何逃到了归梦谷,背上又是怎么会刺上地图这些一一和盘托出,未了道,“此乃天意,侯爷,如今我们只要再找到最后一张藏宝图便可万事俱备。”
王宫中那张,我相信段涅定会想办法拓印出来··    余音尚存,背脊上便多了一抹炙热的温度,烫得我差点忍不住呻吟出声··    齐方朔的手相当宽厚,掌心稍有薄茧,触到皮肤上的一瞬间沙沙的,有些疼,又有些痒。
    我忍不住绷紧了身上的每一块肉,无意间却使这种可以称之为“舒服”的感觉越发鲜明起来··    手掌在背部摩挲移动,越来越热。
    抓着身前两片布料的手指,一会儿紧张地攥起,一会儿又不安地松开,直到再也受不住,开口发出哀求一般的制止··    “侯爷……”·    他手上动作一顿,仍是覆在我背上:“转过来。”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我脖颈间,惊起一片颤栗·我听话地转了个身,视线根本不敢与他的眼眸对上,只停留在他整齐雪白的衣襟间··    我俩靠的极近,近到我仿佛都能闻到他衣服上熏出来的清幽香气。
    这么热的天,他穿得可真一丝不苟啊……我不着边际地想着··    “以前……”齐方朔再次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我肩膀上那处狰狞的圆形伤疤,“这里没有疤。”
    伤口已经结疤,可还是能从那凹凸不平的形状中想象到当年皮肉外翻的惨状··    其实那块肌肤已经没什么感觉,一直都木木的,今日不知怎么了,被齐方朔要触未触的碰到,竟像是无比敏感,不住轻颤。
    他似是未察觉我的异样,修长的手指贴着皮肉挪到了右胸的位置,指尖划拉着那条三寸来长的刀疤,哑声道:“这里也没有……”·    毕竟我找的不是能无知无觉剖胸换心的神医扁鹊,取出白涟后伤口外邪入体,几死还生,刀疤并不好看。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动,抬头看向他的脸··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漆黑深邃,其中浓郁的情绪却几乎要凝出实质来,那是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神色,仿佛下一刻眼里就会有什么东西落下。
    我知道那是我的错觉,但还是忍不住安慰他:“已经没事了·我已经没事了·”·    比起肉体上的痛,那会儿其实心里更痛。
身体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却蔓延了六年,一碰就皮开肉绽··    所幸在第六个年头,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也终究是结了痂,迎来了得之不易的痊愈···    “怪不得你说白涟早……为何不告诉我”他似乎也觉得那个词有些古怪,说一半便含糊带过了。
    我无奈道:“侯爷不是也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这点上我俩是半斤八两,他还好意思说我·    他一怔,抿了抿唇,忽地低低说了声:“……抱歉。”
    我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嗯”我以为听错了,但方才分明看到他嘴在动··    他竟然和我道歉·    我真想掐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他,燕穆侯,齐方朔,竟然和我道歉·    还没等我内心惊涛消退,便听他缓缓说道:“当年没能护好你,是我的错。”
    这回我可以确认不是幻觉了,却更加无措··    他生我气的时候我仍能嬉皮笑脸跟他贫,但他突然服软,还和我认错,这样诚恳,我简直不知要如何回应他。
    “我……”松开他的手,掩饰一般重新穿上亵衣,我有些词穷,“侯爷别这么说,这事儿不怪你·”说着去捡地上的衣服穿。
·    等我全部穿戴好,再去看齐方朔的时候,发现他仍站在方才的位置,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    看得我脸都要红了··    我挠挠面皮,问他:“我背上的地图”·    “我已经记下。”
他语气轻巧地说道,似乎这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这么快对于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我心中不由感到抹失落··    他又道:“不可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身体,知道吗”·    我拍着胸脯保证:“侯爷放心,这么多年除了我娘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背上东西的人。”
    我没说这东西其实只有我媳妇儿能看,说了无异于承认……我已经把他当媳妇儿了··    他看起来很满意:“甚好。”
    齐方朔手段高明,手下能人辈出,才决定要找藏宝图,各地与前朝秘宝有关的消息便纷至沓来··    不过可惜的是,这些消息大多不实,导致每次派去的人都空手而归。
    宋甫秘密寻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自然不觉得齐方朔能这么快有线索,但还是感到焦虑·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与我家仇有密切关系的原因吧··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越惊鸿忽然与范脊一同造访侯府,并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藏宝图或许有着落了·    “鹤秀山庄”这名字我似乎有些印象。
    “不错·鹤秀山庄庄主常一朽酷爱收藏古董字画,有消息称他所收藏的一副乾坤道人所绘的‘仙鹤振翅图’乃前朝亡国之君身前最爱,曾珍藏于深宫之中,很有可能这最后一张宝图便藏于其中”范脊满脸热切。
    “太好了”被他说得我也开始兴奋起来,说不定这次是真的··    越惊鸿倒还算克制,冷静道:“不过传闻这常庄主一向讨厌官门中人,贸然前去求画恐怕不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这么一说我忽然记起来了,师父曾与我提到过这鹤秀山庄,说庄主是他挚友,两人兴趣相投,互为知己,让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拜会对方··    这也许是个契机……·    齐方朔已经在和越惊鸿他们讨论此事如何着手了。
    “我去吧”此话一出,另三人立马看向我··    我忙与他们解释,说了自己与那常庄主的因缘际会。
    范脊大喜抚掌:“原来如此这可好办了,有了梅五先生这层关系在,相信常庄主也不至太为难我们·”·    其实也未必……我不忍心打击他。
    “那便这样,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齐方朔最终拍板定夺··    我自动请缨的时候其实还挺紧张的,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担当重任。
    我以为最多也就是我与谢天睿或者齐英一起前往鹤秀山庄,想不到等到出发那天,齐方朔竟然也在列·不过可能怕引起注意,齐英这次留在侯府没跟着,加上谢天睿,还有几名护卫,一行不过七八人上路。
    另外,因为白涟从没离开过我,怕他一个人害怕,加上他又十分乖巧,我便央着齐方朔将他也带了出来··    身前挨着打瞌睡的白涟,我偷偷瞟了眼距离我一个马身的齐方朔,心里没来由想着,他难道是怕我们父子不声不响逃跑才跟来的·    “这倒是一个半官半武的搭配,希望常庄主到时别把我们轰出来”谢天睿骑在马上哈哈大笑。
    “半官半武”我初初没听明白··    他掰着手指道:“你师父是梅五先生,我师父是云河圣手,侯爷的娘是落羽仙子,可不就是半官半武吗”·    也是前两天我才知道,谢天睿原来是当年我给她捡过帕子,与我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谢家小姐的弟弟。
他自幼便在云河圣手门下学艺,去年才学成归来,接着就被自家老爹内举不避亲地荐给了齐方朔··    云河圣手早年以拳掌等手上功夫见长,侠名享誉武林,晚年退隐后一心授徒,几十年来收了不少弟子,想不到其中一人就是谢天睿。
    “唉,你们慢慢骑,我先去前面探路”说罢少年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地冲到了最前面··    当真是湛湛长空,鲜衣怒马。
·    齐方朔驱马靠向我,问:“累吗”·    才离开侯府半日,哪里这么容易累·    我摇了摇头,笑着回道:“不累。”
    “他呢可要停下休息一会儿”他看了眼睡得东倒西歪的白涟··    带上白涟已经很不合适,若还要为他拖慢行程的话我实在过意不去,忙道:“不用不用,他这么睡就行。
你放心,他一睡下雷都打不动”·    齐方朔闻言嘴角微微上翘,眼中混合着一些类似欣慰的东西··    “倒是与我幼时一般。”
    闻言,我的心一下跳得格外重,整个变得满满涨涨··    因为你是他娘啊……有一刹那我几乎想脱口而出··    ·    第三十七章·    ·    那鹤秀山庄幸好是在燕地地界,不十分远,赶了几日也就到了。
奈何我们一众人到底是吃了闭门羹,被守门小童挡在了门外··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在下奉家师梅五先生遗命特来拜见常前辈·”我好声好气与小童商量。
    小童犹豫了下,看了看我身后跟的几人,道:“这些又是什么人”·    “这些是我的朋友·”·    小童说了句:“哦,你先等下,我进去通传一声。”
啪地就把大门阖上了··    没办法,我们几个只好站原地干等··    太阳大,我怕白涟吃不消,就让谢天睿牵着他去旁边树荫下呆着,俩小孩乖乖去了。
    “侯爷,要是不开门怎么办”我擦了擦额上的汗,问身边沉默的男人··    齐方朔仰头望向鹤秀山庄字迹苍劲的牌匾,仿佛是在认真思考要以怎样的方式将它摘下来才好。
    “强攻·”他吐出两个字··    我是信他真的会说到做到,要是常一朽不开门,他绝对会二话不说就带人攻进去。
    过了大概一刻钟,小童去而复返,将大门打开了让我们进去··    “各位请·”·    我以为师父的名号奏效了,暗自感叹这趟任务真是顺利。
    跟着小童一路往前走,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家老爷说了,既然是梅五先生的高徒,那应该破得了他设的‘九环抱月’,破了他就会出来见你们,破不了各位就请回吧”他一指桥梁尽头的八角亭,“此处为阵心,各位下场挑战时其他人可在上面等候,不仅视野好,也方便观望全局。”
    我等一头雾水跟着他走进亭子里,只见他不知按了柱子上哪处机关,桥下亭周原本萦绕着的白雾逐渐褪去,露出真实的面貌··    原来白雾之下压根不是池塘流水,而是一个环形的巨大深坑,占地极广,其中纵横交错,俨然是座精心布置的迷阵。
    八角亭一览众山小地建在阵心的石柱之上,往下望的时候我直头晕,像是要比我当年跳的悬崖还要高点··    小童道:“一旁有绳梯可以下去,破阵之后对面自会有竹桥放下让你们进到山庄内部,迷阵只能一个个下去,人多一起不算。
还有这阵里有不少机关,死是不至于,小伤就难免了·”·    谢天睿听完他的话颇为烦躁,浓眉一竖道:“这常一朽怎地这么麻烦来拜见他还要破什劳子鬼阵法”·    小童瞪他一眼,不客气道:“我们老爷一般不见外人,能给你们一次见他的机会已经很好了,不想破就离开鹤秀山庄”·    “你”谢天睿气性大,忍不住上前一步要和对方理论,我赶忙给拦住了。
    “莫冲动”·    齐方朔也看向他,严厉并带着警告意味地喊了他的名字··    谢天睿动作一滞,气呼呼跑一边眼不见为净去了。
    小童得意地抬起下巴,小小哼了声··    “绳梯在此,从这里下去就行·”他对我们做了个手势··    看样子不破此阵我们是不要想真正进到鹤秀山庄里面了,这里唯一懂奇门遁甲的就是我,这破阵也唯有我去了。
    我正要走向绳梯,没想到齐方朔也朝那处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我见他竟然想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下去·”·    “不行”我一时也没数几道声音叠在一起,反正没人同意齐方朔涉险,就连谢天睿也顾不得生气了,满脸的不认同。
    但齐方朔向来不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同,他只做自己认定的事,决定了就无法更改··    “我下去,你告诉我怎么走·”说话间,他另只手搭在我抓着他的那只手上,然后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拨开。
    我急了:“那我下去不就行了你……”我想说你身份贵重,不适合亲自来,但顾及一旁小童在,没往下说。
    谢天睿也一个劲儿的劝:“是啊,白大哥是梅五先生的徒弟,怎么说也比您擅长破解这些奇门遁甲啊,您放心交给白大哥不就行了听那小鬼的,这阵貌似也没有生命危险。”
    齐方朔并不理睬他,直视着我道:“无需紧张,相信你自己就好·”说完这句话,他便在我面前利落地一跃而下,洁白的两片衣袂在风中翻卷,宛如飞燕的尾。
·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猛地扑过去俯身下看·他根本不用绳梯,顺着石柱就一路滑了下去,只偶尔抓一下绳子减缓速度,不多会儿便踩到了实地上。
    “侯……他怎么这样乱来”谢天睿急得跳脚··    我也觉得齐方朔乱来,恨不得把他抓上来像教训白涟那样狠狠打一顿屁股让他知道厉害,不过为今之计,只有助他破阵了。
    “底下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用内力传声··    齐方朔边打量着四周边随意地抬了抬手··    我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满亭子打转,观察下方地形。
白涟被一名侍卫抱在手里,好奇地注视着我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奇门遁甲,奇为三奇,门为八门,遁指阴阳,甲即六甲·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一局,全年可变化四千两百多局。
小童说这阵叫“九环抱月”,应该是由九个小阵组成的一个大阵,可以根据每晚月相变换生门方向··    我迅速掐指算了下今日的天干地支,求得震卦,让齐方朔先往东走。
结果他没走几步就碰到机关,左右两边射出数枚霹雳弹,互相撞击在一起,于半空炸开朵朵火花··    我心都停跳了半拍,还好齐方朔身手敏捷,旋身躲过,连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你怎么搞的这么快就踩中机关了”谢天睿急的哇哇大叫,“早知道就我下去了”·    我不去理他的大惊小怪,专心测算方位。
    卦有先天、后天之分,震卦后天为东,但显然错了,那只能改走先天东北位了··    “退回去,往东北走·”我镇定地指挥齐方朔。
    这次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异状··    齐方朔按着我说的方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不再前进··    有问题·    我仔细看了他前方那块地,发现它十分平整,寸草不生。
齐方朔这时候也远远回望过来,指着身前的地面,朝我动了动唇··    我瞬间明白过来,额上出了层细细的汗··    谢天睿问:“他说什么”·    我说:“是流沙。”
    沙为土,阳火克土,火为南··    “走南方”我手里粘糊糊的,都是流的汗··    齐方朔毫不迟疑地举步往南走,一脚一脚踩在流沙上,如履平地,并未陷下去。
    “太好了”谢天睿激动地抓住我胳膊,不住摇晃··    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继续为齐方朔指路。
    流沙地之后他面前出现两条岔路,岔路口分别写着阴阳二字··    “走阴”我想也不想道··    现在正是秋分时节,在奇门遁甲中秋分输阴遁,兑卦,西方位。
    齐方朔走了阴路,一切如常··    这条路狭长而曲折,每当遇到新的岔路,我都要绞尽脑汁寻找正确的那条·可能精神太过紧绷,我不小心算茬一个数,齐方朔走错了路,瞬间从两边射出的弩箭与他擦肩而过,险险划破了他的袖子。
    盯着他肩上的那抹血迹,我咬着唇懊恼不已,但还是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为他指引正确的方向··    最后他到达生门时,身前有堵墙,他走过去在一块砖上轻轻按了下,须臾间我们身后传来机关运作之声,回头一看,有座竹桥被架在了八角亭另一边。
    “破了是不是破了”谢天睿激动地大叫··    鹤秀山庄的小童走上前道:“恭喜各位顺利破阵,请沿着竹桥进入山庄,我家老爷已恭候多时。”
    迷阵中已重新聚集起浓雾··    我忙问:“我那朋友呢他如何上来”·    小童笑道:“公子不必担心,生门处有条捷径可通往你们等会儿要去的地方。”
    我安心下来,点了点头,急急与谢天睿等人沿着竹桥往前走··    到了对岸,便是真正鹤秀山庄的部分·只见花草丰茂,屋舍井然,廊下不时能看到仆从穿梭来回。
而更妙的是,鹤秀山庄真的有鹤,就散养在山庄各处,对陌生人视若无睹,姿态优雅至极··    白涟第一次见这种鸟,很是稀奇:“爹,好大的白鸡”·    我哭笑不得,抱着他往前走,与他解释:“这不是鸡,是鹤,一种鸟。”
    白涟懵懂地点点头:“哦,鹤”·    小童将我们引到了正厅,绕过影壁,我一下就看到了齐方朔的身影。
    我抱着白涟快步上前,急切道:“侯爷,你怎么样伤要不要紧”·    他混不在意地瞥了眼自己受伤的肩膀,道:“无碍。”
接着又补了句,“你做的很好·”·    我即担心他的伤,心里又因为他的夸奖喜滋滋的,脸上顿时都不知要作何表情才好··    谢天睿环顾四周,问小童:“你家主人呢”·    小童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从外面传来一道洪亮的大笑声。
    “抱歉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众人纷纷转身往门口看去,只见一名头发花白,精神抖擞的紫衣老者从门外大步走来,想必就是常一朽了。
    猛地,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脚步也顿住了,视线定在齐方朔脸上久久无法回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知道齐方朔长得好看,但也不用这么一直盯着吧··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常一朽骤然回魂。
    “落羽仙子丁甯……是你什么人”他嗓音干涩地问齐方朔··    我暗暗叫了声糟,这是要露馅儿啊·    万万没想到,连来意都还没来得及表明,常一朽就要把我们老底掀了。
    ·    第三十八章·    ·    我连给齐方朔使眼色的时间都没有,他便坦然将自己与落羽仙子的关系和盘托出。
    “正是家母·”·    哎呦喂,这实诚的,我都不忍看·    常一朽眼神一利:“你是她儿子那你必定也是齐磊的儿子,是了,你的鼻子和他长得挺像我倒不知堂堂燕穆侯来我这小地方是为了什么”·    他果然很快猜出齐方朔的身份,千算万算,没想到齐方朔的样貌竟然会成为最大的破绽·    白涟趴我肩上睡着了,我只好抱着他与常一朽说话:“实不相瞒,这次前来,除了完成我师父的遗命拜见常前辈,另有一事相求,希望前辈能够相助。”
    常一朽迈着步子踱到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看向我:“你是梅五的弟子”·    “是·”·    他冷笑:“梅五的徒弟竟然和官门中人称兄道弟,你倒是比你师父聪明多了,知道怎么攀高枝呢,他泉下有知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这老前辈说话还真刻薄……·    我并不生气,也不和他计较,笑道:“前辈过誉了。
不过若我师父还建在,想必也不会对我的交友横加干涉吧·”·    他一噎,无话可说,脸色不是很好转问齐方朔:“你们到底来做什么的快点道明来意,没瞎功夫陪你们浪费时间”·    “来求画。”
齐方朔道直接道,“还望常庄主割爱,将‘白鹤振翅图’转卖于我·”他虽说是“求画”,但一点求人该有的样子都没有,就差让常一朽直接将画交出来了。
    “不可能”果然,对方的态度也十分强硬,“你想要我就一定要给你吗燕穆侯也忒霸道了点吧”·    齐方朔不为所动:“你要怎样才肯给”·    “这是我珍藏,怎能说卖就卖”·    “万物皆有价,常庄主开个价吧。”
    常一朽气得牙痒:“你你这人俗不可耐,怎会是丁甯的儿子”·    齐方朔淡淡道:“我性子像我爹。”
    常一朽气了个倒仰,差点想拿茶盏丢齐方朔··    我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实在是很怕常一朽盛怒下将我们扫地出门·虽齐方朔说不行就强攻,但这样一来有失道义,还是能不用就不用的。
·    谈话一下子陷入了僵局,双方各自休战··    过了会儿,常一朽意想不到地先开了口:“也不是不能给你们,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价钱好说”谢天睿财大气粗道··    常一朽看也不看他,捧着茶盏轻抿一口,老神在在道:“我年轻时十分仰慕落羽仙子,一直想要为她画一副画像,可惜直到她香消玉殒都未能如愿,你们若能让我完成这一心愿,我就将‘白鹤振翅图’送给你们”·    “真的太好了”谢天睿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但很快发现不对,发愁道,“可斯人已逝,如何才能给她画像”·    我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这还不简单”常一朽目光如炬地将视线落在齐方朔身上。
    我:“……”·    其他人:“……”·    “前辈这是何意”我小心翼翼问。
    “丁甯虽不在了,但她儿子在,还和她长得颇为想象·你等放心,我不会做什么有辱燕穆侯尊严之事,他只要按我要求摆出姿势供我绘制画像便可,如何”他大有你们爱答应不答应,他反正就开这么个“价”了,打死不改。
    这个怎么说呢……虽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毕竟涉及齐方朔的娘亲,况且他还要让齐方朔给他做参照,实在有些荒谬··    现在我们有七个人,七对一肯定能赢,挟持他后逼他将画拿出来……不行不行,这样太卑劣了·    “你要几天”在我胡思乱想时,齐方朔开口了。
    “三天·”常一朽回道··    齐方朔垂眸沉思片刻:“成交·”·    不止我,谢天睿等人也惊讶地看向他,压根没想到他会答应。
    “好好好”常一朽红光满面,连说三个好字,瞧着甚为欣喜·他拍了拍手:“来人,将几位带到客院好生伺候着”·    他一声令下,我们几个便被送入了鹤秀山庄舒适的客房。
    将熟睡的白涟安置到床上,我起身去找齐方朔·他就住在我隔壁,近的很··    一进屋,我便与他先在桌边坐下,讨论了番今天发生的事,以及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要是他对你有所图谋可怎么办”·    齐方朔沉吟片刻:“我打得过他·”··    这世上可还有许多武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呢,之前和越惊鸿喝个酒就中春药的是谁·    我没好意思提这茬,看到他已经换过衣服,想起他之前受了伤,便问:“伤口上过药了吗”·    “小伤罢了,并无大碍。”
    “侯爷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了·”我带着丝严厉地说道··    看他受伤要比我自己受伤还疼千百倍,心里忽上忽下的,太难受了。
    齐方朔眨了下眼,瞧着竟有些纯然无害··    “知道了·”他说,“以后让谢天睿去·”·    为何让个孩子去都不让我去他是不是看不起我我有这么没用吗·    脑海中冒出一连串疑问,忍了忍还是没问出口。
他要是回我“是”,我这一路都别想打起精神了··    晚上吃过饭,常一朽让人来请齐方朔去书房·我不放心,硬跟着去了··    常一朽看见我很是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前辈,你管你画,别理我。
我就在一边坐着,保证不出声”·    他冷哼一声,对齐方朔说:“把你发冠摘了·”·    齐方朔蹙了下眉:“为何”·    他吹胡子瞪眼:“女子哪有戴冠的”·    若非他神情不似做伪,我都要怀疑他这么做是不是故意在羞辱齐方朔了。
    最后齐方朔还是取下了头上玉冠,一头墨发瞬间倾泻而下,不止常一朽看呆了,连我都看呆了··    好久没看到他这个样子了,真好看啊我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支手托着下巴如是想道。
    “你的眼睛最像她·”常一朽在桌案上铺好纸,压平了,忽地朝我吼,“看什么看,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过来给我磨墨”·    我大窘,手忙脚乱跑过去给他磨墨。
    “我站在此处便可吗”齐方朔问··    常一朽盯着他仔细琢磨半晌,用手肘挤了挤我:“你,把剑给他。”
又对齐方朔道,“来个‘启剑式’·”·    我乖乖拔出腰间素蜕反手递给齐方朔,他接过后按照常一朽要求摆了个习剑之人都会的“启剑式”,即侧身,双手握剑斜横于颈侧,视线看向前方。
    “姿势挺漂亮·”常一朽挺满意,用笔沾满墨,开始在纸上勾画起来··    他画得非常慢,转眼一个时辰便过去了,齐方朔还是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纹丝不动,看得我都想过去给他擦擦汗揉揉肩。
    “前辈,要不今天先到这儿”我建议··    常一朽勾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捶了捶腰,道:“行,你们回去吧,明天用过早膳再来。”
    我如蒙大赦:“好嘞,前辈你早点休息”说完走向齐方朔,接过他递来的剑,拉着他手就快步离开了··    等出了那院子,我才松开他的手,并将剑归鞘。
    “累不累”我侧首问··    他一挑眉:“小看我”·    “不敢不敢”我急忙解释,“你手臂不是还伤着呢吗”·    他眼里带着笑意:“这点小伤哪里值得记挂,不碍事的。”
·    晚风吹拂过他的发丝,衬得他眉眼越发如诗如画,那是身为燕穆侯的他平日里绝对不会展现的模样,像是块被捂热的玉,沾染了俗世的烟火气。
    我鬼迷心窍一般,忽然就伸手抓住了他的一缕头发,一缕不断缭乱我心神的头发··    然后我们两个同时愣住了,站在幽暗的小径上,四周虫鸣嗡嗡,夜空中只一轮玉镜高悬。
    我无疑是喜欢他的,还喜欢了好多年·那他呢可有一点点的心动·    我手上攥着他的那缕长发,仿佛世间万物都在骤然间停滞。
    “你……”齐方朔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机会了··    我手上一使力,扯着他的头发迫他低头,接着便吻住了那双肖想已久的唇。
    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想不了,也不敢想·但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哪怕下一刻会被齐方朔一掌拍死,我也要亲他··    我闭着双眼,眼睫不住颤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快意。
从没想过会就这样向他表明心意,冲动的连自己都毫无防备·但似乎一切又那样合情合理,就如忽至的情,埋在心间,转瞬已是参天··    我浅浅吻过就想撤退,等他对我进行宣判。
没想到我才刚起了个苗头,脑后便被一只大手强硬地按住,四片唇再次牢牢粘到了一处,甚至对方攻城略地,用舌尖撬开了我的牙关··    “唔……”我诧异地睁开眼,口中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调。
    入眼的,是他如蝶翼般舒展的睫毛,浓密纤长,小扇子般,颤动间带动的气流仿佛能扇到我的脸上··    真想亲亲看啊……我恍惚地想。
    ·    第三十九章·    ·    也不知吻了多久,直到呼吸都有些不畅,齐方朔才将我放开··    我俩稍稍退开了点距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彼此的双眸,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呃……”发现嗓音有些哑,我忙清了清喉咙,“我……嗯……我有话想对侯爷说·”··    齐方朔静静看着我,像在鼓励我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的话,就像自己从我嘴中跑出来的:“我心慕侯爷已久,多年来辗转反侧,寤寐求之……不知侯爷……侯爷是否……”·    我急的就差抓耳挠腮,恨自己没有好口才,一到关键时候就说话颠三倒四的。
    齐方朔却像听懂了我要表达的意思,干脆地点了点头,说了个“好”字··    我一愣:“啊”·    齐方朔忽地露出抹浅浅的笑来,食指点了点我因呆愣而微张的唇。
    “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了,白三谨·”·    我的心怦怦乱跳着,言下之意,难道是他接受我了这样简单这样容易·    巨大的狂喜冲击着我,让我沉浸在满满不可思议的氛围中,如坠梦里。
    “侯爷能不能再让我亲一下”我大胆地提要求··    齐方朔二话不说俯身在我额上利落印下一吻,靠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干净的清爽气息。
    “哈……”傻傻摸着刚被他亲到的地方,我耳垂滚烫,对他露出夸张的痴笑来··    他无奈地牵起我的手,眼中笑意盎然:“走罢,也不怕被人撞见了笑话。”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是在别人家的地盘,随时都会被路过的鹤秀山庄弟子看见,立时不敢再放肆··    我们一路牵着手,直到回到客院才松开。
    “我……能不能去你那儿”我本意想再和他说会儿话,坐下一起聊聊,没想到他听了缓缓凑近我,将气息都吹进我的耳朵里。
    “不怕我吃了你就来吧·”他嗓音低沉惑人,听得我腿脚发软··    “那我回房了……”其实我还真不怕他对我做什么,只是儿子还在房里等着我,太久怕他害怕。
    与齐方朔依依不舍道了别,我才磨磨蹭蹭回自己屋里·刚进屋,还没平复激动的心情,就听到白涟软软叫我··    “爹”·    “儿子”我难抑欢喜地冲过去揉搓他的脸,忍不住将好消息与他分享,“你马上就有娘了”·    白涟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声音有些变形:“凉回来早我们了”·    是你爹马上就要把你娘娶回家了·    我放开他的小脸,拍拍他单薄的肩膀道:“以后对侯爷要像对爹这么好知道吗”·    白涟像是没搞明白自己有娘了和齐方朔有什么关系,一脸茫然道:“侯爷知道我娘在哪儿”·    他现在的小脑袋可能还没法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所以我也不打算这会儿和他多说什么。
    “听爹的总没错·”·    白涟听话地点了点头:“哦”·    第二天,我带着白涟陪齐方朔一起去找常一朽,没想到常一朽一见白涟就惊为天人,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忙着逗白涟玩,连画都不画了。
    “小涟啊,你喜欢什么东西啊,爷爷送给你呀”常一朽笑得跟花儿一样··    白涟想了想:“喜欢石头……”·    “石头哦哦哦,有的有的,爷爷这里好多石头呢”·    他那样子好似白涟是他亲孙子一样,别提多喜欢了。
    “前辈,还画吗”这一个上午都快过去了··    常一朽摆摆手,任性道:“改了改了,我不要画齐家那木头脸小子了。”
他揉了揉白涟的头顶,“我要画这个小娃儿,仙子小时候一定也这么乖巧可爱·”·    得,您老最大,听您的··    常一朽送了白涟许多珍贵的玛瑙玉石,让他待在榻上随便玩,自己则重新铺开一张纸埋头苦干起来。
    他今天身旁配了小厮,不再需要我给他磨墨,我也乐得清闲,与齐方朔两人坐到一边喝起茶来··    喝着喝着,我不自觉盯着他的唇看入了神。
那双完美的唇因沾染了水色,看起来更加柔软湿润了··    “看什么”·    我用茶杯遮掩目光的行为没有成功,偷瞄的小动作被齐方朔逮个正着。
    “看你·”我垂下眼,杯子挡在嘴前,小声道··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他自然是怎么都好看的··    “等回侯府给你看更好看的·”他意有所指地将视线移向我的衣襟··    我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慌乱间咬到了舌头,痛的直皱脸。
    从以前我就很疑惑,他到底是如何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多下流话的·    接下来的两天,有了白涟,常一朽的脾气收敛不少,难得也会对我们露个好脸。
到了说好的时间,他就算再不舍还是将白涟还了回来,并且附上了我们要的“白鹤振翅图”··    谢天睿从小童手里接过图,迫不及待展开查看,对着各个方向照了又照。
    “怎么没有”他不甘心,还想浸到水里··    我连忙阻止他,将画从他手中夺过来:“别急,回去给越惊鸿和范脊他们看看。”
    “画已到手,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出发返回顺饶·”··    离开的时候,常一朽出乎意料地来给我们送行,还将一卷画轴塞进了我手中。
    “走远了再看·”他板着脸叮嘱我··    白涟从常一朽那里收获了许多漂亮石头,最珍贵的还要属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白玉,没有一丝杂质,莹润无瑕。
    “小涟以后还要来看爷爷啊”常一朽不舍地摸着白涟的脑袋··    白涟乖乖点头答应:“好呀~”·    在常一朽的目送下,我们一行下了山,离开了鹤秀山庄。
    离山庄有段距离了,我耐不住好奇,展开了常一朽给我的那幅画··    洁白的画纸上,一名装扮素雅,容貌绝美的女子手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童,彼此相视而笑,眼中的温情几乎要溢出纸外。
    女子一定就是落羽仙子,那这孩子……·    我视线看向前方,齐方朔的身影骑在马上,显得尤为挺拔不凡··    我将画重新卷起来,打算等歇脚的时候再将画轴交给齐方朔。
    这常老前辈,终究还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啊··    晚上歇在一座小镇内,镇上没客栈,只好敲开当地人的门打扰一夜··    空屋有限,大家只好挤在一起睡,几个侍卫一间,剩下的睡另一间。
还好床是长长的土炕,不然还真没法睡··    “对了,走的时候常前辈给了我一幅画,应该是给侯爷的·”睡前,我把画取出来摊在炕上。
    “哇画得好像,真厉害啊”刚把画展开,谢天睿就凑上来看,嘴里发出一惊一乍的赞叹,“我刚没看仔细还以为是侯爷和小涟呢哈哈哈哈哈”·    齐方朔也看了几眼,没说什么,就让我好好收起来。
    我觉得他心里其实亦是欢喜的,只不过嘴硬不愿承认罢了··    翌日一早,天才刚亮我就醒了,迷迷瞪瞪看了眼睡得和谢天睿滚成一团的白涟,伸手困惑地摸了摸自己身后。
    有个东西,已经顶了我许久……·    热、粗、硬、长,摸着摸着,那东西还在不断胀大··    我混沌的思绪开始清晰起来,然后整个人一下子僵住,手维持着握住那根东西的姿势,不知如何是好。
    齐方朔放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吹拂在我颈侧的呼吸明显比刚才粗重不少,显然是被我弄醒了··    “……找肏是不是”·    我一哆嗦,手上力度没控制好,他闷哼一声,竟张嘴咬在了我的脖子上。
    “嘶”我急忙讨好地揉了揉他的胯间巨物,小声求饶,“侯爷,天睿和小涟马上就醒了……”这可还有孩子在呢·    “那你还揉”他说话的时候离我极近,用的是只有我听得到的气音。
    我默默把手收回,转了个身,问他:“好点没”·    他认真地摇了摇头:“你在我好不了·”·    没办法,我只好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那我先起来给大家准备早饭去……”·    谢天睿起床的时候不住打呵欠,边吃早饭边说:“白大哥你起的可真早啊”·    我只好干笑:“习惯早起了。”
    齐方朔捧着粥碗慢慢喝着,我看了好几眼,确定他唇角真的有微微上翘,顿时哭笑不得··    怎么跟个孩子一样·    再次上路,我们一行加快速度往顺饶赶去,急切地想要知道地图有没有到手。
    然而在路过一座树林时,意外突生,原本还好好的,瞬间四周烟雾四起··    “怎么起雾了”谢天睿拉了缰绳,警惕地观察周围。
    一群人将齐方朔围在中间,浑身紧绷起来··    “闭气”齐方朔喝道··    烟雾越来越大,转眼间竟连我们彼此都看不见了。
    我虽然闭了气,但白涟显然没法做到这点,不一会儿就软倒下来··    “小涟”我大骇之下泄了气,也吸入了点迷烟。
    我撑着昏昏沉沉的身体,一手抱住白涟,一手拔出素蜕迎敌··    “白三谨”·    我仿佛听到齐方朔在叫我,刚要开口回应他,一个绳套蓦地从天而降,准确在我脖颈间收拢。
    我只来得及将手搭在绳子上,绳子另一头就传来一股巨力,将我整个拖拽下马··    摔到地上的一刹那,我挥剑斩断脖子上的绳索,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摔了出来。
但很快,我就没心思顾着身上的痛了,因为就在我眼前,载着白涟的那匹马不见了·    我提着剑在迷烟中施展轻功不断追寻,但哪里都没有,不仅白涟,齐方朔他们也不见踪影。
    可能是运功加速了迷烟的发作,我眼前一阵阵发黑,猛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只能用剑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我茫然四顾,举目皆是雾蒙蒙一片。
    映在眼底的最后一幕,似乎是许多黑色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的景象··    ·    第四十章·    ·    “大当家,这真的是肥羊吗我看这小子一身江湖人打扮,不像很肥啊……”·    “蠢货没看到那孩子身上的穿戴吗还有这把剑,哪里是寻常事物我看他们就是一群有钱人家闲的没事做的公子哥,这吃的穿的指不定就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压榨出来的呢”··    “大当家说的是阿四去送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是不给一箱金子就把这一大一小活埋了,省得浪费粮食”·    “埋埋埋,你他妈就知道埋还记得老子说过的话吗不杀孩子和女人”·    “是是是大当家我错了……”·    听着……竟像是山匪·    我双手被绑,整个人横躺在地上,为怕打草惊蛇,只好继续闭着眼装睡。
    起初我还以为是宋甫他们想要抢夺白涟,所以又“假扮”了一次山匪,但很快便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是因为南方大旱而沦落为流寇盗贼的湘地流民。
    每有大灾祸,若上位者处置不当,便会成为祸乱之萌,细数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只是我没想到,这些人会抢到齐方朔的地盘上来··    我悄然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打量四周。
    这都不能算个山寨,就是个巨大的天然山洞,洞口燃着篝火,一群人在洞外说话,吃着锅里不知什么东西煮成的糊糊,我就被丢在草丛边的一个大木笼里。
    那大当家是个粗犷壮硕的虬髯大汉,刚与他一直说话的则干瘪瘦长,似乎是山匪中的二把手,叫瘦狗·他们说话间,山洞里忽然跑出来个女人,也是流民的装扮。
    “大当家,那小娃儿一直在哭可咋办啊”·    大当家眉毛一竖:“什么咋办,你个女人不会哄孩子还要老子教你不成”·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白涟,心一下揪起来。
    他们恐怕已经给齐方朔送了信,就等着人带金子来赎我和白涟,自以为逮到了肥羊,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物··    我装不下去了,睁开眼坐起身。
那瘦子见我醒了,朝大当家喊:“大当家,那小子醒了”·    所有人都齐齐向我看来,大当家迈着步子走到我面前蹲下··    “小子,你终于醒了”·    我见他腰间插着我的素蜕,很有些不是滋味,但为了白涟的安全,还是不得不对他笑脸相迎。
    “这位英雄怎么称呼”·    他拍拍胸脯,声音如虎啸:“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老子仇虎是也”·    我绑着手脚不好动作,只好负着双手冲他颔首道:“失敬失敬,在下白三谨,是燕穆侯齐方朔手下客卿。
今日路过此地得众英雄招待,不胜感激,只是在下身上还有要事,望各位英雄能将我放归·”·    “燕穆侯”那瘦子声调立时拔高,“你说你是燕穆侯的客卿”·    “正是。”
只要不是宋甫的人,其他都好说,这些不过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成为山匪的流民,相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们应该不至于为难我和白涟··    我以为说出齐方朔名字他们多少会有些忌惮,不想那瘦子万分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一口唾沫呸在地上。
    “少唬你狗爷爷你这样的还客卿呢细皮嫩肉的,都没老子皮实,侯爷要你有啥用客卿就该是我们大当家这样的看仔细点”那瘦狗一把撩起仇虎袖子,拍着对方结实鼓胀的肌肉朝我示威。
    我额角直抽抽,要不是他们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而我对白涟关心则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他们所俘·    “你少打歪主意,咱们已经派人去给你那几个朋友送信了,要是他们能在三天内筹到足够的金子,你和那小孩就没事,不然……”仇虎眼中透着血光,手掌在脖子上一抹,“你就等着去阴曹地府找阎王哭吧”·    他说完话就要走,我急急叫住他:“等等大当家,能不能让我和小世子见个面”·    “小世子”·    我望向山洞方向,仍不放弃说服他们:“就是你们抓到的那个孩子。
我没有骗你们,我真的是侯府客卿,那孩子是我们侯爷独子,你们要是……”·    不等我说完,瘦狗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用脚铲起地上一捧土就往我身上泼,未了轻蔑道:“越说越上瘾是吧小世子都扯出来了,你丫怎么不说你是侯爷夫人呢你现在是咱们的肉票,有点自觉,少他妈给我废话”·    我被泼了满脸土,眼睛都睁不开,只能边流泪边道:“他身体不好,见不到熟悉的人会害怕,一害怕说不定就要生病……”我呸了几口,将嘴里的砂土呸掉,“你们也不想肉票出事吧”·    仇虎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别多事,老实待着。”
说罢带着瘦狗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见说不动他,泄气般垮下肩膀,担忧地望向山洞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们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只能乖乖当阶下囚了。
    半夜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连绵不断地砸下来,将我从浅眠中砸醒·仇虎他们本睡在外面,雨一下纷纷往山洞里躲,倒是没人来管我有没有淋雨。
    大雨倾盆,不一会儿我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我靠在木笼边上,完全没地方躲,整个人异常狼狈·好歹白涟不用淋雨,我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第二天,雨稍稍小了些,仇虎他们仍未从山洞里出来,倒是昨日向仇虎抱怨白涟哭泣不止的女人出来过一次,给我送了碗不知什么东西熬制的汤··    “这位大姐,不知我家小世子怎么样了”称呼白涟小世子也是想让他们多少心存疑虑不敢苛待他。
    那女人瞥了我一眼,飞快道:“挺好·”··    我大喜,继续道:“大姐,我们真的是燕穆侯府的人,你信我吧燕穆侯对流民怎么样大家都是有目共睹,你们何必在这里做山匪呢”·    我苦口婆心劝她,可她却再也没开过口,就像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喂我喝下汤,收了碗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到了快午时,雨彻底停了仇虎他们才从山洞中陆续出来··    “大当家,老四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瘦狗看着阴沉的天色有些不安。
    仇虎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擦着手中大刀,沉声道:“过一个时辰他要是再不回来,咱们就收拾东西离开此处·”·    “那两个肉票怎么办”·    仇虎不耐地抬头,一个刀背拍在瘦狗屁股上:“你是不是蠢老四到这会儿都没回来,指不定被他们怎么了。
他们既然不顾肉票的死活,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大的杀了,小的带上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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