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霜 by 花子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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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霜 by 花子术
文案:·江湖中的血雨腥风从未停过,皇宫里的争斗从未平过·搅乱天下只为重塑盛世·这是一场男人对男人的阴谋、男人对男人的情意··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慕容霜,端木闻玖,涂清澈,决明子 ┃ 配角:柳月眉,叶之洋 ┃ 其它:·☆、初相识·引子·窗外一弯冷月利如镰刀,年轻的皇帝负手而立。
“自朕登基以来,外有蛮夷进犯之扰,内有南涝北旱之灾·朕以春秋四载安内攘外,今风调雨顺,上下太平已三年矣·然则国库不盈反亏,百姓日岁贫苦,四位爱卿可查出是何缘故”·长髯老者趋步上前:“回禀皇上,经查,四方境内有近一半财物流向双仪城。”
皇帝把玩着掌中碧玉,缓缓道:“双仪城……”·长髯老者又道:“双仪城位于西南群山之坳,地势险要,机关遍布·其间设赌场、风月场,乃天下第一等销金魔窟。
城中以江湖正邪两道为主,富甲豪商为常客,朝中忠逆大臣亦不在少数·”·一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右袖垂于身侧,单手施礼道:“皇上,据查前朝余党亦有不少兵马混匿于双仪城内,雁门关一役,罪臣吴楚与其麾下三千残兵尽投之于此。”
皇帝叹道:“长此以往,必有大祸·”·又一妙龄女子声音婉转道:“近年来,双仪城常以金银惠泽百姓,颇得人心,其居心所向,令人堪忧。
然此间势力混杂稳固,非一朝一夕而就,亦恐非一朝一夕可倾毁·”·皇帝道:“中军将军,你以为如何”·一熊腰虎背男子沉声答道:“此地易守而难攻。”
皇帝微微一笑,将手中碧玉握于掌心:“三年为期,他年今日,双仪城与四爱卿项上人头,朕必取其一·”·杨柳依依,小荷尖尖,层层叠叠的绿,深深浅浅的红,正是人间芳菲四月。
“想姐想得没奈何哟~脸上长起疙瘩砣嘿~神仙下凡医不好哟~只望乖姐摸一摸嘿~十个疙瘩好九个哟哟嘿~”·“癞疙瘩,这歌唱得爷想女人了……”·未时将过,正是寻常人家中饭过后的午觉时刻。
一伙子春心萌动的强盗在树林子恹恹地等待猎物·强盗疙瘩的山歌点着了老大的火,那强盗头子双眼通红地盯着路口走过来的美娇娘,一个劲地朝手下使眼色·那美娇娘提着一串药包,正坐在块大石上歇脚擦汗。
强盗疙瘩领着两个小喽啰,一个捂嘴一个拽腿轻车熟路地将她拉进了树林深处。·当是时也,强盗头子将美娇娘压在身下欲行好事,忽然 “啊呀”一声杀猪惨叫滚倒在地。
紧跟着“嗖嗖嗖~”数枚石子擦风而过,喽啰们应声滚落一地。伴着众强盗哭爹喊娘的惨呼声,救人英雄自树林深处款款走出。·一场俗套的英雄救美戏码圆满落幕,若说与其他有什么不同,嗯,那就是美人年纪略大了些,英雄的岁数略小了些,且……略脏了些。
小英雄面上黢黑不辨眉目,衣衫褴褛臭气熏天,一团乱发五颜六色横七竖八,简直比沿街乞讨的小乞丐还要落魄三分·他并不看那美妇人,也不等她谢恩,径自穿过大路要到对面的林子里去。
并非小英雄冷血,他救过不少人命,但那些人一看见他,倒比见了那杀人强盗更为惧怕·一次次被伤了心,对谢恩领恩这等俗事也便不那么上心了··美妇人快步奔向道旁散落的几包药草,其中一包药草已经破散,她叹了口气,拾起剩下的药包仔细揣好,看见救人英雄要走,忙出声道:“小英雄留步”她整理好衣裳,拍打着身上泥土快步拦下小英雄。
她望着如人似鬼的小英雄,好像没看见他有多脏,没闻到他有多臭般,笑如池边白莲:“多谢小英雄出手相救”·小英雄认真看了看美妇人,随后淡淡点一点头,一派高傲漠然之气,不料肚中咕噜几声异响,在那黑面之上又添几分羞赧桃红。
美妇人会心一笑:“此处离家不远,恳请小英雄来家中略用饭菜以报大恩·”·小英雄略略犹豫,抿了抿唇,淡淡点一点头··一路分花拂柳,行至偏僻处复又豁然开朗,有一府宅掩于重叠古木之后。
宅中多树少花,多植松柏,景致颇为清雅,榭廊之畔更有一碧池水,映着满天悠悠浮云,看去十分清闲·池边春柳如烟,一青衫少年正默默望着池中成群的红鲤鱼发呆,他双眉间清清淡淡无忧无愁,似千年寒冰不起褶皱,听见脚步声响,缓缓回首。
小英雄的双眸亮了一亮复又一暗,继而羞愤难堪地低下了头··青衫少年像一株花草,不断被人洒着水,洒水的人也着实任性,有时在木桶里甩出一线水串子,有时兜头盖一脸盆小瀑布,有时又忘了浇水这茬一般,却又突然砸出一记水拳。
他头发衣裳半湿不干地腻在身上,觉得自己的头快要赶上面前的澡桶一般大了·任性的洒水人此时正潜在澡桶里,露出一截脏兮兮的脸,不咸不淡地瞅着这株花草的双眉之间,似要在上面钻出个洞来。
“小弟弟,我……”·长眉一挑,一对眸子凌厉如刀向自己面上剜来··“小……小英雄”青衫少年垂下头来舔了舔唇,“能否告诉在下是何处得罪了你”·一挑长眉,凌厉如刀的双眸向自己面上剜来。
青衫少年将抬起的头复又低下:“对不住啊小英雄,我忘了你不会说话·”·小英雄在一脸黑灰中不甚明显地抖了抖眉,整个人没入水下··这……这到底是哪里惹到了这位小祖宗·青衫少年靠在水桶旁,决定从头开始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反正初次见他,也不过是一炷香之前的事。
一炷香前,自己在池边喂鱼,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回过头来,正看见自己那整洁成癖的娘亲,她竟紧紧牵着一个臭气熏天黑黢黢不辨人鬼的家伙向自己走来,而且面含微笑甚至迈着欢快的步子就是那个时候吧,小英雄就是在自己目瞪口呆的那个时候埋下了头。
他该不会以为……青衫少年恍然大悟般:“小英雄,你该不会是认为我嫌弃你的样貌吧·”··桶内咕噜噜响起了两声响亮的水泡声··小英雄原本也习惯了被人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可是见他露出那番神情时,竟然久违地觉得愤怒,甚至还有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卑怯。
“先生自幼教我以心察人,我怎会是嫌弃你·”青衫少年心里嘀咕,乖乖,还真是因为这个,他赶忙解释道:“小英雄,我那个亲娘啊,她那个人,就连衣裳沾了芝麻大小的灰尘也会立即换一身……”解释得口干舌燥,那人却连水泡也没再回一声。
他忽而想起,娘亲吩咐下人去烧热水时,自己顺口说了句多烧些,让小英雄也洗一洗·当时,小英雄兀得抬脸向自己瞥来,琥珀色的双眸像是某种野兽,凶狠中带着一闪而过的狡诈。
他明明厌恶,却还是朝娘亲点了点头,怪不得洗澡时他特特拉着自己进了房门,当时只当他要自己帮忙,原来……青衫少年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原来他这是寻机报复来了·一记水拳在舌面匆匆掠过重重地砸进咽喉,青衫少年一通猛咳吐着洗澡水,又气又笑道:“小英雄你慢些洗,我……我换身衣裳再来侍候您”·青衫少年一十七岁平淡安然人生中,第一次体味到某种异样的情绪。
他那时肯定想不到,这个少年几乎改变了他的一生··青衫少年又换了一身青衫再来时,房内已是空空如也,几番找寻,望见一红衣少年立于廊后·黄昏昏黄,红衣少年身如杨柳不盈一握,锦缎般的白色长发纷扬似雪随风飞舞,将将沐浴过的肌肤带着药草香气如红梅覆雪般白里透红。
他长了一双妖媚勾魂的眼,却偏又生得一对张扬凌厉的长眉,乍看去有股慑人的凌然傲气 ,又有股子夺心惑人的狐媚气,直教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小少爷,你不认得我了么”·望着那眼熟的琥珀双眸,青衫少年期期艾艾地出声道:“你你……你”·上一次以真面目示人是在何时小英雄已经记不得了,但无论何时,那些人面上的神色都是一样的,大张着嘴,圆睁着眼,像面前的这位小少爷一般,几分惊惧几分痴迷,半天吐不出个字来。
青衫少年嗫嚅半晌,终于涨红着脸出声道:“小英雄,你竟然会说话”·小英雄像是很满意他这样的反应,舒了舒眉,淡淡道:“小少爷,你竟然不是聋子。”
青衫少年偷偷打量身边的小英雄,只觉他身姿昳丽容貌过人,完全不似先前的小脏鬼,甚至是那卑怯倔强的神情都变成了骄傲慵懒的调调·他仔细地看着,想找到一丝相似的地方,却不想小英雄一个挑眉,一双含情妙目将万种风情递将过来。
他吓得迅速转过头来提足便奔,走了几步觉得失礼又转回来,垂着头胡乱说道:“小英雄你将洗了澡就来这里吹风,小心染了风寒,还是到我屋里来坐坐吧·”·青衫少年的卧房就在隔壁屋子,他再没有看小英雄的脸,只是礼数周全的引路泡茶。
小英雄看着手足无措心思淳朴的青衫少年,收敛了调戏的心思,细细打量起这间卧房来·屋内装饰普通得挑不出一丝惊喜,却看得小英雄热泪盈眶·自小到大,自己便希望能有这样一件卧房,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被,父亲亲手布置的桌椅,还有一件件陪伴着自己长大摆放在列的物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气息温暖而香甜··悲伤怯懦的神情一闪而过,却被青衫少年无意捕捉在眼底,虽然眼前的少年明艳照人神情高傲,但他却觉得那个悲伤的小乞丐才更像原本的他。
小英雄在书桌前停住目光,他看着书案上将写就的字迹轻轻问道:“小少爷,你……叫什么名字”·青衫少年笑容清清,明眸如潭水:“我复姓端木,名闻玖,我比你年长,你叫我玖哥便是了。”
小英雄忍住笑意:“端木是个好姓氏,玖少爷,你好啊·”·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青衫少年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有趣得很,忍不住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否如自己猜测华丽的外表下有一颗脆弱的心,他心存亲近的念头,走上前去,温声言道:“小英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敢问小英雄尊姓大名”··☆、明月花灯雪夜·端木闻玖问小英雄的姓名时,小英雄的目光正落在一旁的书桌上。
墨砚旁有一张将写就的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字迹质朴,如松如柏,却有一分藏不住的洒脱豪气,与某个人玄诡毓秀的笔墨有些微相似。
于是他喃喃道:晚霜,我叫晚霜··晚饭吃得酣快却不见男主人,待得端木夫人吩咐丫头环儿给老爷熬药,才知道原来是在病中·晚霜想起白日那包散落的药草随口问道:“老爷得了什么病”端木夫人颇为无奈的一笑:“倒不是什么大病,前几日染了风寒本快好了,这几日不知怎么忽又加重,连床也起不来了。”
晚霜记得那草药多是些舒气凝神的功用,对医治风寒并不对症,心中疑窦,便道:“我与唐本草的徒弟略有交情,跟着学了些本事,若夫人信得过我,不妨让我给老爷把一把脉。”
唐本草一生传奇名满天下,论医术当今天下恐怕没人能强得过他·果然端木夫人一脸喜色,忙请进房中··榻上之人侧身熟睡,身长九尺,身形健硕风姿卓绝。
然而,只有深谙医术之人才看得出来,他的确是在病中,且病得不轻·晚霜上前去搭他的脉搏,双眸忽明忽暗摇摆不定·脉息强健有力,但律动间有些微不易察觉的停顿,而且……慕容霜凑上前去闻他的指尖,肌肤里幽幽散出的赫然是含笑花的香气晚霜有些惋惜地看了榻上之人一眼,他的风寒已好,只是中了这世上绝顶毒的毒,怕是撑不到来年春时了。
不过,此时他起不来床倒也不是毒发而致,而是心中郁结不得抒发,是心病·如此看来,那些草药倒也用得准确·只是这毒……以花香入毒,用毒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这天下除了自己的亲爹慕容星,晚霜想不到第二个人。
更何况,含笑花是娘亲最喜爱的花··晚霜心中疑虑重重,不由得拧了眉头·端木夫人看他神情如此,不免担忧道:“如何”··晚霜不答反问道:“先前是谁给老爷开的药”·端木夫人急道:“是宏哥自个儿写了方子让我去抓的药,怎么,宏哥的风寒很重吗”·晚霜正要回答,忽然榻上之人微睁双目,微微笑道:“我觉得好多了。”
晚霜知他对妻儿有所隐瞒,定有难言之处,也不便说破,只随声附和了几句,又加减了几味药草,端木宏接过药方也只是颌首微笑··是夜,晚霜留宿端木府上。
先前残庙破屋睡得踏实,此刻温软舒适反倒辗转难眠,只好起身四处闲逛·不远处一个黑点慢慢走近,看上去像是这家的男主人·端木宏果然是好了很多,也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月亮底下转起园子来。
园里并未点灯,连晚霜走惯夜路的都觉得有些吃力,端木宏却像夜能视物般行走自如··端木宏与晚霜并肩而立,并不开口说话·晚霜沉不住气道:“端木老爷,您中了毒。”
端木宏微微一笑,算作回答·晚霜觉得有些无奈,这爷俩的性格还真是像,温吞吞没有脾气一般·晚霜忍不住又道:“此毒毒得很,中毒与毒发皆悄无声息,中毒之人看似身体康健与平时无异,但一旦毒气抵心,立时一命呜呼,更重要的是,此毒……无法可解……”端木宏神色未变,淡淡笑道:“依你看,我还有几日可活”晚霜大骇,他竟知道自己寿命无几,他竟能这般轻松地谈论自己的生死,既能超脱生死,却又为何患上神思郁结的心疾。
·晚霜心思转了几转,缓缓道:“您是如何中的毒您可识得慕容星,这毒像是出自他手,如果能找到他,您的病或许……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端木宏的目光清凌凌地注视着他:“我从未见过他·怎么,你认得他么”晚霜回避道:“我……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端木宏轻轻叹道:“生死有命,随他去吧·既是唐本草徒弟决明子的朋友,烦请在府上多住几日,替我瞧瞧这病·”这语气,哪像是求人给自己看病的他为何不说是如何中的毒,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这算什么心思郁结的样子,明明心思郁结的人是自己吧·春去秋来,草木凋零。
晚霜借着替男主人看病的由头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大半年·端木宏的身体看似康健,但毙命只在旦夕之间·本意想多打探些亲爹的消息,却被端木宏挡得滴水不漏。
那人一会儿笑道,霜儿武功不错空时可多教教玖儿,一会又道,霜儿年纪小学问轻便随玖儿一同听先生讲书吧·玖母性格和婉厨艺高超,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自是处处关心体贴。
端木闻玖性子温吞,与反复易怒的晚霜相处起来倒颇为和谐,两人一同念书,一同习武,日日朝夕相处,感情好得如亲兄弟一般·晚霜自小颠沛流离,此时生活安逸,渐渐连心思也放轻松了。
这一日,端木闻玖像往常一样端坐在书堂听教书先生教书,耳听窗木吱呀作响,就见沾了满身落花枯叶的慕容霜一个翻身跃进窗来·彼时教书先生正在吟咏前人诗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晚霜笑道,作诗的人也忒会夸张,我却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上元节·教书先生一改往日的严厉模样,将书卷轻轻放下,目光越过二人的头顶流淌出去,喃喃道,盛世难再,盛世难再啊。
晚霜这一十六年都在偏僻处度过,自是没见过京城的热闹繁华·他先缠着教书先生讲了二十年前的上元节,又缠着端木闻玖讲去年的上元节·怎么听都听不够,直到端木闻玖答应带他游明年的上元节才作罢。
雪下过三场,盼了千回万遍的上元节终于来了·这一日头午日头毒得紧,晌午忽而起了疾风,把天上云团丝丝缕缕刮了个干净,将到傍晚星月便已迫不及待地缀满晴天。
端木夫人说天有异象,本不放心两人出去,然捱不过二人央求,只得仔细嘱咐换上厚实衣袄又备了斗篷等物才罢··天未擦黑,家家张灯户户结彩,城中馄饨铺元宵摊已滚开了热水,舞龙舞狮队也已响起锣声,走马灯、骰子灯、圆灯、关刀灯花灯处处,歌声阵阵喝彩声声,公子小姐结伴相行顾盼多情,粉香铺面笑骂相闻真是好不热闹。
等天黑透了,又有富甲放出冲天爆竹烟火,烟花飞天落如星雨,更衬得花灯鼓乐满城如醉·待得放了四五回烟花雨,天上竟飞下掌大雪花·其时明月在天,繁星瀚海清晰可见,大雪纷纷扬扬款款而下。
众人啧啧称奇,皆道是烟花飞到广寒宫打翻了嫦娥的粉盒,这才下起雪来,一时喧哗更甚··晚霜头一回在京城里过上元节,自是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喜欢·他一路笑闹跑在前面,突然在拥挤热闹的街心刹住脚步,蓦然回首道:“玖少爷,这世上还有比这花灯雪夜更美的么”他琥珀色的双眸晶莹剔透满是欢喜神色,在斑斑点点的暗夜里惊心动魄的妖异明艳。
端木闻玖痴望着他,喉咙哽住说不出话,被涌动的人潮推搡着挪动脚步靠上前去·忽然间,爆竹声与嘈杂人声层层淡去;忽然间,接踵人潮消失不见;忽然间,满城漫延的绚烂灯火都沦为衬景,只剩下了那道火红的袍子与那对神采飞扬的眉眼。
他痴痴望着,鬼使神差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跟前,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的双唇印在了那鲜红饱满的双唇上·有的,比这明月花灯雪夜更美的,便是你呵··不知过去多久,耳边的声音次第回位,明月被雪掩盖得有些模糊。
端木闻玖不知该如何向晚霜解释自己的行为,更不知如何跟自己解释·他愣在当下,直到环儿满脸泪痕的扑近前来··环儿踉跄地跑到两人跟前,哑着嗓子哭道:“少爷,老爷……老爷没了”·晚霜似重锤砸脑般站立不稳,只听砰的一声,端木闻玖晕倒在地上。
端木闻玖听到父亲的死讯晕倒在地,晚霜亦是焦急万分,他掐了端木闻玖的人中穴,匆匆道:“若能在一炷香内赶回,伯父或许尚有生机·”说完也不等他答复,提起真气展开轻功点地而去。
端木闻玖来不及细想晚霜的轻功为何如此高超,也来不及琢磨好好的父亲为何突然没了,更来不及细想为何晚霜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只在心中念着“尚有生机”这四个字,爬起来飞奔回家。
端木闻玖赶到父亲房内,看到父亲满头插满银针心中一紧,又看到父亲双目微睁须发冉冉稍觉宽慰,不料晚霜的一句话又让他如置冰窖·晚霜向端木宏轻声说道:“伯父,我尽力了,您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此时的端木宏早已没了往日健朗的模样,似乎一刻之间老了好多年,他疲惫而又爱怜地看着晚霜道:“霜儿,你离家太久,也该回去看看了·伯父把你留在这里许久,实在是对你不住。”
晚霜听着这似是而非的话,不知如何作答·端木宏目视前方,又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和玖儿两个人单独呆一会·”·下人们都知趣退了下去,端木夫人双目盈泪也朝门外走去,她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外跑到院中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晚霜轻轻地走到她的跟前,递上一方手帕·她哭道:“宏哥临了都不肯看我一眼·”晚霜在府上住的这些时日,对端木夫妇二人的心性也有些了解。
他知道端木宏与夫人极其恩爱,在他夫人眼中,他就像枝繁叶茂强壮有力的大树一样让她倚靠让她仰望·他希望他永远是她的大树,所以不愿意在枯萎腐烂的时候再见她。
现在的他无法再见她,也不敢再见她,因为他根本不想与她分开,不想与她道别·夫妻二十载,以后还有这么多年寒暑阴阳两别,要如何说出我走了你节哀的诀别·这最后时刻的回避,其实是心中无限的留恋与难以释怀的愧疚。
看到端木夫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晚霜才明白了为什么端木宏既看破生死却又心思郁结·他个人对生死无所畏惧,但却放心不下关心之人,他恨自己让自己中了毒·死者走得轻松,生者却要饱尝痛楚。
死者无辜,生者何辜这死结果然会折腾得人抑郁成疾··一炷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许多,端木闻玖的哭声伴随着爆竹声划破夜空·新的一年刚刚开始,大雪纷纷不知疲倦,花灯和烟花比方才更加绚烂喧嚣。
晚霜心中长叹,京城的上元节果然叫人难以忘怀··雪洗过的苍穹分外晴朗·端木夫人憔悴不少,端木闻玖眉间也不似往常波澜不兴,晚霜本想问他端木宏最后对他说了什么,但看他难过疲惫的神情,几次三番开不了口,想要告别的话也一拖再拖。
·☆、天下第一琴·章台街上的春风楼,是当下最出风头的妓院·这里有一半的姑娘是不跟人睡觉的,这些姑娘不仅娇俏而且聪慧,她们唱曲跳舞、抚琴对弈、甚至书画作诗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一套正中了那些公子少爷假装正经附庸风雅的调调,似乎在这莺莺燕燕的脂粉堆里坐上半日,不止是心情好,连学问也能长进不少··每月初八,便是楼里搭台唱曲儿的日子。
词儿是新编,舞是新排,唱的都是别处没有的,自然看客也多,连好些不好此道的人都特特挑了今日来看姑娘们跳舞,比如二楼南角那四位乔装打扮成男人的姑娘··“西儿师姐,今儿唱的是哪出啊”一个身材瘦弱的“公子哥”问道。
“小北,你小声些,若是让人发现就完了·”一个容貌柔媚头戴白玉簪的“公子哥”说··“斗大的字就挂在上面,又不是不识字偏要问别人,嘁”这个“公子哥”个子出挑,眉眼间英气十足,若说是个清秀的少年郎,倒能瞒混过去。
“住嘴被师父知道了可有你们好看”四人中年纪最大的“公子哥”说道·原来她四人正是昆仑派掌门秦剑最得意的四个徒弟,今天瞒了师父下山听戏。
最大的这一个叫秀东,有点男儿模样的这个叫秀南,样子柔媚的这一个叫秀西,最小的那一个叫做秀北··戏台正中挂着一幅绸布,写着今日要演的戏目,“天下第一琴”。
台上两个姑娘一个作青楼女子打扮,额头上画了一弯新月,另一个作男子打扮,额头上画了一个星星·她们就着琴声翩翩起舞··“东哥,这戏演的该不会是琴痴前辈吧”秀西问道。
秀东点了点头··江湖人称琴痴的这一位叫做慕容星·慕容星武功颇高亦通音律,尤擅抚琴,他在制琴奏琴上的造诣已臻化境,只是人有些懵痴,不通世事,所以江湖人多称他为“琴痴”。
慕容星早年风头极盛,美名远扬,求他学琴的人多不胜数,只是晚年间娶了第七房小妾,自此声名狼藉名誉扫地··娶妾并不是件跌份儿的人,然而他娶的却是一个青楼女子,娶青楼女子也不怎么算件跌份的事,但他娶的是一个他儿子要娶的青楼女子。
当年他的长子慕容桂,散尽千金为这名青楼女子赎身,甚至在章台街上置流水席一整月大宴宾客,誓约娶之为妻·岂料,一月之后婚事陡变,这名青楼女子竟成了慕容桂之母慕容星之妻。
当然这名青楼女子也不是寻常人物,她便是三十多年前名冠天下的倾城名妓秦晓月·晓月心窍玲珑,琴棋书画歌舞胭脂样样精通·年满二八始迎客,第一位客是慕容桂,第二位客便是慕容星。
经此一事,慕容星受尽唾骂冷落,好在他性子痴缠,不顾他人看法,只顾与秦晓月恩爱,也落得清净·自那以后江湖中便很少有他的消息,有人说那秦晓月早就死了,慕容星疯了几年后也死了,也有人说慕容星还活着好好的,只是这些年人憔悴了不少。
戏台上正唱到秦晓月病死一节·生离死别总是比花好月圆更感染人,秀西几人早已红了眼眶偷偷拭泪,只有秀南神色未变,她甚至嗤笑一声:“戏都唱完了,也没见天下第一琴的影子,莫不是这绸子挂错了”·戏台上的“慕容星”脚步凌乱发髻松动,席地抚琴琴声哀婉,似在诉说对情人的不舍与怀念,观者无不动容。
这时台上出现许多黑衣杀手,他们像狼群慢慢靠近孱弱的小羊·看台上吸气连连,甚至有人出声提醒台上的“慕容星”·“慕容星”充耳不闻,杀手的尖刀眼见便要刺入咽喉,忽而琴音陡变,那琴声似有魔力一般,带着强大的力量,像无形的快剑斩向杀手的头颈,这许多的杀手迅速倒地而亡,也有一两个扑到跟前的,碰到那琴立时毙了命去。
琴声止时,遍地皆是杀手的尸体和闪着寒光的刀刃·众人还没缓过神来,琴声又起,“慕容星”哀叹:“斯人已去,何我独活”抚琴恸哭,喋血而亡。
那把瑶琴翻了几次身跌到众人眼前,只见那琴形似弯月,琴身漆黑琴弦血红,端的是绝世无双··台上的姑娘们起身谢幕,掌声接连响起,夹杂着众人的议论声··秀北叹道:“琴痴前辈果然一往情深,不过那些杀手死得也太轻松了,果然演戏是做不得真的。”
·秀东道:“听师父说琴痴前辈能用琴声撼动肝肠断人心脉,若他尚在人世,杀这些人只会比这更轻松·”·秀西皱眉道:“今日这戏颇为蹊跷。”
秀南嗤笑:“慕容星已经死了,但他造出了一把天下第一琴,这张琴不仅好看而且能够杀人无形,大家快去抢啊·今日这戏,好似是为了说这个·”·秀东笑道:“的确是。
看来江湖中又要掀起一股血雨腥风了·”·四人看完戏结伴离去,二楼北角一紫衣男子手摇折扇盯着秀西的背影笑道:“自秦晓月走后,春风楼已经很多年没出过像样的姑娘了,偌大一座青楼的姑娘,竟都比不过一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难为朱雀经营了这么多年没有关门。”
正说着,高出三人一头的秀南忽然回眸,正对上紫衣男子戏谑的目光·秀南不动声色的冷笑一声,转回头去·紫衣男子笑道:“有些意思·”旁边一个随从模样的小厮笑道:“爷,要不要小的去打探一下这四位姑娘的来路。”
紫衣男子将扇子打在手心,徐徐笑道:“得了,本爷只喜欢醉月楼的彩云,这些庸脂俗粉算得上什么·回头问一下朱雀,今日这戏是怎么回事·”·江南深宅,少年一袭白衫双膝跪地,听得塌上一个声音嘶哑道:“但凡鲁门尚有一人可托付,但凡涂家尚有第二人可托付,为父便不会将此事交诸于你。”
即便是将死之时,涂霆亦不肯对自己的小儿子有半句温言软语··白衣少年叹道:“是·”·鲁门后人鲜有长寿者,多命不过三十·得近四十而终,亦称得上圆满,涂霆思及如此稍觉宽慰,自枕下摸出一款碧玉箫,语气平静而庄重:“吾儿清澈,为父现将此物交付于你,此物关系重大,你万要看管好它。”
涂清澈双手接过碧箫,继而又叹:“是·”·“此碧玉箫与端木府上的雕花血玉环连结起来,便为琴室的钥匙·噬月琴乃天下第一琴,琴中蕴含魔力,谁要是得到了它,便能持掌乾坤”·涂霆正说到激动处,忽然收声不语。
涂清澈双眉紧蹙,在父亲涂霆面上轻轻抚过·至此,自己的至亲,母亲、父亲、大哥、胞姐全都不在了·果真如算命先生所言,自己命薄无福克死了全家·十一五岁的涂清澈望着前一秒还如健康人般,下一秒便溘然长逝的父亲,闻着他身上清淡却诡异的含笑花香,伏地恸哭起来。
月牙弯弯·涂清澈安葬完父亲,来到了繁华京都·父亲临终前并没有来得及说明要把那张琴如何,但这张琴的渊源颇深,之前已经为此搭上了许多人命,若不早作打算,恐怕会有更多人命牵涉其中。
人人都当它是绝世之宝,殊不知也是张淬了毒的催命鬼符·涂清澈此番上京,便是想彻底地了断这件事·然而端木一家不知在何处,找起来颇为费事·他来京已有数日,投宿的旅店住得颇不习惯,半夜失眠便出来走走。
他展开轻功在房檐上肆意穿梭,漫无目的地想着心事,不一会儿就迷了路··前方有一处破落庭院,房顶上像是有人·奇哉怪哉,这么深的夜,这么冷的天,竟然有人坐在房顶上喝酒。
涂清澈跃近前去,看到一个比自己年岁稍长的少年醉卧在房檐上,怀里抱着一只偌大的酒坛·那少年身姿颀长,乌发青衫,面色青白,眼下几道深浅浅的泪痕·这人若在这寒风里睡上一夜,恐怕得病上个十天半月。
涂清澈拍了拍他的肩,不想却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涂清澈几番挣脱不开,耳听那喝醉的少年口齿不清地哭喊着爹·涂清澈也刚没了爹,虽然生时冷眼相对,但听着这一声声的呼喊,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涂清澈艰难地撑住比自己高大许多的醉酒少年,像哄孩子一般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哭喊声渐渐平息,隐约起了鼾声,耳边又听见他小心翼翼地轻叹:“晚霜……不要走。”
这一声轻叹带着缱绻的情意,似乎是在心里默念了千万遍的留恋,却又带着第一次说出口的青涩,直听得涂清澈入了迷·突然“叮当”一声脆响,像是刀刃掉下房屋落到地面的声音。
涂清澈后背一激灵,猛得转回头来·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少年,那少年绯色衣衫满头白发,飞扬跋扈的长眉下一对妖娆明艳的眸,他右手中提着一个生死不明的蒙面杀手,左手手腕上一只镯子发着猩红诡异的寒光,那赫然是雕花血玉环·那人正是晚霜,晚霜将蒙面杀手丢下,一面走一面道:“这蒙面人似乎跟你有仇,我把他打晕了,多谢你照顾玖少爷。”
他搀起醉酒的端木闻玖,几个起落消失得无影无踪··涂清澈愣在当下,不停转换着心思·这个白发少年是谁他几时来的又是如何杀死了那蒙面人他腕上的究竟是不是雕花血玉环这蒙面人当真是来杀自己的·第二日,端木闻玖醒时发现自己脱得精光端端正正地躺在被窝里,面上也清清爽爽,只是脑袋沉得抬不起头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一想到晚霜为自己脱去衣衫,擦脸盖被的情形,端木闻玖腾地脸红了·晚霜推门进来,看到端木闻玖脸颊发红,立时摸了摸他的额头,直把那张红脸摸得红得快要发紫了。
端木宏去世之后,上元节的那个亲吻像是彻底地被遗忘了·晚霜跟先前一样,似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端木闻玖心里却乱了套,他先前与晚霜无话不说,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晚霜看着面红耳赤的端木闻玖,将双手撑在端木闻玖的身旁,一张俏脸越贴越近,吓得端木闻玖僵在床上闭上了眼。
呼吸声清晰可闻,一呼一吸都是晚霜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忽然有几根发丝慢慢滑在了自己的脸边耳畔,端木闻玖说不出是难受还是畅快,只觉得身上汗涔涔的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下半身在棉被上支起的小包更是让他又羞又急又愧疚。
“你的身上都是酒味,快去洗个澡吧,醒酒汤熬得差不多了”晚霜道,“别让伯母看了担心·”·端木闻玖大松一口气,垂下头道:“多谢。”
晚霜故作轻松地道:“伯父临走前说了什么”·端木闻玖轻轻摇了摇头,迟疑道:“交代了些后事·”·晚霜倒了一杯水递给端木闻玖:“最近江湖上为了一张琴弄得乌烟瘴气的。”
端木闻玖接水杯的双手微微一抖·晚霜细细看着他的脸色道:“听说那张琴杀人无形价值□□,若是可以的话,我也想看看·”端木闻玖默默喝水并不答话。
·端木闻玖最爱听这种江湖上故事了,眼下这个反应并不正常,除非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晚霜默默沉思,看端木闻玖的样子,端木宏的死的确是与自己的父亲慕容星有关,也与最近风传的噬月琴有关。
这几日有关噬月琴的消息不胫而走,更有人言之凿凿的说,噬月琴已经让人给偷走藏了起来·端木宏临死前说让自己回家看看似乎意有所指,其实就算他不说,自己也是要回去看看的。
只是那个地方已经变得跟从前大不一样了,自己想了很多办法都进不去,关于父亲的消息更是凤毛麟角,眼下唯一与父亲有关的便是这端木宏了,奈何端木宏至死三缄其口,对父亲避讳不提,让自己一颗飘忽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变得更不踏实了。
·☆、慕容霜·月挂高木枝·这一处破落庭院不知是谁的家,从房檐上看去布置得极为清雅·涂清澈有一夜一天没睡了,精神反倒非常振奋·他后悔昨夜自己没能留住那两个少年,想着也许他们今夜会再来,便一早守在了这里。
果然,端木闻玖踏风而来,手中提了一只小酒壶·端木闻玖客气地瞧了瞧涂清澈,微微笑道:“这位小兄弟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涂清澈笑道:“昨夜才见过,兄台海量,喝了那么多酒竟还记得。”
端木闻玖听见这取笑尴尬地红了脸:“哪里哪里·”涂清澈不敢再多话,急急问道:“敢问兄台姓名,可认得端木宏前辈”端木闻玖奇道:“端木宏是我爹,在下端木闻玖。
你认得我爹”涂清澈心中一喜,将身后的碧玉箫横在身前:“听我爹说,他有一个好朋友在京城,便是端木前辈了·”端木闻玖讶然道:“恕我冒昧,不知令尊是谁”涂清澈心中纳罕,怎地他见了我这碧玉箫没甚反应,看来他并不知道噬月琴的事,许是端木宏没有告诉自己的儿子,看来得去他家里走一趟了,他一壁思索一壁道:“家父涂霆,与端木前辈是旧交,能否请兄台带小弟去拜访一下老人家”端木闻玖凄然道:“家父已殁,怕是不能相见了……”·涂清澈疑虑重重,端木宏似乎从没向他儿子提起过涂霆,不过也许是面前这个少年在刻意隐瞒。
借着明朗的月光,涂清澈开始慢慢地打量他,只见他身形健硕正气浩然,面容俊朗有如刀刻,眉间清朗眸光坦荡,并不像是奸诈之人·涂清澈叹道:“家父亦在月前病逝,希望两位老人在天上能够相见。
端木氏祖述圣学,书香门第,可惜后世人丁稀少,英脉骤减,实在可惜·不知兄台家中可有兄弟姐妹”·这厢端木闻玖也在打量着涂清澈,只见他大约十四五岁,骨骼清瘦面色蜡黄,双眉微蹙似在病中,一双清眸黑亮如水,更衬得人瘦弱可怜,又听见他也没了父亲,顿生怜爱之情。
他轻轻叹道:“家父唯有我一子·”·涂清澈快转着心思,既然端木宏只有一子,断然没有隐瞒噬月琴的道理,或许是他还信不过我,待我再点播他几句:“愚弟家中父母兄弟皆去,仅余我一人,如此看来,我与端木兄是一样的心情了。”
端木闻玖将酒壶递了过来:“涂兄弟可能饮”·涂清澈接过酒壶饮一大口:“昨夜见端木兄独自饮酒形容悲伤,愚弟心中亦悲。
听闻双仪城有酒名‘醉生梦死’,一杯下肚即可忘却种种烦忧,可惜此地极不容易去,否则必要讨一坛回来与兄共饮·”·两人你来我往半壶黄酒下肚,人也热络起来。
涂清澈见他有些醉意,又道:“端木兄昨夜一直在叫的‘晚霜’,可是昨夜负你回家去的那个少年他替我打晕了我的仇家,我还没来得及谢他。”
端木闻玖面上潮红嘻嘻笑道:“正是霜儿,他这个人心肠热,脾气却古怪·你不用放在心上的·”·涂清澈道:“家中早些年做过些木石生意,我对玉石也有些爱好,昨夜夜深看不太仔细,他腕上的可是花家祖传的珍宝雕花血玉环”·端木闻玖点了点头:“这玉镯可真是件通人性的宝贝。”
涂清澈更加糊涂了,怎么端木宏没有把噬月琴的消息告诉儿子端木闻玖,还把藏琴的钥匙给了别人呢,而且还是这么一件难得的稀世珍宝·涂清澈奇道:“这晚霜到底是谁他看起来并不像你的家仆。”
端木闻玖哈哈笑道:“他当然不是什么家仆,他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好朋友·”·涂清澈觉得有些头疼,他抬头望一望月,月光皎皎,熟悉而又遥远。
他打了个寒颤,北方的冬夜,尤其是破院子房檐上的冬夜冷得令人沮丧·但他强撑起精神,又晃了晃手中碧霄,口中继续胡说八道:“如此良辰美景,若有瑶琴在此,你我合奏一番,定然不负此间风月。”
端木闻玖已有五分醉意,此刻,他终于仔细瞧了瞧那管碧箫·但见月光之下,那管碧箫宛若活了一般,在半明半晦的夜空中流动着晶莹剔透的光,端木闻玖叹道:“好一管碧玉箫,我却没有一把能配得上的琴。
对了有的·涂兄弟你等我一等·”·端木闻玖几步下了房檐,钻进那破院子里去了·涂清澈又惊又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一阵叮当乱响,就当涂清澈以为他逃走了的时候,端木闻玖抱着一把琴上来了·端木闻玖笑道:“你可能不知道,咱们坐着的地方,是我们家的旧宅·”·涂清澈看了一眼那琴,又重新打量起这个破院子,他笑道:“果然是把好琴。
端木兄会抚琴是伯父教你的吗”·端木闻玖道:“是我爹教的,我爹先前也爱弹琴,只是一年前突然不弹了,把家里珍藏的名琴都丢到这破院子里来。
你不要这样惊奇,我爹天性如此,爱一样东西时如痴如狂,一但过了兴头,就丢到一边理也不理·”·涂清澈心道我哪是在惊奇这个,一年前,一年前正是我爹涂霆和你爹端木宏两个人把噬月琴偷出来的时间啊,有了这天下第一的噬月琴,那些个别的琴可不都像破烂一样丢在一边了。
涂清澈只觉得头更疼了,他深吸两口气,背过身去吹起了箫·端木闻玖抱琴而坐,拨琴和声·琴箫相应,悠扬流畅,起而又伏,似群雁空中盘旋顾盼,继而秋高风静沙平……曲罢,二人相视而笑。
少顷,涂清澈又起一段·箫声低郁沉浑,琴声清越高扬,其音似水洋洋,似斧伐丁丁,如山之巍巍,悠悠然飘逸洒脱,如置身山林……都说曲通人心,两人虽是初见,但琴箫合奏颇为默契。
涂清澈心道,这端木闻玖心思直率坦诚,或是个可交之人···端木闻玖笑道:“涂兄弟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胸襟,实在让人佩服·涂兄弟客居他乡现在何处落脚,可还住得惯,若不嫌弃不妨到愚兄家中小住,若有什么为难处尽管说来。”
涂清澈笑道:“多谢端木兄·天寒更深,不便叨扰·改日定登门拜访·”·端木闻玖抱拳作别:“涂兄弟,后会有期·”·涂清澈亦抱拳,他微微笑着,目送端木闻玖越去越远,却并不打算回客栈去,因为他看到了从房檐后静静走出的白发少年。
晚霜将两个蒙面杀手扔在地下,琥珀色的目光灼灼逼人:“小兄弟,你的仇家可真不少·你千方百计打听玖少爷的事,到底是何居心”·涂清澈见他面色不善,不惧反笑:“你不出来打断他,反倒躲在角落里偷听,你又是何居心”·慕容霜踢了踢脚边的琴,讥笑道:“你这碧玉箫来头不小,这琴怕是连它上面吊坠都配不上吧。”
他见涂清澈依旧微笑不置可否,心中怒火越烧越旺,口上愈加不留情分:“琴弦柔而不韧,琴木细而不实,本就算不上好琴,又久置蒙尘,音色哑得刺耳·这琴,也就勉强能称之为琴罢了。
你们两个人一个心思多得比乱麻还乱,一个心思简单得比白水还淡,两首曲子错了十八处,更别提合不合曲意,这样拙劣的技艺弹什么平沙落雁,奏什么渔樵问答·涂清澈面上忽白忽青,呆了半刻,颤声问道:“你可是琴痴后人”·“难道只有琴痴后人才配懂琴吗”他嗤笑一声,飞身远去。
原来,这晚霜正是慕容星与秦晓月的儿子慕容霜·他自小在慕容家受尽冷落嘲笑百般欺辱,入得江湖却不肯冠慕容姓氏··江湖上关于噬月琴和慕容星的传闻愈来愈多,慕容霜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奈何端木闻玖的性子跟他父亲一样,怎样也不肯开口提噬月琴与慕容星的事·不过幸好,端木闻玖的弱处慕容霜是知道的·于是这天夜晚,慕容霜准备了一只大大的洗澡桶。
·端木闻玖最近见了慕容霜就躲,明明心里很想见他,但一看见那绯色的袍角,立刻低头转开身去·是夜,端木闻玖拴好房门准备就寝,却发现自己房中多了一只大大的木桶,那木桶翻腾着聘聘婷婷的热气,烟雾缭绕下的……竟然是□□的慕容霜。
端木闻玖猛得闭上眼睛,耳中却听到他再正常不过的声音:“玖少爷,我让环儿烧了好多热水,一起洗吧·”在上元节之前,两个人是经常一起沐浴的,可是现在……端木闻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却做不到把目光放在慕容霜身上。
端木闻玖心道,若是我扭捏反倒让他误会,不如还跟先前一样·于是强作镇定干脆地应了一声··当端木闻玖赤身裸体与同样赤身裸体的慕容霜坐在同一只木桶里的时候,端木闻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扔掉。
这……这究竟是为什么,自己把自己给逼进了绝境啊慕容霜的双腿双脚若有似无的碰触着端木闻玖的全身上下,端木闻玖端坐桶中一动也不敢动,不一会儿便汗如泉涌。
房间里安静得很,慕容霜很久没有说话·端木闻玖向慕容霜瞄了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他满脸通红死死地盯住浮动的水面,脑中却都是慕容霜的样子··慕容霜双臂慵懒地搭在桶边,默默含笑地看着端木闻玖。
摇晃的烛火半黑的夜除去了他眉眼间的桀骜,一双本就狐媚的眼睛更加妖娆多情·他白皙的面皮泛着极淡的桃花颜色,肌肤之下隐隐的青筋仿若鬼魅的花纹蜿蜒攀爬。
白色的长发湿而凌乱,一些散在水面上翩然摆动,一些黏在面庞上,更衬得双唇鲜红艳丽··端木闻玖一霎间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上元节的那个吻并非无缘无故,自己对面前的这个人确确实实有了男女之情,不对,是男男之情。
这个结论让端木闻玖手足无措,更加难以面对越贴越近的慕容霜·慕容霜冰凉的两只手牢牢地钳住了端木闻玖的肩颈,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迅速包裹住了两个人,他声音清婉道:“玖少爷,伯父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欺人太甚,原来他的目的是这个端木闻玖知他性子倔强,若是再不回答,怕是有更香艳地画面出现。
他竟然使出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他这是拿准了自己必会怕他,端木闻玖有些生气,目光清凉地回视他:“爹去前,跟我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说娘亲的母家过几日会来接她,这事是他一手安排不必担忧。
第二件事,嘱托我不要涉足江湖,他日若遇见剑仙曲则全跪倒便喊师父·第三件事,他此番中毒是因为触碰了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噬月琴,噬月琴剧毒无比,今后不要再向旁人提起它。”
慕容霜低头沉思,喃喃道:“关于那张琴,伯父还说了什么”·端木闻玖怒道:“没有了”他用力挣脱,胡乱披上衣服便出了房门。
·☆、慕容舒·涂清澈坐在端木闻玖家旧宅的房檐上,慢慢地整理思绪·他有好多事情都想不通,只好不再去想·天上月圆了又弯,今天已经是来京城的第二十天了。
朦胧月光下,端木闻玖翻上屋檐,提着一大串的酒壶·涂清澈淡淡笑着,看来这个人是想大醉一场··端木闻玖与涂清澈并肩而坐·他递给涂清澈一壶酒,没有掩饰面上的忧愁,慢慢说道:“我儿时常坐在这里看夕阳,觉得天边的景色美极了,长大后才知道原来这里的月色也很美。”
涂清澈笑笑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喝酒··两个人坐了一个时辰,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契地喝酒·很快,端木闻玖便醉倒了·涂清澈继续喝着酒,似乎是在等人。
最后一瓶酒喝干时,要等的人也来了··这一回,慕容霜没有着急走,不去看醉倒的端木闻玖,也不理睬涂清澈,他熟稔地站在屋檐角上双手负在身后临风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背影的姿态绝美如画,在明月的辉映下恍若妖仙·涂清澈却只盯住他腕间的雕花血玉环,幽幽开口道:“我听父亲提过,端木兄的母亲姓花,便是世世代代做玉石生意的那一个花家。
他们花家有一个传家之宝,也就是戴在你腕间的雕花血玉环·”·慕容霜道:“鲜卑族中有一块通灵宝玉,通体碧玉临风而歌,后人将它雕成了碧玉箫,便是你腰间的那一支。”
·涂清澈看着那对琥珀色的双眸,沉吟良久,孤注一掷道:“江湖中人为噬月琴争得头破血流,他们一定想不到,只有拥有这两件宝物才能找得到噬月琴·”·涂清澈看着越走越近的慕容霜,心中忐忑不已。
忽然,那琥珀眸中寒光一闪,三枚银针擦着涂清澈的双耳头顶嗖嗖而过·涂清澈一惊,身后两个蒙面人噗噗倒地·慕容霜低声喝道:“涂清澈,快带玖少爷逃命”·“小侄拜见七叔”音似钝钟嗡嗡而鸣,说话间闪出一个男子,这男子面色微青,鹤发长髯,约摸四十余岁年纪,此刻竟朝着慕容霜抱扇作揖行礼,“七叔,小侄为了替咱们家寻回那琴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话音未落,他已闪到涂清澈与端木闻玖面前··慕容霜面色凝重,伸臂将二人护在身后:“咱们家慕容舒,我和你可不是一家·”·慕容舒铁扇飞转,招招往端木闻玖与涂清澈身上招呼,却被慕容霜一一挡开,他不由怒道:“慕容霜,你当真要帮那两个外人”·涂清澈心道,原来他叫做慕容霜,原来他真的是琴痴后人。
慕容霜毫不怠慢地拆着招:“慕容舒,近日可见过你爷爷”·铁扇夹风,慕容舒步幅古怪招式刁钻:“我爷爷为了你离家出走了这么多年,你却来问我他的踪迹”·慕容霜知问他不出,便专心于他过招。
他自腰间取出一条极细的银光闪闪的五尺鞭链,依次击向慕容舒的巨阙穴,志室穴,心俞穴,涌泉穴,百会穴,风池穴·但见月光之下,一道绯色袍影夹着一线银光翩然起舞,本该暴虐狠毒的招式却偏偏美不可绘。
慕容舒被慕容霜一连串的猛攻逼开,转攻慕容霜的手腕·涂清澈在旁看得明白,这招式咄咄,分明是想把慕容霜的手腕打烂这狠毒不留情面的场景,哪里像是叔侄,分明就是仇人单论武功,慕容霜不会输他,可他神色如此紧张不敢近身缠斗,必是这慕容舒手段卑鄙身藏暗器,再加上只会轻功的自己和醉倒的端木闻玖作拖油瓶,别说输赢,能保住性命都要谢天谢地了。
慕容舒见占不了便宜,又闪到端木闻玖跟前佯作伤他诈攻慕容霜,慕容霜果然上了当,好在回身及时捡回一命·涂清澈见此情形急忙大喊:“噬月琴就在我家快停手我带你取琴”·慕容舒闻言当即罢手,他快步抢到涂清澈面前,铁青的面上双眉倒立:“涂家小子,此话当真”·涂清澈道:“当真。
世上只有我知道琴藏在何处·你不可伤他二人性命·”·慕容舒哈哈大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护在端木闻玖身前的慕容霜道:“当然,我怎么会伤我七叔呢。”
端木闻玖醉酒后睡倒在房檐之上,冬夜寒风与耳边的嘈杂声一阵一阵,变着花样地催着自己醒来·当他睁开眼时,正看见慕容舒向自己出招诱攻慕容霜,慕容霜命悬一线为救自己差点送了性命。
他脑袋嘭得一声几乎炸开,酒立时醒了大半··慕容霜见涂清澈答应了慕容舒回自己家去取噬月琴,心中一千个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思量半晌向慕容舒道:“取噬月琴需用碧玉箫与雕花血玉环,这手环是块通灵血玉,我一戴上便再也取不下来了,既如此,我便与你们同去吧。
这个醉汉对噬月琴的事毫无所知,还请你不要为难他·”·慕容舒目光狐疑地看着慕容霜,似乎在确认他话中真伪·在没有嗅到说谎的气味后,又饶有兴致地看向端木闻玖。
端木闻玖此时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慕容霜正在为了自己的性命向面色铁青的侄儿求情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以来,他从没见过这样低声下气求人的慕容霜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差劲透了,明明最年长的自己,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还要让他们赌上自己的性命来保护自己。
他血气上涌,死死地拉住慕容霜:“你去哪里,我就去哪”以这样的方式苟且偷生,不如死了算了·他狠狠盯住慕容霜,又一次地说道:“你休想丢下我”·慕容舒笑道:“这位小兄弟与噬月琴的渊源颇深,既然他想去,那就一同去吧。”
慕容霜看慕容舒不怀好意的样子,又觉得将端木闻玖单独留在这里也不安全不如一同跟去,便不再分辩··慕容舒拉住涂清澈的手道:“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虽说日后凶吉不定,但眼下到底逃过一劫,三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谁知慕容舒忽然捏开涂清澈颌骨,逼他咽下一颗红色药丸·慕容霜大怒:“慕容舒,你给他吃了什么”·慕容舒笑道:“说起来,我与这小子的父亲也算故交。
七叔不必担心,待我拿回噬月琴,自会与他解毒·”·涂清澈按住慕容霜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这三个少年被慕容舒拿住了弱处,只好傀儡一般随他南下。
四人先乘马车后走水路,这一日买了船雇了船家渡江·江河凶险,山水苍茫,舟行江心偏又下起了小雨,小船摇摆晃得人五脏翻腾,慕容舒在船舱小憩,并没有同往日一般紧盯三人。
端木闻玖前几日醉饮露宿风寒将好,这几日又晕起船来,一连串的打击更觉得自己窝囊透顶,此刻瘫在船舱正与翻滚的江水作斗争·船头的慕容霜又一次扣住涂清澈的手腕,细细琢磨着慕容舒下的毒。
涂清澈见他眉头轻锁,静静笑着收回手腕:“区区贱命,不劳费心·”这种孤单却又拒人千里的倔强,让慕容霜感到莫名的熟悉,他微微愣神,挑眉低声笑道:“我偏要治好你。”
涂清澈向船舱瞧了一眼,低声问道:“这慕容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慕容霜道:“慕容舒是慕容星长子慕容桂的儿子,也就是那琴痴的长孙。
你有没有听过‘乌头帮’”·涂清澈点头道:“江湖中近几年兴起的帮派,亦正亦邪,善用毒器和暗器·这慕容舒不会是……”·慕容霜道:“慕容舒便是乌头帮的掌门。
他近几年多做好事少做坏事,似乎有什么预谋·这个人的武功修为并不精湛,但用毒之术老辣阴险,心机深沉手段歹毒,实在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涂清澈点头道:“年幼时我似乎见过他,那时他常与我爹来往,只是我当时太小记不太真,他那时也不是这个样子……”·慕容霜嗤道:“他那时还没有醉心毒器暗器,所以还没变成青面鬼。”
小船摇了半日,才渡得江来·四人下岸时已是黄昏·慕容舒轻车熟路地将三人带入一家客栈,步履轻松面上堆笑道:“不出三日,便能到地方了,我给你们三个安排了一间上房,你们好好休息吧。”
说完径自去了··端木闻玖见慕容舒走得远了,忍住腹痛悄声道:“我们想办法快逃吧”慕容霜要了三碗面,安稳地坐了下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涂清澈笑道:“端木兄小心留意一下这家店,这家店建在偏僻处连招牌也没有,店里客人无几伙计却多,个个孔武有力脚步扎实,这家店……恐怕是他帮派的落脚点。”
慕容霜拿筷子的手略微一顿,心中暗惊,想不到这个涂清澈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缜密·端木闻玖细细一看,果然如此,这客栈竟是个活生生的牢笼·涂清澈轻声笑道:“我原本便是要将噬月琴取出来的,有他保驾护航,倒是省了争端。
家中遍布机关,脱身并不是件难事·如今先稳住了他再做谋划·”噬月琴的事在江湖上越传越凶,若是被江湖中其他异心人盯上,群起而攻之,恐怕真的祸患无穷。
慕容霜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眼前这病弱的小小少年聪慧得有些可怕·阳春面很快上桌,三人埋头吃面不再说话··天色渐晚,慕容舒依旧不见踪影,有一个带帽伙计将三人领进客房休息,涂清澈却站在门前望着伙计离去的背影发呆。
慕容霜道:“你发什么呆”涂清澈回神道:“你有没有闻到这个伙计身上有一股香味这味道好像是……苏合香”端木闻玖笑道:“看他样子五大三粗,却没想到是个爱香的人。”
涂清澈喃喃道:“是啊,他不像是熏香的人啊”慕容霜脑中念头飞闪,他低声道:“我去探探消息·” 端木闻玖一把拉住他:“晚霜,危险”虽然知道他其实是叫慕容霜,但是端木闻玖依然称呼他为晚霜。
慕容霜回身一笑,拍掉他的手道:“放心·”身影一闪便飞出窗外··端木闻玖被慕容霜这回眸一笑迷得七昏八倒,脸莫名有些发红·涂清澈取笑道:“端木兄好薄的面皮。”
端木闻玖正色道:“这么多人,晚霜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涂清澈倒了一盏茶,微微笑道:“以他的武功,这天下能伤得了他的,恐怕没有几个,这几个能伤得了他的恐怕也不屑与他打斗。”
端木闻玖愣道:“晚霜的武功原来这么厉害”涂清澈也一愣:“你……你竟然看不出来”·不一会儿,慕容霜郁郁而归。
他接过端木闻玖递过来的茶盏一饮而尽,低声骂道:“这青面鬼好歹毒的心·他门下弟子都被他逼服了□□·这□□吃下去百日之内必死无疑,毒性狠烈不可解,但百日之内再服一丸即可再续百日之命,如此循环直致死亡。
这□□混合了苏合香的香味,初服微香,服药时日越长身上香味愈重,毒气入骨骨留余香,叫做百日骨香丸·那伙计服下□□已有九十多日,所以身有余香·涂清澈,那青面鬼给你吃的或许就是这个。”
端木闻玖听得汗毛陡立:“做人怎能如此狠心”·啪得一声,捏在慕容霜手里的杯子生出一道道裂痕,他放下杯盏恨恨道:“这百日骨香丸的施毒方式与噬月琴的琴毒如出一辙,不愧是亲爷孙。”
涂清澈道:“那伙计有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中的毒,或许……或许这毒……”·慕容霜浑身一激灵:“你是说,这毒其实不是慕容舒做出来的,而是他从噬月琴那里得来的这么说,慕容舒见过他”·涂清澈拧着眉头问道:“慕容舒也像琴痴前辈一样痴迷琴乐吗”·慕容霜心头一惊:“他并不是爱琴之人……他处心积虑地想要得到那张琴,到底是为什么……”·涂清澈低声道:“无论如何,那张琴万万不能被他拿到。”
三人一阵沉默·端木闻玖看着心事重重的两个人,渐渐地明白了为什么端木宏临死之前嘱咐自己,不要踏足江湖·之前只道江湖是个快意恩仇潇洒痛快的地方,现在才察觉到江湖凶险人心难知。
不过,现在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出生入死·接连几日,涂清澈身上越来越多的地方感觉到疼痛,本就苍白的脸面颜色更加憔悴,时时出现的冷汗看得人触目惊心。
慕容霜和端木闻玖几次三番想输真气给他,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开·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时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这一日,慕容舒的兴致颇高,脚步甚是轻健欢快,一路走在前面。
离家越来越近,涂清澈却步履沉重,心事重重·这涂家宅院是父亲涂霆一生心血,宅院外周围八里遍布阵法,非熟识之人找不到入口,是前些年才重新翻修的·看慕容舒的样子,明显是家中常客。
可是最近几年,自己明明没再见过他··又一次站在家门口,涂清澈心中无限悲凉·家中父母兄弟和自己最亲的姐姐都已不再人世,茫茫天地举目无亲,自己虽活着,却像孤魂野鬼一般无依无靠。
这世间广阔,却并无可留恋之人之事,徒有一身伤病残躯,不若早些归了黄土,与亲人重逢··心口一阵悸恸,痛得涂清澈满头大汗跪在地上,慕容霜忙拖住他的手腕。
慕容舒笑道:“涂家好侄儿,你再忍一忍,等你开了这门,大叔便与你解毒·”涂清澈痛得直抓慕容霜的手心,慕容霜一愣,涂清澈在他手心抓出一个数字,十八。
涂清澈捱过这阵痛楚,向慕容霜笑了一笑道:“没事了·”他向慕容舒道:“这门上有机关,你躲得远一些·”慕容舒欣然向后一跃。
慕容霜却抓住端木闻玖等在原地·涂清澈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拍着门板,他每拍一下,便有一滴汗滴下来,拍到最后大汗淋漓面唇失色·一、二、三慕容霜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在他数到十八的时候,铁门轰隆隆地打开了,慕容霜一个跃起,将端木闻玖和涂清澈拖进铁门里。
刚刚打开一条缝的铁门猛得又关上·慕容舒知他有诈,自怀中掏出一把毒针向门内掷去···毒针有一些打在了门上,两支击中慕容霜,三支打中涂清澈·慕容舒被关在门外,却并不怎么着急,他大声道:“七叔,这毒捱不过三刻,你快些放我进去给你们解毒”这针上淬了见血封喉、乌头与曼陀罗几种剧毒,因用量奇巧可保人三刻清醒,三刻一过必定毒发身亡,是拷问威胁敌人的灵丹妙药。
慕容霜拔掉身上毒针,封了涂清澈周身大穴,又自腰间摸出一个小红瓶,将里面两粒鲜红的丸药都灌进涂清澈的嘴里·端木闻玖听慕容霜说过那是他爹留给他的救命丸药,非性命攸关不会贸然强用,他看着中毒的慕容霜和涂清澈,心中懊恼不已却什么也做不了。
慕容霜心中亦是懊悔不已,明知道此举凶险却没有出手制止,如今新毒加上旧毒,这条人命是万万救不回了··这时涂清澈气息虚弱道:“快去拿噬月琴·”·“这时候还要那琴干什么”慕容霜怒火中烧狂躁不安,他心中迁怒那张瑶琴,恨不得抱起来摔掉才好。
端木闻玖见慕容霜已经失去理智,不断地逼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涂清澈,镇定道:“或许我们可以用噬月琴换取解药”慕容舒为了那张琴大费周章,肯定会乖乖就范,端木闻玖越来越觉得这主意可行。
可是之前便听涂清澈说过家中遍布凶险机关,端木闻玖环顾四周,但见这涂家宅院大得很,放眼望去那屋宇连绵处赫然是一座湖心岛,虽是隆冬湖中却浮萍翠绿虚假难分·如此隐蔽用尽心机,恐怕脚下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举目无下脚,更别说找什么琴了··涂清澈撑着一口气,艰难地道:“乾坎艮兑……巽离坤坎……艮震离乾……兑坎巽震……兑坎艮震……坎坎坎坎,一踏三丈。”
端木闻玖道:“晚霜,这水下似乎是有机关,涂兄弟这是在给我们指路呢,时间不多,我们快去取琴吧·”·慕容霜心念一闪,或许那张琴真的能帮上忙·端木闻玖抱起涂清澈,三人相互搀扶着依涂清澈所指的方位一一踏萍奔去。
三人奔去不远,慕容舒也已进得门来,他正欲追赶却不小心触动水下机关·水下之弩连发,又将他逼回湖岸··三人到达湖心岛时,三刻已过去了两刻·涂清澈指引他们来到了一间暗阁,阁中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方高案。
三人蹲在高案下方,抬头看见案下有两道凹痕·慕容霜忙取下腕上的血玉环,与他腰间的碧玉箫递给他·涂清澈吃力地举起血玉环在最大的那圈圆形凹痕处左右来回转动,面上汗流不止,二人明白这机关厉害非常,在旁边看得暗暗心惊,只听咔嚓一声三人身下地板摇摇欲陷,涂清澈收起血玉环,拿玉箫往小圆处一顶,三人连同地上青石板一齐下坠坠下五米嗖然而止。
“跳”三人一跃而下,青石板嘎嘎而上瞬间合起··端木闻玖站定,只觉手脚冰凉·这密室狭小无门,进得来出不去,三刻时光已过去了两刻半,根本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拿着琴去要挟慕容舒了。
他看着面色苍白的涂清澈,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涂清澈此时却觉得舒坦多了,疼痛一点一点消失,说话也变得连贯起来,他轻轻道:“有了这琴,你们便可以对付慕容舒了。
琴下有机关,可助你们逃出暗道·我死后,拜托你们把我葬进明月阁里·”·自一落地,慕容霜的目光就被几案上的那张琴给吸引了·似乎有种魔力牵引着他走向它。
他站在噬月琴的面前,一滴热泪滑过脸庞滴在鲜红的琴弦上,落在玄色的琴身上·琴弦微颤,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他将双掌放在琴弦上,静静地感受着它的起伏与温度。
虽然江湖中早有传言,但在见到噬月琴的这一刻,他才真的相信,自己的父亲,慕容星,是真的死了·“琴痴”慕容星是不会将这样一把琴交到其他人手中的,除非,他死了。
涂清澈气息微弱,猛得咳出血来·端木闻玖痛哭道:“涂兄弟”慕容霜被这哀嚎声一震,举袖挥泪,反倒将情绪收敛起来·他背对着端木闻玖道:“将他的衣服除尽。”
端木闻玖虽觉不解,但还是按慕容霜的话做了·端木闻玖看见身无着物的涂清澈,忽然瞪大眼睛咬紧了牙·但见他瘦弱蜡白的身躯上横横竖竖、深深浅浅的刀疤交迭缠绕,竟布满了全身涂清澈尚余一丝气力,他艰难地别过头看向慕容霜,他的眼中充满愤怒与哀戚,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以这种难堪的方式死去然而慕容霜依旧站在噬月琴前,并没有回过头看他二人。
端木闻玖感到了慕容霜的异样,回头看他却看见他正站在噬月琴前,一件件地脱掉自己的衣衫·端木闻玖瞠目结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同样□□的慕容霜睁开双眼,将右手食指指腹擦在了噬月琴血红的琴弦上,他微微皱眉,抬起擦破的食指,将血滴在琴身上。
端木闻玖心中大骇,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噬月琴剧毒无比,只要微微触碰琴身,琴毒便会深入骨血,毒发而亡”···☆、弑父1·满月皎皎,群星争宠。
湖水幽蓝暗流涌动,有一木阁扶水而走如水中舟子·阁内孤灯一豆,端木闻玖卧在其中向外望去,但见缭绫窗上暗影重重,木叶婆娑之态雀影之姿万状皆备,丛影流转,妙不堪言。
更妙的是,涂清澈和慕容霜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身边··涂清澈面色仍旧蜡黄,细细看去,腮边还有两坨红晕·他盯着慕容霜缠满白布条的双手,声音小得听不清:“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被救之人并没有重获新生的兴奋和感激,救人的那位也并无半分自豪与欣慰,木阁里静得能听见流动的水声·端木闻玖看着一反常态沉默寡言的慕容霜,讪笑着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晚霜,这琴毒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它非但伤不了人还能救命呢”·“我七岁那年死了亲娘,老爹懵痴不醒,周围的人都想置我于死地,灌了我许多□□。
可我不想死,我跑进药房,见了草药就吞,最后七窍流血几乎没命,我爹把我泡进药缸里,又喂我喝各式各样的药汁,我才捡回一命·从此以后,我爹每日都要把我泡在药缸里,又逼我日日练功习武。
我因此得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身躯,也得了这满头白发·”慕容霜顿了一顿,又说道,“我自幼辛苦长大,是惜命之人,涂清澈,你救我与玖少爷在先,我救你的命在后,我们两不相欠。”
·这一席话直说得涂清澈眼眶泛红,鼻头酸涩·端木闻玖不曾知晓慕容霜的幼年如此悲惨,听了这番话心中疼惜不已,但他并没有明白涂清澈身上百日骨香丸的毒和针毒是怎么解的,于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涂兄弟身上的毒是到底如何解的呢”·涂清澈被满头疑问的端木闻玖逗笑了,他展颜笑道:“慕容舒与琴痴前辈的施毒之法一脉相承,这百日骨香丸的毒与噬月琴毒颇有相似。
慕容霜先以指尖血水化去琴毒中的致命毒素,然后又催动真气以这部分琴毒中和百日骨香丸的毒与毒针的毒,以毒攻毒,这些毒就全都在我身体里挥发消散了·”·端木闻玖又道:“那这琴上的毒还在”·慕容霜道:“琴毒还在。
不过,这张琴除了我可以动,现在涂清澈也可以动了·”·涂清澈若有所思道:“琴毒即是情毒·琴痴前辈在噬月琴上施毒的初衷,恐怕并非害人。”
慕容霜点头道:“含笑花是家母最爱的花,老爹似乎是想以此琴殉情·”·你走了,徒留我活在人世·我对你的思念令我神形恍惚,我要弹着你最爱的曲子,带着你最爱的香气追随你去碧落黄泉。
端木闻玖脑中浮现出慕容星抚琴痛哭的画面,心中悲戚感动不已··涂清澈挠了挠头,不解道:“既如此,为何这琴毒非要在一年以后才得发作呢”·慕容霜用缠满白布的双手抚摸着琴身一副女子画像缓缓道:“这张琴似乎还没有做完就被偷了出来……这画像明明还没有刻完,这毒应该也没有施完。”
端木闻玖面上泛红道:“我爹不可能在慕容前辈还活着时就把琴给拿走了”·涂清澈思道:“可是江湖中不止一人说最近见过琴痴前辈。”
慕容霜道:“我总觉得,这件事和慕容舒脱不了干系·”·涂清澈疑问道:“你和慕容舒好歹也是叔侄,怎么你见了他却像仇人”·“他杀了我母亲。”
慕容霜恨恨道,“我虽没能看清他的脸,却看清了他腰间的双龙玉佩·那玉佩红如朱砂,我决计不会认错·”·涂清澈心念一动,在案下翻出一卷字画,指着上面问道:“可是这枚”·端木闻玖探身一瞧,见那字画上画着一位翩翩佳公子,那公子容颜俊雅墨袍玄扇,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朱红上刻双龙栩栩如生。
落款是“苏合香”·画中笔墨含情,字间舒朗毓秀·他禁不住脱口而出:“画画人好俊的丹青”·慕容霜道:“正是这枚画上之人正是慕容舒年轻之时,涂清澈,你这画是从哪来”·涂清澈只觉指端发凉,他颤抖着唇道:“这是我娘亲的笔墨,一直被我爹藏在枕下暗层。
爹走后被我找了出来,与娘其他的笔墨置在一处·我总觉得,我娘的死也与慕容舒有关·”·慕容霜盯住那落款惊骇不已,他心中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跌宕起伏,太可怕了,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端木闻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是要撕了慕容舒,他思量道:“我瞧慕容舒的功夫不弱,我们既然安然无恙,不如快些离开这里。”
涂清澈摇头道:“他为了此琴费尽心机,怎可能轻易放过我们·”·慕容霜冷冷道:“我不会把琴交给他·”·三人一阵沉默,慕容霜沉吟良久还是问出口:“涂清澈,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涂清澈笑道:“鲁门之人易结仇,仇家多了伤自然也多了。”
端木闻玖道:“此话怎讲”·涂清澈道:“雇主希望我们能造一间密室为他们藏匿秘密,但又担心了解玄机的我们泄露出去。
唯一的方法就是等你盖完就把你杀掉,就算杀不掉也能给你一个警告·所以鲁门之人多短命·”端木闻玖听得胆战心惊·慕容霜装作无意地拉过他的手腕问道:“这也是你的仇家做的”·“这是我幼年顽皮烫出来的” 涂清澈拉起袖口道,“这阁子很安全,今夜早些休息吧。”
金黄温暖的晨曦照耀着熟睡的三个少年,也照耀着湖畔树后一张铁青的脸··慕容舒明明知道噬月琴就在木阁之中,却又畏惧机关厉害不敢上前·涂霆造的机关有多厉害,他是知道的,更何况这阁子是涂清澈的手笔。
涂清澈是鲁祖之最得意的门生,自幼跟师学徒,按辈分连涂霆都得叫他一声师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作为,确实令人佩服·慕容舒暗暗想到,如果自己也能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儿子就好了。
慕容舒一夜未曾闭目,此刻双眼通红,脚都肿了起来·他心中有一个信念,这信念支撑着他蛰伏了整整十年·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步便能达成愿望·即便身体疲惫不堪,但内心却亢奋不已。
终于,那三个少年走出了木阁,那张琴就抱在慕容霜的身前·慕容舒几个起落扑上前去,朗声道:“七叔,把琴给我,一切好商量”·慕容霜挑眉笑道:“好侄儿,这琴给你,你当真能放过我们三个”·慕容舒尽可能地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当然。”
慕容霜将琴递了出去,慕容舒自怀中掏出一个玄色锦袋,张着袋口迎接上来·那口袋外观朴实甚至有些破旧,但尺寸却与噬月琴颇为贴合,明显是早已备好。
眼看那琴进了口袋,慕容舒心中狂喜不已·没想到慕容霜忽然飞起一脚,将那口袋踢进端木闻玖怀里,紧接着几招大鹏展翅逼得他连连后退·正在此时,涂清澈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慕容舒脚下泥土松动身子陷了下去,脖子被冰凉的锁链缠住。
三个人不约而同去看泥坑里的慕容舒,不料一把飞刀七零八落地打将上来·没成想慕容舒生死一线,被人擒住了要害,还能放出暗器·不过他此时使不上力失了准头,几枚飞刀都没伤到人,只有一只割破了涂清澈的袍袖,露出了他腕间的图腾。
·慕容霜目不转睛地看着慕容舒的神色,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很快又陷入迷茫··慕容舒看到了涂清澈腕间的图腾,也看到了那碧玉箫上的图案·那图案形状怪异,像是某种字符,在日光下跳跃着五彩的光芒,温柔地流进慕容舒的眼睛里。
那是一串鲜卑文,是“慕容舍”的意思·在当年,他深爱的女子还没有成为他好友的妻子时,她曾眸光流转,满面娇羞地用鲜卑语说:“‘舒’这个汉字很有意义,如果我能为你诞下双生子,就为他们取名为慕容舍、慕容予。”
·☆、弑父2·慕容霜手中银链缚住慕容舒的脖颈稍稍用力,大声喝道:“青面鬼,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慕容舒面目狰狞,颈间因挣扎渗出一圈细血,他双目红得可怖,大声笑道:“是你娘是我杀的你爹也是我杀的”·涂清澈颤声问道:“我娘死之前中的毒是不是你下的”·慕容舒神色复杂,笑得更加凄厉:“不错,是我下的毒”·三人暗自神伤,只见一枚霹雳丸抛将上来迅速炸开,三人躲避不及扑倒在地上,好在那霹雳丸的威力并不算大,三人并无大碍。
慕容舒一个翻身跃出土坑,解掉颈间链子运臂投向湖底,直奔噬月琴去··慕容霜手上没了家伙向涂清澈道:“借你的碧玉箫一用·”此时噬月琴已被慕容舒抱进怀里,他样子狼狈眼里却冒着精光。
慕容霜将箫底那串鲜卑文对准慕容舒的眼睛,招招攻向要害·慕容舒的目光从噬月琴转向碧玉箫,又从碧玉箫转向噬月琴,他心中两种情绪不断纠缠消长,终于忍不住发声大喊,将噬月琴丢在地上运足全力一掌劈向慕容霜,碧玉箫瞬间断成两截。
慕容霜被掌力震开,呕出一口鲜血·端木闻玖握紧双拳攻向慕容舒,却被他一招撂倒··这时只听瑶琴声嗡嗡而鸣,慕容霜受伤的指腹因弹奏再次染红噬月琴。
慕容霜将真气灌入指端发于琴声,一首长相思似万千利刃齐齐发出,原本哀怨缠绵的曲调变得凌厉磅礴荡气回肠,排山倒海一般向慕容舒压去·霎时间狂风肆虐,湖水起浪,惊鸟群飞。
西天一排乌云滚滚向东,瞬间将晴日穹庐割为阴阳两半,半面阴云滚滚,半面红霞绚烂·琴声咆哮激荡处带着凄婉,悲苍处隐着欢乐,千万音调犹如万千情思,每一声都像一个巨大大石块敲击着慕容舒的心窝。
慕容舒被琴声牵引跪倒在地,各种心思一齐涌上心头,大汗淋漓青筋暴起,渐渐失去心智·恍惚间,眼前的涂清澈变成了苏合香的样子,一会儿朝着他盈盈而笑,一会儿质问他为何如此狠心。
他双手抱头痛苦不堪,涕泗横流不断叩首,磕得额上鲜血直流,那面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口中呜咽不止··他快要把自己磕死了,端木闻玖竟觉得慕容舒的样子有些可怜。
然而慕容舒凭借仅存的清明用双掌拍向双耳,他竟然一掌把自己拍聋了慕容舒面上耳间全是鲜血,却不再向先前那样心神恍惚,耳已聋心却明,一切罪责还是等到来日黄土下再担吧,这残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心中信念坚定,那信念驱使着他拼劲全力扑向慕容霜和噬月琴。
端木闻玖展开双臂护住慕容霜,然而慕容舒的双掌却迟迟不下··慕容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自己胸前,半截碧玉箫将自己的心胸贯穿,他缓缓回首,看到了涂清澈充满怨恨的双眼和仍保持着刺入姿势的手臂。
慕容舒死了,死不瞑目··三人在湖边为慕容舒起了一座土坟,入土前,端木闻玖几番覆上他的双眼,希望他能入土为安,但是那铁青面上的双眼瞪大凸出,怎么也合不上。
三人在涂家休息了几天,这几天三人沉默寡言,各怀心事·这一日黄昏,慕容霜挠着头要洗澡,涂清澈将二人领入一条小径,小径迂回曲折,直通后山·后山山涧飞流直下,水中间或漂着些瓜叶菊的花瓣。
山涧下面是一个水池,山水滚入池中涓涓向西,四周高矮树丛相互掩映,向上望去只觉得那天空才有一间屋大·此中雾气腾腾,虽值隆冬却温暖如春·时有清风徐徐而来,陶冶心身,还未沐浴就洗净了一身疲惫。
端木闻玖将手深入池中,惊奇道:“这水竟然是温的·”涂清澈微微笑道:“这地下有许多热泉眼,我便造了这座水池·”端木闻玖更加讶异:“这池子与山水宛如一体,竟没有半分人为痕迹。”
涂清澈淡淡点一点头道:“你二人自便,我少时拿些衣物与你们洗换·”说着便自行去了··端木闻玖迟迟没有下水,他望着天不敢看慕容霜,心里莫名地紧张,这是时隔许久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过了一会儿,身边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再回首,慕容霜已经光溜溜地泡进池里·池水温暖流动,像是许多无形手掌按捏着自己的肌肤,慕容霜舒服得闷哼一声·端木闻玖听见这喘息声浑身一个激灵。
他背对慕容霜心中计较许久,像下了重大决心一般握了握拳脱光衣物下到池里,离着慕容霜有十个慕容霜的距离··长久的沉默··端木闻玖的脸颊被泉水蒸红,腮边挂着两朵小红花看向慕容霜。
慕容霜的双臂攀在池边,将头仰在池畔的细石上专注地望向天空,他的脖颈纤细白皙,他的双眼潮湿晶莹·端木闻玖也望向天空,此时正是黄昏日落,天空云霞瑰丽风光旖旎,他望了一会儿天又忍不住去看慕容霜,慕容霜的姿势没有变,只是双眸更加湿润。
端木闻玖看得呆住,他这是在哭·端木闻玖慢慢游到他身边,顾左右而言他:“晚霜,你的手指要不要紧”·慕容霜徐徐道:“你可记得涂清澈腕间的疤痕”·端木闻玖不解道:“记得,涂兄弟说是幼年烫的。”
慕容霜道:“他腕间的那道疤痕其实是燕国皇室的标识,我老爹的腕间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拥有这样标记的孩子,他的父母都是鲜卑族人,而他则是王族选中的继承人。
燕国覆灭许久,想不到如今竟还有继承人在·”·端木闻玖心中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涂兄弟的父亲并不是鲜卑族人啊”··慕容霜道:“那管碧玉箫的底端刻着的是鲜卑族的文字,翻译成汉文便是“慕容舍”,慕容舒是因为见了那碧玉箫上的字才慌了神,所以我担心……”·端木闻玖惊骇不已,他颤声道:“你是说,你是说涂清澈其实是慕容舒的儿子,慕容舒是涂清澈的父亲”·慕容霜整个人没入水下,他的心乱极了。
“不能告诉涂兄弟”端木闻玖脱口而道,但很快又道,“涂兄弟应该知道这件事·”·慕容霜这几日被这个秘密压得透不过气来,除了端木闻玖他不知道还能向谁说。
虽然这对端木闻玖很不公平,但是他实在不想一个人背负这罪恶的猜测了··良久,端木闻玖沉声道:“这话不能向涂清澈说·慕容舒临死之前未曾言明,可见他也是不想让涂兄弟知道的。”
慕容霜心中一块大石渐渐放了下来,是的,慕容舒本有机会说出口的,可是他却选择了隐瞒·这件事说出来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是万万说不得的···☆、君如明月 心向往之·紫衣男子手持折扇,徐徐问道:“朱雀怎么说”·“她说那日春风楼里的戏是慕容舒做的手脚。”
一只训练有素的白色信鸽停在窗外,鸟喙一下下啄着窗棂·紫衣男子单手解开信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得怒火中烧·此时一虎背熊腰的青年男子正走进屋来,紫衣男子有气无力地向他道:“慕容舒死了,白费了我这两年的心血。”
虎背熊腰道:“谁杀了他”·紫衣男子面上神情古怪,笑声滑稽,仿佛在说一个笑话:“他七叔和他儿子杀了他·”·虎背熊腰不再说话,反倒喝起了茶。
紫衣男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走走停停,忽然也坐下来喝茶,他放下茶盏,徐徐笑道:“有些意思·”·日头落尽时,涂清澈踏夜归来,他一身白衫清瘦孑孓,蜡白的面容上一对眸子明亮漆黑,嘴唇薄得抿成了一条线。
他意味不明地淡淡笑道:“我备了些宵夜,你们可洗完了”端木闻玖面红耳赤地偷瞄慕容霜的脸色,然而却只看见一脸风轻云淡··温泉池旁有一间暖阁,三人单衣散发卧于榻上。
几案上摆放着几样干果小菜,端木闻玖咬了一口酥油泡螺,笑夸道:“涂兄弟好绝妙的手艺”涂清澈连声谦让哪里哪里,取出三只青盈盈的夜光杯盏,倾壶倒出三杯血红酒浆来。
想起这几日的遭遇,涂清澈心中感慨不已,他举杯向二人敬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端木闻玖心胸了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慕容霜却迟迟不动杯盏·端木闻玖笑道:“涂兄弟,晚霜喝不得酒,不如我代他饮。”
涂清澈朝慕容霜道:“这酒可是我亲自酿的,费了好大功夫,你就尝一小口罢”自从知晓涂清澈与慕容舒的渊源,慕容霜就越发怜爱他,此时看着他略带期许的眼神,便擎杯抿了一小口。
这酒喝进嘴里起初是樱桃的香甜鲜美,入喉后才将辛辣层层铺垫出来,及一入肠又有一股暖流散布全身,飘飘如仙般自在·然而就是这一抿,慕容霜就有些醉了·端木闻玖对着月色晃了晃杯盏,只见那夜光杯盏晶莹剔透宛若翡翠,通体熠熠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杯中酒浆似流动着星子一般粲然晶亮,忍不住由衷赞叹:“此酒只应天上有”·三人少言忧伤,多诉欢乐,酒快喝完时,三人都已有了醉意。
慕容霜醉得最厉害,他嘻嘻笑道:“涂清澈,你今后有何打算”·涂清澈摇了摇头道:“你们呢你打算怎么处理噬月琴”·慕容霜找回一丝清醒,正色道:“我想请你们两个和我一起,将这琴还到它本应该存在的地方去。”
涂清澈面有喜色道:“你是说把它送回琴痴前辈那里我听父亲说琴痴前辈晚年所居住的红叶谷精妙无比,早就想一探究竟而不得,这下可……可……”话未说完便觉不妥,涂清澈满面涨红不再言语。
然后慕容霜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怒色,他郑重道:“此行凶险万分,你们可想仔细了·”·端木闻玖道:“此琴是我爹与涂伯伯贸然偷来,自然也该是我和涂兄弟一起将它送还回去。”
慕容霜见他二人都有了主意,心中大为宽慰·是时候回去看一看了··涂清澈忍不住好奇道:“把琴归还后,你们又想去什么地方呢”·慕容霜目光迷离,唇角微翘,指月而道:“我记得七岁时,我曾对我的娘亲说过,我想游遍天下,将失佚的琴谱都收集起来。”
端木闻玖亦手指明月:“我要惩恶扬善,仗剑江湖”·涂清澈被二人逗乐,也禁不住指月道:“我想成为“玄方”一样的人”·慕容霜笑道:“玄方是何人”·端木闻玖解释道:“‘玄方’是‘西南王’的名讳。
西南王是先皇膝下第二子,也就是仪妃之子·传闻他天资卓绝,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十岁以一首《青天赋》冠绝天下,十五岁随军征战西北,两年间屡创奇功·十七岁时又随军南征,却被敌寇活捉以此要挟我朝金银封地,谁料他宁死不为质,跃下绝壁驾鹤西去。
新帝与他感情甚笃,登基后追封他为‘西南王’·”·慕容霜取笑道:“如此看来,他与你一样也是个小小神童·只是传言不可信,我瞧你比他可厉害得多。”
涂清澈摆手道:“我怎么及得上他的一半·不过,他还没死·”·端木闻玖不解道:“何出此言”·“帝宫的天禄阁里头,有一间藏书密室是我造的。”
涂清澈滑稽地摆出傲慢的姿势道:“你们知道,要请动我们鲁门的人……”·端木闻玖佯作痛惜:“要请动你们鲁门的人,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啊”··涂清澈一笑:“我们鲁门的人从不坑人钱财。
向来都是主家看着给,我们看着动工,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过倒有一样规矩,是我独个儿新立的·就是我每到一处地儿,都要叫主人家带我去他们的书阁转转,任我瞧上那一卷书,都包好了送我。
为了一卷好书,分文不取他们银两的事,也是有的·”·端木闻玖大笑:“你师父定然不喜欢你·”·涂清澈半真半假道:“可不是我向来不怎么招人欢喜。”
慕容霜轻咳一声道:“这‘西南王’……”·涂清澈笑道:“寻常人家的书阁比之帝王家,那真可谓是丸石与高山,溪流与江海啊。
在皇宫里的书阁尽头,有一隅暗角,陈列着几列素色古书,书杂而艰年代久远,虽是藏书之中稀贵之物但晦涩难懂,自古令人望而却步,但看蒙尘,似乎是有人常常翻看·我就在那之中发现了一卷素色无名的书,那书混在一排素色之中并不突出,但却斜出了一个角,我疑心它被人藏匿于此定是本奇书,便趁机袖在怀中。”
慕容霜打了个哈欠:“你在皇宫里偷了一本书出来·”·涂清澈讪道:“这也怪不得我·人家许你百倍薪酬,也不教带走一纸一字。
我好容易得了机会,怎能不一饱眼福呢我本想着看一眼就还回去呢,奈何那里规矩太多,我看不得看,还也不得还,只得带回来了·”·端木闻玖笑道:“不知是一本怎样的书”·涂清澈一笑:“倒也算不得书,看书中文字,大略是玄方还是二皇子时在那书阁里头的日记随笔,有诗有文也有画。
我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笔墨丹青·随后几年,民间又有他的笔迹出现,虽然不多但绝对是他的手笔,并且都是新作·所以我想,也许当初他死在敌营的事,也许是他自己安排好的一招‘金蝉脱壳’。
若他尚在人世,今年该是二十五岁·”·端木闻玖也是爱字画之人,听说如此,便向涂清澈借书来看,涂清澈面露难色,半天才道,看是可以,只是我把那书藏起来了,要看也得等到天亮了再看。
慕容霜又打了个哈欠,取笑他二人的交情还不如本书珍贵,晃晃悠悠爬上床睡了·端木闻玖笑说了句,君子不夺人所爱,也睡倒在一边··涂清澈尚红着脸争辩,却发现二人都已睡着了。
他关上屋门,披着月色来到了明月阁中,呼吸着满室的墨香味,研磨提笔,眼中含笑一字一字写道:“君如明月,心向往之·”··☆、红叶谷·三人在涂清澈的家中休养了一阵,说也奇怪,他三人明明是慕容霜的伤势最重,但他的身体却恢复得最快。
慕容霜摸着腕上的血玉环半开玩笑道:“玖少爷,你这家传宝贝果然神奇·”涂清澈看见血玉环也想起自己的碧玉箫来,只可惜它断成了两截,已再不能用了。
涂清澈让慕容霜画了谷中大致的地形图,又准备了满满一包裹的物什·等到三人动身去红叶谷时已经立春,到达之时正值春分·端木闻玖原本有些遗憾,觉得看不见深秋里那漫山红叶的美景甚为可惜,枉顾了“红叶谷”这样别致的名字,但是到达之时,反倒觉得来得正是时候。
泉水蜿蜒叮咚,猿啼鸟鸣,远远望去只见谷中一层层的青色捧着一团团的赤红··涂清澈微微笑道:“只道这红枫树在深秋时节才会火红一片,却不知它将萌发出的嫩叶也是红色的,如此看来,这一谷的生机盎然比秋时的萧索之意更为可观。”
前面领路的慕容霜一直闭口不言,到了谷口在一块大石旁站定,他认真看着二人道:“咱们这一路可不是来看风景的,再往前每走一步都凶险万分,说不定我们此行会命丧于此,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们是否真的要跟我走这一遭。”
寒风乍起,兽嘶鸟鸣·涂清澈禁不住一身寒意,他同端木闻玖一样,敛了神色,郑重向慕容霜点一点头·慕容霜自背后取下噬月琴,但见那黝黑的琴身形如弯月,发着极淡的寒光,血红琴弦在风中不断跳跃,不断地发出呼啸。
三人极小心地行了大半个时辰,紧张得汗直往下落·涂清澈细细看着脚下石草,分辨着其中痕迹,纳罕道:“慕容霜,这里有过暗器,但是又被拆除了·”慕容霜话中略微有些哽咽:“这里原本设有八八六十四道暗器,我年幼之时记不住路被伤了一回,他便把那些暗器都拆掉了。”
涂清澈急道:“不对这还有一些痕迹是新添的快站住”·涂清澈几步抢到慕容霜前面,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前扔了过去。
没有任何事发生,涂清澈不死心,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块用力扔过去,依旧没有动静·慕容霜也捡起一块石头,运足气砸了过去·轰得一声响,前面炸出一道土坑,三人上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土坑中竖着一道道寒光闪闪足有三尺长的铁刺。
涂清澈蹙眉道:“这是双重机关·先在下面挖坑竖上满坑‘铁梳子’,然后在铁梳子上铺薄板,薄板上放霹雳火·人一踩上去就算不被炸死也被钉穿。”
慕容霜立刻说道:“我觉得这不是我爹设下的·”·“这双重机关做得好没道理,像是在纯粹地吓唬人”涂清澈蹲在坑前,伸手去摸那铁刺,又把霹雳火的屑沫放在手中来回捻着,“这机关像是新做的,这霹雳火好像在哪见过。”
·慕容霜道:“是慕容舒·端木闻玖道:“慕容舒为什么要这样做”·三人疑虑重重,一路小心前行,前方分出两条岔路。
慕容霜指着右侧那段路道:“先前并没有那一条路·”·涂清澈走到路头,蹲在路口仔细看那条路·只见那条路不远处有一个大坑,坑中半截土里埋着一些衣物白骨,看上去十分骇人。
涂清澈道:“这把戏吓唬别人可以,却偏偏骗不到我·他故意做出人被炸死的样子,却忘了被炸死的人不可能尸骨全存,这般整齐·这慕容舒如此费尽心机故布疑阵到底是为什么”·慕容霜看着涂清澈这样谈论自己的生父忽然觉得十分愧疚。
他拍了拍涂清澈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想···两人跟着涂清澈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这一路没有再碰上任何陷阱·端木闻玖背着涂清澈准备的大大包裹,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涂清澈心里过意不去,想自己背着却被他一口拒绝·他走在最后,渐渐地与他二人拉开距离,他汗流了一缸口渴得难受,忍不住开口道:“晚霜,咱们在此地转了有六圈了,莫不是迷路了吧”涂清澈神色紧张,向他指了指慕容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端木闻玖只好点点头不再说话,咬着牙跟上去··三人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慕容霜伏在洞口大口喘息,面上已是大汗淋漓,他断断续续道:“幸好……没有走错……”·涂清澈失神望着来时之路,感叹道:“慕容老前辈的奇门遁甲之术已入神境,晚生佩服。”
他的称呼从“琴痴前辈”换成了“慕容老前辈”,可见他是真心佩服··端木闻玖只觉得他和这两个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他们觉得这是一条杀气腾腾危机四伏的路,而他只觉得这跟负重爬山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不解道:“涂兄弟何出此言”·涂清澈道仔细看着来时之路,小心翼翼地道:“我们方才走的是一个八门阵。
这八门阵,以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之序交叠环旋,自休门进,自开门出,共八圈千步,走错一步,即永困其中·我们方才走过来的路,虽然像是在绕圈圈原地打转,但却是一步也不能走错。”
端木闻玖此刻才觉得惊险,不禁后怕起来·慕容霜向涂清澈道:“多亏来前画了地形图与你推敲了这阵法,我已有很多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若不是提前与你推算了步数方位,恐怕我们进不来这里。”
端木闻玖感叹道:“不知涂伯父与我爹是怎样进得此处”·涂清澈蹙眉道:“此阵虽然绝妙,倒也不是无法可解,只是解起来很耗时力。
现在想来,我爹去年有一月时日是将自己关在屋内钻研阵法,或许就是为了破这八门阵·”·三人又歇息片刻,往那洞穴中去·洞穴初始狭长,冰凉阴冷,阴暗潮湿,不料却越走越宽敞,出现了五个连环洞穴。
慕容霜止住二人脚步,飞身在墙壁上来回几个翻腾,噼啪几声响动,黑暗中晃起几点光火,灯火越来越亮,顷刻洞内通明如昼·涂清澈与端木闻玖愕然环顾,但见此间乃是一处幽深溶洞。
溶洞高有五丈,前端石幔宛似一帘帷幕倾泻而下,石花石柱石笋参差叠应犬牙相接,景态万千形状各异,好一副瑰丽奇景·再看那五处连环洞穴,五洞连环,环环相套,穴顶刻着遒劲凝重的五个篆字,“贪”“嗔”“痴”“慢”“疑”。
两人跟着慕容霜自“贪洞”穿越进去,一直走到了溶洞尽头·溶洞尽头有一颗硕大石笋·石笋后面有一张滴水做成的帘幕·慕容霜纵身跃过水帘,涂清澈紧跟而入,待端木闻玖进得帘后,前襟发上已沾湿一片,涂清澈只发端顶了几粒水珠,慕容霜却是滴水未沾。
水帘后是一个人为斧凿的圆形山洞,端木闻玖心中暗自嘀咕,与其说这是一个住所,倒不如说这是一座坟墓,他见慕容霜神色不常,心中微动,张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涂清澈晃着火折想看清洞内情况,但火光微弱无法看清。
他不敢贸然向前,自包裹里取出一柄铁杖,细细敲打着山洞墙壁和脚下·这时只听轰隆隆的巨响,山洞内突然出现两堵石墙,像一个石门一样,渐渐并拢合起,将三人关在了洞外。
石墙关上后,涂清澈才发现,这的确是一座石门,门上不仅有雕刻还有石头做的门环,在门的正中,还刻着一朵含笑花·他回头看向慕容霜,慕容霜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帮不上忙。
涂清澈又仔细研究起这个石门来,他来回走了几遭,最终把脚步停在了那朵含笑花上·含笑花一般有六朵花瓣,可是这石门上刻的这一朵,只有五个花瓣·涂清澈手摸着那花瓣想了好久,忽然起身道:“也许我们该去方才的那五个洞里转转。”
·☆、五连环·三人重新退回溶洞里·涂清澈在“贪洞”里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慕容霜指着南面一张形似桌案的石笋道:“这里之前好似是一根石柱来着。”
涂清澈上前端详,只见那圆形石笋笋身有五道长条状的洞孔,笋案中间凹下去一块,南边还有一道碗型的园洞·涂清澈道:“这块凹下去的方形似乎有些蹊跷。”
他说着便将手往那凹处按去,吱呀咯咚,涂清澈只觉手掌一阵疼痛,想拿起手来已是不能,这时有五本书册从笋身那五道长孔中弹出来,涂清澈大叫道:“我的手被吸住了,快看那书上写些什么。”
慕容霜和端木闻玖慌忙将那五本书捡起翻看·慕容霜翻开一本红皮书册,边翻边道:“这是一本琴谱,这琴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只是这里面的曲子……这些曲子委实奇特……”涂清澈用另一只手翻开一本白皮书:“这一本是本食谱。”
端木闻玖翻到一本黄皮书,他面上通红也不说书上写了什么,只是急忙扔在一边,又捡起一本青皮书,他边看边道:“这是一本武功秘籍,上面都是一些口诀要义,我看不太懂。”
涂清澈将食谱丢在一边,又看那黑皮书,那黑皮书是一本医书,他随意翻开一页扫了几眼,却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他只顾看书,却忘了左手仍陷机括··端木闻玖抬脸看向二人,见他二人皆深陷书中,涂清澈的面唇都变成了深紫色。
他用力推了推两人,涂清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将书又翻了一遍飞快地说道:“这书的第一个字和最末一个字好生奇怪,你们快看看这几本书的最初和最末一个字是什么。”
端木闻玖慌忙翻道:“五个初字是‘于’、‘欲’、‘五’、‘外’、‘染’,末五字是‘焚’、‘心’、‘之’、‘俱’、‘净’。”
涂清澈顿首道:“‘外五欲染爱名贪’,‘焚之心俱净’是要我们把这个书烧掉啊”慕容霜虽不甚明白,手下却毫不马虎:“玖少爷,快把这书塞进那五道长孔”,待五本书尽没入石笋,他挥起银鞭将石壁上一盏油灯打入手中,将油灯并油加着灯芯一齐倒入案上碗大石洞。
火星四溅,涂清澈只觉石下一阵斥力将手掌冲开,有一枚物件打入手心,忙将手抓了跃将出来·涂清澈将手中之物给二人看了,见那是一粒晶莹剔透的鸽血红宝石···三人歇了一阵,往“嗔洞”来。
这一间洞穴里堆满了各类器物,琴棋书画,三教九流五一不具·涂清澈善弈,见中央石笋之上有一副棋盘,尚存有一盘残局,便立在旁边拧眉思索起来·端木闻玖与慕容霜转了几圈一无所获也围在涂清澈身旁看棋。
端木闻玖看了一会儿道:“这分明是一局死棋啊·”涂清澈将手白绡拿给二人,那上面记着黑白二子的棋步,他面有愠色,抓耳挠腮道:“这样精彩的棋局我从未见过,只是这白子的第十九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这步棋下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慕容霜不爱此好,看了涂清澈的样子,好笑道:“别挠了,耳朵后面都挠出血来了。”
涂清澈茅塞顿开转怒为喜,大笑道:“‘云何为嗔谓于有情乐作损害为性·’既是如此,就不该对世事诸人事有所怨恨。
黑子与白子本是一色,更无所谓输赢·”说着将罐中黑白棋子一一布上棋盘,最后一枚棋子入定,棋子忽而下陷,棋盘中央吐出一粒黑色玛瑙石··涂清澈捡了那枚宝石,拉着半知半解的那两人往“痴洞”去。
涂清澈边走边道:“这五个溶洞的名字皆取自佛经·如果我猜得不错,一个溶洞内藏有一枚宝石,而宝石之方位则合五行之说,方才两个溶洞为火性土性,宝石的方位为南、中,接下来该是金性、水性、木性,宝石方位对应为西、北、东。
至于这宝石的用处,或许与那石门有关·”端木闻玖向西一看,只见西面犬狼模样的钟乳石上有一座玉雕,那玉雕左侧立着一个持拂尘的僧袍和尚,右侧乃是一个握木鱼的道袍道士,两人拥着两尾大鱼,鱼口相接处衔着一枚晶莹钻石,周匝大丛蔷薇相应环绕,雕工甚是精美。
涂清澈笑道:“痴者,所谓愚痴,即是无明·”他想将那宝石从鱼口取下,却发现那宝石紧紧地嵌在里面·慕容霜示意二人退开,扬鞭打了过去,玉雕瞬间破碎在地,钻石安然无恙。
端木闻玖将钻石捡起递给涂清澈,口中连连叹气:“可惜可惜”·三人再不停歇,起身往“慢洞”和“疑洞”去。
果然在其中找到来了一枚绿松石和黑色的玛瑙石,然而这时,涂清澈面上却一扫喜色愁云密布··三人集齐五枚宝石,又返回到山洞中的石门前·石门跟方才不一样了石门上的含笑花花瓣变成了五个小小的凹槽那凹槽小小的,正与那五枚宝石差不许多。
涂清澈心中狂跳不已,他回头看了慕容霜一眼,又瞅了瞅端木闻玖,将深蓝宝石、鸽血红宝石、绿松石、钻石、黑色玛瑙石,以水火木金土序之数依次揉进石门的五个方位。
宝石尽没,轰隆作响·然而,石门并没有打开··三人一阵沉默,涂清澈像是早已想到般叹了口气:“不知我爹与端木伯父是怎样进去的,但他们肯定不是用这五枚宝石打开的。”
他高度集中起来的精气神一泻千里,慢慢地瘫倒在地上··慕容霜摸着石门上的含笑花,也慢慢地坐倒在地··夜色渐深,三人折腾了一天累得不轻,相互依偎着睡倒在地。
涂清澈向来浅眠,是夜,他苦苦思索着这洞中奥秘,被鼾声雷动的端木闻玖屡屡打断思路,忍不住长叹一声·慕容霜闻声跃然而起,银鞭已拿在手中·他撑着双目狠狠瞪着涂清澈,却没有半分神采。
涂清澈被那充满杀气的眼睛吓得不轻,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这时慕容霜眼中恢复了生气,他松了松肩膀,对涂清澈抱歉道:“吓到你了,睡吧”涂清澈心中不禁一阵酸涩,这般小心翼翼连睡觉时都不能放松的小心谨慎,自己也曾有过。
他想起慕容霜曾说过的话,我自幼辛苦长大,是惜命之人·又想起自己先前生出的轻生念头,不由得惭愧不已··后半夜,涂清澈睡得出奇踏实·第二日,他睁开眼时,端木闻玖依旧鼾声雷动,慕容霜却不见了踪影。
四下一找,见慕容霜正在摆弄一个木头人偶·慕容霜轻轻道:“我娘死后,我曾央求我爹杀了慕容舒为我娘报仇,但是我爹并不相信他孙子杀了他妻子,我只好自己动手。
但我那时太年幼,反倒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那一日,我险些被他们毒害,我爹愤然带着我离家出走,来到了这里·他逼我日日泡在药桶里,逼我日日习武,逼我学习医术,从七岁开始,我没有一刻的时间是空闲的。
我那时恨透了他,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终于能抵抗住他的鞭打,从这里逃到外面·在江湖中漂泊了近五年,亏得这一身功夫屡屡死里逃生,我才能稍稍理解他的苦衷。
自从我娘死后,我与他之间甚少有过片刻欢乐时光,只有每一年我生日时,他会给我带一样礼物,那是我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虽然都是些寻常东西,我却觉得无比珍贵。”
涂清澈心有微动道:“这个木偶先前可是放在这里的”·慕容霜突然心领神会,将木偶放到一个箱子形状的石笋中·紧接着,他将从角落里找到的生日礼物放回到它们原先的存放之处。
又是一阵轰隆作响,石门开了··☆、愿我如星君如月·石门大开,洞内昏暗不明,慕容霜跃进前去,晃着火折点了灯盏·百十盏油灯齐齐照亮,挂在洞顶形成一张美丽的灯网。
山洞洞顶是半圆形状,洞内约有十间屋阔,各式陈列摆设简单朴素但却又十分讲究··慕容霜脚步不停,在一道屏风后立住了身·那屏风所在之处很是隐蔽,即使洞内通明如昼依然晦不可查。
涂清澈快步上前,见那屏风后面竟放着一只巨大石棺·那石棺上刻着两行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慕容霜看见那石棺,双膝跪倒在地,眼泪簌簌滚了下来。
他心中所有的怨恨都化作悲伤随着眼泪流淌出来·端木闻玖看着他咬紧下唇隐忍哭泣的样子,也滚出两行眼泪来,他深知丧父之痛,轻轻把慕容霜抱进了怀里·良久,慕容霜在棺前缓缓地磕了三个头,涂清澈与端木闻玖也在跪在棺前拜了几拜以谢当年盗琴之罪。
涂清澈在石洞内到处查看,想找到慕容星之死的蛛丝马迹,却发现石洞里藏书甚广,且类别繁杂,他稍翻看了几本,油然生出一股敬畏之情,心中不住感叹,“琴痴”一名太过响亮,反倒让人忽略了慕容星还是一个武功卓绝的武林高手,一个精通奇门遁甲的奇人,一个擅长施毒的行家,一代书画名儒……··慕容霜径直走到书案前,在暗处一个施了毒,其他人都不能动只有自己能打开的小箱里找到了一封书信。
慕容霜回头向远处的涂清澈看了一眼,匆匆看完信上文字,又快速地将信点燃烧成了灰烬··涂清澈低头苦苦思索道:“慕容老前辈到底是如何仙逝的呢这石洞里没有一丁点的打斗痕迹,完全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慕容霜出神地看着涂清澈半晌,被端木闻玖一把推回神来,他随手拿起一张白纸折了两折,向二人道:“我爹给我留了一封书信·信上说在我走后他突然得了一场重病,他怕自己命不久矣曾出去找过我,但是没有找到,后来便……”·端木闻玖点头道:“慕容老前辈倘若尚在人世,已是八十高龄了。
病来如山倒,何况是一个耄耋老人·”·涂清澈若有所思:“说不定,当年我爹和端木伯父来盗琴时,慕容老前辈已经仙去,他们二人匆促间并没有察觉。”
慕容霜也点头道:“所以当日我几番追问,端木老爷都闭口不言,因为他也并不知晓详情·”涂清澈席地而坐,他脑中念头飞闪,一股脑儿地说道:“慕容老前辈曾出过谷,他或许回过旧宅,见到了慕容舒。
也许慕容舒曾经跟慕容老前辈来过这里,见到了噬月琴·他想偷噬月琴而不得,于是用什么方法说动了我爹和端木伯父,鼓动他们来这里盗琴·但是他们两个把琴偷出来却中了毒,又因为种种原由不肯将琴交给慕容舒。
我娘曾在我爹修琴室时中毒,那毒说不定便是慕容舒以此来要挟我爹交出琴的·但后来……但后来,他没有得逞,反而激怒了我爹·慕容舒没有办法,所以才将噬月琴的消息在江湖中传扬出来,好趁乱抢出琴来。
如此说来……这琴中必然有一个惊天秘密我爹曾说,谁得到这张琴便能持掌乾坤·说到底,这琴中到底有什么……”·慕容霜直听得冷汗连连,眼前这个病弱的小小少年,竟将事情的真相猜得一分不差。
他无法想象有一天他知道慕容舒是他生父会怎样,当他知道了琴中秘密又会怎样·涂清澈接着说道:“之前溶洞里的那些个宝石机关,不过是他老人家闲来无趣做来玩的。
慕容老前辈在谷中设置的这些机关,并不为害人,只为不让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走近来·所以这石门,只有你才能打得开,只有你才能知晓其中诀窍·慕容舒在谷外设置的那些吓人的陷阱,迷惑人的岔路,倒像是在保护这个石洞……他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慕容老前辈在这里,到底是爷孙,慕容舒总算还有些良心。”
端木闻玖渐渐发觉了慕容霜的不对劲,慕容霜面上冷汗涔涔,捏着纸张的手瑟瑟发抖·他刚要开口询问,慕容霜却用目光示意他不要说话··涂清澈被石洞中的群书所吸引,并没有发觉二人的异常之处。
他捧着书细细观看,不断汲取着书中养分,调动着脑中猛虎咀嚼精华,突然脑中嗡得一声响,一个软腿晕倒在地·慕容霜去探他的脉搏,久久不发一言··端木闻玖轻声询问连唤几声,慕容霜才惊恐道:“他体内百日骨香丸的毒并没有被琴毒完全化去,反而在体内生长反噬我竟不知道慕容舒能调出这样有生命力的□□”·端木闻玖惊道:“那涂兄弟可有性命之虞”·慕容霜几番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他长叹了一口气道:“怕至多还有两年可活。
而且……这毒并不是只有晕厥这一个症状,他这两年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舒坦·”端木闻玖与涂清澈相识虽短,却觉得格外亲切,被这话吓得腿软瘫倒在地。
两人一阵沉默·慕容霜拉过涂清澈的左手,抚摸着他腕间的图腾缓缓道:“玖少爷,关于这个图腾,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拥有这个图腾的人是燕国后裔,正宗的鲜卑族王室,族中长老亲自选中王位的继承人,只要他拿着传国玉玺发号施令,便能令前朝余民集结起来,出兵征战,光复大燕国。
这个传国玉玺……”·端木闻玖眼中湿润道:“他最多还有两年的命,哪还顾得上什么传国玉玺·”·慕容霜正色道:“我爹信中写道,族中长老韬光养晦许多年,粮草兵马银两都已准备妥当,当今朝廷被内外之事榨得人财空空摇摇欲坠,正是起事的大好时机,一切准备就绪,就差继承人拿着传国玉玺的这一声令下了。”
端木闻玖这才知道事态紧急,他担忧道:“近几年南涝北旱,外邦屡屡来犯,这才将将稳定了江山社稷,此时若再兴战事,必定战火燎原民不聊生·”·慕容霜点一点头道:“我爹不忍生灵涂炭,一直回避族中长老,也没有将传国玉玺传给下一位继承人。
他在信中嘱托我看管好玉玺,莫要使之浸染鲜血·这玉玺……这玉玺如今就藏在噬月琴中·”·端木闻玖这才醒悟道:“慕容舒一直对噬月琴穷追不舍,是因为他想要琴中的传国玉玺,他是想当皇帝啊”·慕容霜叹道:“慕容舒早年很是佩服他爷爷,一方面是因为敬重他爷爷的文韬武略,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大燕国的皇帝。
他热衷鲜卑文化,一直以鲜卑族人的身份自居,不止一次显露出要光复大燕国的野心·然而他既不得我爹的赏识,也不得族中长老的欢心,更加不是王位继承人·他对我爹沉迷琴乐和武功颇有微言,因而迁怒于我娘和我,早些年与我们针锋相对。
后来他沉迷□□变成了青面鬼,做事也变得谨慎小心,这几年更是鲜少露面·虽然他收敛了许多,博得了许多好感,但是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他想光复燕国的野心,所以我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传国玉玺藏了起来。
这枚玉玺是大燕国的开国皇帝所用,是征集兵马粮银的命符·玖少爷,如今慕容舒已死,这样沉重的东西交到我的手上,我该拿它怎么办还有涂清澈,论辈分他要叫我叔公,我要喊他侄孙,我又该拿他怎么办”·端木闻玖握住慕容霜的手,看着躺在地上面色蜡黄微微蹙眉的涂清澈心中一阵痛惜。
他又想起父亲离世的样子,心中更加悲戚,忽然他念头一闪,急忙道:“晚霜,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与唐本草的徒弟相熟,或许他可以救涂兄弟的命”·慕容霜的脑中飞闪出许多记忆的碎片,一片片拼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清晰,慢慢地现出了一张嘴角含笑眉目含情的脸。
慕容霜也跟着那个笑脸笑了起来,他眸光清亮温润,缓缓笑道:“不错,他一定能救涂清澈的命”··端木闻玖无端打了个寒颤,他心中暗道,糟糕大事不好··☆、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天高云淡,晴空万里。
三人出得红叶谷,租了三匹白马,在翠绿的山林子里扣辔徐行·一袭白衣的涂清澈勒马回首,看着负琴而行的慕容霜取笑道:“不知道是谁说要‘把琴还到它应该在的地方’,原来它该在的地方是块后背肉”慕容霜看着面前纯真嬉笑的清瘦少年,心中悲苦,却又不得不收敛形容,他故作讥诮道:“我当背那个大包袱来有什么用呢,原来是装书的。”
原来三人走时涂清澈甚是留恋洞中藏书,故意磨磨唧唧不愿离开,想把那些书都看个遍,慕容霜心中对涂清澈有所亏欠,所以应允了他可以捡几本书带走,哪知他竟把来时装工具的大包袱倒了个精光,打包了满满一包袱。
端木闻玖也笑道:“可怜我的腰来时被一包斧子锄头压弯,刚直了几天就又被一包袱书压弯了·”涂清澈面皮薄,被二人说得满脸通红,嘴上却不饶人:“端木兄的腰直还是弯,脱光了让慕容霜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一霎那的静默,慕容霜停下马蹄面容严肃,那两人心中忐忑各怀鬼胎·慕容霜双耳微动,下马迎向南方,低声笑道:“有人来了”·果不其然,有两点身影一前一后自南方左右穿行,行动如风,渐至面前。
慕容霜扯住前面那人的手臂借力转了一圈,停下了那人的脚步·那人挣开慕容霜,左手出了一掌,口里骂着小畜生莫挡我的路便欲狂奔,慕容霜闪过那掌,脚下不敢怠慢,追了两步复又赶上,双手抱住了那人的左臂。
涂清澈和端木闻玖在马上暗暗称奇·这慕容霜生性凌厉喜怒无常,平日里总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嚣张模样,这般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真真少见的很。
两人置身事外在马上优哉游哉地看好戏··此时后面的那个身影也已经赶了过来,见前面那人被慕容霜缠住,也不说话,左掌径向慕容霜颈后拍去·慕容霜被前后明暗夹击,那二人武功不俗且招招老辣,他却只是躲闪并不还击,几番将自己置于险地。
端木闻玖情急之下连连出声喝止·慕容霜大概是玩够了,哈哈笑着,左脚点着右脚,旋风一般转出身来,只三五招便将那两人手臂缠将起来·他绑了二人,却又随即放开,朝那二人跪拜下去,笑着赔罪道:“疯婆婆,臭爷爷,多年未见,霜儿多有得罪,请受霜儿一拜。”
慕容霜面前站着的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肥胖老妇,一个干瘦老头·二人见慕容霜下跪,口中“霜儿”“霜儿”的叫着,慌忙将他扶起来。
“臭老头,这可不是我们的霜儿么”肥胖老妇拉住慕容霜,含笑打量着,眼中渐渐泛出泪来,“瞧瞧瞧瞧,有五年没见这孩子了,都长这么高了,谁能想道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会长成这么个俊俏少年呀”·“疯婆娘,这当然是霜儿。
不过不是五年没见,是三年没见·”干瘦老头拍着慕容霜的肩膀叹道,“唉,小老儿真是老喽,连个小娃娃都打不过喽·”·“臭老头,明明是五年”肥胖老妇有些急了,“你不老也打不过霜儿。”
“疯婆娘,明明是三年”干瘦老头不高兴了,“我打不过霜儿,你也打不过霜儿,你也打不过我”·“臭老头,我怎么就打不过你我们来比划比划”·慕容霜一皱眉头,赶紧上前劝住二人,话中有话道:“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们二老还是和从前一样。”
涂清澈与端木闻玖见此情形,知他两位定是有恩于慕容霜,忙下马见礼·两位老者见这二人一个气宇轩昂,一个清俊隽雅,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模样,又这般礼数周全地规规矩矩向自己行礼,面上欢喜心中得意,于是不再争吵,拉着三人问长道短。
涂清澈见他二人左手皆比右手稍大,却又并不是左撇子,思忖着二人或许是以左拳或左掌见长,他快速地在脑中过了一遍江湖中以此闻名的几个门派,心中稍稍有数,这才问道:“方才两位前辈这样着急赶路,不知所为何事”·肥胖老妇“哎唷”一声,急惶惶拉开裙衣布袋,捧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来:“都是为了这小东西”三人细一打量,小家伙团成双掌大小,背部红褐色,腹部淡白耳大而尖,原来是只小沙狐。
小沙狐双眼闭合,身子不住颤抖,看上去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干瘦老头顿足而道:“这疯婆娘前一年打荒原逮回来的,我跟她说这小东西离了那儿活不长久,她偏不信。
这小东西果然活不长久,眼看着就要闭眼儿了,这疯婆娘还拗着脾气要去找唐本草去给这小东西瞧病,你们说她是不是疯了”·肥胖老妇红了眼睛,吼道:“是疯了,是疯了我带我的小欢儿去看病,又没有求你一同去。
臭老头子,我早不做你师父了,你爱去哪去哪,滚得越远越好你这样不清不楚地跟着我干什么跟了大半辈子了,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眼泪顺着脸上的褶皱胡乱奔跑,说话间已是满脸纵横。
肥胖老妇竟然呜呜大哭起来··干瘦老头看那肥胖老妇恼了,也跟着红了眼睛,不再说话·慕容霜杵在一旁一言不发,也只是发愣··涂清澈听那老妇人一席话,更加确认心中猜想。
江湖中曾有过一个叫白龙帮的帮派,帮派的创始人是一位失去右臂的大侠,以一套白龙斩的掌法闻名武林,只可惜这套掌法变幻诡谲修行辛苦非左手不能练习,所以帮中后人减少,第十代帮主接任时是一名不足十岁的女童,帮内仅余一个七岁的男童徒弟。
很快,青龙帮就被江湖淡忘了·也有传言说,当年的那两个小童现今的师徒不尊礼法师徒苟合,做出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有脸在江湖混所以销声匿迹了·如此看来,这肥胖老妇便是那干瘦老头的师父了。
有没有做什么勾当看不出来,但眼下看来两人确实有情,心里头明镜似的,却偏偏不在嘴上说明·这老头儿也真是的,一句话就能摆平的事,非不开口,也难怪这老婆婆不高兴。
涂清澈不由自主地朝端木闻玖盯了一眼,端木闻玖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涂清澈看着面前入定般的几个人,挠了挠头,好言劝道:“老婆婆你莫要伤心·唐本草行踪不定,一时间也寻他不着,你这样盲目奔波,反而会让小欢儿的病更加严重。”
端木闻玖弯下腰半蹲着去看那小沙狐,那小沙狐也恹恹地瞧着他,口中还呜呜咽咽地不时发出几句叫声,像是在跟他说话一般,端木闻玖也像听懂了一般轻轻点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趴过去闻它的嘴巴,刚一靠近便呛得一通咳嗽。
他皱眉道:“它平日里都吃些什么东西”·那肥胖老妇心不在焉道:“我吃什么,它便吃什么·”·端木闻玖又道:“老婆婆您平日都爱吃什么”·那干瘦老头忽然来了精神:“她爱吃辣子鸡,香辣爆肚,麻鸭,醉虾,麻辣鱼,还爱喝竹叶青。”
涂清澈直听得连连摇头,慕容霜面有愠色:“吃那么多辛辣,受得了吗”·那干瘦老头并没有察觉气氛转变,仍津津乐道:“那不会,我天天给她调菊花蜜水喝。
我调的那菊花蜜水啊……”·肥胖老妇似乎也并未察觉不妥,竟羞红了脸道:“谁爱喝那东西,还不是你天天追着我逼我喝的·”·涂清澈偷偷去看慕容霜,只见他面上黑云一片,神色愤怒。
端木闻玖依然紧紧皱着眉头问道:“那有没有喂那小东西喝点”·肥胖老妇一愣,她终于回过神来,将沙狐搂在怀里哭道:“是我害了你啊,小欢儿”·“与其让这小东西在这里受苦,不如我送它到个快活的去处。”
慕容霜银链一指,卷起小沙狐朝朝旁边的高树上摔去·眼见小沙狐就要触树而死,一个身影翻越出来接住小沙狐,身影撞在树上,小沙狐被抛到端木闻玖身前,端木闻玖慌忙张手接住了。
一声痛呼,涂清澈落在地上,蜷成一团··慕容霜见涂清澈竟然舍命来救一只快要死的小沙狐,一腔怒火烧得冲天飞去,他大踏步走到涂清澈面前,扶起他,抬手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涂清澈登时晕了过去。
“慕容霜”端木闻玖狠狠瞪着慕容霜,一手抱着小沙狐,一手扶起涂清澈,身子颤颤发抖再说不出话来·慕容霜亦是双眼煞红狠狠盯着端木闻玖。
肥胖老妇与干瘦老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总觉得此事是因己而起,正绞尽脑汁出言安慰,忽见慕容霜笑得骇人,一字字道:“一个追,一个逃,何必呢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偏要找个什么蹩脚的由头才行。
之前是我,这次是沙狐,下次又是什么你们两个彼此折磨也就罢了,何苦又来折磨这只小沙狐·由我来了结它的痛苦,不是很好么”·肥胖老妇被点中了心事,面上一阵尴尬,也不管那沙狐了,转身匆匆而去。
干瘦老头停顿半刻,也还是纵身跟了她去·一张火红的请柬悄无声息地顺着干瘦老头的衣袍滑落在地上,随着风翻了几翻··慕容霜看着面前这个满目戒备将沙狐和涂清澈紧紧抱在怀里的人,良久,不知所谓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古怪的请柬·待得涂清澈醒来之时,已是次日清晨·勉强睁开双眼,看到自己正睡在一方不知什么地方的木床之上,房内陈设简单,正中仅有一张桌子,桌上东倒西歪躺着几只碗,碗中尚有残余药渣。
端木闻玖正趴在床沿睡着,眉目微锁,极为不安的样子,慕容霜却不在屋内·他小心翼翼下得床来,推门向屋外走去··林木环肆,繁茂苍翠,溪谷峰峦缠雾掩映,一派幽然之色尽入眼底,这房屋原是建在半山之上,涂清澈望着这满山清翠,讶异得不知如何是好。
“娃娃,你醒啦”涂清澈循声望去,见石阶底下有一个头戴葛布头巾,穿着一身青葛布衣的长者正仰面询问自己·涂清澈一揖而笑,算是回答。
那人面目清奇,仙风道骨,似是已经与这满山清幽相融了一般俊逸悠秀·他正在看一株桃花树,一株与周围极不相称的已经干枯的桃花树·涂清澈也走过去,陪他一同看那棵桃花树。
瞧了半日,涂清澈轻道:“桃花已然谢了·”·青葛布衣摇了摇头,叹道:“桃花还没有开·”·涂清澈不明所以,举步欲走却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才那间屋子竟然从南面转到了东南他愣在原地挪不动步子,只得回头去寻青葛布衣·一回头吃了一惊,青葛布衣正微笑看着自己,仿佛是在等自己回头一样。
“老伯,这…”·“娃娃,你怎么不走了”·涂清澈一惊:“这里……这里难道是青城山”·青葛布衣捻须笑道:“怎么,你知道青城山”·涂清澈答道:“晚辈曾在一本书里看到过。
书上说青城山乃是东汉左慈所名,相传左慈晚年游至一处山林,溪谷峰峦如画,集天地灵气于一身,是以在此收徒修炼,修建道观·这青城山乃是一处奇幻之地,一花一木皆可移动,方向常变,人在此地恍若眼盲。
先前只道是些谣传虚无,想不到……”·青葛布衣道:“传说岂可轻信,非是花木在动,乃是人心在动·”·涂清澈心中不停嘀咕老头儿古怪,他晃了晃疼痛的脑袋问道:“老伯,你可看到过一位满头白发的少年”·青葛布衣点头道:“见过的。
几年前便见过,那个小混蛋怎么没来”·这小混蛋又是谁,涂清澈脑袋混沌不堪,避重就轻道:“那他现在哪”·青葛布衣上下瞧了他一眼,好脾气道:“你要去找他吗你这样可去不了,你到我背上来,我负你去。”
几个起跳,青葛布衣放下涂清澈,指着前方的一片屋舍说道:“嗯,就是这里了,去吧·”·较之前古朴屋舍不同,此地门房层叠错落亭楼皆具。
入门牌匾上写着‘药堂”两个字,字迹潦草如鬼画符,又如龙凤自在腾飞,笔墨间亦庄亦谐,奇诡非凡·只是两个字,涂清澈竟看得痴了,这是继西南王玄方之后,第二个让他因字生情的人,他忍不住想把那两个字拓下来收藏,看了良久,方开口问道:“老伯,不知这扁上是谁的墨宝”他一转头,那青葛布衣竟消失不见了。
涂清澈但觉奇特之事接二连三,当下也不及细想,一脚踏进门去···各个屋内所有的陈设器皿一应俱全,琳琅满目另人叹为观止··有细微的轻响声,涂清澈依声寻去,走进一间屋子里去。
温暖柔和的太阳光束带着清晨微微寒凉的气息穿越过窗棂投在地下,慕容霜神情疲倦,满手污秽,正披着晨曦,在明暗交织地光影里忙碌着,显然是彻夜未眠·他看见涂清澈一个人站在门口,讶然道:“你怎么来了”涂清澈便把之前的事说了,慕容霜道:“那可奇怪了,我并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青城山山峦叠嶂绵延千里,这么大的地方出现一个神出鬼没的人并不出奇,两个人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慕容霜滤了残渣端过一碗药来:“把这碗喝了就差不多了,多亏你晕倒的地方离这座药山近,否则神仙也救你不回。”
涂清澈捧起碗来将药喝得精光·药苦得很,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一定是喝过太多的苦药了·他放下碗,缓缓道:“多谢你·”·慕容霜半真半假道:“你是要多谢我,我为了救你的命实在劳累得很。
为了报答我几次三番对你的救命之恩,我要你起誓,今后再不做这样舍己为人的蠢事,任何时候都以自己的性命优先·”·涂清澈道:“我发誓,再不舍己为人,罔顾性命。”
慕容霜道:“如有违背”·涂清澈道:“如有违背,永世不得超生·”·慕容霜听得此话,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顿然松懈下来,困意轮番袭来,他连打几个呵欠,交代了些话,就地睡了过去。
涂清澈寻了些被褥等物,与他盖了,见端木闻玖寻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落上房门与他来到一座八角亭内··“涂兄弟,你的伤怎么样了”·“只是摔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涂兄弟,晚霜他那天并不是故意打你,他那是,他那是……”·“我知道·他自幼艰辛,深知性命可贵生活不易,所以气我等闲性命,更担心我因此丧命,他那一掌的力道有多重,心中便有多少担忧。
他几次三番救我性命,我却视之如儿戏,那一巴掌原是我应得的·”·“想不到……我与他相识已久,却不如你了解他·”·“白龙帮的那位老婆婆后来怎么样了那只小沙狐呢”·“那小沙狐还好好得活着。
涂兄弟,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白龙帮的人”·“我这也只是猜测·如果他们真的是白龙帮后人,当初定是碍于世俗礼数无法相恋,所以才一个逃,一个追。
师徒名分无法相恋,若非师徒却没有了在一起的理由·两个人为了在一起煞费苦心,倒让那只沙狐遭了罪·”·“你猜对了”端木闻玖自怀中掏出一张请柬递过来,请柬颜色火红,正是那一日自干瘦老头袍中掉落的那一封,“那两位老人家走的急,把它落在了地上。
我瞧着这请柬甚是古怪,便收了起来·”·涂清澈将那请柬拿在手中,一眼就看到了故意露出的夹层·连端木闻玖这样的老实人都能看出蹊跷,送请柬的人心昭然若揭。
请柬的正面写着邀白龙帮帮主前往天地客栈共商武林盟主一事,时间定在秋时八月十五·而夹层……夹层像是还没有被打开过,涂清澈略一犹豫:“慕容霜知道这件事吗”见端木闻玖摇头,知道这两人肯定在闹别扭。
他抑制不住好奇心,小心地从夹层中抽出一张纸条,见那上面写着:推乾坤做盟主,否汝儿性命危矣··端木闻玖气道:“都说乾坤是个重情义的大侠,原来是个卑鄙小人。”
涂清澈将纸条小心翼翼地塞回夹层,思量道:“乾坤此人志不在江湖,我曾见过他,他必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此事颇有蹊跷,不可轻信·还是等慕容霜醒了再做计较。
不过……那两位老人家竟然还有个孩子·”他想了一会儿,又问道:“端木兄,你可在这山中见到过一位身穿青葛布衣的老人家”·端木闻玖摇了摇头,也疑问道:“涂兄弟,这药堂周边奇险,你身受重伤,是怎么找来的”·涂清澈抱住隐隐作痛的头颅,痛苦地摇了摇头。
·☆、江湖志·受双仪城城主所托,少年先来天地客栈探探风声·他特地选了个阴天的夜晚,脚步轻松地摸了进来·天地客栈里灯影阑珊,只有几个醉客睡倒在桌上地下。
少年耸了耸鼻子,顺着气味,在柜台的右下角摸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这是一把并不复杂的小锁,一插一转一挑便开了,少年将柜上一只烛台顺了下来,把那豆点残光在抽屉前一晃,随手带出厚厚一本书来。
少年钻进角落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如所料,墨是上好的油烟墨,纸是上等的剡藤纸,这书也是一本上等珍奇的宝书·翻开书的扉页,三个大字“江湖志”似活了一般夹风带雨地咆哮而来。
少年定了定神,往下翻,整一页纸上只有一个“剑”字·再把整本大略翻了一遍,除去后面一小半空白的纸张外,通篇皆是汪洋恣肆狂放不羁的草书·这书恐怕连写字的主人都不认得写的是什么了,怪不得只上了这么一道小锁,少年心里这番想着,手下却也不闲着。
这剑篇的第一个人物,勉强辨认出写的是“曲则全”·少年心道,大凡提到剑,第一个要说起的人总是曲则全,仿佛曲则全已经与剑融合成一物了,之前听师父提起曲则全来也是又敬又恨又爱又怕,可见这曲则全定是剑神一般的人物。
再看那书中字句,笔画连绵不拘章法,有些字看上半天也认不得,只能将文意看个大概·据书中所提,曲则全,龙渊人士,家族世代以铸剑为生,所铸之剑所向披靡千金难求。
曲则全年少铸剑,力求薄韧而锋利,其中以“龙吟”剑为上上;壮年铸剑,力求克敌之兵,剑型多变多暗藏机关,其中以“兵魁”剑为上上,剑身暗藏八十八路机关,历十年而成,为兵器之魁;中年铸剑,力求为我所用,顺应个人剑法所铸,其中以玄铁打造的“玄翼”剑为上上,剑在手中,犹如猛虎添羽翼;老年铸剑,不拘材质不拘形式,随性而铸,或华美或朴实,心到而剑成,所铸之剑已非为杀人之刃,其中又以“千秋雪”为上上,剑身剑柄皆取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温润坚密,莹透纯净,洁白无瑕如同凝脂,此剑自材质至刻工,皆为世之所稀,至贵而无价,绝世而无双。
之后虽然又出了一只整玉雕成的丐帮之宝打狗棍,棍长半人之高,但其刻工与质地与千秋雪相去甚远·曲则全自铸剑而习剑,性偏执,终其一生与剑为伴,创出一套逍遥剑法,无敌于天下。
然其人好自在,为人低调,不喜争执,不喜收徒,不娶妻室,孤身游于天下,行踪不定,恍若鬼魅,江湖人称“剑鬼”·后因其常与千秋雪为伴,仗剑走江湖,剑影雪白,轻功绝顶身形飘逸有若仙人,江湖又称“飞雪”。
·少年看到千秋雪一节,兴奋得头脑嗡嗡作响,双眼泛光手心直痒,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剑偷到手中·接下来的文书交代了几支名剑的去处,偏独不提千秋雪·书中又提,曲则全曾败于琴痴慕容星与乾一。
少年心中暗暗纳罕,败给武林盟主乾一并不稀奇,但败给慕容星却说不太通,他又一想,二人对战本就变数极高,万物相生相克,武林诸雄,并不能简单排出个高低强弱来,这世上也并没有谁是打不败的神话。
这样想着,却看到最后一句写的是,“曲则全晚年与千秋雪相伴隐于青城山”,少年不禁“咦”了一声,近十余年都没有人见过曲则全,都传他早已归天,不过后人皆寻不到千秋雪,或许这书上写的是真的,只是这青城山是什么地方,倒也是从未听说过。
剑篇的第二个人,是叶知秋·叶知秋本名叶易,杀手,一年只杀一人,逢秋出动,江湖人送外号“叶知秋”·其剑快而精,所用之剑即是曲则全所铸“龙吟”一剑。
少年顿生寒意,不迭看完,即将书随后翻到医篇··医篇的第一人,唐本草·书上是这么写的:“唐本草,神医·收有两徒·大徒决明子,青出于蓝,风流成性;小徒禾儿,长于施毒,身世成谜。”
少年心道这倒有趣,从没听过唐本草还收有一个小徒弟·身世成谜,难道还是皇家血脉不成··书翻至名门篇,刚好翻到峨眉一章,写的是峨嵋派现任掌门司徒白一节。
司徒白,峨眉创始人“白猿祖师”司徒玄空之孙·自幼长于峨眉山,擅使通臂拳·入室弟子应竹修,身形俊秀,悟性超凡,被看作下一任峨眉掌门。
少年瘪了瘪嘴,越过昆仑,武当,武林等众名门正派,将书直接翻到了盗篇·心中开始暗暗窃喜,这盗篇第一人定是自己的师父无疑啦··翻开,却见书上所写的第一人是一个叫做端木宏的。
端木宏,闻所未闻的姓名·少年满脸不屑,来回翻了好几遍,终于确信师父确实是被排在了第二·这才将信将疑的去看书上文字·“端木宏,终其一生,盗宝三件。
其一为江南富豪花如令的镇家之宝雕花血玉环;其二为曲则全所书之《逍遥剑法》;其三为与涂霆合盗之物慕容星所制的噬月琴·”·仅几行字把这少年看的目瞪口呆,浑身颤栗。
书上提到的三样东西,皆是江湖之中的传说,人人传说可从未见过·在人们心里,这些东西就像是天上嫦娥一般如同神话·若是别人看到尚可……少年此刻正如置身冰窖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偷到这三样东西,是何等艰难的事情··先说这雕花血玉环·传说,古代一位骁勇善战的帝王最后一口气咽下时,含入口中的玉随气落入咽喉,进入血管密布之中,时经千年,死血透渍,血丝直达玉心,凝炼出一块稀世通灵血玉,此血玉吸集万古精华,能增加功力,永葆青春益寿延年。
之后此玉几经流离,被花家一位对玉颇有研究的主人花知瑜以重金买下雕成手环,名为“雕花血玉环”·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这玉是否真如传说所言却无法应验,因为据说这只玉镯有一样毛病,择人而佩,没有一个人能够穿戴得上。
所以,纵使花家有这样一件宝贝,却也只能把它关在深宅之中,供为神物·然而花知瑜心有不甘,将此雕花血玉环藏在凤凰阁,阁外设三十六层防护,昭告天下人士前来闯关取玉,冀望上天能为此玉镯挑选一位主人。
花知瑜死后,花家之人不舍将雕花血玉环拱手让人,于是在三十六层防护之外又加了三十六层防护,夜夜不点烛灯·于是,漆黑一片阁子只有千年寂寞的雕花血玉环散出隐隐孤独的红光。
就这样又过了很多年,有一天花家的人突然发现凤凰阁内不再闪红光了·于是,着急的花家日夜开工,用了一年时间,终于撤去层层防护·进到阁中才发现,这件稀世珍宝,雕花血玉环,早已经悄无声息的被人偷去了。
世人皆以为是花家故弄玄虚,根本就没有这只传说中的雕花血玉环·雕花血玉环自然是有的,不消说,这盗玉之人,正是端木宏··再说这《逍遥剑法》·相传曲则全将毕生绝学著成一本名为《逍遥剑法》的书。
传说……传说中的话传来传去只有这么一句话··少年又往后翻了几翻,见书中有一人物的笔墨是新添,字迹也略略端正,他着意看了看人名,叫做涂清澈。
他在这一页上停留许久,直到夜间寒气加重,打出一个喷嚏·他将书藏在怀中,脚下抹油准备开溜·忽而脚步一顿又坐在地上翻起书来·看到书中“叶之洋”那三个字时,他忍不住轻声笑了,这书里果然也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书中仅有几行字,尚存大片空白,大概是还未写完。
叶之洋禁不住连连点头,心中暗道:“这书还是放在这里,让他继续写下去得好·”·“嚓~嚓~”蹒跚的脚步声,叶之洋耳朵一跳,速将诸物还原,大大方方走了出去,不动声色地喊道:“噫掌柜的也不在,店小二也不在,这客栈还开不开了啊”·脚步渐急渐近,叶之洋回头一看,来的是个老态龙钟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看上去有些疲累,沙哑问道:“客官,住店哪”·叶之洋交了银钱,选了间靠近中间的屋子,心中想着书里的事,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胡思乱想,想那个叫做涂清澈的小小少年。
辗转反侧,竟一夜无眠···☆、六色灵芝·涂清澈伤病未愈,醒来不久又沉沉睡去·慕容霜睡了半日精神大好,只是不怎么爱搭理人·端木闻玖想起他那日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时的神情,心中一个劲儿的惊慌,他知道他那一声喊,把往日里的情分都撕裂了。
他后悔,他心疼,但却不知怎么开口言说·更何况,他确实觉得他不该这样鲁莽,害得那只沙狐与涂清澈差点丢了性命,尽管事出有因,尽管他手中有度··然而,受不了这样异常的气氛,端木闻玖还是期期艾艾地出口道:“那……那小沙狐还能活么……”慕容霜良久才答道:“能活。”
端木闻玖又问:“那涂兄弟的伤”慕容霜道:“我们得尽快找到决明子·”端木闻玖又道:“那请柬的事你可知道了”慕容霜简单道:“知道。
我会托人给他们带信儿去·”·端木闻玖一阵沉默,他看着眼下淤青的慕容霜一刻不停地配药熬药,忽然一下就心软了·他嘴上从不为自己分辩,却全身心地为涂清澈与小沙狐治病,虽然他们因他而伤,可若不是他,他们早已死过好几回了,反倒是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忙。
这番想着,正看见慕容霜背了一只竹筐似要出门·他急切道:“你到哪里去”慕容霜心中微动,一脚跨出门去:“我要到山上采药。”
端木闻玖口中嚷着等等,也抓了一只竹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向着最高处的山峰攀爬·这是一顶奇峰,山势险峻峥嵘,烟雾缭绕,碎石松土之上木木相护层层落落,竟长了满山的药草,且不时有各样毒虫稀物各处流窜,远远望之不见其端,道不出的神秘诡谲。
端木闻玖紧紧跟在慕容霜身后,目光在药草和慕容霜的后背间不停流转,冷不丁被碎石滑了一跤,就要跌倒的时候,被慕容霜一个回身拉住了胳膊这才站稳了,惊魂未定地弯下腰来定神喘息。
慕容霜微微一笑道:“玖少爷,山中凶险,你先回去吧·”端木闻玖见他笑了,口中语气也似开心,虽不明白他为何开怀,心中也跟着明朗起来,他瞬间活力充沛笑答道:“我不累,我倒要看看这山有多高”一边说着一边冲在了前头。
又爬了一会儿,慕容霜看见一株断了花梗的草决明,在那断梗下面,还有一只晶莹洁白的玉佩·从那玉佩的蒙尘看,掉玉佩的人不久前来过此地·慕容霜微微笑着将玉佩捡起,那玉佩上刻着一个霜字,正是自己幼年所戴的那一枚,正是几年前赠与唐本草徒弟决明子的那一枚。
他将玉佩收在腰间,心中更加明快,竟轻轻哼起歌来··一路上,二人采了些龙胆草、苍术等药草,捉了些蛇与蜈蚣蜘蛛各样毒虫,也见了些还没长好或是已过了采收时令的药草,山间雾气奔腾变幻如牛似马,愈到高处,药草愈是名贵,山势愈是陡峭。
二人渐而不支,在一株红松树下停顿小憩·此地共有两株红松,山间相对而生,约有二人合抱之粗,两树枝干相连,苍郁参天,看上去极为奇伟挺拔·端木闻玖摩挲着红松树干,向慕容霜道:“此地竟也能生出如此红松,看上去已经有四五百年了,实在罕见。”
慕容霜望着这两株参天巨木叹道:“红松一身是宝,生来便是栋梁之材,可怜偏偏生在了此地·”·端木闻玖笑道:“亏得生长在此,才得以安享数百年。”
慕容霜笑而不辩,转身往树后寻去·端木闻玖见慕容霜蹲在树后久不出来,便也寻到树后·原来慕容霜正在揪着一扇小叶仔细观看地上的一株顶着鲜红浆果的山参。
端木闻玖看着迟疑不决的慕容霜,问道:“不挖么”慕容霜道:“这支山参已经长了二百多年了,品类极为珍贵,若是能再长上二百年……此时挖了它,当真可惜。
如此上等的野山参,如若不挖,也是可惜·”端木闻玖却不知,慕容霜心里另有一番计较,既然决明子来过此地,那这山参便没有他看不到的道理,这山参既然还在此地,就说明他有心留住这株山参,而慕容霜本意是要把这山参挖走的,眼下这山参虽然难得,可若论珍奇,更为难得更珍贵的慕容霜也见过不少,挖了便挖了,所以毫不在意眼下这只山参,只因决明子的缘故,想起许多旧事来,一时感慨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
端木闻玖见慕容霜心情大好心里也莫名高兴,呆呆地蹲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望着他,见他疑问地看向自己,随口胡诌道:“说不定山顶会有更好的山参呢。”
两个各怀心事,又登起山来·过了一阵,端木闻玖欣然道:“晚霜,我们莫不是到了仙境了吧”慕容霜抬头望去,果见山间清秀无比不见了雾气,草土渐稀多是大块大块的石头,回头再向下看,只能看到叠在一起的白色雾气,像是一顶山尖浮在雾气之上,果然如仙境一般。
块块大石形似阶梯,二人拾级而上,直攀到顶·端木闻玖到达山顶,顺手将竹筐扔在一边,便仰躺在大石之上不再动弹·山顶只有一间屋大小,慕容霜四下看了一看,只觉南面一块长形石块显得十分突兀,石块窄且长,尺余窄,丈余长,自山顶隔空伸出来,甚是奇特,正要上前去看时,听得身后端木闻玖慨然叹道:“乐哉快哉天之苍苍快哉乐哉云之采采”慕容霜仰面向天而望,果见碧空浩渺无边,相形之下肉身微若毫末,不过沧海一粟。
他心中许许多多的挂念心事,年幼时的艰辛,父母的早亡,噬月琴沉重的秘密,所有爱恨怨怼一一消解,都在风中山巅消失得无影无踪··凉风之下的衣衫不停变幻勾勒着慕容霜俊美的身形,他衣袂翩翩白发凌乱,面上卸下了许许多多的伪装,毫无隐藏地望过来。
端木闻玖心中悸动不已,也静静地回望着,他脑中嗡嗡作响,心事像一张拉满弦的弯弓·最近的事接二连三,不断朝他炙热的心上泼冷水,把他一腔热血压了又压,此时又一次与他单独相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一次肆意生长,痒痒地骚弄着每一寸肌肤。
即使是这样静静望着,都仿佛有千万种滋味覆在心头·他的身体又一次先于他的思想行动了,这一次,他轻轻地抱住了他·不过这一次他清醒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然而,有一双手轻轻地抱住了自己僵直的后背,一头白色的长发慢慢埋进了自己的肩颈,那张自己想了千回万变的脸此刻正紧紧贴着自己的头颈。
他的心突突突跳个不停,整个人都被烧得通红·遗憾的是,这个意味不明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两个人也都没有对这个拥抱作出解释··两个人并肩望着天边。
此刻正是落日时分,红日彤红似火,将左右云团晕染得变幻万千·左面一只振羽凤鸟,气息磅礴而华美,右面一条蜿蜒长龙,神采奕奕栩栩如生,一龙一凤皆来争那红日,不多刻云腾变幻,龙与凤却都消散了,只剩红日渐渐隐入山下。
眼前山巅绝景,身旁美人在侧,一切如梦似幻,脚下云雾翻腾,化成蒲团形又变成阶梯状,似乎踏上去,便可羽化登仙·端木闻玖一时分辨不明,不觉痴痴然道:“晚霜,此去便可成仙罢”,抬脚便欲往崖壁去,慕容霜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此时亦有些痴茫,只随着他一同踏上探出山巅的长石之上。
二人还未站稳,只觉得脚下长石松动似要跌落,瞬间长石朝下砸了下去,山体峥嵘,耳边山石呼啸,端木闻玖幡然醒悟,知道此番定是必死无疑,忙将慕容霜护在怀里,只等跌个头破血流,希望能保住慕容霜一命。
这一跃一跌一护对慕容霜来说着实突然,转换了好几门心思,银链出手之时心中已经觉到为时已晚……正绝望间,慕容霜忽觉那银链被什么当住,当下不敢怠慢,握住银链集中全力一挣一荡一甩脚下一蹬连同端木闻玖一起弹上山来。
二人跌坐在山石之上皆是惊魂未定,怔怔地对望着半晌,终于露出劫后余生的笑脸·慕容霜摸了摸腕间的血玉环,开口笑道:“玖少爷,这只玉镯或许真的是件神物,我刚才仿佛看见它在发光。”
端木闻玖并不当真,打趣道:“恭喜你的武功更上一层楼,这样的险境都能化险为夷·”··且说慕容霜在跌下山时,曾瞥见一物,这时思想起来,倒像是灵芝摸样,忙跳将起来与端木闻玖去寻,果然就在方才那块长石之处,发现了一朵灵芝。
这朵灵芝生得甚是奇特,一株之上共有六朵,分别为紫、赤、青、黄、白、黑六种颜色,颜色艳丽分外夺目···☆、唐本草的小徒弟·涂清澈撞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体内余毒依旧生长,痛楚一日比一日多,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明白自己已时日无多,这一天趁着二人不在便悄悄下山了。
他刚走到山脚,便累得满头大汗,这时听得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道:“不打声招呼,就要走么”·来人正是慕容霜·他肩上站着小沙狐,看见涂清澈便一头扎进怀里,忽闪着大眼睛蹭来蹭去,涂清澈摸着它的大耳朵,向慕容霜话别。
末了,慕容霜从怀中摸出一只木匣交到涂清澈手中:“这个留给你防身,你莫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涂清澈打开木匣,见是一只做工精巧的连弩,犹豫了一下收在怀中。
正晌午,万物昏昏欲眠·苍穹湛蓝,浮云悠悠而动,时有飞鸟匆匆而过·阳光透了树隙盖在身上,似是暖暖棉被·忽然,耳边好像有什么轻微的响声,涂清澈猛然睁开眼睛,倒退了两步向头顶的树丫仔细地寻找,果然,在高树的一段树丫之上有一个人正枕树而眠,发出轻微的鼻息声音。
·踏上树干这才看清了,树丫之上睡着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涂清澈见她衣着华美,眉目清秀,却不知为何睡在这里……不管怎么样,睡在高树之上总是不妥的,姑娘姑娘唤了几声,却不见回答,涂清澈一时没了主意。
那女子慢慢醒了,缓缓睁开双眸,却瞧见一个白衣公子正望着自己发呆,只见那白衣公子黑发如墨,一双轻扬眉,一对秋水目,两片薄唇微微开启,体肤苍白单弱似病,再看那对眸子,汪汪然似欲滴出泪来,像是画中人物一般,她以为定是那梦中佳人来相会了,于是笑嘻嘻捧了这脸便印了一记香吻,口上略觉轻软,一股淡淡药草味道幽幽送了上来,女子惊觉并非是梦,当下红了脸面索路欲逃,慌忙间一个趔趄,栽下树去。
涂清澈见那女子的眉目间像极了自己的母亲,怔忡间冷不丁被她亲了一口,愣住了神·等到那女子掉下树去,一声落地响伴着一声喊疼,涂清澈这才醒过神来··“姑……姑娘,你没事吧”涂清澈见那女子跌坐在地上,双手护着膝盖,裙衣之上渐渐淡出来浓浓的血迹,显是跌破了腿脚,却不知有没有伤了筋骨。
“没……没事”那女子羞得满面通红垂头道, “方才那树上藏有一只小木箱,烦请公子代我拿来·”·涂清澈忙应了去,果见枝叶重叠之处挂着一只上锁的红木小箱,上手一提,便吃了一惊,那木箱重得出奇。
那女子打开红木箱,朝涂清澈看了一眼,涂清澈会意背转过身来,向外走出两步·虽然匆匆一瞥,但他很清楚的看到小红木箱内,瓶瓶罐罐并着些针物皆为医者所用,这倒罢了,那里面所列之物各个奇特稀有平生未见,绝非一般医师能比。
仅半柱香,就听见那姑娘说包好了·涂清澈心中暗道,这姑娘医术如此高超,恐怕大有来头·正要开口问她,没想到却被她抢先了··那姑娘笑嘻嘻地向他招手道:“多谢这位公子,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你不要离我这么远,你坐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涂清澈只觉得这姑娘笑得异常僵硬,她将一只手藏在身后不知是有什么阴谋,这诡计如此拙劣,亏她做得出来·涂清澈假装不知,慢慢走过去坐下··果然他一坐下,那姑娘就将一方手帕朝自己脸上捂过来。
涂清澈一抬手将那手帕打在地下,拿住了他的手腕双眸冷清道:“你要做什么”那姑娘手上吃痛,面上红红白白煞是好看,她支支吾吾道:“谁让你多管闲事扰人清梦还……还……害得我跌破了膝盖我当然不能让你好过”涂清澈头脑有些发昏,他咬牙问道:“你手帕上涂了什么”那姑娘迟疑地打量着他:“只不过是蒙汗药,你……”原来被涂清澈打掉的手帕正落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此刻热气上腾将上面的毒气熏进了他的口鼻,这股辛辣的气味诱发了他体内的毒,激得他浑身疼痛四肢发麻。
那姑娘很快摆脱了涂清澈的桎梏,她没有逃走,蹲在地上仔细看着不断发抖瘫在地上的涂清澈·她心中充满疑虑,拉起他的手腕给他号起脉来·许久,那姑娘徐徐道:“好奇怪,你中的毒好似是我下的。”
涂清澈想说话,却痛得满地打滚·那姑娘打开红木箱,喂了他一颗大红药丸,燃了一根香烛,熟练地除尽他身上衣衫,取针封了他几处穴道,自木箱取出一只木柄小刀,准确无误地划在了当日慕容舒三枚毒针所击中的地方。
她自一只瓮中取出三只小虫,放在了那三道刀口上·那小虫初始扁扁的只有指甲大小,不一会儿便吸饱了血,变得圆滚滚三四个大·她用刀刮下小虫放回瓮中,又麻利地将伤口包好,顺便帮他穿上了衣服。
只一会儿功夫,涂清澈身上便轻松许多·这姑娘的医术或者说这姑娘的解毒之术实在是高出慕容霜太多·武林中竟然有这样的人物,还是这样年幼的弱女子。
他将能开口说话,便一连串地问道:“你是谁为何说我中的毒是你下的你怎么会解这毒你认识慕容舒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那姑娘收拾完满地狼藉,揉着自己受伤的腿向涂清澈认真道:“你话忒多。
若想长寿,就不要过多思虑·”·涂清澈心中念头杂生,他艰难执拗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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