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妖道+番外 by 司徒九流

分类: 热文
江湖妖道+番外 by 司徒九流
文案:·他俩一起在道观长大,竹马多年,师弟是名门之后,知名正道少侠,师哥却一朝堕入魔教,成为江湖上人人喊打的妖道··多年后再度重逢,却是师弟中了某种不能描述的药,意外撞到了正在花丛徜徉的师哥。
江湖,真有意思··腹黑伪面瘫真傲娇师弟x狷狂邪魅风流师哥·情节跌宕狗血,非传统相爱相杀,你骗我来我蒙你,谁动真心谁煞笔··站稳CP不要动摇·那人勾起嘴角微微一笑,露出两颗白净的虎牙,像是极为高兴的样子:“师弟,好久不见。”
楚策死瞪了他一会儿,咬牙怒道:“妖道”·周光璟丝毫不以为意,笑着应:“是我·”·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楚策周光璟 ┃ 配角:百里孤灯楚顾明玄殊玄煜梁上君 ┃ 其它:相爱相杀竹马竹马江湖少年报仇雪恨·☆、再相逢(一)·盛夏时分,即便是日暮将至时,空气中也弥漫着暑气,蒸得街上空空荡荡的没一个人。
其他店铺都早早地打烊了,这间茶楼的生意倒还好,一楼零零散散地坐着六七个客人,各自沉默着喝茶··一片静谧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要一壶龙井。”
原本打着瞌睡的伙计立时清醒,连忙堆起笑去将那客人带进雅座:“不知客官要的是哪种龙井是西湖龙井、钱塘龙井还是越州龙井”·“西湖龙井。”
客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眉眼间略带疲倦之色,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又道:“尽快·”·“是是是·”伙计满脸堆笑地应着,一边偷瞄了青年一眼,见他虽然一身素净青衫无甚特别之处,但生得明朗清俊,气宇轩昂,腰间那柄长剑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想必不是哪位名震武林的少侠,就是某个江湖世家的子弟,不敢怠慢,脚底生风地赶去沏茶了。
自那青年踏入茶楼之后,原来坐着的客人便纷纷放下了茶盏,有些虽仍佯装喝茶,眼睛的余光却在青年身上流转不息·青年似是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待自己那壶西湖龙井送上来后,一仰头便喝干了一杯,然后把玩着青瓷茶盏道:“诸位在这里等了在下许久,想必也感到疲倦了。”
转头对那伙计道:“还请劳烦小哥,替这几位侠士各送上一盏西湖龙井,聊表在下对耽误各位时间的歉意·”·伙计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倒了几杯茶送到那几个客人的桌上,自然没一个人动那几盏茶。
客人们都侧身冷然地盯着他,右手按上腰间的刀··青年笑笑,将手上的茶盏凑到自己嘴边,将原先喝下去的茶水又吐了出去,然后搁在一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再对那伙计道:“以后别往茶水里加料了,白白糟蹋了一壶好茶。”
先前还哆哆嗦嗦恨不能缩成一团躲在一旁的伙计眼神立时变得阴鸷冰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道:“楚公子既知是陷阱,又何必自己往里面跳呢”·楚策缓缓抽出长剑,明镜一般的剑身映出他自己清澈的眉眼,他平静地说:“就当我做件好事,提早送你们上路。”
“好大的胆子”其中一个人怒喝道,拔出长刀就朝楚策砍去,楚策避也不避,伸出两指轻松将刀刃捏住,任那人如何使劲也不能再移动丝毫,见他急得满头大汗,楚策忽然一笑,两指发力,长刀被生生震成两段,刀尖“叮”地一声落到地上。
楚策看看地上的断刀,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这就赔你·”说罢,手中剑芒一闪而过,还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那人的颈间已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挣扎着捂上自己的脖子连连倒退,只是没退几步便栽倒在地一命呜呼。
收剑入鞘,楚策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周遭围着的人,眉眼间依然是倦意沉沉,他又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累了,咱们尽快解决吧”·众人都望向那伙计,伙计冷笑一声:“楚公子既然发话了,你们还不快上”·霎时间,茶楼内喊杀震天,然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又再度恢复安静,街上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刮过的闷热的风。
楚策身上多了几道口子,虽然并不严重,但也将他原本洁净的青衫染得血迹斑驳,不过他毫不在意的样子,扯着袖子悠悠然地擦拭自己的剑:“是谁派你们来的”·茶楼里站着的只有楚策和那个伙计了,伙计脸色灰白,但仍强撑着冷笑道:“楚公子莫不是以为自己已经赢了”·楚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伙计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语气既不嘲讽也不冷酷,只是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伙计道:“楚公子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本来就没打算用这几个人留住你”见楚策愣住,他得意而狰狞地笑起来:“我们本来就只打算在楚公子身上砍几个口子而已,至于你的命,刀上抹着的毒会替我们索要的”·话音未落,楚策已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喉咙,面色如沉水:“交出解药,饶你不死。”
伙计听若未闻,喉咙被锁,却仍旧张大了嘴巴无声地大笑着,忽然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头一歪,断了气··楚策嫌恶地将伙计的尸体丢到一旁,冲出茶楼门,欲尽快赶回家中,脚下却忽地一软,一股诡异的热流忽然窜出,流向四肢百骸,他险些跪倒在地,勉强撑住,盘腿运气,却毫无用处,只觉胸闷更加。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浑身汗湿,心跳如鼓,楚策暗想,对方必定会派人来查看,此地不宜久留·竭力压制身体里莫名的冲动,楚策抬头望向远处此地唯一热闹的所在,暂且只能去哪里避一避了。
唯一热闹的所在竟是一家秦楼楚馆,此时尚未入夜,大门前已是客流不断,身着纱衣的曼妙女子们摇着团扇轻笑,犹如百花盛开,隔着老远便能闻见一片香粉扑鼻··楚策体内的无名火烧得愈发厉害,他再度运功强行压下,不敢再多看一眼,直接翻墙入院,朝二楼奔去。
他原本是想随意找间空的房间运功解毒,谁知一连推了几扇门都被锁得死死的,情急之下也不顾房内有没有人了,摸到一间没上锁的房间便踹门而入···绕过屏风,隔着纱幔,楚策拔剑指着纠缠在塌上的人影沙哑着道:“滚出这个房间”·榻上的一男一女俱是一静,出乎楚策意料的,他们并未惊慌而逃,那女子反而娇嗔道:“道长,他叫人家滚呢,人家好怕啊。”
·被称作道长的男人轻轻一笑,并不理会纱帐外执剑而对杀气腾腾的楚策,漫不经心地道:“乖,别怕,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叫我的宝贝滚·”说着撩开纱幔,悠悠然转向楚策。
两人目光相接,俱是一怔··那人看起来亦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唇红齿白,眉眼清俊至极,自有一派仙风道骨,若不是身上素白的道袍凌乱,眼角泛着水红,便是书中谪仙的模板。
看着看着,楚策原本烧得通红的脸隐隐透出一股铁青来,而那人则勾起嘴角微微一笑,露出两颗白净的虎牙,像是极为高兴的样子:“师弟,好久不见·”·楚策眉头紧皱,憋了半天,似是想说些什么,榻上那女子将头靠上他的肩头,媚眼朦胧地看着楚策说:“道长,他是谁啊”·那人摸了摸女子的脸蛋:“这是我师弟,乖,你先回去,我要同我师弟叙叙旧。”
女子不情愿地嘟起嘴:“不要嘛,你好不容易才来看望人家一次,这就要赶人家走”·他却不为所动,眉头微挑,眼神瞬间冷却下来:“乖,听话。”
女子察言观色,不再多言,拢了拢衣服便朝外走去,路过楚策身边时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待女子离开后,那人端起床头搁着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笑嘻嘻地对楚策道:“师弟今日怎么有空来寻师哥啊是来同我叙旧呢,还是一块找乐子”瞥见楚策复杂的脸色,继续调笑:“站着干嘛,过来坐下聊啊。
师弟是来找哪位姑娘的若是初次来这里还不甚熟悉,为兄倒是可以为你推荐几个,比如方才那位楚楚姑娘,她那对酥胸可是……”·楚策忍无可忍地大吼:“周光璟”·周光璟眨了眨眼睛,笑意不减:“在呢。”
楚策死瞪了他一会儿,咬牙怒道:“妖道”·周光璟丝毫不以为意,笑着应:“是我·”··☆、再相逢(二)·楚策体内火气愈重,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转身欲走,就听见周光璟在身后幽幽地道:“中了诉春情这药,若不及时排解,只怕要爆体而亡。”
楚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盯着他:“如何排解”·周光璟笑道:“分简单的和不简单的,你想听哪种”·楚策冷笑一声:“简单的方法,是不是找个女子亲热一番,这毒便自己解了”·周光璟惊讶地看着楚策:“不愧是我的师弟,脑子就是灵活。”
冲他暧昧地眨眨眼睛:“怎么样,够简单吧,这里地方又方便,还不快去”·楚策只觉脑中一阵晕过一阵,看着周光璟明亮的笑脸,勉强克制着自己道:“不简单的方法呢”·周光璟敛了笑意,淡淡地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说:“不愧是江湖名门之后,正道后起之秀,果然与我这等妖道不同。
既然如此……”缓缓浮起一丝笑容:“脱衣服吧·”·楚策惊慌之下连连后退,站定后一把揪住自己的衣襟,警惕地瞪着周光璟道:“你想做什么“·周光璟从容起身,走下塌,笑弯了眼睛看着楚策:“还能做什么呢师哥自然是想为你排毒咯,乖,站着别动。”
说着缓缓伸手探向自己的腰带··楚策气得面红耳赤,破口大骂:“无耻妖道”转身便想跑走,周光璟却闪身挡在他面前,笑道:“别走啊师弟,为兄这是为了你好,你就从了我吧。”
楚策此时已是头晕脑胀至极,燥热得几乎要失去理智,咬破了一点舌尖,才勉强清醒一些,怒视着周光璟:“我即便是爆体而亡,也绝不会与你行……行那种苟且之事”·周光璟敛了笑容,颇无辜地眨眨眼睛:“苟且”手探进腰间取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插着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他扁扁嘴,委屈地看着楚策:“阿策,为兄这就不明白了,针灸怎么就成苟且之事了呢照你这么说,全天下的郎中都要跳河自尽了。”
他嘴上说着不明白,眼里却光芒闪烁,甚是得意欢喜的模样,楚策心知又被这厮耍了一通,虽然心中不平,但也知自己快撑到极限了,当下也不再踌躇纠结,一把扯光了自己上半身的衣服,往塌上一趴:“来吧。”
谁知周光璟却半晌没反应,转头一看,这厮先前还幸灾乐祸得意调笑着,此时却看着楚策愣住了,楚策心中生出恶念,故意轻笑起来,深情无限地看着周光璟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道长。”
周光璟跟着笑起来,走到楚策身旁,弯下腰,把手放到他腰间,顺着脊柱一路缓缓地摸上肩头,凑到楚策耳畔说:“阿策,你好热啊·”·楚策本来已经憋得不行了,周光璟这一撩几如灭顶之灾,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是用了毕生的意志才忍住冲动,大吼道:“周光璟”·周光璟“哈哈”一笑:“好好,师哥的错师哥的错,不撩了不撩了。”
从布包中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烤,侧眼笑看着楚策:“阿策,调戏人这种活儿虽然有前途,但是不适合你,你还是当自己的冷面公子比较好·”·楚策没好气地说:“你话怎么还是这么……”多字还没说出来,一根银针忽然刺了进去,楚策咬住下唇,眉头皱得死紧,硬是没叫出半声。
周光璟又拿出一根针放到火上烤,说:“诶阿策,说起来,咱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又是一针扎入··楚策咬牙一字一顿地说:“不记得。”
·周光璟说:“你不记得,师哥可是一刻不敢忘呢·”再是一针,他手上的动作似是顿了顿,然后说:“三年五个月十七天·”轻叹一声:“自你我在逍遥山庄一别,已有三年五个月十七天未曾相见了。”
楚策并不言语,不知是因疼痛根本没听进去,还是无心与周光璟交谈,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嘶哑着说:“你我道不同,本就不相为谋·”·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周光璟此时是如何的神情,只听得他似是笑了一下,说:“也对,我可是尽人皆知的妖道。”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只有针扎的疼痛无比鲜明,过了许久,周光璟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头:“扎完了,你起来自己运功,排出剩下的药物·”楚策睁开眼睛,见到周光璟清俊的脸上果然挂着闲适恬淡的笑,两人目光相对,周光璟忽然说:“骗你的。”
·楚策一下子没明白:“什么”背上又猛地一阵刺痛,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一头栽回枕头上··周光璟得意的笑声从一旁传来:“我说扎完了这件事,是骗你的。”
楚策痛得直哆嗦,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爬起来盘腿打坐,运功片刻便觉体内□□已消失得一干二净·睁开眼,看见周光璟靠在一旁,眯着眼盯着自己,板起脸道:“看什么”·周光璟:“看你好看咯。”
楚策“嘁”了一声,捡起之前甩在地上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今日之事多谢你,还打扰了你的好事,当真对不住·”嘴上说着对不住,语气却无不嘲讽。
周光璟斜靠在榻上,不知从哪儿掏出根拂尘甩来甩去:“无妨无妨,谁叫你是我唯一的师弟呢,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多嘴对外说出去的,你好好当你的澄琉公子便是,没人会知道我这个妖道同你的关系。”
楚策转头,冷冷地看着周光璟,周光璟嘴角带笑,毫不示弱地回望他·楚策视线忽地一凝,然后大步朝周光璟走过去·周光璟慌张起来,一边拿拂尘指着他一边拢着自己松松垮垮的衣襟:“你……你你想干嘛”·对着江湖上这柄杀名远扬的“血拂尘”,楚策却面不改色,随手拨开,一把将周光璟摁倒在塌上,扯开他的衣襟。
周光璟拼命挣扎,哇哇大叫:“救命啊非礼啊澄琉公子要对血拂尘用强啊”喊了半天见楚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觉得甚是无趣,便停了嘴,不满地看他:“看够没啊,好看吗想看不如看我的脸啊,我觉得我的脸比我胸膛好看。”
一手戳着自己的腮帮子强行戳出个酒窝笑着,一手抬起楚策的脸,眨巴眨巴眼睛:“师弟弟、阿策策……”对视的瞬间又怔住:“你怎么了”·楚策的眼睛血红一片,脸色却苍白冰冷,即便是方才他中了那种药,也不曾如此失态过,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光璟的眼睛,手放到他的胸膛上,印在他胸膛那个铁青的手印上,哑声道:“你的内力怎么没了”顿了顿:“这个手印又是怎么回事”·周光璟无谓地嬉皮笑脸:“内力我自个儿封住了,手印是为了吓那个姑娘临时涂上去的,看来我画技不错,把你都吓到了。”
“骗人,”楚策冷冷地道:“我要听真话·”·周光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说起来你不信,但这就是真话·”说着胸口猛地一痛,险些吐出血来。
楚策按着那个手印稍稍用力,红着眼道:“我要听真话·”·周光璟连连求饶:“好好好,我讲我讲,你快松手我要死了”·楚策松开手,依旧压制在他身上,死死地盯着他。
周光璟咳嗽了两声,掩饰地转过头说:“前些天,我出门吃宵夜,先吃了碗馄饨,有点淡,我觉得不够,于是又去吃了羊肉串,接着又想吃点甜的,就去买了红豆糕,结果那个红豆糕太他妈甜了……”·楚策:“讲重点”手作势又要按上他的伤口,周光璟连忙说:“哎别别这就讲到了结果那个红豆糕太他妈甜了,都快齁死我了,我就想去找老板理论,路上就突然跳出两个人来,突然就把我打了,然后就这样了。”
楚策看着周光璟心口那个清晰无比的铁青的手印,沉默了很久才道:“梅松二老”·周光璟点头:“对啊对啊,就是那两个臭不要脸的老头儿居然以多欺少好歹我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血拂尘,要不是他们两个老头儿一起上,哪儿那么容易被揍啊。”
见楚策的手又要按上自己心口的伤,惨叫起来:“啊啊啊你又想干嘛”·楚策轻柔地抚上周光璟的胸膛,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我听闻,中了梅松二老的销骨掌,会内力全失,活不过一月”·周光璟挠了挠头:“其实传闻也不全对啦,我内力还是在的,但是我发现只要一用内力,这伤口就会剧痛无比,只好自己封住不用啦。”
笑嘻嘻地说:“所以也不一定真只能活一个月,毕竟我这么厉害,万一是两个月呢”·这句话显然并没有让楚策更安心,他哑声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你”·“谁知道呢,”周光璟漫不经心地道:“我们邪魔歪道的都这样,你打我我打你,看不顺眼就动手,管你谁谁谁。
兴许是老梅子和老松子是嫉妒我的美貌呢”·“周光璟,”楚策忽然长叹出一口气:“你对我能不能有一句真话”·周光璟忽然止了声,怔怔地看着楚策,好一会儿才道:“他们说我身上有前朝镇国王之墓的藏宝图。”
长久的沉默··楚策忽然笑了,说:“你个贪财道士要是有藏宝图早就自己屁颠屁颠去挖了,还会留给别人”·周光璟笑道:“我也这么说来着,可人家不信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似的了解我啊。”
楚策敛了笑,将周光璟身上凌乱的道袍仔细整理好:“跟我回家吧·”··周光璟一把抱住自己的胳膊,警惕地看着楚策:“跟你回家做什么”·楚策:“我求我爹请遍名医替你疗伤。”
周光璟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你爹肯定等不到我伤重而亡就先替天行道一刀砍死我了,不去”·楚策眉头微皱:“你放心,不会的。”
周光璟把脸埋进被子里:“我不去,不去就是不去”·楚策板起脸,一把将周光璟扛上自己肩头就朝外走:“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周光璟立刻慌了神,楚策的爹楚顾明,楚天山庄的老大,正道的中流砥柱,名门正派中的名门正派,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生平最恨邪魔歪道,而周光璟又是邪魔歪道里面上蹿下跳得特别厉害的那个,别说请名医给他治伤,只怕一见到他就拔出剑戳他九九八十一个窟窿。
于是他激烈挣扎:“我不去,阿策,你自己想想,你爹会给我治病吗这分明不可能的事,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楚策置若罔闻,扛着周光璟踏出房门,周光璟急了,道:“你就是把我带去也没有他们都治不好,无非是你看着我死”楚策立时停住了,僵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那我该怎么办”缓缓转头看着周光璟,眼里一片沉寂:“你又该怎么办”·周光璟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楚策的脑袋:“不怎么办,阿策,你放下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周光璟其实还比楚策小两岁,仗着先入的门,从小就摆足了师兄的架子,摸楚策的脑袋摸得比道观里养的大黄狗旺财还顺手,楚策一向讨厌他这副样子,此刻却意外乖顺地随他摸,等周光璟收了手,才说:“不好。”
然后扛着他继续走··周光璟见他这么不开窍,急得大喊:“如果你真想救师哥,去你家是没用的梅松二老的销骨掌,只有一个人可能救回来”·“谁”楚策立即问。
“百里孤灯·”周光璟说··“血衣妙手百里孤灯”楚策说:“他退出拂雪阁之后不是隐退了吗”·周光璟指了指自己:“你忘了我也是拂雪阁的吗”·☆、再相逢(三)·周光璟指了指自己:“你忘了我也是拂雪阁的吗”楚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周光璟瞥他一眼说:“师哥在拂雪阁还是有点地位的,想要查到百里孤灯的所在不算难事,我当初跟他也有几分交情,腆着脸去求求他,说不定就愿意施以援手。”
见楚策沉默不语,他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哎,但是那混账百里也不一定治得好我啊,只是如果连他都治不好,那还有谁能救我呢倒霉倒霉,我怎么就中了销骨掌了呢”·楚策说:“走。”
周光璟忙问:“去哪儿”·楚策:“拂雪阁·”·周光璟说:“你去拂雪阁岂不是送死放手,师哥自己能回去。”
楚策装作听不见的样子,扛着周光璟就“噔噔噔”下了楼梯,吸引了一大波姑娘恩客惊奇的眼神·周光璟一边尴尬地笑,一边暗掐楚策的肉,楚策也是很能忍疼,硬是哼都不哼一声,大步走出了青楼。
这是座不甚繁华的小城,离了青楼之外都是静悄悄的,连个行人都不曾见到··周光璟说:“阿策,你不会是想走着去拂雪楼吧你的马呢”·楚策说:“这段日子接连遭到伏击,马被他们毒死了。”
“啧啧,”周光璟感叹道:“你我同病相怜啊·”话锋一转:“所以还是不要再互相连累了吧·”·楚策不理他。
周光璟继续说:“你最近过得也不安生,他们伏击不成不会轻易放手的,我现在又动不得内力,算是个拖油瓶,你自保是不成问题的,带着我这个么拖油瓶就要出事了,我看不如你先回楚天山庄,托了你爹解决了那批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对你下手的人,再来找我,怎么样”·楚策说:“我只怕等到我解决了那些人,找到你就直接可以烧纸了。”
“直接烧纸那可不成,怎么说都得给我备口薄棺吧”周光璟胡诌道,看楚策脸色不妙,立即改口道:“薄棺没有,草席总得给卷一张吧”·“周光璟,”楚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死了”·“我知道啊,”周光璟坦然道:“但这不还没死么”·楚策闭上眼睛,很是头痛的样子。
周光璟心疼地摸摸师弟:“诶哟,阿策你别这样,不信你摸摸看,师哥还在这儿呢,乖·”说着拉过楚策的手按上自己的心口,刚一触到他的心跳,楚策就像被火撩了似的甩开手,但还是闭着眼,宁死不屈的样子。
周光璟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我知道百里孤灯在哪儿,所以不用先回拂雪阁,直接去找他就行了·”·楚策腾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周光璟。
周光璟说:“他也不知道学谁,挑了个特别偏僻的地儿隐居,从这儿到那儿艰难险阻估计得好一阵折腾,你还肯陪我去吗”·楚策说:“好。”
周光璟心里一阵感动,忍不住又摸上了楚策的头:“果然是我的好师弟,不愧师哥以前那样爱护你”·楚策说:“不过我们还得先回一趟楚天山庄。”
周光璟:“啊”·楚天山庄坐落于楚州城里一座偌大的岛屿上,四面环水,因此要坐船才能出入·今日天气不佳,虽然没有风雨交加,但湖面上也是狂风大作,吹得楚策和周光璟的小船在水面上飘来荡去。
·周光璟不由得担忧道:“这个鬼天气……阿策,我们会不会翻船啊我从小在地上长大的,水性不是特别好,要是翻船了你可得抱紧我。”
楚策见惯了风波,淡定道:“不会翻的·”·周光璟说:“真的你可别骗我,别是等会儿真翻了,立刻抛下我顾自己游走。”
楚策持桨划水,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地坦然道:“落水的人的确不该直接去救,他慌乱之下会死死抱住你,导致两个人都落不了好,正确的救法应该是拿根绳子把人套住,或者扔根木头过去。”
周光璟“嗷”地惨叫一声:“你果然是要抛下我这里离岸这么远,等你拿到绳子木头我早就沉到底了”楚策扭头无言地看着他,他回视:“你看我作什么”·楚策又默默地把头转回去:“我只是在想,晃得这么厉害,你一点都不头晕吗”·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光璟立即觉得脑袋里好像住了几十只猴子在翻江倒海,直挺挺地往船上一倒虚弱道:“要死要死,我不行了,头好晕。”
挺尸挺了半天,也不见楚策有什么反应,觉得没意思,周光璟又爬了起来,蹲着看他:“诶,阿策,你家到底什么时候到啊”·楚策说:“快了。”
周光璟不满道:“半个时辰前你就说快了·”·楚策说:“今天湖上风大,不能心急·”·听他这么说,周光璟就明白其实还远得很,一边嘀咕这湖怎么这么大,一边抱怨楚策好好地拉他来他家干嘛。
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周光璟心里在想什么楚策一清二楚:“我要出远门,需得同母亲支会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爹不在家·”·周光璟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问:“那令堂会武功吗”·楚策:“不会。”
周光璟放下心来,重新往船上一躺,嚣张地指使道:“诶,那谁,划船划快一点,没吃饭吗”·楚策闻言,用力划了一下水,整艘船都剧烈颠簸了一下,周光璟被颠得在船舱里翻来滚去,好不容易停下来了,怒视着楚策:“蓄意谋害师兄你是何居心”见楚策作势又要来一下,立刻软了下来,好声好气地说:“哎别别,阿策你省点力气,等会儿还要去见伯母呢,累坏了可就不好了。”
楚策哼了一声,这才开始好好划船··一番折腾下来,周光璟也确实有些头晕,船舱简陋得很,连条板凳都没有,他就只好枕着自己的手臂勉强闭上眼休养,躺了一会儿人就迷迷糊糊起来,听见楚策叫了自己几声,也懒得回应,然后就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抬起自己的脑袋,放平了自己的胳膊,然后在脑袋下垫了什么东西,再躺回去的时候就软了很多。
周光璟悄悄睁开一道缝,发现楚策将他的外衣全都脱了下来,叠成了一个简陋的枕头,他自己则只穿了件中衣,坐在船头划桨··周光璟偷笑了两声,坦然接受了,然后转头睡过去。
等他再被楚策拍醒时,小船已在一处风平浪静的码头泊好,楚策身上的衣服穿得端端正正,自己头底下垫的枕头已不翼而飞·周光璟也懒得揭穿他,打了个哈欠道:“到了”·楚策:“嗯。”
然后领着他走出船舱·楚家祖上是江南人,楚天山庄也是一派江南园林的模样,亭台水榭,白墙黛瓦,映着四周的湖水茫茫,倒真似那传说中的神仙之境··周光璟第一次来他家,看得颇有兴致,只是楚策好歹也是楚天山庄的少主,他爹楚顾明唯一的儿子,偌大的家园竟无一人出来迎接,他便道:“你这少主当得好没派头,就算都是熟人不用夹道欢迎,也得来个打招呼的吧,怎么这里竟一个人都没有我回拂雪阁都有好几个人来迎接呢。”
楚策说:“这里是偏门,一般没什么人·”·“原来是偏门,”周光璟委屈地看着楚策:“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走偏门的地位吗”·楚策头痛地扶了扶额:“我倒是想走正门啊,可你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码头都是些低等下人不足为虑,但我家府内可是卧虎藏龙,保不准就有哪位认得你这大名鼎鼎的血拂尘,然后立即去上报我爹,到时我爹杀回来,你自己划船逃”·周光璟嘻嘻笑道:“随口一说罢了,我又不是你的小妾,哪在乎什么偏门正门的。”
楚策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没说话,顾自往里走去,周光璟连忙跟上·两人走到一座精巧的院子,楚策停下脚步转身对周光璟说:“待会儿见了我娘,你注意着点言行举止。”
周光璟伸出三根手指作发誓状:“你放心,我绝对是江湖上最彬彬有礼的公子·”·楚策收回目光,扣了三下院门的门环,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略有些低沉的中年女声:“何人来访”·楚策说:“淳姨,是我。”
院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女子站在门后,冲楚策行了一礼:“见过公子·”淳姨的目光又看向跟在楚策身后的周光璟:“只是不知这位是”·楚策说:“这是我师哥。”
末了,怕淳姨多说些什么,又道:“母亲曾说过好几次想见见他的·”·淳姨点了点头,让身到一旁:“公子请·”·周光璟凑到楚策耳边,挤眉弄眼道:“令堂想见我还好几次提过”·“闭嘴。”
楚策暗瞪了他一眼,走到房前,朗声道:“母亲·”·里面传来的声音又惊又喜:“是策儿吗,快进来”·“言行举止”楚策又低声嘱咐了一遍,然后推门而入,绕过屏风,一位女子正摸索着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楚策连忙冲过去扶住她:“母亲,你没事不要乱走。”
周光璟看着这个楚夫人,衣着端庄素丽中不失华贵,身形纤细修长,虽已至中年但仍保养得很好,看得出年轻时必定是个绝顶的美人,只可惜如今眼上却覆着白绸布,想必已是盲了。
·楚夫人爱怜地摸着楚策的脸:“你来了,怎么能叫没事呢·快,快坐下,叫你那位朋友也坐·”·如此一来,周光璟就不能再装不存在了,虽然知道楚夫人看不见,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周光璟,见过楚夫人。”
楚夫人扶在楚策胳膊上的手微不可见地一僵,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光璟”对楚策道:“可是你以前时常提起的那位道观里的师兄”·周光璟道:“正是晚辈。”
笑眯眯地看了眼楚策··见他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老狐狸,楚策不由得轻哼了一声,转头对楚夫人说:“母亲,我也就提过他几次吧说他人品如何如何恶劣来着……也没有时常啊”·“有。”
楚夫人拍拍他的胳膊,诚恳道:“你以前在道观时,难得回一趟家,回来了跟我讲话,话里就全是光璟与你玩了什么闯了什么祸,后来道观出了那样的事情,你不是担心光璟担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吗……明明是这几年才没怎么提的。”
周光璟一开始还乐呵呵地听着,心里盘算待会儿要怎么调侃楚策才好,等到听得楚夫人说到“道观出了那样的事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荡然无存·楚策也是眉头微皱,唤了一声:“母亲。”
楚夫人转向周光璟的方向:“光璟啊·”·周光璟连忙走上前,虚扶住她:“楚夫人·”·“无需多礼,”楚夫人温柔地道:“你是策儿的师兄,是他最喜欢的人,叫我伯母便可。”
周光璟瞥了眼脸色不佳的楚策,笑容重新挂到脸皮上,从善如流地道:“伯母·”·“诶·”楚夫人笑眯眯地应了声,然后伸手摸上他的脸:“来,让伯母看看你的样子。”
楚策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母亲你看他干嘛,他那模样,晚上走夜路鬼都能被他吓跑·”·周光璟毫不客气地回击:“能吓跑鬼又怎样,还不是把你招来了吗澄琉公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间,楚夫人的手指细细拂过周光璟的额头、眉眼、鼻梁、下巴,最后按在他肩膀上,微笑地下了定论:“光璟长得很好看,不比策儿差·”·这下周光璟立即耀武扬威起来,得意洋洋地看着楚策:“怎么样,改日有空我们哥儿俩一块去驱鬼啊,策儿”尾音绕出了山路十八弯,激得楚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笑回嘴道:“行啊,只是你体寒肾虚阳气不足,被鬼一吸就干,可得小心着点。”
楚夫人温柔地道:“好了好了别吵了,光璟难得来一趟,今日的菜色可得好好准备一番·”·楚策说:“母亲不必准备了,他没那个吃好菜的命,给我们准备多点干粮什么的,一会儿就要走了。”
楚夫人一怔,却并不意外的样子:“你要走了”·楚策说:“是·”·楚夫人点点头,唤了淳姨去拿干粮,又握住周光璟的手:“伯母初次见你,却未曾好生招待,当真过意不去,等你们办完事后,记得千万要再来啊。”
“伯母开口了当然没问题·”周光璟笑道:“不过我能吃得很,到时候一上桌只怕没多会儿伯母就要赶人了·”·楚策道:“你也知道自己能吃。”
楚夫人说:“无妨无妨,我们楚天山庄难最不缺吃的,缺的是吃饭的人,只要你肯来就好·”·这时淳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递给了楚策:“公子,这是干粮,足够你们二人吃一阵了。”
“多谢淳姨·”接过包裹,楚策对周光璟说:“走吧·”转身冲楚夫人行了一礼:“母亲,策儿告退·”·楚夫人点了点头:“去吧,这一路须得多加小心。”
两人朝外走了几步,又听楚夫人唤道:“策儿·”·楚策转头:“母亲”·楚夫人道:“你要好好照顾光璟。”
她笑得平静温婉,像是浑然不觉这句话有有哪里不对一般,周光璟听了却险些脚下一跌,险险被楚策扶住,转眼看见他神秘莫名的微笑,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语气一派正气凛然:“是,母亲,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师哥的。”
周光璟警惕地瞪着他,轻声道:“你看什么”·楚策轻声回:“看你好看咯·”··☆、再相逢(四)·两人离开了楚天山庄,划了船原路返回。
据周光璟所说,百里孤灯隐居在南疆某处小镇养花养草养鱼,南疆地势复杂,山重水复,只怕一时半会找不到百里孤灯,只得加快赶路··照旧是楚策划船,周光璟则躺在船舱里啃馒头:“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现在吃个馒头都觉得香得不行。”
楚策瞥他一眼:“饭都不吃,却跑去青楼勾搭姑娘,血拂尘道长真风流啊·”·周光璟“哈哈”一笑:“好说好说,那时我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嘛,与其死在那两个老头手底下,不如死在美貌姑娘身上,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无道理。”
楚策冷哼一声,不说话,周光璟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别瞧不起我,那天你中了那种药,还跑到青楼去,为的不也是做那事儿吗好在你遇上了我,不然你澄琉公子冰清玉洁的名声就保不住咯。”
楚策横他一眼:“我即便是去了风尘之地,也只是找个地方调息罢了,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不知羞耻”·“我可是歪魔邪道,知羞耻讲礼仪热心向上乐于助人那还当什么邪魔歪道”周光璟不屑地哼哼唧唧:“再者你要是调息不当在青楼毒发身亡,被人发现会怎么说你说澄琉公子表面上洁身自好,背地里其实是勾栏老客,战绩还颇凶残,只是马有失前蹄,一个不慎玩得太过,油尽灯枯,终于死在姑娘们的战场上,不可谓不风流。”
·楚策磨了磨牙,持桨往湖面上猛地一拍,扬起一瓢水拍向周光璟,周光璟眼疾手快,叼着馒头往旁一滚,堪堪躲过一劫,怒视楚策:“好你个楚策,竟敢对师哥如此无礼,看我怎么教训你”撩起袖子,掬起一大捧水泼向楚策。
楚策一侧身,水又重新落回了湖里,此时湖面上风波已歇,一派风平浪静之相,他干脆把船桨放到一旁,开始和周光璟打起水仗来,像两个七岁顽童一般你泼我我泼你·周光璟在船上没待惯,动了几下有些头晕,一个不慎被泼了一身,低头一看自己的道袍已湿透了,张牙舞爪地扑向楚策,楚策坐在船头,无处可躲,被扑了个正着,周光璟趴在楚策身上,指着自己的衣服道:“你看你,把我衣服都弄湿了我这次出门可只带了这一件衣服,说,你打算怎么赔”·楚策不屑地眯起眼睛看他:“不就是一件破衣服么,本公子买了,你现在就脱下来给我”·周光璟勾唇笑道:“好啊,澄琉公子喜欢的话贫道这就脱给你看。”
说着一把扯开腰带,三下五除二就把道袍扒了下来,甩到一旁,赤着上半身骑在楚策腰上,嚣张地一挑眉:“只是眼下贫道没衣服可穿了,不如楚公子把你的衣服借我穿穿”·楚策的视线却凝在周光璟胸口那个铁青的手掌印上不动了,他无声地张了张嘴,伸手虚按上那个手掌印,声音软下来:“会疼吗”·周光璟眼珠子一转,立即趴到在他身上,矫揉造作地道:“疼,怎么不疼好疼啊”手指勾了勾他的衣领:“现在连衣服都没得穿了,阿策,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惨啊”·楚策沉默了一会儿:“起开。”
“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要我起开”周光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牢牢抱住了楚策的腰:“我不,我不走,除非你把你的衣服给我”·楚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不走开我怎么把衣服脱给你”·话音未落,周光璟已麻利地滚到一旁,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早说嘛,快,快脱。”
楚策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解起腰带来,周光璟看不下去,“啧”了一声:“照你这个速度我明天立春才能穿上衣服·”说着抓开楚策的手,自己粗暴地扒了楚策的外衣套上,然后对只剩下中衣的楚策投去满意的眼光。
楚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甩他一巴掌说“滚别用这种恩客看姑娘的眼神看我”,最终还是默默撇过了头··这次船很快便划到岸边,码头负责船只管理的楚家人看到楚策这幅样子都有些惊愕,扭头再看到穿着楚策衣服周光璟,惊愕中就又多了几分暧昧不明。
楚策装作看不见的样子,把船交给他们,然后带着周光璟大步离开了码头··这一带都是楚天山庄的地盘,并无其他商铺居民,楚策他们现在这副样子也见不了人,于是离开码头后随便找了个山洞,打算烤干了衣服头发再走。
架起了篝火,周光璟大喇喇地朝楚策腿上一躺,头朝着火烘自己的头发,楚策推了几下没推开,拿起周光璟那件湿淋淋的道袍往他脸上一甩,蹭了他满脸水,然后捏着领子和下摆举在火上烤。
周光璟往楚策怀里蹭了蹭,把脸上的水都擦到他衣服上,又躺回他大腿上·楚策恨恨道:“烧光了你的头发才好·”·“那可不行,”周光璟懒洋洋地揉了揉自己半湿半干的头发:“我的头发六年前已经烧过一次了,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了,可不能再烧了。
“·楚策整个人都僵了一僵,捏着衣服的手攥紧成拳,躺在他大腿的周光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道:“你是不是又想问六年前的事”·楚策抿紧了嘴,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六年前,道观究竟发生了什么”·“啊,以前在逍遥山庄我不是跟你说过一次了么。”
周光璟转了个头,面向篝火,漆黑的眼底映出猩红的火焰:“因至你母亲生辰,你被你父亲带走了,我一个人无聊,跑到后山上去玩,回来时却发现道观成了一片火海,我冲进去找师傅师叔他们,却只看到他们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火堆里。
然后我就自己跑了,就是这样·”眼睛被火焰灼得有些疼,他缓缓阖上了目,听见楚策略有些颤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那你为什么当时没有来找我”·挠了挠头,周光璟平静地道:“我在冲进去找师傅他们时,受了一些伤,休养了一段时间。”
“受了多重的伤,要休养三年之久”楚策按住了周光璟正在挠头的手,顺着他的手指,在发间摸到了一道凹凸不平的伤疤,足有五寸长,虽然隐在发间看不分明,但仍是能感觉到这道疤当年有多可怖:“而且是什么样的火,居然能烧出这样的刀疤”·周光璟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开口道:“自然不是火烧的,你以为师傅师叔他们是怎么死的那些凶手埋伏在火场旁,待我从火场冲出来后,便一拥而上,试图将我砍死,然后推回火场中。”
楚策在周光璟那道疤痕上抚摸的手指一顿,静默片刻,问:“那你是如何……幸存下来的”·“运气好·”周光璟闭着眼,眼前却依然是猩红一片。
周光璟的道袍已干得差不多了,楚策把它从火堆上撤下,盖到周光璟身上,周光璟穿着楚策的衣服本来就不冷,热烘烘的道袍一盖上来,就立即睁开眼推开衣服:“热。”
楚策依言把道袍放到一旁,看着周光璟又重新闭上眼睛,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为何你总是不肯对我说实话·”·周光璟闭着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师弟啊,不是师哥不愿对你说实话,只是有些实话,听了不如不听,反正结局已是如此。
比如我为什么能活下来这件事,你要是知道,其实我是被拂雪阁阁主和百里孤灯救的,会更加难受,所以我不愿说·”·楚策哑声道:“他们救你的条件就是加入拂雪阁吗”眼底既是悔恨又是愧疚:“要是当年我也在……”·“你在也没用,无非是多搭上一条命。”
周光璟睁开眼,看着失魂落魄的楚策,平静地笑道:“而且他们也没以此相逼要我加入拂雪阁,当时我才十五岁,什么用都没有,还是个重伤病员,他们要我干嘛拂雪阁,是我伤愈后自愿加入的,妖道,也是我自愿要当的,与人无尤。”
·楚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为何执意加入魔教就因为他们对你有救命之恩”·周光璟又伸手揉了揉楚策的头发,两人目光相对,周光璟眼含笑意道:“这就又是我另一件不愿说的事了。”
楚策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终于缓过来,睁开眼,又是一条目光炯炯的好汉·他板起脸,粗鲁地扯开穿在周光璟身上的自己的衣服,周光璟惊恐地抱住自己:“你……孤男寡男光天化日之下的,你想干嘛”·捡起先前放在一旁的道袍甩到周光璟脸上,楚策冷哼道:“不愿说就算了,搞得我多想听你个妖道的悲情史一样。
还不快把我的衣服还我”·好一番折腾之后,两人的衣服才各自归位·楚策熄了篝火,转头对周光璟道:“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你还想不想活命啊”周光璟一边嘀咕着“师弟心海底针”一边凑上去嬉皮笑脸地说:“想啊,师哥正年轻貌美怎么舍得死呢,阿策。”
楚策冷笑一声:“你顶多算年轻,貌美我可没看出来·”·“我可是楚夫人亲自认证的好看”周光璟拍着胸脯反驳。
“那是因为我娘瞎·”·周光璟无言以对,拖着步子跟在楚策身后走,两人再度路过楚天山庄的码头时,一个穿着楚家家服的汉子跑到楚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少主,您吩咐的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楚策略一点头,那汉子便着人牵了两匹骏马上来,一黑一白,毛色根根分明闪亮,一看就是良驹·周光璟正要去牵那匹白马,楚策就牵着它走开了,把黑马的缰绳丢给周光璟,轻蔑地看他一眼:“穿着白衣骑着白马这是想去勾搭谁啊”周光璟正要说话,楚策抢在他前面道:“骑着我家的马勾搭谁都不准”·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周光璟悻悻地收回手,跃上了黑马的马背,转头对那汉子道:“你家少主一贯脾气都是如此吗”那汉子讪笑着不说话。
楚策一记眼刀斜飞过来,周光璟立即闭了嘴,老老实实地跟在楚策后面··楚州城很大,两人策马疾驰了大半日,直到日暮将至时才到了城门口,眼见着就快出城了,楚策勒马回身看周光璟:“出了楚州到下一座城需要一夜的功夫,我们是连夜赶路,还是在城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发”·“连夜赶路吧。”
周光璟说··楚策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身体吃得消吗”·周光璟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策哥哥”楚策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微笑地向他身后拱了拱手:“林姑娘。”
周光璟回头看去,只见一位姑娘策马而来,红衣红马,英姿飒爽,见了楚策笑得一脸开怀:“策哥哥,都好久没见到你啦”·楚策道:“在下家中事务繁忙。”
他笑得礼貌而又疏离,很明显不想与林姑娘多言的样子,林姑娘咬了咬唇,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笑着看向一旁看戏的周光璟:“策哥哥,这位少侠是谁啊以前从未见过。”
周光璟心里嘀咕你之前要是见过我现在只怕要吓傻了,面上笑得春风和煦,仿佛真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名门公子:“在下……”·“他是我师弟,”楚策打断了周光璟,瞥了他一眼,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严肃道:“从小这里有些问题,所以一直未曾在人前露过面。”
林姑娘惊讶地扫了眼面露不忿的周光璟,轻叹了口气:“居然是个……真是可惜了·”又眨着明亮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楚策:“不知策哥哥这次出门要去往何方若是路途不远,阿韶或可陪策哥哥走一遭。”
“多谢林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一把按住周光璟的脑袋压到自己肩膀上,低头大眼着瞪小眼,楚策状似沉痛地道:“近日师弟的症状愈发严重了,家母命我带他去寻访名医,路途遥远,就不劳烦林姑娘了。”
以极低的声音凑到周光璟耳边道:“这个女人麻烦得很,一旦被缠上就脱不开身了,你不想被拖到伤重而亡就和我一起摆脱了她·”·周光璟看了他一眼,见楚策神情严肃凝重不似作假,立刻瞪眼伸舌头浑身痉挛,抽搐着说:“师师师师师师师哥救我”·楚策作大惊失色状,一把抱紧了周光璟:“师弟师弟你怎么了你可不能出事啊师弟”余光暗中瞥见一旁已经看傻了的林姑娘,暗笑一声,转头一脸悲痛地道:“林姑娘,师弟的病情又重了,实在不能耽搁,我必须现在就启程了。”
林姑娘失落地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又从不远处传来:“是什么毛病不如让老夫来看看·”··☆、再相逢(五)·一听这声音,楚策心里就“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周光璟偷偷睁开一丝眼缝,见一身材高大面相威严的中年壮汉领着一群人策马朝这里奔来,楚策朝那人行了一礼:“晚辈见过林峥伯伯·”·他爽朗一笑:“贤侄无需多礼。”
亲热地拍了拍楚策的肩膀,目光转向瞪着眼睛伸着舌头的周光璟,凝重地皱起眉:“这位病得不轻啊,老夫也算略通医理,若不嫌弃,老夫先替这位把个脉吧。”
说着,不待楚策回答,一掌一把抓向周光璟的手腕·大掌挟带着一股劲风而来,周光璟也算是个老江湖,立即反应过来这一掌的劲道有多大,但他俩离得太近,躲闪已是来不及,自己又封住了内力无法硬抗,周光璟心思电转,只得从楚策的肩膀上一弹而起,迷茫着道:“师哥……我似乎忽然又好了。”
楚策立即配合着欢喜地抓起他的双手:“真的吗这一轮又发好了”·林峥收回了手,看着周光璟,转了转眼珠子,对楚策道:“这位小哥的病……”·“哎,劳林峥伯伯费心了。”
楚策担忧地看了眼周光璟:“我师弟的病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一阵一阵犯的,不发病的时候就跟没事人一样·”··林峥道:“真是疑难杂症啊,可惜了,这么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
林姑娘凑到他旁边,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爹爹·”林峥看了她一眼,又抬头对楚策笑道:“贤侄,这都傍晚了,还要出城去哪里啊”·楚策道:“师弟病急,我想带他去寻访名医。”
林峥道:“哪位名医需要你楚天山庄少主亲自去寻访直接一封书信将人请来不就好了·”·楚策随口胡诌说:“这位名医是我母亲早年相识的,早已退隐,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必定要我亲自去请,我唯恐师弟支撑不住,便打算带着他一块去,也省的回来的路程。”
林峥道:“即便如此,天色已晚,走夜路恐怕不安全,此处离楚天山庄也远了,如若贤侄不嫌弃,可先至寒舍休养一晚,等明日再出发也不迟·”林姑娘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策哥哥,就算你扛得住,可这位师弟如此病重,只怕吃不消这连夜奔波的苦。”
楚策听了,不禁扭头去看周光璟,周光璟心想这父女俩当真难缠,正想暗示楚策推了这个邀请,便听他道:“如此晚辈便打扰林伯伯了·”·周光璟皱眉看向楚策,意为“不是你说的不能留的吗”,楚策一眼瞪回来“我突然又想留了,怎么啊不准啊”,周光璟默默转回头去“你是少爷你说了算”。
两人眉来眼去间,原本策马跟在父亲身边的林姑娘又掉头跑回了楚策身边,笑靥如花地道:“策哥哥,都好久没见到你啦,这段时间你都去哪里了”·“就……这里逛逛,那里逛逛。”
楚策敷衍道··林姑娘眨巴着期待的大眼睛:“那下次你能带上我一起逛吗”·楚策一句“不能”即将脱口而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微笑道:“日后再说。”
眼瞧着那林姑娘扁了扁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周光璟连忙凑上去打哈哈:“师哥他身为楚天山庄的少主,事务繁忙,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可代劳,这一带我都熟,姑娘想去哪里都行。”
说完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虎牙,冲林姑娘眨了下左眼··林姑娘脸腾地红了,立刻低下头去不敢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抬起头来,周光璟此时又和楚策瞪上了,她打量着他的清俊秀致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师弟的模样并不比楚策差,较之楚策的贵气明朗,更多了几分潇洒出尘,看着看着,心不由得多跳了两下,但是转念一想到他发病的样子,又失落地叹了口气。
楚策瞄了眼林姑娘,冷笑一声,用极低的声音道:“行啊周光璟,不负你江湖上‘风流道长’的名头,这么快就把人家姑娘拿下了·”·他的身边只有周光璟和林姑娘,林姑娘内力低微耳力不足,周光璟却能听得一清二楚,得意道:“谢谢夸奖,我也很佩服我自己。”
楚策轻哼一声,转头对林姑娘微笑道:“师弟他身体不好,还是不要麻烦他了,待我这次送师弟就诊回来,抽空带你去游湖,如何”·林姑娘的眼睛瞬间晶亮一片:“真的吗”对上楚策满是笑意的眼睛,又羞涩地低下头攥紧了衣摆:“策哥哥,你这样说,我……我很欢喜。”
楚策冲周光璟得意一笑,周光璟轻嗤表示不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林府门口,宴席已准备妥当,林峥迎了两人落座,楚策一看满桌山珍海味,客气笑道:“林伯伯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我们两位晚辈而已,何须准备如此丰盛”·“哎呀,贤侄这是什么话,你我两家为世交,你一向事务繁忙不见人影,如今难得请到你,岂能随意敷衍了之”林峥说着,抬手给楚策斟了满杯的酒:“来来来,在林伯伯面前,不必拘谨,随意喝。
诶,那位小兄弟,你也喝啊”·周光璟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冲林峥露出杯底:“好酒,晚辈自习武至今,遍饮名酒,从未喝过这般浓厚香醇的,都说酒如人,林前辈果然豪爽”·林峥哈哈笑道:“现在的孩子们啊都太拘谨了,我就喜欢你这种随性洒脱的”·楚策微皱眉对周光璟道:“还喝酒你的……病不要紧吗”·周光璟笑道:“就一点,我就喝一点。”
抬手就要给自己再满上,被楚策一把按住:“只准你喝这一杯”将林峥给自己倒的那杯也抬首喝下,看着周光璟道:“我陪着你,也只喝这一杯。”
周光璟悻悻地松开抓着酒壶的手,失落道:“那好吧·”·林峥又要给周光璟斟酒,道:“这好不容易来一趟,要喝就要喝得尽兴嘛”·楚策连忙盖住他的酒杯口道:“多谢林伯伯好意,只是师弟的病实在疑难,虽尚不知禁忌如何让,但病人多半忌酒,未免他病情加重,还是少喝为妙。”
林姑娘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爹爹,万一你劝酒把人劝出事了怎么办,既然是病人,还是不要喝酒了·”·林峥遗憾道:“如此我便不多加勉强了,只是这酒不喝了,菜你们可要多吃几口啊,哈哈哈。”
周光璟同楚策皆点头称是,对视一眼,周光璟刚伸出筷子要去夹自己面前的一碟八宝鸭,忽然浑身一颤,整个人僵住不动了·楚策紧张地唤他:“师弟师弟”叫了两声没反应,正想去拍他的胳膊,周光璟忽然翻着白眼全身抽搐地从座位上跌了下来,楚策连忙伸手接住他,前后摇晃:“师弟你没事吧师弟是不是又发病了”·林峥道:“看症状与先前在城门处那次发病相似,如不嫌弃,老夫……”·“无妨的,林伯伯,”楚策打断道:“此病虽古怪,但并不凶猛,只需寻一清静之地休息片刻便好。”
他既然这样说,林峥也不好强行把脉,只得引人去早已准备好的厢房休息·楚策将周光璟打横抱起,大步来到厢房,将人放到榻上,细心掖好被角,长叹一口气,转身对林峥拱手道:“师弟这般情形,我实在放心不下,还请林伯伯恕晚辈失陪了。”
·林峥惋惜地看了眼犹在颤抖的周光璟,安慰地拍了拍楚策的肩膀:“辛苦你了·你在这里好好陪师弟,有什么事直接跟林伯伯说便是·”楚策谢过,将人送到院门口,目送着人走远了才窜回房间里,一拍周光璟的脑门:“别装了,人已经走了。”
周光璟捂着脑门呲牙咧嘴地从踏上爬起来:“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呢”往枕头上一靠:“看你以后娶个什么样的老婆才能受得了你。”
“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楚策又在周光璟脑门上拍了一下,直把人拍得一头栽进了枕头里哼哼才道:“你怎么察觉到林峥有问题的”·“他在酒里和菜里都下药了,无忧散,挺贵的,黑市里卖十两银子半两,不过贵有贵的道理,无色无味,遇水即化,比那些下三滥的蒙汗药不知道好多。
他还真是下了大本钱来害咱们,要不是这药是百里孤灯那混账发明出来的,在拂雪阁里揪住我讲过好几遍分辨方法,你我今天都得栽·”·楚策疑道:“既然无色无味,又要如何分辨”·“靠舌头。”
周光璟伸出舌尖,食指在上面一点:“无忧散在酒里的药性发挥得最快也最厉害,但在酒里也最容易被尝出来,加了无忧散的酒,会比寻常酒更涩一点,所以他特地选了那么浓烈的酒来掩盖。”
得意地眯眼一笑:“但还是逃不过我的舌头·”瞥一眼听得似是愣住的楚策:“怎么样,厉害吧”·楚策的目光凝在他白皙的手指与鲜红的舌尖相触那点,半晌才答:“厉害。”
楚策居然坦诚地夸了自己,这让周光璟十分惊讶之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了几声道:“其实也幸亏这药不是百里亲手配置的,不然我的舌头就是再厉害也分辨不出。”
听他几次提到百里孤灯,楚策不耐烦地道:“别夸你同伙了……”顿了顿,“说起来,你居然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约定的暗语,我以为像你记性这么差的人,小时候的事,应该都忘得差不多了。”
周光璟滑回被窝里,闭上眼睛:“你的记性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不也记得·”·两人年幼时同在道观拜师学艺,都是比猴子还顽皮的幼童,一个没看住,不是上树摘果了就是又下河摸鱼了,周光璟倒也罢了,楚策可是身份贵重的小少爷,万一有了闪失谁都担待不起,因此一屋子的师叔们都将楚策看得死紧,周光璟摸索过来跟他说句话,都有好几双眼睛盯着。
正是肆意玩耍的年纪,谁愿意到哪儿干嘛都被几个大人盯着两人冥思苦想许久,互相约定了一些暗号,例如背《道德经》是我等你,练算术就是过会儿再说,习武就是有情况,要警惕。
“好酒,晚辈自习武至今,遍饮名酒,从未喝过这般浓厚香醇的,都说酒如人,林前辈果然豪爽”·意思就是,酒和人都有问题,小心。
周光璟打了个哈欠:“就喝了那么点带无忧散的酒,现在就困得要死,不行了,我得好好睡会儿,阿策……”林峥一计不成,肯定不会罢休,周光璟正想叫楚策在自己睡觉的时候望个风,没想到他竟顾自脱了靴子,掀开被子,往自己身边一躺,睁着双黑白清明的眼睛瞅着已经愣住的周光璟,道:“何事”·“呃……”周光璟戳了戳他的肩膀,迷惑地看着他:“你躺下了做什么”·楚策坦然道:“睡觉咯。”
周光璟说:“可我也想睡觉·”·侧眼上下打量了片刻周光璟,楚策背过身去,勉强道:“看在你身上有伤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和你躺一会儿吧。”
转眼见周光璟愤懑地瞪着自己,伸长了胳膊揽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人拉倒躺在自己身边,回戳了戳周光璟的脸:“睡觉·”·两人虽说只饮了一杯药酒,毕竟也是真下肚了,楚策内力深厚,这点药力对他来说不足为惧,但周光璟此时封了内力,与常人无异,躺在楚策身边很快便沉沉睡去。
楚策听他呼吸绵长已陷入沉睡,转过身,凝视着这张数年来日思夜想的脸··周光璟的确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从小到大都这样,所以不管他同他分别几年,再度相逢的时候总能一眼认出。
一个人与小时候长得再怎么像,总归是有了不少区别的,但无论何时,楚策对上这张脸的时候,就总能想起他与周光璟初见时,那个孩子清秀稚嫩的模样··他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是灵虚道观的玄殊道长云游路过替他医治好的,楚夫人感激之余为了还愿,便将楚策送到灵虚道观拜玄殊道长为师,他那时只有十岁,一直都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初到道观,百般不适,父母刚走,便嚷嚷着要回家,被阻之后,大哭一场,此后数度计划逃跑,统统以失败告终,最后痛定思痛,终于摸清了道观休作的时间,在某天深夜,背了个小包袱,摸索着再度逃跑。
·☆、再相逢(六)·道观正门始终有人看守,他便往后山的偏门走,打算翻过这座山进了城,再向人打听楚州的方向·谁知刚到偏门门口,那门便自己打开,从外头走进来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来,眼看计划再度破灭,他绝望得站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
那个大的问:“咦,观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娃娃”·竟然不认识他楚策霎时想起曾听人提起过,有个叫玄煜的道士带着道观里另一个小徒弟上山采药去了尚未回来,想必就是这两个了,希望的曙光乍现,他转了转眼珠子,道:“我是住在附近的人,半夜背着爹娘出来玩,不小心进了道观,当真对不住我……我这就走”一头往门外撞去,眼看就要冲出偏门了,那个玄煜却拉住了楚策的胳膊,关切地道:“这么晚了走山路要不要紧啊你一个小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不如今晚先在道观里歇着,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家。”
多管闲事他心里对这个玄煜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装出一副焦急慌张的样子推脱说:“多谢道长,可是我要是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我爹娘会急死的……我……我还是先走吧”说着又想往外跑,结果还是被玄煜抓了回来。
玄煜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楚策的头,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陪你回家吧·你年纪这么小,独自下山,我实在放心不下·”牵起楚策的手,“走吧。”
·楚策挣扎着想把手从玄煜手中抽回,却被他握得丝毫动弹不得,又惊又急时,那个小的忽然说:“小师叔,我看你不必多此一举了·”·玄煜低头迷惑地看着他:“光璟,你的意思是”·周光璟比他还小,那时不过八岁,生的清秀稚嫩,脸又鼓又圆,站在月光下,活脱脱一只白面包子,周包子高深莫测地一笑,负手迈着小短腿绕着楚策走了两圈,用提刑官看犯人的眼神看着楚策,楚策也看着他,感觉看到了月光下成精的白萝卜。
周萝卜馅包子说:“师叔,道观总共只有两扇门,正门和偏门,正门时刻有人看守,这小鬼不可能溜得进来·偏门位置偏僻,出门便是后山,除了上山砍柴打猎的樵夫猎人,很少会有幼童来到这么高的地方,更不要说发现除了我们道观中人应当无人知晓的偏门。
至于翻墙……”他看了看道观高耸的围墙,又鄙夷地看了看楚策的腿:“看他这短腿就知道不可能·”·楚策心中蓦地燃起一把羞愤的火焰,他正想骂回去“你的腿也不见得有多长”,玄煜又道:“但这个孩子确实是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若不是住在附近的孩子误入道观,总不会是,山中的精灵夜访吧”说着又微笑地揉了揉楚策的头:“不过啊,你这孩子生得倒是好看,倒真似精灵化形而来。”
周光璟不屑地道:“精灵怎么会是他那样,”自信地“哼”了声,“精灵要长也长我这样啊”玄煜也伸手揉了揉周光璟的头,忍不住笑出了声:“光璟你还真是不知羞,对对对,我们光璟最好看了。”
转头看了看一脸冷意的楚策,“不过,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周光璟道:“这就要问师傅咯·”对上楚策惊疑的眼神,他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楚策身上崭新的道袍:“看他穿的衣服还是新做的,估计才来不久吧,小、师、弟”见楚策傻住了,周光璟笑得像只偷吃到灯油的小老鼠,学着玄煜的样子,踮起脚摸了摸楚策的头顶:“乖,叫师哥。”
楚策又气又急,一把挥开周光璟的手,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懒散的声音:“光璟,怎么刚来就在欺负师弟了”·玄煜眼中闪出惊喜的光,有些激动地唤道:“师哥”·玄殊站在远处冲玄煜轻轻一笑:“阿煜。”
然后大步朝这边走来,揽上玄煜的肩膀,对着周光璟的脑门就是一弹:“说,师弟刚来,怎么就招惹你了”·周光璟委屈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可怜巴巴地说:“小师叔说他比我好看,我不服。”
楚策惊讶地看着周光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替自己遮掩,他上次逃跑失败后,玄殊曾微笑着对他说再有下次就叫他见见自己屁股开花是个什么模样,道观中,楚策最怕的就是这个师傅,是以刚才看见玄殊时,内心既悲愤又绝望,没想到这个萝卜馅包子精竟会包庇自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包子精也多了几分好感。
玄殊了然一笑,并不揭穿,又弹了下周光璟的脑门:“你小师叔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周光璟哭丧着脸摸了摸额头:“哦·”·玄殊看了看身前两只小小的包子精,挥手道:“夜已经深了,师叔与你外出多日也辛苦得很,我把阿策安排和你住一间房,你带他回去睡吧。”
说着就搂着玄煜回自己房去了··楚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怔在原地,周光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策”见他回过了神,又道:“回去睡觉吧。”
说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傻站着不动,招了招肉肉的爪子:“傻在那儿干嘛过来啊·”·楚策小跑到他身边,低着头红着脸,学着师傅的样子揽上周光璟的肩膀,轻轻地唤了一声:“光璟。”
周光璟眯起眼睛不悦地看着楚策:“你应该叫我师哥”·楚策抬起头看着他,脸还是红扑扑的,倔强地唤道:“光璟·”·于是两只包子精迈着萝卜腿踏了一路月光,搂搂抱抱地回了房间。
这一搂,就是七年不曾分离··楚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戳上熟睡的周光璟的眉心,顺着挺拔的鼻梁一路下滑,来到他的嘴唇,想起他刚才手指点在舌尖的模样,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下,鬼使神差地往里探去,刚沾到一点湿意,就见周光璟眉头皱了一下,他连忙撤开手,怀着鬼胎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躺在一旁,抿紧了嘴,猜测着他是否有所察觉。
等了片刻,身后又没有动静了··楚策慢慢地翻过身去,看见周光璟依旧紧紧地闭着眼,暗自松了口气,放开了贼胆,大大方方地伸手将人拦腰搂住,隔着道袍在腰间摩挲,摸了几把,忽然察觉周光璟身体格外的热,抬头仔细一看,他原本白净的脸泛着异样的红,往额头上一摸,果然是发热了。
楚策连忙翻身而起,轻轻地拍了几下周光璟的脸:“光璟光璟你醒醒”·周光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含糊不清地道:“怎么了”·楚策说:“你发烧了。”
“啊发烧我说今天怎么感觉格外热呢·”周光璟用力闭了闭眼睛,稍微清醒了些,抬手摸了摸楚策的额头,又摸上自己的额头:“唔……好像是有点烧,这莫名其妙的怎么就发烧了呢我都好几年没发过烧了。”
楚策下床取了自带的水囊,坐回床边,扶起周光璟的背,边喂他水边说:“也不算莫名其妙,你受了销骨掌元气大伤,又自封了内力,还去勾栏折腾了不知道多久,那种地方乱七八糟的什么病没有,发个烧还算轻的。”
周光璟疲倦地眯起眼:“我只是觉得这烧发得真不是时候,咱们现在还在狼窝里呢,本来我内力封了就是个拖油瓶,现在又生了病……哦,对了,我听说用生病当借口推脱什么事,自己会真得病的,看来是报应来了。”
“要是真有报应,就你干那些事情早死千百回了,不吉利的话少说·”看他喝够了,楚策将水囊系到腰间,掀开被子,抬手开始整理周光璟睡得散乱一片的衣服:“本来我还打算留下来试探试探看那林峥究竟意欲何为,但你既生病了,便容不得再生差池,天色已暗,我们现在便走。”
·周光璟迷迷瞪瞪地躺着任他动作:“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林峥跟你家究竟是什么关系啊看起来很熟的样子嘛,他家那个姑娘也明显对你有意思。”
“世交邻居吧·”整理好周光璟的衣服,楚策将人往背上一背,拿了包袱就往外走:“林家是楚州城的大户,祖上也是江湖中人,后来退隐从商,但和楚天山庄还一直有往来,所以跟我也算熟稔,至于那个楚姑娘……”侧头轻轻一笑:“怎么,吃醋了”·“嗯。”
周光璟坦然点头:“那个林姑娘腰细腿长的,光看脸蛋儿也长得不错,脸红的样子颇有几分娇俏可爱,只可惜不能动·”惆怅地叹了口气:“吃醋啊。”
楚策磨了磨牙,奈何周光璟身在病中,只能先将闷气咽下,一脚踹开院子的后门,正欲往外走,却看见林姑娘早已守候在此,见了楚策眼睛一亮,向他走了两步,看见楚策警惕的眼神,又悻悻地停下,绞了两下手帕,柔声道:“策哥哥,我……”·“你在这儿做什么”楚策冷冷地看着林姑娘。
林姑娘眼眶一红,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是来带你们逃跑的·”·楚策讶异地一挑眉:“逃跑”·“是”想到此时的危急,她也顾不得什么姑娘家的矜持了,眼巴巴地凑到楚策面前,诚恳地说:“我爹受了人吩咐,要把你们绑了送过去。”
“受了人吩咐”楚策眉头紧皱,低头思索片刻,又问:“你可知是受了谁的吩咐”·林姑娘摇摇头:“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也拿黑布蒙上了,我偶然路过书房,透过窗户纸看见这么个人觉得奇怪才留下来偷听的,然后就听见他说务必要把你们留住,我爹在他面前也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看着楚策的脸色愈发凝重,她几番犹豫,终于还是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襟道:“策哥哥,我爹一时糊涂差点铸成大错,可……可你们毕竟没什么事,若事后脱险,能不能看在……看在我起码冒险通风报信的份上,饶过他”·楚策冷眼看着她:“若事成,林峥得到的好处必然不少,但事败,只要我不多追究,他似乎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楚州林氏,真不愧是退隐从商之辈的后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林姑娘的脸色灰白,喃喃道:“策哥哥……”·楚策道:“不过你放心,你有恩于我也是事实,你我两家的恩怨一笔勾销,只是,”顿了顿,侧开脸,似是连冷淡的眼神都懒得再施舍她一个:“以后你我便不必再见了。”
林姑娘低头无声地哭起来,眼泪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温柔地帮她擦了擦脸,她讶异地抬头,发现是那个得了病的师弟,趴在楚策背上,伸手越过他的肩头,触到了自己的脸,她一时间连哭都忘了,怔怔地看着他,看他笑得宛如三月春风拂柳梢,温声道:“乖,别哭了,告诉我们,接下去该往哪里走”·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向某处:“那里……那间房里有个大瓷瓶,往左右各转三下就会有密道出现,直通楚州城外。”
周光璟收回手,默不作声地往楚策背上蹭了蹭,微笑道:“多谢·”·两人立即抛下林姑娘跑进她所指的那个房间,除却寻常家具,果然有一个瓷瓶立在墙角,莫约有一人高,里头空空如也,却怎么搬都动不了。
楚策道:“多半就是这个瓷瓶了·”说着就要动手,周光璟连忙拦下:“哎,你且等等”掰过楚策的脸与自己对视,认真地道:“师弟,那林姑娘的话可信吗”·楚策沉吟了一会儿,道:“若我猜得不错,这话应当不是她想来和我们说的,而是她爹让她来对我们说的。”
周光璟挑眉:“她爹林峥他不是害我们还来不及么”瞟了眼那平平无奇的瓷瓶一眼:“或者,转了这瓷瓶之后,出来的不是密道,而是暗器又或者,她爹正领了一帮人埋伏在地道里,守株待兔”·“林峥应当并非真心想害我们,否则那场宴席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楚策说:“他在城门口当众邀请我们来林府,我若在他家出事,他必定脱不了干系·林姑娘来告诉我们她在书房所见,未必真是她亲眼所见,我猜多半是林峥授意她来这么说,一是安我们的心,让我们愿意顺着她指的路逃出林府,二是向我们表明,他也是受制于人无可奈何,虽然下了手但也给我们留了活路,希望我不要怪罪。”
冷笑了两声:“所以我才说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怎么都不肯亏·”说着一手托着周光璟的膝盖窝,腾出另一只手向左转了三下瓷瓶,接着又向右转了三下,只听一声闷响,靠在另一面墙的书柜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来。
“果然是商人习性,办这种杀伐之事还瞻前顾后的,要是我,等人一进府门就一拥而上把人按倒,任你天王老子还是魔道至尊,统统一刀一个·”周光璟砸砸嘴,从袖子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了两下,半颗火星子都没有,想必是之前跟楚策玩水的时候被泼湿了,于是随手扔到一旁,“这林府真是晦气,来了没多久,事儿倒一堆。”
楚策背着人摸黑走进暗门,里面空间很小,四面都是浇死的墙壁,只有脚下有一条石阶,不知通往哪里,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一边说:“他上有老下有小,偌大的家业都在这楚州城,自然凡事要多加小心。
你没有后顾之忧,又有拂雪阁给你撑腰,当然什么都不用怕·”·周光璟“嘿嘿”笑了两声:“拂雪阁什么的时候也就能在平时吓唬吓唬人,真出事了阁主也派不上用场。”
不老实地伸手搔了搔楚策的下巴:“真出事的时候,还不是只有师弟陪我”·楚策不耐烦地撇开脸:“走开·”说完,忽然愣住不动了。
周光璟问:“你怎么了”·“我刚才突然想到,”楚策顿了顿,才接着道:“林峥放过我们,会不会不是因为楚天山庄,而是因为……因为拂雪阁”··周光璟想也不想道:“怎么可能,拂雪阁跟这种早就退出江湖的不大不小的家族会有什么牵扯就算林峥怕拂雪阁放火放全城、杀人杀全家的手段,他也得先认得出我啊,我脸上又没刻着拂雪阁的标志……好啦,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先走出这地道再说行吗”·楚策点点头:“也是。”
·☆、再相逢(七)·林姑娘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许久之后依旧一动不动,直到林峥从她身后走出:“阿韶·”林韶才猛然惊醒,眼泪汪汪地看着林峥:“爹爹。”
林峥道:“他们说了什么”·林韶低下头,咬住下唇使劲忍着不在父亲面前哭出来:“策哥哥他应该是看出来了,他说……他说,以后就不必再见面了。”
似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林峥平静地点点头:“楚策一向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忙又问:“那他那个师弟,又是何反应”·想起那只温柔的手,林韶心头又酸又暖,但她却是摇了摇头:“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峥的眉头蓦地皱紧,喃喃道:“没反应……这又是意思”·“爹爹,爹爹”林韶叫了两声林峥才回过神,“策哥哥的那个师弟他,他究竟是谁”林峥看了眼女儿紧张期待的目光,淡漠道:“一身道袍,腰别拂尘,除了妖道周光璟,还能有谁”·林韶的脸色一下大变:“周光璟那个拂雪阁的妖道,一夜屠尽逍遥山庄满门的血拂尘”·林峥说:“除了他,如今江湖上谁还担得起‘妖道’二字”·林韶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会……他怎么会是……爹爹,是不是你认错了就算穿着道袍带着拂尘,也不一定是周光璟啊”·“老大都亲自来关照过了,哪能有假”林峥冷冷地道:“想动手杀人,又不想得罪拂雪阁,让我来当替死鬼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林韶,皱眉道:“阿韶,周光璟有‘风流道长’的名头,素来很讨女人欢心,你可别被他哄了去”·林韶苍白着一张脸,无力地摇摇头:“不过几面而已……我只是担心,从此我们家与楚天山庄就再无往来了。”
“失了楚天山庄自然可惜,”林峥得意一笑,捋了捋胡子:“但若是能暗中攀上拂雪阁,倒也不亏·”移开目光不再看满脸愕然迷茫的林韶,看向楚策与周光璟离开的那个方向:“不知他二人走出地道没有……”·楚策停下脚步说:“地道到头了。”
他们跟前是一堵石阶,石阶上方却是一整块石板,同入口处一样·“应该附近有机关·”周光璟说·楚策“嗯”了一声,四下搜寻可疑物件,按说出口的开关,并不会设置得太过隐蔽,但此处皆是光滑石板,实在不知机关应设在哪处。
肩膀上忽然一热,楚策一侧眼,原来是周光璟把头靠上了自己的肩膀,腾不出手来,他把脸凑到周光璟额头上探了探,温度高得烧人,有些慌张地耸了耸他靠着的那边肩膀,想叫醒他:“光璟光璟,你感觉怎么样”·“唔……”过了好一会儿周光璟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说:“头晕,难受……我想睡觉。”
“乖,先忍一忍,咱们出去后找个地方给你睡·”本来就已经够呆了,再这么烧下去就要烧傻了··周光璟艰难地睁开眼皮,小声反抗道:“你说谁呆呢”·楚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的腹诽,一愣之后坦坦荡荡地道:“说你呆啊,你不呆吗你不仅呆,马上还要傻了。”
·“你才傻,又呆又傻,连个出口的机关都找不到·”·两人从小吵到大,一时忘了周光璟还在病中,楚策脱口道:“你行你来。”
周光璟说:“我来就我来·”说着,摸出自己腰间别着的拂尘,楚策忙托住他的人不让他乱动:“别闹·”周光璟不说话,手中拂尘飘飘然挥向那堵石阶最上面的一层,麈尾在他手中时还是飘软如轻丝,落地却如千斤石坠地,砸得石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然后只听“咯啦”一声机括响,头顶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璀璨星空,月光悄然撒入原本漆黑一片的地道。
楚策侧头看见周光璟脸红得像喝了十坛酒的醉汉,眼神迷离,却仍旧傻呵呵笑着,戳了戳自己的脸,得意道:“你看,关键时刻还得看师哥的”话音刚落,头又忍不住一歪,有气无力地靠在楚策肩膀上:“不行不行,病来如山倒真不是说说,我扛不住了。”
“傻子·”楚策看着他轻声道,将人背牢了,快步走出石阶·刚踏出地道,背上的人就是浑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气道:“感觉出了地道,我就像重新活了一次。”
楚策说:“那我现在再把你送回去死一次如何”·“你好狠的心……”周光璟委屈地抽了抽鼻子:“一点都不懂得体谅我这个病人,活该没老婆……对了,我们的马呢”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他才像重新活了过来那样,从楚策背上一弹而起,惊呼:“马呢我们的马呢”·他们之前骑马进的林府,随后马匹就被林府家仆牵去安置了,现在多半在林府的马厩里睡觉。
一想到那两匹难得一见的良驹就这样转手送人,周光璟就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几分,痛苦地拍了下楚策的背:“都怪你,来什么林府搞丢了小白和小黑我们怎么去南疆”·“急什么,”楚策任他拍打,淡定道:“它们不是在那儿吗”吹了声口哨,树丛里一阵悉索,果然奔出一黑一白两匹马来,周光璟对着自己那匹黑马伸长了手:“来小黑来抱抱”··小黑停在楚策身前,亲昵地蹭了蹭他,然后对着周光璟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吃草去了。
楚策毫不留情地嘲讽他:“马都嫌弃你取的名字难听·”·周光璟不服道:“那它原来叫什么·”·“……黑风。”
周光璟指了指那匹白马:“那它是不是叫明月”·“它叫清风·”·手无力地垂下,周光璟嘟嘟囔囔地说:“说得好像你取的名字多有文采,听起来跟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的外号没两样,还是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那种。”
楚策装作没听见这句话一样,道:“他倒是有心·”·“林峥既然放了我们,再把我们的马留在他府中不是授人以柄不如好人做到底。”
方才稍稍好了一些,此时头又晕了起来,周光璟说着,又把头无力地靠上楚策的肩膀··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楚策关切道:“还是难受”听周光璟只是蔫蔫地“嗯”了一声,他便不再多言,横手揽住周光璟的腰,往胸前一扯,另一只手赶紧抄住他的膝盖窝,一瞬间就把人从背在背上转为抱进怀中,周光璟本就头晕,经他这么一折腾更觉天旋地转,忍不住揪紧了他的衣襟。
安慰地拍了拍他抓着自己衣服的爪子,楚策跨上马,疾驰向自己所知的某处寒潭··好在这还是在楚州城附近,楚策熟悉得很,不然这深更半夜的,城门又关了,还真不知道去哪儿找大夫。
寒潭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密林中,终年寒气袅袅,盛夏酷暑难耐时,有很多老百姓都会去寒潭附近乘凉,此时已是深夜,密林中自是空无一人,楚策将黑风清风系在树干上,自己抱着周光璟走到寒潭边。
潭边经过修葺,原本的泥地已经铺上了青石板,旁边架着几条长石椅,供人休憩·楚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青石板上,撕下一条衣摆,用潭水打湿,敷到周光璟的额头上,大概是热得太厉害,乍一触到冰水,周光璟舒服得轻哼一声,揪着楚策衣襟不放的爪子也松开垂到一旁,他哼哼得舒服,楚策却只觉心弦猛地一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又撕了一条衣摆,沾了水,开始给周光璟擦脸。
擦了几回,周光璟好了一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轻声对楚策道:“你怎么只擦脸,我……我脸皮都要被你磨破了·”·楚策喉咙一紧,过了一会儿才艰难道:“你还想怎的”·周光璟垂在身侧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解开一条衣服的系带,眼里大概是映出了幽幽潭水,楚策只觉里头波光粼粼、水波荡漾:“你起码帮我擦擦身子啊,里头实在是热得很。”
手又无力地垂下,周光璟自嘲地笑了一声:“病怏怏的,连解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又眼巴巴地看向楚策:“阿策,你行行好,帮我脱个衣服吧。”
几乎是“嗡”的一声,楚策只听见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周光璟,你找死··像是有什么东西鲠在喉咙里一般,过了好久,他才听见自己状似平静的声音“好。”
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其实在颤抖的手伸向他的身侧,簌簌两下,解开了衣结,将衣服推至两旁,露出洁白的中衣·夏日里的中衣薄,隔着布料仿佛就能触及皮肤一般,周光璟此时又发着烧,热度透过布料烧到他的掌心,月光朦胧,恍惚让他记起过往的梦境,梦里的周光璟也如此时一般,浑身滚烫,与他紧紧相拥。
不敢再细想,闭着眼睛如逃命般一下扯开中衣,原本打算立即撤离的手,却在触及他炽热肌肤的一瞬流连不去,脑中空白许久,终于认命般地握住他的腰,楚策睁着有些发红的眼睛,哑声问:“好些了吗”·周光璟半阖着眼眸,眼底水色流淌,轻声呢喃道:“嗯……”·这一声几乎令楚策所有理智崩溃,脑海中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回响,一字一句都在反复说“楚策,你已经等了六年了,现在不必再熬了”,他屏气凝神,在腰间摩挲的手移至他胸前,在目光触及到他心口那个铁青的手印时,所有声音终于归于寂静。
周遭□□瞬间褪去,楚策似是无奈又似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开始细心地给周光璟擦拭身体,等擦完上半身后,他的烧已经退了许多,额前尽是虚汗·他替他重新穿好衣服,唤了两声:“光璟,光璟”·没反应,他大概已经睡着了。
用袖子擦干他的汗,楚策抱着人坐到石椅上,借着月色看他沉睡的侧颜,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周光璟一觉睡醒只觉神清气爽,还未睁眼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子却朝旁边一歪,从石椅上“噗通”一声掉了下去。
他呲牙咧嘴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某处密林之中,手边一汪潭水,寒气幽幽,楚策和黑风清风却不知所踪·“阿策阿策”叫了两声,无人回应,周光璟猜他是牵着两匹马去附近吃草了,正好昨晚退烧,出了一身的汗,浑身上下黏滋滋的难受得不行,正好趁现在自己一个人,两三下脱了衣服,光着身子跳进潭水里,刚沾到水就“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就忍不住又光着跳回岸上。
无上太乙救苦天尊,这水太他妈冷了··硬着头皮继续泡在水里,还伸手取了脱下的衣服放到水里搓,他这次出门出得匆忙,只带了身上这一件衣服,得凑合着穿一个月。
心里夸着自己贤惠,嘴上也闲不住,哼起某勾栏听来的小曲儿,刚哼到第三句“摸到阿姊头上边噢哪唉哟”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他一回头,果然是楚策牵着两匹马回来了。
周光璟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阿策”,正想站起身来,楚策涨红了脸,连连摆手让他别动:“坐着你别站起来”·周光璟一愣之后哈哈笑起来:“你脸皮怎么这么薄啊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害羞的我记得你以前也挺不要脸的啊。”
“以前明明是你最不要脸,去山下欺负那些小姑娘,抢她们的簪花,还把黑锅推给我,怎么成我不要脸了”楚策红着脸说,却又往周光璟身边凑过去:“我才没有害羞,我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光屁股的样子又不是没见过,我只是怕看了长针眼而已。”
·“小时候都是一起洗澡的,见过那么多次,要长针眼你早瞎了·”周光璟轻嗤一声,抓着楚策的手往自己肩膀上放:“来,帮师哥按摩按摩。”
楚策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炭那样挣开手:“不知羞”立即站起身跑开了,直窜到黑风清风身边,摸着它们的毛,红着脸远远地看着周光璟说:“日头马上升起来了,你麻利点赶紧起身穿好衣服,等会儿这里就有人来乘凉,你自己不知羞不要紧,害得别人一块长针眼就不好了”·周光璟暗自又嘀咕看句“师弟心海底针”将手里的道袍拧干了,远远丢给楚策:“接着帮我晾一下”·楚策无奈接过,刚摊开了抖了一下,就见远处水面波光一闪,周光璟光着身子大大方方地从水里站起了身。
坦然跨上青石板,见楚策傻子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还冲他招了招手:“哎,阿策,你带了什么多余的布没有给我擦擦身子啊·”·楚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喉咙里燥热得不行,憋了半天才哑声道:“好。”
从包袱里摸出块布,攥在手心,状似平静地朝周光璟走过去,直到与他面对面,连他白皙的胸膛上缓缓淌落的水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周光璟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这是要帮我擦吗”··☆、梁上君(一)·“嗯。”
楚策拿起布往他身上一罩,伸长了胳膊将人环住,才开始一点一点擦起来,脖子、胸膛、腰线、小腹,每一处都擦得无比细致,热气呼在耳畔,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让周光璟这样没脸没皮的人都开始不自在起来,在继续往下时,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布,干笑着说:“阿策麻烦你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楚策勾起嘴角眉眼弯弯地看他:“师哥多虑了,这事,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说着,伸手一把握住了他那里,感觉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脸色瞬间绯红一片。
周光璟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害羞”是种什么情绪,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了:“阿阿阿阿阿策,我我我我我……你放……你放手……”·楚策非但没放手,还恶意地动了两下,然后将嘴凑到周光璟耳边,边往里若有若无地吹起,边说:“舒服么,师哥”·周光璟羞得闭上眼睛,只拼命摇头。
楚策继续说:“下次还在我面前脱光了洗澡么”·猛摇头··“还让我帮你擦身子么”·继续摇头。
楚策冷嗤一声,终于松开手,嘲讽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光璟,乖,下次别再这样了·”下次他可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今日的定力,所以,为了他们还能当兄弟,还能一路陪在他身边,还能一转身就看到他的脸,“以后不准让我看见你光着的样子”走回到黑风清风的身边,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套衣服砸到周光璟头上:“赶紧穿好,成何体统。”
周光璟手忙脚乱地套好衣服,别好拂尘,又是一条好汉,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腆着脸凑到楚策身边,嬉皮笑脸地说:“何必呢阿策,生这样大的气,师哥不就是开个玩笑么以前把你踹进女澡堂你都没这么生气……”·听他还敢提以前的事,楚策横他一眼,作势又要对他动手,周光璟连忙翻身上马,严肃道:“耽搁了这么久,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走”状似无意地摸上自己心口那一掌的位置,皱眉道:“好疼……”·明知他是装的,楚策还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嘴硬道:“痛死你活该。”
两人一路策马疾驰,赶到下一座城时也已近午时,周光璟和路旁的庄稼一样被晒得蔫蔫的,趴在马背上不住地问:“什么时候到呀什么时候到呀”·楚策说:“快了。”
周光璟心知他说“快了”的意思就是还有很久,哀嚎一声,正想重新趴回马背上,却眼尖地看见远处一杆酒旗,像是被暑气蒸熟一般,一动不动地耷拉在旗杆上,周光璟却看得浑身一震,指着酒旗兴奋地嚷道:“有酒家”说着立即抛下楚策骑马奔向那里,楚策连忙跟上,疾驰到酒旗之下才发现,这座酒肆地方不小,装修摆设都挺讲究,只是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掌柜站在柜台后唉声叹气,另一个伙计则趴在桌上打瞌睡。
周光璟跳下马背,走到那掌柜面前敲了敲柜台的桌面,他才察觉有人来了,连忙展开笑脸道:“客官,您几位”·周光璟说:“两位。”
“这边请,这边请·”掌柜领着人走向雅座,路过那个打瞌睡的伙计时,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低喝:“来客人了,别睡啦”然后扯过搭在他肩上的毛巾,抢在两人入座前,将积满了灰尘的桌椅抹干净,笑容满面地道:“都怪这伙计偷懒不打扫,两位客官见谅啊见谅。”
“无妨,只有待会儿上的酒够好喝·”周光璟大大咧咧地坐下,顺手替楚策拉开凳子··“这是必须的咱们这的酒,都是特意用楚州城郊那口寒潭里的水泡着的,入口清凉甘冽,专门为了您这样盛夏奔波劳累的客人准备的”掌柜拍着胸脯道:“包您满意”·周光璟说:“凉的这好,我刚好热得不行。”
转头看楚策:“阿策,你想喝什么酒”·“米酒吧·”楚策说··周光璟道:“这大热天的光喝米酒多没劲儿啊,都能淡出鸟儿来了。”
楚策平静地道:“我不是很能喝酒,而且等会儿还要赶路,不宜喝太醉·”·“也对,”周光璟转头对那掌柜道:“一壶……啊不两壶米酒,另外还有些什么清爽点的菜吗送几道上来,赶紧的。”
掌柜应了之后连忙带着伙计忙活去了,很快端上来两壶酒和几道凉拌菜,周光璟连酒都来不及倒进杯子里,忙不迭地把壶嘴往嘴里送,这酒果然是用寒水泡过的,一入喉只觉清凉舒爽,他仰头喝了大半壶才停下来,咂咂嘴,称赞道:“掌柜的,这酒当真不错,若不是带在路上会热,我真想抱个几坛走。”
·“您要带也可以,就是得趁凉喝,不然呐,这滋味就尝不出来啦·”掌柜乐呵呵地道,端上来一碟花生米:“这个啊,是送您两位的·”·“多谢,”周光璟捡了一个花生米往嘴里一扔,便嚼边说:“只是掌柜的,你这的酒这么好,菜做得也不错,怎么就没什么人呢”·掌柜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这大夏天的,谁乐意出门啊”·“并非因此吧掌柜,”楚策忽然开口,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据我所知,你这家酒肆,因离楚州寒潭最近,能经得起每日运水之劳,所以每逢盛夏,生意一直很好,怎么今年寒潭水依旧,你的生意却不行了呢”·掌柜愕然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重新干笑起来,冲楚策拱了拱手:“看来这位爷是附近的人,那我也就不瞒您了,以往夏天确实是咱这的生意最好,可今年,就在前不久,咱暨城里来了一位爷,就是因为这位爷,弄得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来喝酒呢你看我这酒肆,原本有好几个伙计的,但因为那事儿,其他伙计都回家守着去了,只有我和我儿子顶着。”
那个伙计,也就是掌柜的儿子插嘴道:“可不是嘛,我早跟我爹说了,咱也回家去守着得了,在这里看铺子干嘛万一家里被偷光了,岂不是白干一辈子”·掌柜猛地一拍他儿子的脑门:“就你能守着有什么用那些被偷个精光的人,哪个不是在家里严防死守的守得住吗与其在家里战战兢兢地等着,不如待在店里,偶尔还有几个客人,能赚点钱。”
伙计捂着脑门,被他爹骂得没声了··周光璟道:“偷莫非是暨城里来大贼了可哪个大贼这么猖狂能叫一城的人守门不出官府不管的吗”·掌柜一脸沉痛,手背直拍掌心:“官府倒是管过,可他们管不了啊那贼放言要搬空知州衙门,当天晚上全部的捕快都守在衙门里,前前后后那是围了个水泄不通,可还真叫那贼做到了说搬空就搬空,知州的家仆在衙门后院养了几只老母鸡,连根鸡毛都没留下知州大人的衣服也被偷得一件不剩,差点光屁股这样的奇耻大辱,你说官府能忍吗当然不能啊,可不能忍也没用,别说抓人了,他们连那个贼的影子都没看见过”长叹一口气:“无奈之下,他们去楚州城那个江湖名门楚天山庄搬救兵去了,可惜他家庄主不在,小庄主也不在,没人能做主,无功而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贼偷了一户又一户。”
周光璟看向楚策,楚策微微摇了摇头,意为他不知道这事··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周光璟摸着下巴思索道:“这是哪个贼啊这么厉害,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不是一般的江湖宵小,丝毫不避讳就在附近的楚天山庄,艺高胆大,行事张狂……”·两人异口同声道:“梁上君”·掌柜忙道:“对对对,楚天山庄的人也说是他,我看两位公子也是江湖中人,知道这梁上君究竟是何方神圣”·周光璟说:“他啊,是天下第一神偷。”
天下第一有很多名目,例如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庄、天下第一高手、天下第一美人等等,这些闪闪发光的名头都被人争得头破血流,连天下第一恶人这个不怎么好听的位置,都有不少人明争暗斗,谁在“天下第一”这个位置上都坐不长,因为谁都不服谁,总有后来人磨刀霍霍想把前头的人从上面砍下来。
唯有一个位置例外,就是“天下第一神偷”··梁上君,刚出道第一件案子,就是偷了少林寺大雄宝殿里释迦摩尼的头,在少林寺的追杀下,又接连偷了剑圣的剑鞘、楚天山庄的珍藏、武林盟主粉色的底裤、女杀手黑寡妇的肚兜等等,一连犯下几场大案,后又消失无踪。
三个月后再度出现,拿着拂雪阁阁主偷偷画的春宫图,满世界炫耀,还印刷成册,送到各大书局贩卖,据说还因此小赚了一笔··从此,名震江湖·天下所有的飞贼都要尊称这位一声“祖宗”,“天下第一神偷”的名声,再无人敢挑战。
楚策皱眉道:“这暨城有何宝物,值得这位大偷这般折腾”·“谁知道啊,这么个大人物,不去偷皇宫盗奇珍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干嘛”掌柜唉声叹气道:“您是不知道,他不光是偷光了知州衙门,还偷了好几个大户人家,当然了,偷东西当然要挑有钱人偷,但这位爷不按常理来啊他不管有钱没钱,想偷就偷,城东头有个住桥洞的流浪汉叫李三铁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床破棉被和一只老黄狗,他连那个都要啊李三铁要饭回来到了桥洞,看见桥上刻了几个字,破棉被和老黄狗都没了,急急忙忙地去找人来看,说刻的是‘梁上君借物一用’,当场人就傻眼了啊”猛地喝了一大口茶,掌柜继续唾沫横飞地说:“还有就是城北的老刘头,也是一贫如洗,和自家十六岁的孙女整日在茶馆酒楼卖唱为生,一日早晨醒来,发现家里除了四面墙和身下躺的这块床板,全空了连破门板都撬了去这都没什么,可那位爷偷东西偷狗也就算了,还偷人呐可怜老刘头,一把年纪失了孙女,天天以泪洗面。”
·掌柜的口才挺好,讲得精彩生动,很有说书的潜质,周光璟听得啧啧称奇:“臭不要脸啊,我以为我做人做事已经坏透了,没想到人外有人,这位梁上君当真是邪魔歪道里一株耀眼的奇葩,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楚策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皱眉思索:“这梁上君偷这么些个玩意儿,究竟为的是什么”·周光璟道:“万一他乐意这样玩玩呢”·楚策摇摇头:“他在江湖上肆意撒野这么久都没人能奈何他,背后绝不会无人支撑,既然受制于人,就不会无端端做这么多毫无意义的事,他在暨城如此捣乱,必定是为了做什么事。”
周光璟道:“你想去管管”·楚策沉默了一会儿,却摇头道:“若是平时,为了楚天山庄的名声,我会管,但眼下你的性命要紧,我们耽搁不起时间。”
·周光璟看着楚策笑了笑,伸手想去摸他的头,被楚策眼疾手快地躲开了,顽强地蹭过去掐住他的脸,周光璟笑眯眯地道:“无妨,阿策,这么有意思的事若是视而不见,那就太无趣了。
咱们就当玩一天,一天过后若是没撞上梁上君,就离开暨城,怎么样”·楚策坚定道:“不行,一刻都不能耽搁·”·周光璟死皮赖脸地圈住楚策的腰:“去嘛玩玩嘛”·楚策说:“不行。”
周光璟两眼一翻,捂住心口瑟瑟发抖道:“我忽然觉得伤口好痛,呼吸都好困难,阿策救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楚策轻柔地按上周光璟捂着自己心口的手,勉强道:“明日天一亮,不管有无结果,都必须马上走。”
周光璟立即打满了鸡血从楚策身上弹起:“遵命,师弟”··☆、梁上君(二)·结了帐,两人继续策马前行,没一会儿就到了暨城城门,偌大的城门竟没几个人进出,看守城门的守卫也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神情恹恹地靠着城墙打哈欠。
进了城门,街上也没什么人,一股热风刮过,几张废纸在半空中飘来荡去··周光璟道:“不是吧,不就是来了个贼么,怎么都怕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
楚策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就是你么·”·周光璟道:“你说的好有道理·”·随手将飘至眼前的废纸抓住,揉成一团往旁一扔,楚策道:“对于这些小老百姓来说,全副家当可能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径直走向最近的住户门口,扣了扣门环,半晌才响起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谁……谁啊”·周光璟说:“你猜……”话音未落就被楚策拍到一边,客气地说:“在下是楚天山庄的人,特意来暨城调查梁上君之事,不知主人家可否行个方便”·门被打开半扇,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儿探出头来,看看楚策,又看看周光璟,大概是见这两个年轻人相貌堂堂都不像坏人的样子,将门敞开,让开身来,冲两人拱了拱手:“既然是楚天山庄前来捉贼的少侠,还往里边请。”
老头儿的院子很宽敞,摆满了盆栽花卉,其中不乏少见的珍品,可见是爱花之人,只是如今竟有不少都枯萎了,莫约是没心思打理·老头儿将两人迎到厅堂,磨蹭了半天泡了一壶茶,一边沏一边道:“少侠一定得好好治治那贼啊,太嚣张可恨了他一来,是弄得我们暨城老百姓鸡犬不宁,你看看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外人来一看呐,还以为我们这是座死城呢”·楚策接过茶盏,看了一眼茶水里浮浮沉沉的灰尘,又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回桌上,温声道:“老先生,我们初来乍到,只了解大概的情况,不知这梁上君,在暨城具体犯了几次案”·老头儿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据老朽所知,应当是六次。”
楚策又问:“那能否说说,这六次,分别是偷了哪几家”·老头儿说:“老朽常年独居,足不出户,这些事也是从邻里那边听来的,所知不详,若有缺漏,还请少侠见谅。”
楚策道句“无妨”后,他眯着眼睛细细回想了一会儿,才接着道:“那贼第一次出手,偷的是我们暨城第一大户赵府,那赵家祖上曾是朝中大员,家中珍藏无数,那贼便放言要要取走他家最贵重的东西,赵家老爷是个见多识广的,知道那贼的厉害,不敢大意,动用了所有能动的人手,牢牢护住自家的藏珍阁,可谁知,到了那贼所说来取物的那晚,藏珍阁的东西一样没少,可赵家祠堂里供奉着的赵家先祖的牌位统统不见了”·“牌位”周光璟讶异道:“赵家最珍贵的东西竟是祖宗的牌位”又小声在楚策耳边嘀咕:“我还以为会是他家漂亮的大老婆或者小女儿什么的。”
楚策冷横他一眼:“你就知道这个·”·老头儿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那赵老爷生平最看重的便是祖上的荣光,每日早晚各要去祠堂祭拜一次,但谁知此次一时疏忽,竟叫那贼人将祠堂搬了个底朝天。
赵老爷得知后捶胸顿足叫苦不迭,比失了多少黄金都苦痛,但事已至此亦无可奈何,只得去知州衙门报官·知州大人也知道这贼的名声,抓了他便能在政绩上大添一笔,于是便在全城放话,说自己在衙门放了奇珍异宝,梁上君有胆便来拿。”
周光璟道:“然后梁上君就搬空了知府衙门”·“可不是嘛”老头儿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听说把知州大人气的胡子都翘了,哎,也怪大人自己太过大意,丢了官印,至今都不敢报上去。”
楚策:“官印知府还丢了官印吗”·老头儿点头道:“那贼放言说自己偷的都是别人心中最珍贵的东西,知州大人最珍贵的东西,可不就是那枚官印么后来李记面馆的汤底配料、王进士御赐的狼毫笔、李三铁的老黄狗、老刘头的亲孙女,都是这个理儿。”
见楚策颔首沉吟不语,老头儿转又对周光璟说:“少侠啊,你听听,平常贼人偷金偷银偷珠宝,他呢他偷的却是别人心中至宝,牌位官印对他来说有什么用不过是看着别人伤心自己躲起来看笑话,简直丧心病狂、罪大恶极”·周光璟连连点头附和:“对丧心病狂罪大恶极”低声对楚策道:“阿策你怎么看”·楚策转头对老头儿道:“老先生,敢问知府衙门在何处”·老头儿道:“从此处往前直走两里,过了一座桥再左拐就是了。”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敢问少侠可是有抓贼妙计了”·“称不上妙计,同知州大人一样,不过是一招引蛇入洞罢了·”楚策笑笑,站起身冲老头儿拱了拱手:“多谢老先生款待,在下告退。”
·老头儿亦起身拱手道:“两位少侠慢走·”·两人出了老头儿家的院子,一路慢悠悠地牵着马往衙门走,周光璟随手揪过路边的一棵草塞到黑风嘴里,望着楚策平静的侧脸道:“阿策,你有把握抓到梁上君吗”·楚策坦然地摇摇头:“半分把握都没有,梁上君若是这么好捉的,早被人抓住抽筋扒皮了,我也只能尽力一试罢了,至少会会这个天下第一神偷,也算不虚此行。”
周光璟道:“你方才说‘引蛇入洞’的意思,是像那位知州一样,放出消息,引梁上君来偷自己的东西”·“不错,”楚策点头道:“梁上君神出鬼没,除了让他自动现身,只怕翻遍整座暨城,都找不到他的踪影。”
“阿策,”周光璟忽然停了脚步,楚策回头看他,见他眼带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你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楚策怔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回过头,脸色却依旧波澜不惊,平静道:“我最珍视的自然是我母亲。”
“啊,忽然有些羡慕你·”周光璟也没跟上来,牵着马慢悠悠地在楚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走··楚策道:“我有什么可羡慕的”·“羡慕你有珍视的人啊,”周光璟笑嘻嘻地道:“本来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大大方方地说,我最珍视的人,是我的师傅师叔,可惜啊,现在的我连这句话都不能说了。”
牵着缰绳的手一下子攥紧,楚策僵了半晌才沉声道:“光璟……”话音未落,腰忽然被一双手紧紧地圈住了,周光璟扑上来死死抱着他的腰,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哭丧着一张脸眼巴巴地看着楚策:“阿策,我只剩下你了嘤嘤嘤。”
楚策默了默:“走开·”·周光璟扭了扭身子:“我不”·楚策似是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口气道:“你走开,到衙门口了,这样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周光璟一抬头,果然瞧见衙门口两个衙役眼睛睁得老大,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同楚策,连忙松开手,然后大大方方地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好哇我们是楚天山庄来帮你们抓贼的赶紧拿好吃好喝的来招待我们,不然……”·楚策捂住周光璟的嘴把他推到身后,然后朝两位眼睛瞪成铜铃的衙役拱了拱手:“在下楚天山庄楚策,听闻暨城遭贼,特来相助。”
一听是楚天山庄的人,衙役们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了,没一会儿又快步出来,说是知州大人有请·两人跟着衙役往府里走,还未至厅堂,一个穿着官服的胖子就疾步迎上来,楚策立即行礼道:“草民楚策,见过知州大人。”
胖子知州立即扶住他道:“楚公子无需多礼,里边请,里边请·”连一点官架子都不摆,可见真是着急了·刚入座,连寒暄都没来一句,胖子知州又道:“楚公子可是出妙计来暨城助本州捉贼的”·楚策拱手道:“禀大人,妙计尚无,但愿竭力相助大人。”
“好好好,有楚公子这句话就好·”胖子一激动就出了满头大汗,忙掏出块帕子开始抹,边抹边说:“楚公子可知大闹我暨城的是何人”·楚策道:“我知,是梁上君。”
“哎,就是他”胖子把手帕往一旁狠狠一扔,道:“天下第一神偷,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偷,仅凭一人之力,就能把整个暨城闹得鸡犬不宁只恨本州养的这群捕快无能,这么多人,连个贼都捉不住”·楚策默了默,道:“草民认为,闹得暨城鸡犬不宁的,并不止梁上君一人。”
胖子一怔,连忙凑向楚策:“楚公子的意思是,梁上君并非只有一个人”·楚策摇摇头:“梁上君只有一人无疑,但他另有他人相助。
知州府被搬空一事,就决计不是一人之力所能做到的·”·听他提到衙门被搬空一事,胖子脸有点发红,尴尬地咳了两声:“公子有所不知,其实,衙门被搬空倒也无所谓,毕竟没什么贵重物品,没了还可以再补置嘛。
只是……只是本州那官印,却还在他手里·”·“他在晚上搬空知州府,只怕是因为受了大人您的激将法,一时兴起而为,真正目的,为的还是大人您的官印。”
顿了顿,楚策又道:“但既然能将知州府搬得一干二净,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所以梁上君背后,一定另有人相助·”·胖子垂头丧气地道:“哎,你说,他们费这么大力气,难道就为了本州的官印可官印在他们手上也没用啊,更别说什么牌位、汤底、老黄狗……老刘头的孙女更不用说,瞎子都不会娶她你说说,你说说楚公子,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究竟意欲何为啊”·“恕我实言,知州大人,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抓住梁上君,亲自盘问的比较好。”
楚策说··胖子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问:“楚公子已胸有成竹”·“成竹并无,若想引出梁上君,想来还得用大人的老办法。”
胖子皱眉问:“楚公子的意思是”·楚策道:“还请知州大人放出消息,说今晚子时,楚天山庄楚策,在知州府恭候梁上君大驾。”
现在不过午时刚过,离子时还有很久,楚策和周光璟作为贵客,被迎到衙门后院供着去了,胖子知州给他们在莲花池的凉亭里支了两架躺椅,中间摆了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吃的喝的,身边各自还侍立了两个清秀的侍女打扇子,比供他老娘还用心。
周光璟吃饱喝足躺得舒坦了,斜眼一看旁边的小姑娘长得挺顺眼,笑盈盈地道:“我方才就一直觉得妹妹你眼熟,但初来暨城,哪里能见过你,思来想去了半晌,终于记起,原来我是在梦里遇到的妹妹。”
··那清秀的侍女一下子脸红了,低下头轻声细气地道:“公子真是会说笑,梦里梦见的人,哪里能看得清·”·“妹妹说得极是,我原本也是从来记不得梦里的事的,可不然怎么说缘分一词玄而又玄呢我记不清其他所有事所有人,妹妹的容颜,我却一直铭记在心。”
周光璟捂着心口煞有其事地道,眼底深情一片,恍惚一看,仿佛对面真是他倾心相恋之人··侍女脸红得似乎能滴出血来,咬着下唇柔柔唤道:“公子……”·周光璟眼看有戏,慢慢朝侍女伸出手去,嘴上温柔地问:“不知妹妹芳龄多少、芳名为何……”在狼爪即将抓上侍女小手的时候,一旁传来刻意警告的咳嗽,周光璟转头过看,果然是楚策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这边,立即端坐回原位严肃道:“只是这梦中之事终究不能当真,姑娘只消把在下方才之言全当梦话便好。”
楚策这才收回目光,顾自喝茶···☆、梁上君(三)·喝着茶打着扇,舒舒服服地躺了半晌,周光璟还蒙着头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日薄西山,两位执扇侍女也不见了,楚策负手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望着凉亭外的绵延燃烧的晚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从躺椅上支起身子,唤了一声:“阿策·”·楚策回头看他:“你醒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梁上君的回信。”
“这么快·”他抬手接过,拆开,信纸上龙飞凤舞的一行字——“承蒙澄琉公子邀请,在下必定准时赴约·”看了一眼,又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里,周光璟咧嘴笑了笑:“他果然应下了。”
楚策道:“我倒想看看,这个天下第一神偷,会偷走我的什么东西·”·周光璟皱眉“啧”了一声道:“你怎么这么没志气怎么就一定是他成功偷走我们的东西呢就不能是我们成功抓住了梁上君吗”·楚策平静道:“梁上君从未有败绩。”
周光璟道:“你也从未有过败绩啊·”·楚策的目光幽幽转向周光璟,眼底晦暗不明:“我败过的,在逍遥山庄那次·你忘了”·周光璟立时僵住,脸色变得苍白一片,他望着楚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掌握住一般,让他吐不出半个字。
僵了许久,终于有些缓过来,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到桌上,低声道:“我……”才堪堪发出一个音,桌上的茶盏却突然碎了,瓷片混着茶水茶叶,散满了大半张桌子。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忽然发现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抿紧了嘴,伸手去捡那些碎瓷片··楚策说:“别捡了,等会儿叫下人来收拾·”·周光璟不听,继续一片片地捡,手腕却蓦地被人握住,抬头望见的是楚策澄澈的眼眸,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温声道:“别捡了。”
松开握着周光璟手腕的手,像师傅对师叔那样,温柔地把手放到他头顶,说:“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周光璟抽了抽鼻子,闷声道:“明明是你先提的。”
“我的错·”楚策微笑地又揉了揉他的头,然后在他的躺椅上坐下来,躺椅并不宽敞,躺一个人舒坦,挤两个人就显得局促了,于是两个人贴得很近,互相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起起伏伏。
周光璟低头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道:“对不起·”·“既然知道是自己的错,那你说,该怎么赔偿我”楚策淡淡地说。
周光璟心虚地道:“你想我怎么赔”·楚策“嗖”地凑到他跟前,几乎是脸贴着脸,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将周光璟白净的脸熏红了一点,然后得意地微笑起来:“我想……”·“楚公子知州大人要奴婢前来……”先前替周光璟打扇的那位侍女忽然从旁跑出,见到两人脸贴脸几乎黏在一起的亲热样,立即愣住了,怔怔地看了两眼,反应过来后忙脸红地低下头行礼:“奴婢不知公子们正……正在商议要事,打搅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没……没事,要事已经商议完了”周光璟连忙将楚策一脚踹开,自己跳下躺椅去扶那侍女:“我说这声音怎的如此悦耳动听,原来是妹妹你啊。
无妨,我不怪你,你且起身吧·”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从何窜出,挡住了自己伸向侍女的手,楚策神情淡漠,瞥了眼神色紧张的那侍女,道:“知州大人要你前来作甚么”·侍女低头道:“知州大人命奴婢前来禀报两位公子,那梁上君,又将他先前盗走的东西全部还回来了。”
“什么”周光璟愕然道··楚策略一颔首,对那侍女道:“失窃物品现在何处”·失窃物品在衙门一座十分偏僻的狭小院落里,侍女领着两人七拐八拐才到这里,胖子知州等一干人早已等在里头,见了楚策两人忙迎上来道:“楚公子啊,你可算来了,你看看,这梁上君又把东西还回来了,他……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啊”·此处院落不过方寸之地,楚策一眼就看到了院中央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笔墨纸砚散了满地,牌位被丢得东一块西一块,走到洞旁低头往里看,发现里面的东西更多,甚至隐约还能见到几根白骨,洞旁卧着一只老黄狗,蔫蔫地盯着洞里的一床破棉被。
周光璟也凑到洞口瞧了几眼,道:“不是说谁家还丢了个孙女吗那姑娘呢莫不是梁上君看上了她留着自己用了”·一旁一个衙役指了指院子的角落,道:“公子,那个就是老刘头家的孙女。”
忽地打了个寒战,嘀咕道:“梁上君要是看上了她,那口味得多重啊……”··周光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穿戴得颇整齐的姑娘正背对着众人坐在墙根,走近了看,发现她手里抓了根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一口,又舔一口。
周光璟半蹲下身,温和地道:“姑娘,这糖葫芦是谁给你买的啊”·“是好看大哥哥给我买的·”那姑娘说着,转过身来,在看见她脸的一瞬间,周光璟的嘴角抽了两抽,心想,若真有人能看上这姑娘,必定是一位能生啃硬骨头的真汉子啊。
艰难地恢复微笑,又问:“那好看大哥哥在哪里你知道吗”·姑娘抓着糖葫芦忧伤地摇摇头:“不知道,好看大哥哥把我送到这里后就走了。”
抬头看向周光璟,看着看着,迷迷蒙蒙的眼睛忽然一下子亮了,喃喃道:“你也是好看大哥哥……”·周光璟忽然感到莫名的尴尬,站起身朝后退了两步,撞上了一个人,楚策扶住了他的肩膀,看着那个丑姑娘平静地道:“那你之前一直和好看大哥哥在一起吗”·丑姑娘看看楚策,又看看周光璟,眯缝眼里几乎要放出光芒,傻呵呵地痴笑道:“两个……两个好看大哥哥耶……”·楚策的嘴角也抽了抽,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对胖子知州道:“大人,依草民之见,这位姑娘心智不全,应该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胖子也早看这丑姑娘看得心慌气躁,闻及此言,连忙招手叫人:“快,把人送回给老刘头,麻利点赶紧的”·见那丑姑娘被人拖出院门,周光璟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楚策道:“若是她心智正常,也入江湖闯武林的话,恐怕没几个人能胜过她。”
顿了顿,后怕道:“因为多看几眼就要瞎了·”楚策十分赞同地点点头··胖子知州道:“楚公子,这梁上君搬着这么多东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几如鬼神啊。
就算如你所说,他有人在背后相助,可若是这么多人搬着东西走来走去,如此招摇显目,必定会为人所发现,可……”·“知州大人,”楚策道:“敢问您是如何发现这些东西在这里的这处院落又是用来做什么的”·胖子知州道:“先前本州在后院午休时,忽然听见此处传来轰然巨响,忙派人来查看,那人回禀说是原来失窃的物品都被丢在这里了,我便急匆匆赶过来,又派人去请二位公子了。
至于……至于这院落嘛,自本州上任以来一直是闲置着的,前任知州拿它来干点什么,本州也不知情·”提到院子的用处时,胖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语焉不详地道。
官府这淌水绝不是清澈见底的清泉,想起方才所见的地洞里的森森白骨,楚策也就大概明白了这个院子是用来干嘛的,多半是被用用来关押或处决一些见不得光的人,他便也不再多问,瞥见地上有零碎散落的黑色粉末,蹲下身用手指捏了一撮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
周光璟也蹲下来凑到他身旁,跟着闻了闻,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了然··楚策站起身对胖子知州拱手道:“知州大人,若草民猜得不错,这些东西,梁上君并未带走过,而是一直藏在此处。”
胖子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他一直藏在这个院子里”·“正是,如大人所说,这些物件太多繁多,一个人搬不过来,多人搬运又难免被人所发现,于是他们特意挑了衙门这间偏僻闲置的院落,挖了坑埋藏在里面,等时机一到,再用少量火药炸开,引人发现,即可物归原主。”
楚策道··胖子皱眉道:“可死物能埋,活物又要如何藏那老黄狗和老刘头的孙女可都还是活生生的·”·楚策道:“黄狗与那姑娘,应该是养在别处的,等到炸开地洞之后,将人一丢,再自行离开便是。
先前我师弟询问那姑娘她的糖葫芦从何而来,她答是一个大哥哥给她买的,想来梁上君待她还不错·”·胖子知州冷哼道:“痴儿心性,岂能当真·”转而又对楚策道:“楚公子,失窃之物既已被追回,对上那贼便再无后顾之忧,今晚你务必将他拿下”·周光璟听着只觉得他的用词好笑,什么叫“追回”分明是人家大发善心地“归还”好吗先前还对楚策恭恭敬敬的,东西一回来,乌纱帽保住了,便开始摆官架子了,当真是拆得一手好桥。
他正想开口讽刺几句,但转念想到楚天山庄毕竟就建在邻城,与他闹翻总归不好,只得自己冷笑几声作罢··楚策不卑不亢地道:“大人请恕在下无能,不敢保证一定能捉住梁上君,只能尽力一试罢了。”
胖子知州不耐地道:“怎的连抓个贼都办不到”·楚策面不改色:“若大人觉得在下无能,在下不敢多言,自会即刻离去。”
听他要走,胖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连忙又重新笑起来:“楚公子这是什么话,你在暨城为难之际前来相救,是仗义之举,事成与否,都该大大嘉奖”·“大人过誉,嘉奖是不必了,邪魔歪道,本就人人得而诛之。”
话刚出口,楚策整个人便是一僵,不动声色地转眼看了看周光璟,见他脸色如常,方才放下心来接着道:“在下另有要事在身,不论成功与否,都只能试今晚这一次,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离开,多谢大人款待一场,先行在此向大人告辞了。”
说完不待胖子开口,牵了周光璟便向院外走去··拉拉扯扯地走出老远,周光璟才说:“那胖子看起来不像是个肚量大的主儿,你就这么走了,不怕他记恨你”·楚策道:“我楚天山庄还不至于惧怕一介小小州官的记恨。”
这话听起来略显狂妄,但却是一句大实话,楚天山庄根基深厚,是现在江湖正道中流砥柱中最粗最壮的那根,庄主和武林盟主关系铁得不行,小庄主又是后起之秀中颇耀眼的那颗明星,虽平日行事低调不争虚名,却已是实际上的“天下第一庄”。
忽然意识到身边此人的大腿如此粗壮,周光璟立即贴上去讨好地笑着:“对对,那是自然,您可是楚天山庄的大少爷您用得着怕他一个州官”下巴搁上楚策的肩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倒是你师哥我,不过是个替人卖命的打手,前途渺茫,保不齐哪天就被一脚踢开,到那时,你可得供我一碗饭吃。”
·楚策道:“拂雪阁会供不起你一碗饭”·周光璟咂嘴道:“那你是不知道那个混蛋阁主有多抠门了,别说等以后我年老色衰手脚瘫痪的时候,就现在,我还算是他得力干将吧发钱都得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数过来,生怕多给我一文钱拂雪阁就要倒闭了。
对我都这样,对别人更不用说了,只恨不能规定每碗饭只能放多少多少米……总之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就对百里大方点,但谁叫人家能卖药赚钱呢……”楚策波澜不惊地望着前方,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周光璟的碎碎念,他心中不悦,伸手扯了扯他的耳垂:“阿策,你有没有在听师哥说话”·楚策却突然转头认真地看着周光璟:“你方才问我,你要怎么赔偿我,是吧”··☆、梁上君(四)·见他神情专注语气诚恳,周光璟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立即道:“什么赔偿有这回事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算了,我也不记得我有什么师哥,不过我心善,以后等你饿死在我家门口,还是会赏你卷草席,卷一卷挖个坑埋下去的,但纸钱什么的还是省省吧,太麻烦。”
两人从小玩到大,谁不是个无赖怎么的·周光璟哭丧着脸道:“阿策你好狠的心……”·两人边闲扯边走,不知不觉已走到衙门,楚策忽然道:“就罚你陪我游一次暨城吧。”
说着吹了声口哨,清风当真像一缕风一般窜到他身边,楚策不待周光璟回答,趁他内力被封手无缚鸡之力,把人往腋下一夹,跨上马,一抖缰绳便朝外跑去·周光璟吓得死死抱住楚策的腰大喊:“我又没打算拒绝你干嘛这样游玩就游玩,你叫上黑风我们一人一骑不行吗”·楚策道:“不行。”
周光璟委屈道:“可你这样我头好晕·”话音刚落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楚策将人放到自己身前,双臂环住周光璟,手中依旧牢牢握住缰绳:“这样还晕吗”·两人的姿势极为亲昵,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周光璟仿佛能感受到身后楚策的体温,于是忍不住往前挪了挪,楚策又紧紧地贴上来,问:“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周光璟实话实说:“你要是个姑娘我就舒服了。”
楚策轻哼一声:“今天是惩罚你,赔偿我,哪管你舒不舒服”无赖的手往周光璟腰上一攀,有意无意地揉捏了几下:“只要我舒服就行。”
周光璟被捏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伸手按住自己腰上那只手,回头说:“大爷,我卖艺不卖身的·”楚策反抓住周光璟的手握在手心:“那给本大爷唱支曲儿来听听。”
唱曲尤胜杀头,周光璟立即道:“大爷,奴家方才想了想,还是决定卖身算了·”说着大喇喇地往楚策身上一靠,仰头看着楚策的下巴·楚策笑了一声,抬手搂住他的腰,策马往城外去,没一会儿便出了城门,先前那间酒肆又渐现在眼前,周光璟从楚策身上直起身:“不是说游暨城吗怎么又来喝酒”·楚策说:“突然想喝了。”
周光璟转念一想,整座暨城都被梁上君闹得家家闭户,光秃秃的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倒不如喝酒来得痛快,于是又往楚策身上一靠,等到了酒肆门口才一跃而下,喊道:“掌柜的我们又来了”·掌柜一见是他们,赶忙迎出来:“原来是您两位客官呐里边请里边请”又将人领到上午坐的那个位置:“两位还是米酒两壶”·周光璟刚要说是,楚策便道:“这次我们要待到晚上,你多准备一些吧。”
周光璟转头看他:“晚上还有要事,就算是米酒,喝这么多真的不要紧吗”·楚策淡定道:“不要紧的·”顿了顿,“反正是你喝。”
“为什么是我”周光璟怒道··楚策面不改色:“因为赔罪的是你·”·自知理亏,周光璟立刻蔫了。
掌柜在一旁听着,犹豫着道:“两位……两位便是今晚约了梁上君决一死战的楚天山庄的少侠”·周光璟说:“约了梁上君是没错,但决一死战是怎么回事”·掌柜眼冒金光,激动地一把抓住周光璟的手:“少侠……啊不大侠两位大侠双十年华就敢约梁上君决战于暨城,年纪轻轻却胸怀大义,果真英雄出少年啊 不管事成与否,您两位在此危难之际愿意伸出援手,都是我暨城的大恩人”·周光璟听他说了这一长串,就为了等他一句“您两位今儿个的帐就免了”,结果左等右等没等来,掌柜说完之后就瞪着眼睛敬佩地看着周光璟,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他正打算提醒一下这位掌柜,楚策就伸手拨开了掌柜抓着周光璟的手,顺势站到周光璟面前,冷然道:“你方才说‘约了梁上君决一死战’是怎么一回事”·掌柜迷茫地看着楚策:“楚策大侠不是通过官府传消息给梁上君,说今晚子时在州府与梁上君决斗,不死不休的吗官府派人骑着马在城里喊了一圈又一圈,我这个在城外做生意的都知道了。”
对视一眼,周光璟压低声音道:“那会儿我们刚好被他安排在后院休息·”没想到却被这样摆了一道·楚策道:“待我得空,一定饶不了这狗官。”
掌柜察言观色,见两人神色不对,立刻闭嘴默默地退了下去··周光璟问:“我对这梁上君了解不多,他功夫怎么样”·楚策道:“梁上君的轻功冠绝天下,别的倒甚少有人知晓,但能从诸多高手的追杀下逃脱,并从未失手过,武功应该不弱。”
“他出道多年,似乎也只是偷东西而已,倒没有与谁结下生死仇怨的传闻,应当不是好杀之人,只是如今那狗官假你之名,与他约了决战,他又答应了,不知道会不会……”眉头缓缓皱起,周光璟为难地叹了口气,自责道:“若我没受这伤就好了。”
·楚策道:“若你没受这伤,我俩早已各自分开,对上这梁上君的,依旧是我一人·”掌柜的战战兢兢地端了两壶酒上来,他抬手接过,为周光璟斟了满碗,移到他面前:“我好歹是楚天山庄的少主,投鼠忌器,梁上君不会蠢到真对我怎么样。
再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人哪有这么容易死的”·周光璟闻言也笑了:“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我该讲的·”·楚策道:“先喝酒。”
周光璟大概是不记得了,这话的确是他说的,那时他们也同现在这样,在一家小小的酒肆,相对而坐,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等外头夜幕降临··说起来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两人都还是整日只知道上山打鸟下水摸鱼的少年郎,欺负教他们诗文书画的玄煜小师叔为人温柔和煦,从不肯乖乖地把屁股放在讲堂的蒲团上,玄煜师叔一到讲堂,见到空荡荡的没一个人,便知他俩又翘课了,只得亲自上山去寻,山上找不见人,又往山下那条河边去找,沿路遇上干活的村民,便一个一个地问“见着我家那两个小徒弟了吗”好不容易在某棵树上或某处河边找到两个猴崽子了,别说痛打一顿,就是几句重话都是舍不得说的,往往都是玄煜师叔自己鼓着腮帮子生闷气,周光璟便死皮赖脸地黏上去说几声“小师叔最好了”就又消了气,揉揉他的脑袋,又揉揉楚策的脑袋,无奈笑道:“你们两个啊……”·如此几番下来,倒是玄殊师傅心疼自家师弟,把两只猴崽子揍了一顿,丢下山去,美其名曰“历练”。
两人晃晃悠悠到了村子附近的某座城里,吃喝玩乐了好几天,什么破事都没历练到,玄煜师叔临走时偷偷塞的钱倒所剩无几了·负责管钱的周光璟摸摸扁扁的钱袋,苦恼地说:“没钱了可怎么办不然咱们今天就回去吧”·“可万一师傅的气还没消怎么办”楚策一句话,打消了周光璟想回道观的念头,生气的师傅比饿肚子更可怕。
两人寻思着不能坐吃山空,于是便找到一家贴着招工告示的酒楼,酒楼的老板倒也爽快,直接问包吃包住,一月两钱,干不干于是两人便从客栈搬了出来,住进了酒楼空着的杂物房,一住便是一个月,一个月后,两人第一次拿到了自己赚到的钱,就挑着清晨比较空闲的时间跑出去打算吃顿好的,谁知逛了许久却什么都没买,不是嫌这个贵就是觉得那个不值,等到快中午了,生怕老板责骂,才连忙赶回酒楼。
刚走跑到酒楼门口,就见一个人不知怎的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从二楼滚到一楼,直滚到两人脚前,才堪堪停住,看身影是个瘦弱的女孩,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瑟瑟发抖,嘴里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饶命……求大爷……求大爷放过我……”·“是莺莺吗”周光璟认出了这个女孩,是个在酒楼卖唱过活的孤女,时常安安静静地窝在某个角落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人叫她唱曲儿的时候便抱着把旧琵琶“噔噔噔”地跑过去,一拨琵琶,声音比夜莺还好听。
有次某个客人听得高兴,赏了她一盘糕点,她缩回角落里一点点地啃,周光璟路过,见了眼馋,盯了几眼,她便把大半盘糕点都塞给他,仍旧不多说什么·就这样,两人一来二去地熟了,顺带着跟楚策也熟了。
周光璟伸手去扶她:“你怎么了”莺莺抬头,清秀的小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看到周光璟,泪水簌簌落下,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一个有几分姿色的黄毛丫头而已,爷要你陪爷一晚上那是看得起你,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嚣张狂妄的声音,周光璟和楚策抬头,看到二楼扶梯旁站着一个衣衫华贵的男人,长得尖嘴猴腮,一看便让人心生厌恶。
他手里拿着莺莺的那把旧琵琶,对准了莺莺和周光璟,劈手扔下:“看我砸不死你”·周光璟面无表情,将莺莺护到身后,琵琶在即将砸到他头顶的瞬间停住,楚策的手紧紧握住了琴颈,然后随手将琵琶放到一旁,转头问莺莺:“没事吧”·莺莺抹了抹眼泪,摇摇头。
“喂喂喂”周光璟不满道:“是我挡在前面诶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事啊”楚策淡淡地瞟他一眼:“你砸死活该。”
猴腮男阴阳怪气地说:“好一出英雄救美啊,真叫人大开眼界可惜了,两个小子,你们没命享受美色,来人啊”说着一招手,从一旁走出五六个大汉,齐齐道:“少爷,有何吩咐”猴腮男指了指周光璟他们,刚要开口说话,老板忽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凑到猴腮男身边谄媚地笑着说:“王少爷且慢这两个是我手下的小伙计,平常跟那丫头关系不错,今日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冲撞了王少爷,切莫见怪,还请少爷高抬贵手,饶了我那两个小伙计,今天少爷的帐就算我头上”·猴腮男冷笑一声:“难不成我会付不起一顿酒钱”·老板连忙道:“自然不是谁人不知王少爷家中富贵只是小店人手不足,这两个小子死活事小,可万一要是耽误您这样喝酒怎么办那可不就是我罪过了么,您说是不是·猴腮男瞟了老板几眼,“曹老板,很护短嘛”老板憨笑两声:“不敢不敢。”
猴腮男在原地转了转,“啧”了一声,“要我放过你这两个伙计也不是不可以,”指了指躲在周光璟身后瑟瑟发抖的莺莺,“要他们把那个小丫头送到我身边,我就饶了他们。”
老板立即挺直了腰板,瞪着周光璟和楚策说:“还愣着作甚王少爷只是想和她说说话罢了,犯不着把自己搭上,赶紧把人弄上来”·周光璟回头看了看莺莺,对上的是她的婆娑泪眼,莺莺颤抖地揪住他的衣袂,呜咽着小声道:“不要……不要……求求你……”周光璟伸开双手挡住莺莺瘦弱的身躯,毫无畏惧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猴腮男:“她说她不要”·老板的脸色瞬间铁青,猴腮男则怒极反笑:“现在的小伙计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啊曹老板,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这两个伙计不听话,我先替你收拾收拾,免得以后替你惹出什么祸事。
来人啊,都给我上,替曹老板清理清理门户”看着自家打手一涌而上,猴腮男得意地靠上栏杆,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打算看一出好戏,嘴里还嚷嚷着:“诶诶,打那两个小子就可以了,别动那个丫头本少爷今晚还要……”··话音未落,嘴里嗑到一半的瓜子掉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这几个打手看着人高马大,但都是没练过武的,楚策一记扫堂腿就全趴地上 “哎呦哎呦”直叫了,周光璟挽了挽袖子,得意一笑:“怎么样王少爷,还有人没有这几个不够看呐。”
作者有话要说:各单位注意,本文多回忆杀,有糖有渣 _(:3 」∠)_·☆、梁上君(五)·猴腮男连连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色厉内荏地道:“你知道本少爷是什么身份吗本少爷可是本县县太爷的亲外甥你敢动我根汗毛,我就叫你……”周光璟从他身后探出头凑到他耳边道:“我要是动你根汗毛你就叫我怎样”猴腮男怪叫一声,跳开老远,指着周光璟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你……你是怎么到我背后来的”·周光璟低头看了看自己,冲他咧嘴一笑:“用脚走上来的啊。”
一步跨到他面前,在猴腮男惊恐的眼神中,伸手拔了他一根头发,放到自己眼前,呼地一吹,再拍拍手说:“现在拔了·”·猴腮男怔怔地看了周光璟一会儿,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抱住他的大腿哭喊:“大侠大侠小的知错了小的作恶多端丧心病狂简直……简直不是人小的愿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还请大侠给小的一个机会”·楚策走到周光璟身后,默默地说了一句:“这脸翻得比你还快。”
周光璟转头看他:“我有这么不要脸吗”·注意到周光璟移开了视线,猴腮男眼珠子转了转,手悄悄探入怀中,掏出把匕首就朝着周光璟身上扎,谁知刚一抬手,手腕便剧烈一痛,匕首“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周光璟用三根手指捏着他的手腕,稍稍用力,猴腮男便呲牙咧嘴地哀声求饶起来,他回头对楚策说:“师傅的那些传奇话本里,总有小人无耻偷袭的片段,没曾想倒真让我遇到了。
王少爷可算是叫我长了一回见识,师弟,你说我该怎么谢他”·楚策抬起脚尖朝那掉在地上的匕首一挑,匕首就稳稳地落入了他手中,凑近看了看,说:“刀子不错。”
刀刃贴上猴腮男的脸:“落在他手上,可惜了·”说完,轻轻一划,猴腮男原本就惨不忍睹的脸上立时多了一道血痕,他吓得又哭又叫,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连连说着“求大侠饶命”。
周光璟道:“你跟我们求饶干嘛,你得罪的又不是我们·”走到围栏边,朝着愣在一楼大门口的莺莺招了招手:“莺莺,过来·”莺莺抱着那把破损的旧琵琶,战战兢兢地从楼梯走上来,看了眼狼狈不堪的猴腮男,畏惧地躲到周光璟身后。
周光璟将她拉出来,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别怕,他已经被我们打服了·”猛地一踹猴腮男,瞪着眼睛道:“说话啊,我们两个小伙计的命不算什么,你一个县太爷的亲外甥,大少爷,你的命多值钱啊,丢了多不好”·猴腮男连滚带爬地摸到莺莺跟前,扒拉住她的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莺莺小姐,是我厚颜无耻,是我臭不要脸,我……我对不住你我知错了我愿意痛改前非,只要你肯原谅我,要我给你多少钱我都愿意”莺莺挣扎着想走开,脚却被猴腮男抓住了动不了,求助地看向周光璟,周光璟上前又是一脚,将猴腮男踹开:“别碰她”对莺莺道:“解气了吗要不要再揍他一顿出气”·莺莺小声地说:“他……他……不用了吧。”
猴腮男原本蒙着头趴在地上,闻言立即抬起头来,眼里放出激动的光·周光璟看他一眼,冷笑一声:“莺莺说不用了,我们可没说·”说完,对着猴腮男的脸就是一拳,将人打得侧翻过去:“反正今日都将这位大少爷得罪了,不如再揍一顿,赚够本,阿策”·楚策踩住猴腮男的头,朝着后背又是一脚:“嗯。”
两人噼里啪啦地把猴腮男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直将猴腮打成了猪头才住手,楚策揪住他的后领往楼下一丢,先前那群被打得不敢动弹的打手连忙一拥而上将他们的主子接住,连句话都不敢多说,夹着尾巴就跑出了酒楼。
周光璟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真痛快·”·“痛快了”之前躲在一旁的老板幽幽地飘出来··“掌柜的。”
见了老板,周光璟和楚策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心虚,看了看四周碎成一片的桌椅,道:“我们会照价赔偿的·”·“照价赔偿”老板冷笑一声,点点头:“是啊,你们刚拿了工钱,虽说不是很多,但陪这几把烂木头还是够的,只是桌椅好说,别的你们怎么赔”·“别的”两人迷惑地对视一眼,楚策说:“掌柜的,不知我们还需赔偿什么”·老板沉下脸:“既然你们不知道,我就提醒提醒你们。
此人是县太爷的亲外甥,是县太爷亲姐姐唯一的儿子,自小娇生惯养,在本县那是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你们得罪了他,相当于断了自己在本县的生路·好,你们可以说,大不了逃得远远的,再不回来,可跑得了你们这些和尚,我这个开庙的怎么办我苦心经营这座酒楼数年,全家老小就靠我一人吃饭,难不成要我背着这座酒楼跟你们一起逃吗这个损失,你们该怎么赔”又指了指抱着琵琶站在一旁默默不语的莺莺:“再说她,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靠卖唱为生,本就过得艰难,你们今天闹这一出,她再不能在本县立足,你们还能一走了之,可她呢她又能到哪里去是跑到别的城去卖唱,还是跟着你们就此浪迹天涯这个,你们又要怎么赔”·周光璟和楚策两人僵在原地,皆是低头沉默不语。
老板一拍周光璟的肩膀:“少年人见义勇为行侠仗义是好事,但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三思后行·”·“没关系的”莺莺忽然说,三人齐齐看向她,她苍白的脸红了一红,但仍是抬着头坚定地道:“没关系的,若是今天两位小哥没有出手救我,我就要遭那王狗的毒手了,与此相比,飘零他乡实在算不得什么折磨,只是连累了曹老板。”
转身朝老板行了一礼:“我不会逃,若王狗前来为难曹老板,曹老板尽可将我交给他处置,只是不要暴露了两位小哥的行踪·”··周光璟怔怔地看着她:“莺莺你……”·楚策也是眉头紧皱:“你不要冲动,此番与他算是结下了大仇,你再落到他手上,即便逃过一死,只怕也是生不如死。”
“无妨的,”看着他们慌乱又紧张的模样,莺莺反而微笑起来:“你们都能不顾危险地救我,我又如何能连累你们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自然应当由我承担。”
周光璟还想说些什么,老板忽然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如今的年轻人侠义之心未死我心甚慰,我心甚慰·”笑盈盈地拍了拍莺莺的肩膀:“你们都是讲义气的好孩子,我再为难你们,倒显得我像个坏人了。”
从怀里摸出个钱袋递给周光璟:“拿着,趁他们还没赶回来,快走吧·”·周光璟不知所措地看着老板:“掌柜的那你怎么办”老板捋了捋胡子,自傲道:“我老曹虽说退隐江湖多年,可一身本事还在,别说一个小小的县官外甥,就是九门提督的儿子闯上门来,我也不放在眼里,没点能耐,怎么在腥风血雨的武林里混你们大可不必担心我。”
见周光璟还愣在原地,不满地“啧”了一声,又将钱袋塞给楚策:“拿好,带着你师兄和这个小姑娘,赶紧逃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江湖妖道+番外 by 司徒九流】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