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妖道+番外 by 司徒九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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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妖道+番外 by 司徒九流(4)
·周光璟从楚策背上下来,牵着楚策的手走到他们面前,虽竭力保持镇定,但楚策还是感受到他放在自己掌心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向他投去安抚的眼神,周光璟转头看他,露出一个称得上凄凉的微笑,然后对着玄殊、玄煜轻声地、仿佛怕惊扰到他们一般地说:“师父,师叔,我们回来了。”
玄煜也在台阶上坐下来,两人肩并肩坐着,目光透过周光璟和楚策,遥遥地望着远方·过了一会儿,玄煜无比自然地把头靠上玄殊的肩膀,玄殊抬手搂住他,侧脸贴着他的头顶,两人安静地相依相偎,画面静谧美好得令人不忍打破。
过了很久,楚策才低声道:“既然同是幻境,为何在夷湘我们能同幻境中人对话,师父师叔却不能看见我们”周光璟觉得眼里酸涩无比,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道:“可能是因为,夷湘里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而师父师叔……是我曾经的梦境。”
楚策诧异地看他,“这里是你的梦”周光璟点点头,“道观出事时我不在,事后多年我却曾无数次梦到,梦到当年师父和师叔会是处于怎样的一个境地……阿策……”他有些紧张地扑进楚策怀里,双手慌乱地揪住他后背的衣服,“阿策……我好怕……”·楚策紧紧地回抱住他,“别怕。”
他知道这个困扰周光璟多年的梦魇不会一直这样和美下去,与周光璟一样,六年来,他也一直为此事痛苦悔恨,自责内疚为何自己当日没有和他在一起·但是毕竟现在不一样了,“别怕,我在。”
周光璟几乎下了死力地抱住楚策,他清晰地记得之后会发生什么,会有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忽然出现,将这一切打破,重伤的师傅抱着双眸紧闭的师叔倒在血泊里,大火燃成一道与世隔绝的屏障,将整座道观推向炼狱里。
而当年懵懂无知的他会不顾一切地奔向那片炼狱,没有百里孤灯,没有拂雪阁阁主,他就此葬身火海,同师父师叔一起,永远沉睡在灵虚··他每次做这个梦,惊醒时总会后怕不已,但有时候想想,也并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因为同师父师叔死在一起,似乎也不是那么差的结局,直到道观被毁一年多以后,他重伤初愈,拖着虚弱的身体偷偷摸摸地寻到楚天山庄,因为山庄建在湖中心,他无法进去,只好在码头默默地等,一天两天三天,直到五天过去了,他才看到他乘着一艘船从湖上飘然而至,他长高长大了许多,但眉眼仍旧是他熟悉的模样,神情疏离而淡漠,水雾氤氲间,仿佛踏云而来的神仙少年。
·他远远地望着他,心中恍惚了然,原来他怕的,是再也无法见到他··梦境里的大火再度燃烧起来,真实得好像脸上的细绒毛都要被点着,周光璟与楚策紧紧相拥,互相把脸埋进对方颈窝,像两只交颈而卧的鸟,能依偎的只有彼此,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
耳边厮杀剑鸣声不断,最终渐渐归于沉寂·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小少年哀恸的哭喊,那么凄厉,那么熟悉,与楚策幻想中一模一样,他几乎克制不住要睁眼去看,就在此时,怀里的周光璟动了一下,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轻声说:“我在这里。”
楚策于是将他抱得更紧,“我知道了·”·话音刚落,原本灼热的大火顷刻间消失,楚策睁开眼,漆黑的夜空下,周遭是一片断壁残垣,烧焦的木头,残破的瓦砾,荒芜的废墟间,鬼火闪烁。
虽过去多年,依然能想见当时是如何的惨状·楚策拍了拍周光璟的背,道:“光璟·”周光璟抬眼看他,忽然踮起脚,轻轻地吻住他的嘴唇··亲完之后,他看着楚策眼里隐约的笑意,自己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红了脸,不自然地看向旁边,结结巴巴地说:“这里大概就是真正的夷湘了。”
楚策也不去戳穿他,“嗯·”·“就是不知道今天晚上该睡在哪里,百里孤灯这混账隐居也就算了,还选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大概是脑壳出了问题。”
“周光璟,多年未见,初次来拜访就在我家门口说我坏话,不是为客之道吧”一个清雅动听却似乎带着丝丝凉气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两人立即转身朝那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一个隐约的黑影提着盏昏黄的灯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周遭鬼火幽蓝。
周光璟犹豫着唤了声,“百里”··灯笼晃动起来,黑影逐渐走近,直到两人跟前,楚策先是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药香,才看清了此人的模样。
百里孤灯隐退前一直被传是江湖第一美男,但诸多江湖侠士们虽然剑术只稍胜过隔壁大婶,医术给母猪接生都能一尸许多命,却对自己的容貌都颇有信心,自觉宋玉潘安亦不过如此,所以对此一直不服,百里孤灯本人生性冷淡也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因此并没有坐实这个名头。
不过这种淡然高远的气度更是让无数江湖侠女名门闺秀倾倒不已,即便退隐多时,提起百里孤灯还是会有不少少女脸红心跳··楚策与百里孤灯从未照过面,此时一见,才觉江湖传言果然不假,血衣妙手不管是医术还是容貌,都是能让许多人念念不忘的。
周光璟亲切地笑起来,“这不是太久没见你心中想念口无遮拦了吗”百里孤灯的冷眼并不看他,而是幽幽地落到楚策身上,道:“澄琉公子”楚策眉头微拧,“你见过我”·“没有,”百里孤灯语气淡漠,一双原本勾魂摄魄的凤眼恹恹地微阖着,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同所有厌世之人一般,显得漠然而冷淡,“我认识无妄。”
楚策瞥了眼自己腰间佩剑,虽对此人无甚好感,但想着周光璟的伤还得求这位名医医治,于是客气地笑起来,恳切地道:“初次拜访,却空手而来,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百里孤灯打量了片刻衣衫称得上褴褛的两人,淡淡地说:“你们何止是空手,都快空身了·”·楚策一怔,周光璟立即打着哈哈道:“原本身上是带了不少东西来看你的,但这不是路途遥远,遇到的事情太多了么。”
百里孤灯难得地没有嘲他,反而顺着道:“你们能走出夷湘寨里那小子设的幻境,也算很不容易了·”·“比起幻境,之前遭的罪更多·”周光璟一边嬉皮笑脸,一边又故作委屈道:“百里,你知道我们为了来看你,折腾了多久吗”百里孤灯丝毫不给面子,提着灯笼转身就走,“我又没叫你们来。”
周光璟连忙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哎哎,兄弟难得来看你一次,怎么这么不留情面都不叙叙旧的吗”百里孤灯回过身,冷冷地说:“你与楚策走在一起,是否已有意脱离拂雪阁加入楚天山庄”·周光璟立即举起双手道:“绝对没有”又笑道:“你想的也真是多,他们这种名门正派怎么容得下我这个妖道呢”百里孤灯的目光朝楚策身上移了移,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那么,是澄琉公子对拂雪阁有意咯”周光璟说:“这倒也没有。”
百里孤灯眯了眯眼睛,“那你们为何会走在一起”见周光璟迟疑不语,冷冷地道,“连这点真话都不敢说吗”·楚策道:“我们是夫妻。”
低头看着周光璟,“虽有门户之别,但却不会是我们二人之间的阻碍·”周光璟被他坦坦荡荡的话闹了个大红脸,略略扭过头不敢直视他,却也跟着道:“呐,你听见了,我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夫妻。”
“哦·”他们那厢情绪潮涌,百里孤灯却好像听见的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静地应了一声,转身又走··周光璟连忙又把他拉住,“我话还没说完呢”百里孤灯不耐烦地回过身,“那么请问这位夫人究竟有何贵干呢”楚策心中暗笑不已,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喜意,周光璟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但碍于有求于对方还是只能忍气吞声,楚策说:“实不相瞒,光璟受了点伤,旁人恐无能为力,只得来请百里神医诊治。”
百里孤灯伸手捏住周光璟的手腕,略一探他的脉相,道:“销骨掌”·楚策道:“正是·”·百里孤灯松开周光璟的手,“我没办法,等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在幻境中详写师父师叔的,但觉得既然是幻境,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一笔带过了,日后有机会写师父师叔的番外·另外活在别人口中的百里神医终于粗线了之前有宝宝反映说觉得阿策不够高冷,其实阿策虽然冷淡却是个客气有礼貌的好孩子,百里神医才是真·高岭之花_(:3 」∠)_·☆、轮回路(七)·百里孤灯松开周光璟的手,“我没办法,等死吧。”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直叫楚策措手不及,脑子里“嗡”地一声,反应过来时,无妄已经架在了百里孤灯的脖子上,楚策沉声道:“还望百里神医能用心诊治一番,再下定论。”
“销骨掌下从无活口·”百里孤灯平静地说:“若是刚中招便到我这来还有几一丝化解的希望,周光璟受伤有多久快一个月了吧掌力早已伤及肺腑,如今尚无症状出现不过因为他底子深厚,待支撑不住时,你便该知道,此伤非我一介凡人所能救。”
手指轻轻抵上无妄的剑锋,“拿开·”·楚策正犹豫要不要收剑回鞘,一旁传来周光璟讷讷地说:“阿策……”他转过头去,周光璟嘴角带着血迹,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又抬头看楚策,“我好像……吐血了。”
说话间,又吐了一口血出来,然后头一歪往旁边栽去··“光璟”无妄剑脱手朝地上坠去,楚策大喊一声箭步冲上前将周光璟接到怀中,周光璟的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他不敢大力摇晃他,只能凑到他耳边急切地呼唤:“光璟,光璟你醒醒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百里孤灯不合时宜幽幽地道:“看来已是撑不住了。
你带他去繁华点的地方,想吃什么就多吃点吧·”楚策死死地瞪着他,眼底猩红一片,百里孤灯淡定回视·“百里孤灯,”过了很久,楚策哑声道:“怎么才能救光璟”百里孤灯面无表情地正要说“没得救”,他又道:“只要你救得了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百里孤灯似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实不相瞒,好多人对我说过这句话·”顿了顿,“不过澄琉公子说的,倒有那么几分值钱·”听他话中似有回寰余地,楚策抬起头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百里孤灯道:“我这人没什么医德,品格也恶劣得很,想必你也早有耳闻,你就真不怕我提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来刁难你”··楚策道:“与光璟相比,其他都不算什么。”
百里孤灯面无表情地说:“感人至深·”说完,拂袖而去·楚策大惊失色,“你……站住”百里孤灯当真站住了,头也不回地说:“我确实很想提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去刁难你,可对周光璟的病,我也确实无能为力。”
说罢大步离去··“百里……”楚策抱着周光璟站起身想去追,忽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周光璟怀中掉了出来,楚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各执一半的周光璟的那半块玉佩,立即伸手取捡,却有另一只手先他一步,将玉佩抓在了掌心。
百里孤灯一贯死水般的神情出现了波澜,盯着楚策急切地问:“这玉佩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楚策板起了脸,朝他伸出手,“这与你无关,还给我”百里孤灯额角青筋一跳,似乎就要发作,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冷嗤一声,“我奉劝你最好实话相告,这玉佩可关系到周光璟的生死。”
“什么”楚策愕然,又紧紧皱起眉冷声道:“你最好把话说清楚”·百里孤灯的情绪一闪而过,此时又恢复了死人脸,生硬地说:“前朝镇国王征战南疆,后战死沙场,留下一座衣冠冢,传闻墓内藏有奇药,能生死人肉白骨,这你可听说过”楚策恍然明白了什么,诧异地看着百里孤灯,“你特意隐居于此,莫非是为了那镇国王之墓”百里孤灯道:“不错。
我在南疆寻访多年,多少有些线索·”楚策连忙追问:“什么线索”·百里孤灯平静地说:“我找到了那镇国王的墓穴所在。”
数百年来不知多少人垂涎那镇国王之墓却苦寻无果,没想到竟被百里孤灯发现了所在之地·楚策一时震惊,反应过来又问:“可光璟的玉佩与镇国王墓又有……”话没说完,楚策忽然想起了与周光璟重逢时,发现他身上的伤追问下他说的话——·梅松二老说他身上有镇国王之墓的藏宝图。
原来这隐患竟是早就埋下的·看着怔住的楚策,百里孤灯不耐烦地道:“这玉佩你们究竟从何而来”楚策低声说:“这是光璟从小佩戴在身上的。”
“什么”百里孤灯也感到十分诧异,愣了一下,又问:“那另一半又在哪里”楚策没有回答,而是问:“这玉佩与镇国王墓有何关联”百里孤灯倒也无意隐瞒,坦然道:“镇国王墓门由整块的巨石打磨而成,历经百年仍平整光滑如镜面一般,唯有墓门中央处有一凹陷,我曾将其纹样拓下研究过一番。”
望向自己手心那半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同这块玉佩一模一样·若我猜得不错,这是用来打开镇国王墓的钥匙·”抬头看着楚策,“所以,另外半块玉佩在哪里”·楚策平静回望,道:“若寻到那奇药,却只有一颗,你还肯留给光璟用吗”·“为何不肯”百里孤灯淡淡地道:“我寻镇国王之墓多年,为的却并不是找那奇药供自己研究。”
见楚策要问,他立即道:“我虽另有所图,与你们却并不冲突,你不必防我·”顿了顿,“信不信由你·”·“好·”楚策搂紧了怀中昏迷不醒的周光璟,郑重地道:“另外半块玉佩在我身上,我同你一道去镇国王墓。
“只有我们二人只怕不够·”百里孤灯望向他怀中周光璟那张苍白的脸,“得叫上周光璟一起·”又看着楚策,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我虽不能令他全然无恙,但稍微缓解下伤势还是可以的。
反正你也肯定放心不下,不如带在身边,还能多加照料·”·楚策却断然拒绝:“不行镇国王墓是何等凶险之地我如何能让他涉险万一我保全不了自己……”·“万一你保全不了自己,周光璟照样是个死。”
百里孤灯无情地戳破··“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死在一起也不错·”怀中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楚策低头看去,周光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因为没什么力气,只是眯着道眼缝,眼底幽明闪烁,像月下水光。
见楚策望着自己,弯了眼睛,唤道:“阿策·”楚策低下头,他却伸出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楚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无奈地道:“好,都依你。”
百里孤灯领着二人去了自己的住所·他生□□洁,即便住在这荒芜之地,几间青翠的竹屋也造得十分清雅·他自己住一间竹屋,带着周光璟楚策去了另一间,里面被褥床铺浴桶一应俱全,楚策不由得问:“百里神医独居在这十万大山深处,莫不成还时常有人前来探望吗”这间理应多余的竹屋,实在显得可疑。
未曾想百里孤灯坦然道:“是·”·“哟哟,是谁吃得这么空啊”周光璟稍微缓了一缓,劲头立即上来了,“是哪个需要你不时医治的老病患,还是需要不时解相思的老情人”百里孤灯冷冷地斜睨他一眼,“是谁你不知道吗”周光璟了然地笑了,“原来如此,既是老病患也是老情人,怪不得需要收拾得这么好,只可惜暂时被我鸠占鹊巢了,还好他最近应该没空来,不然就倒霉咯。”
百里孤灯将手中的灯盏放到桌子上,冷着脸说:“看来你的伤势比我想象中的要轻,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多费时间调养了,明日天一亮,立即去那镇国王墓吧。”
·“哎别别别”周光璟故意呲牙咧嘴地揉着胸口说:“其实我这都是强颜欢笑,装出来的·你放心,你和他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百里孤灯不屑地说:“你说出去于我亦无妨·”·“当真”周光璟一挑眉,转头对楚策道:“你知道这房间是为谁准备的吗是我们阁主老大”百里孤灯不过一说,没想到他真说出来了,眉毛一立就想发作,转眼看见身旁肃立的楚策,又只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望着百里孤灯离去的背影,周光璟偷笑了几声,蹬了鞋子就往床上一摊,舒服地叹了口气说:“好久没正正经经地睡过一觉了,我今天也算是享受到阁主的待遇了·”拍着身旁的空位对楚策说:“阿策,来啊来啊。”
楚策十分受用地躺上去,嘴上却酸溜溜地说:“我看那百里孤灯对你冷淡得很,你跟他打趣倒打得很开心·”周光璟干笑两声,“我不对谁都那样么。”
翻了个身看他,“我记得你之前提过,等我伤好之后我们要去干啥来着”楚策鄙夷地看他一眼,“你记性真差·我说,我们先去楚天山庄见过我母亲,再去灵虚山祭拜师父师叔,然后……”··“拜堂成亲。”
“嗯·”楚策的脸不由自主地烧起来,略略撇过了眼不去看他·周光璟嬉笑着趴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身侧,“这次倒斗之路凶险,我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不好,不如我们先把洞房入了如何也免得以后留下点什么遗憾。”
楚策不满地道:“你在说什么混话你我都不会有事,不急于一时,你现在身体不好,洞房的事日后再说·”周光璟失望地“啊”了一声,一只手游移楚策腰间,摸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下,眷恋而又渴望地揉着楚策藏在宽袍下结实紧致的屁股。
楚策忍着心中不安僵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住手的意思,拂开他的手坐起身来,严肃认真地说:“日后再说·”·周光璟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楚策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周光璟就伸手将人往床铺上一推,然后连忙跨坐到他腰上,双手按着他的双肩,凑到楚策脸旁胡乱亲着。
楚策一时被亲得意乱神迷,好久才回过神来,堪堪伸出手抵在周光璟胸口,又怕弄疼他伤口不敢用力,转过脸无奈地道:“光璟”周光璟忽然笑了,“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流氓相强良家妇女”楚策没好气地道:“你知道你自己是流氓就好。”
周光璟邪笑两声,挑起楚策的下巴道:“你不就喜欢我对你流氓么”·楚策眯着眼斜睨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不要后悔。”
周光璟敛了笑,认真地说:“我做的事,绝不后悔·”话音刚落,整个人便是一阵天翻地覆,转眼间,已换做楚策压在周光璟身上,一脸严肃地说:“待会儿你疼了就说,我会放轻的。”
周光璟眼皮子猛然跳了一跳,“什么”楚策沉默地开始解周光璟身上的衣服,他们一路逃难似的到了这里,身上完好的衣服已经不多了,簌簌几下,周光璟的衣服就被扒了个精光,露出白皙的身体。
楚策低头,一个灼热的吻落在他胸膛··周光璟终于慌张起来,连忙挣扎,“等下住手这……这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啊不一样”他身上带伤内力又受制,楚策如何能让他逃脱,捉了两只手轻而易举地按在他头顶,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庆幸,这也还好是在他恢复前逼得自己动了情,否则为了争上游难保不会上演一场全武行。
板着脸看着周光璟,“你不是说你做的事绝不后悔吗”周光璟骨气全无,哭丧着脸说:“我这就后悔了不成吗咱们日后再说……日后再说行吗”·楚策爽快答应:“行。”
【哔——】·百里孤灯连夜熬了药,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端着药碗走到楚策与周光璟所住竹屋门口,正欲伸手敲门,就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某种暧昧的声响,虽极力压制,但传到旁人耳朵里,依旧是听得面红耳赤。
“兴致真好·”他暗暗道,转身回去,正贴心地纠结要不要再多加一味壮阳的药,忽然想起自己放在这件屋里的药膏,心中大骇,猛回头,仿佛透过青翠的竹子望见里面激烈的战况。
暗自心痛咬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痛离去,并决定再把药熬得苦一点··他提着灯笼的身影渐渐远去,外头重归黯淡一片,屋里头却是春光四泄··周光璟眉梢眼角皆如桃花灼灼,眼泪汪汪地看着楚策控诉:“骗子明明答应了日后再说的”·楚策俯下身在他眉心吻了一下,挺了挺腰,满意地看着周光璟被他撞得低吟不止,勾起嘴角,“我不骗你,所以我们等会儿再说吧。”
【哔——】·~~~~~~~~~~~~~~~~~~~~~~~~~~~~~~~~~~~~~~·车已发出,各位乘客请到车站上车——作者微博:司徒九流·因为有些宝宝不看作者有话说,所以我在正文这里也说一遍 _(:3 」∠)_                        ·作者有话要说:车已发出,各位乘客请到车站上车——作者微博:司徒九流·第40章·楚策眯着眼斜睨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不要后悔。”
周光璟敛了笑,认真地说:“我做的事,绝不后悔·”话音刚落,整个人便是一阵天翻地覆,转眼间,已换做楚策压在周光璟身上,一脸严肃地说:“待会儿你疼了就说,我会放轻的。”
周光璟眼皮子猛然跳了一跳,“什么”楚策沉默地开始解周光璟身上的衣服,他们一路逃难似的到了这里,身上完好的衣服已经不多了,簌簌几下,周光璟的衣服就被扒了个精光,露出白皙的身体。
楚策低头,一个灼热的吻落在他胸膛··周光璟终于慌张起来,连忙挣扎,“等下住手这……这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啊不一样”他身上带伤内力又受制,楚策如何能让他逃脱,捉了两只手轻而易举地按在他头顶,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庆幸,这也还好是在他恢复前逼得自己动了情,否则为了争上游难保不会上演一场全武行。
板着脸看着周光璟,“你不是说你做的事绝不后悔吗”周光璟骨气全无,哭丧着脸说:“我这就后悔了不成吗咱们日后再说……日后再说行吗”·楚策爽快答应:“行。”
说完,低下头去,将身下人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是一场漫长而缠绵的亲吻,周光璟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迎合一下,亲到后来头昏脑涨,也就自暴自弃地任楚策为所欲为了。
待楚策终于松开周光璟,起身时两人唇畔拖延出晶亮的暧昧银线,低头看着周光璟红晕满面的脸,楚策心里忽然涌起莫名的喜悦,温柔地唤他:“光璟·”周光璟勉力抬起眼皮子瞅他一眼,“干嘛……啊”他几乎不敢相信方才魅惑的浪叫是自己发出的,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直到胸口再度传来奇异的酥麻,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咬牙克制,却仍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哼哼。
楚策抬头见他辛苦地忍耐,心里却起了恶念,他轻笑着一瞬不瞬地看他,手游移到他胸前,捉住方才舔吻过的红豆,稍用力一捏,便看见周光璟整个人弓了一下又瘫回床上,急促地喘着气,从牙缝中泄露出轻微的呻吟。
楚策捏着红豆又开始细细搓捻,睁大眼睛不放过一丝周光璟的表情变化,明知故问地说:“光璟,摸这里也会舒服吗”周光璟被他压制在头顶的双手攥紧了又难耐地松开,只觉他的手仿佛带上了某种魔力一般,几乎将自己胸膛点燃,他喘息着竭力道:“要不……要不你躺下,师哥……师哥让你感受感受”楚策伸出食指搔了搔他的掌心,体贴地道:“不必了,师哥舒服就好。”
说着,低头含住另外一颗红豆,吸吮了一会儿,忽然又轻轻一咬,满意地听到前头传来惊慌失措的呻吟···只是愉悦刚起,垂眸又看见他心口铁青的掌印,经过近一个月,非但没有减弱,那颜色似竟愈发深了。
楚策嘴唇往下移,舔了舔那处掌印,“会疼吗”周光璟喘了很久才缓过来,声音暧昧而沙哑:“疼倒是不疼,也算梅松二老存的善心,起码死前还是舒舒服服……啊”话没说完,又是一声惊叫,只不过这次叫得有点凄惨,“你他娘的要干嘛”·楚策的手恶狠狠地握周光璟的命根子,用力一捏,“叫你乱讲些不吉利的话”内力被封,双手被制,现在连命根子都在人家手里,周光璟不敢硬来,哭哭唧唧地说:“你还这样弄我,明明说好了要当我媳妇的,趁我现在不行,就要造反了,连句话都不让说,呜呜呜……”楚策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见到他哭,虽然装得很假干打雷不下雨的,但又忍不住有些心疼,手里力道放松下来,握住温柔套弄,哄道:“那我嫁了你当你媳妇儿,不就是得伺候你么,现在这样伺候,你不舒服吗”周光璟的那处在自家媳妇儿的温柔侍弄下渐渐再度抬头,舒服得眯起眼睛哼哼,也懒得跟他废话,一心享受。
屋内只一盏豆大的油灯,只昏黄地照亮了床畔的一小块地方,周光璟春意缭绕的清俊面容隐在灯火昏暗处,有些看不分明,但他浑身滚烫,不时发出撩人的轻哼,显然是舒服的。
若隐若现间最是勾人,楚策看着摸着他光滑白皙的皮肤,只觉口干舌燥,那厢周光璟呼吸愈发急促,小腹紧绷,显然是快了,楚策却突然放开了手,从他身上下来,转身下了床。
周光璟瞬间从云端跌到了泥地,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楚策的背影在床下来来回回地摸索,不知在干什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催促道:“阿策,你来”·楚策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转过身看他,脚下却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周光璟白生生的身子寂寞难耐地躺在床上,问:“你要我去做什么”周光璟气鼓鼓地瞪了他一会儿,见他笑盈盈的不为所动,刚想硬气地说“现在不过来就永远别过来了”但是刚才身体的愉悦感还在心间缭绕,分明是万般渴望楚策的抚摸,两种念头在脑海争斗了一会儿,几乎是立即分出了胜负,周光璟哼哼道:“我要你过来摸我”话音未落,楚策一阵风似的窜上了床,声音低哑:“摸哪里”周光璟心里暗骂这人太坏,修长的双腿却顺从地勾住楚策的腰,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全身。”
百里孤灯连夜熬了药,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端着药碗走到楚策与周光璟所住竹屋门口,正欲伸手敲门,就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某种暧昧的声响,虽极力压制,但传到旁人耳朵里,依旧是听得面红耳赤。
“兴致真好·”他暗暗道,转身回去,正贴心地纠结要不要再多加一味壮阳的药,忽然想起自己放在这间屋里的药膏,心中大骇,猛回头,仿佛透过青翠的竹子望见里面激烈的战况。
暗自心痛咬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痛离去,并决定再把药熬得苦一点··他提着灯笼的身影渐渐远去,外头重归黯淡一片,屋里头却是春光四泄··周光璟眉梢眼角皆如桃花灼灼,眼泪汪汪地看着楚策控诉:“骗子明明答应了日后再说的”·楚策俯下身在他眉心吻了一下,挺了挺腰,满意地看着周光璟被他撞得低吟不止,勾起嘴角,“我不骗你,所以我们等会儿再说吧。”
百里孤灯不愧是神医,随手拿的药膏就用得这么顺手·虽经楚策耐心仔细开拓过,但周光璟毕竟是第一次,进去时还是太过紧致,夹得两人都直皱眉,不过待艰涩进出后几次,后穴便湿润柔了许多,药膏化开,与透明的黏液混在一起,捣弄撞击间发出暧昧的水声。
周光璟被楚策牢牢压制在身下,听见耳边楚策粗重的呼吸,身上泛起难言的情欲,后庭在他一次次有力的撞击下,传来既是酥麻,又是痛苦,却又夹杂着说不出的快感,只觉浑身上下都融化成一滩春水,盘在楚策腰上的脚也勾不住掉了下来,在半空中被楚策单手握住,放到自己肩头,将双腿拉得更开,又是狠狠一记。
“嗯啊”这一记不知是撞到了哪里,竟撞破了周光璟竭力的克制,不管不顾地浪叫起来,他双颊潮红,眼含春水,朦胧泪眼迷茫地看着楚策,楚策亦是觉得方才紧紧夹着自己的甬道忽地一吸,几乎要将他的魂魄也一并吸进去,傻傻地停下来愣了一会儿,又发了狠地往先前那处撞去。
这下周光璟真哭了出来,“不要阿策不要太……啊……太深了……停下”·喊完这一嗓子,他却再缓不过气来说话了,被压在楚策身下浪叫不止,急促喘息,小声呜咽,眼泪和涎水一起滑落脸庞,如桃花落入春水,化作醉意浓浓。
楚策侧头,胡乱地亲吻着他潮红的脸颊,忽然双手托着他的屁股直起了上半身,就着插在周光璟体内深处的姿势抱着他坐了起来,于是楚策的性器愈发深入,惊得周光璟站起来就想逃跑,可他双腿只是稍一用力,屁股便被牢牢地握住,用力一撞,那仅剩的几分力气也被撞得一干二净,软软地倒进楚策怀里,小声地哭喊呜咽,泄愤似的咬在楚策肩头,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倒像是在勾人。
楚策双手掌握着周光璟的屁股,用力地揉捏,十指在白皙的皮肉上留下鲜红的印记,往下看是红艳艳的小口,沾染着黏腻的液体,泥泞不堪,颤颤巍巍地含着那紫红巨物,进出间带着嫣红的媚肉,极尽淫靡。
周光璟被楚策掌握着在他怀里起起落落,汗水淋漓了一身,漆黑的长发黏在背后,艳若桃李,活色生香·而楚策被他蛊惑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失神的眼眸,撞击激烈得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埋入他体内。
锦帐不过方寸,于他们而言却如天地广袤·灯火渐渐熄灭,只能听见缠绵间竹床吱呀,浅哼低吟,而屋外月光黯淡,星辰寂静··☆、长相思(一)·一夜纵情的下场就是清醒时尚未睁眼就被腰腿酸痛得呲牙咧嘴,周光璟颤抖地伸出手去揉自己的屁股,刚揉没几下,就感到一股黏腻的液体从里面涌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又痛又气之下,周光璟一个侧身朝身旁仍旧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的楚策拍去,手还没落到他脸上,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楚策睁开眼,赔着笑道:“怎么了光璟,大清早的怎么不开心”··“你干的好事你还有脸问我”周光璟咬牙切齿地挣扎。
楚策直起上半身,将人牢牢地圈住,讨好地蹭着周光璟耳侧,“师哥,我昨天晚上可是尽心尽力地伺候您了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么一提起裤子……”贼手往被子里某处一摸,“怎么连裤子都没提起就翻脸不认人了呢”他的手在那处胡乱摸着,将液体抹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难受得很,周光璟怒火更甚,使了死力气把人推开,按到在床铺上,虚掐着他脖子恶狠狠地说:“我不管你乖乖躺着,让我也上一次,不然我心里这口恶气咽不下去”·楚策心里咯噔一下,却又不敢在此时硬着来,只好伸手抚上他光滑的脊背,一边顺毛一边讨好笑着,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抚,眼睛却瞟见他泥泞狼藉的大腿根,喉结上下移了移,某处不争气地支了起来。
周光璟正眯着眼睛且看他如何狡辩,却发现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两腿中间,那处的反应更是明显,又羞又气,“看什么呢不准看”一把捂住了楚策的眼睛。
“好好好,我不看就是·”眼睛被遮,反而遐想愈多,楚策放在周光璟背上的手又情难自禁地摸了一会儿,被周光璟愤愤甩下,才干笑两声说:“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身体么,你昨日才吐血晕厥,我怎么好让你继续操劳再说了,躺着不舒服吗”周光璟闷闷地说:“舒服。”
舒服到骨髓都似乎酥麻了·他移开捂着楚策眼睛的手,凑上去脸贴着他的脸说:“那师哥也让阿策这般享受一次”美人在怀,楚策全身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正想着如何推脱,那厢周光璟却已迫不及待,手摸索着朝楚策探去,堪堪按住他的腰,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别玩了,起来喝药。”
楚策长舒了一口气,因贞操得救,心里升腾起对百里孤灯无限的感激之情,看了眼闷闷不乐的周光璟,哄道:“不急,我们日后有的是时间,你先把身体调养好要紧。”
周光璟勉强从楚策身上翻了下来,“那好吧·”游鱼般钻进被窝里,把脸埋在里面说:“你去把药端进来·”·楚策匆忙穿好了衣服,趿了鞋子走到门口打开了道门缝,露出百里孤灯那张冷漠的俊脸来,两人相视一眼,都略感尴尬,不约而同地转开脸。
楚策沉默地从百里孤灯手上接过药碗,正要关门,百里孤灯忽然说:“注意身体·”然后从门缝里伸进来只手,手上拿着个小瓷瓶,对楚策道:“这个给你。”
楚策接过,左右看了看,迷惑地问:“这是做什么的”·百里孤灯面无表情地道:“助你雄风长振·”·话音刚落,被窝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楚策回头看去,周光璟笑得整张床都在抖,又看了看百里孤灯正经严肃的表情,不知是该谢他还是揍他,尴尬地接过,立即甩上门,眼不见为净。
周光璟一把掀开被子从里面钻出来,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百里真是太体贴了·阿策,你可要收好了,下次撑不住了就吃点,我会装作看不见的,哈哈哈。”
楚策把小瓷瓶丢到一旁,端着药碗走过去,无奈地道:“你先趁热把药喝了再笑·”盯着周光璟一咕噜爬起来把药喝完之后,他又平静地说:“我用不用得着这个,你不清楚么。”
周光璟刚要说“不清楚”,见楚策的手作势想要干点什么,连忙又翻进被窝里紧紧把自己裹住,一双清亮的眼眸警惕地盯着他,小声说:“我累了。”
楚策又好气又好笑,“刚才气势汹汹想非礼我的又是谁”话虽如此说,但他也没真打算再继续,替周光璟掖了掖被子,道:“累了就睡吧。”
等周光璟睡着之后,楚策便去找百里孤灯讨了只浴桶,烧了满满的热水,等周光璟睡醒时,水温刚好·把人扛进去,一边揩油一边洗澡,等两人都打理干净了,百里孤灯正好把晚饭和药送过来,吃完喝光之后继续躺在床上,该摸的摸该亲的亲,闭目再睁眼之时又是一日天明。
如此养猪般的生活过了几日,百里孤灯在替周光璟仔细诊了一回脉后,道:“你身体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但以药物缓解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还是得尽快去一趟镇国王墓。”
楚策问:“你对镇国王墓了解多少”·百里孤灯淡淡地道:“我只在墓门前转悠过几次,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周光璟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俩又不是土夫子,以前一个斗都没倒过,这么草率下地,那不是去送死么”·“不会。”
百里孤灯极为肯定地说:“我虽对前朝陵寝无甚研究,但镇国王是在镇压南疆叛乱时意外身亡,不知为何没有送回京城葬入皇陵,而是草草入殓,他的墓穴机关不会太复杂艰难,而且,镇国王墓,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人盗过了,墓内多少遭受了损坏,我们此行再去,不会太艰难。”
·“什么”周光璟惊诧地道:“已经被人盗过了你怎么知道”·百里孤灯淡漠瞟他一眼,“若不是被人所盗,你们身上的玉佩又是怎么来的”·楚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惊慌,“若是已被人盗墓,那么那个传说中的药……”镇国王于战乱之中葬在南疆,身边必不会有太多华贵的陪葬品,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长生之术最引人垂涎。
百里孤灯却道:“也许还在·”对上楚策询问的眼神,他道:“我知道当年的那个盗墓贼是谁,他并没有得到那长生之术,所以,不要灰心,也许还在。”
周光璟问:“那盗墓贼是谁”·百里孤灯淡淡地撇他一眼,“这个你不必多问·”转向楚策道:“明日一早出发,如何”·周光璟又问:“一般去倒斗不都是半夜里动身的吗我们怎么这么嚣张,大清早的挖人家坟”·百里孤灯左手不耐地撑在额头,“别的盗墓贼半夜动手是怕被人发现,这里方圆百里除了我们没别人,忌惮甚么”·周光璟“哦”了一句终于没声了。
楚策点点头,“那便明早动身·”牵起周光璟的手朝竹屋外走去·百里孤灯的声音从后面幽幽地传来,“今晚好好休息,切勿操劳·”··周光璟脚下一绊,转过身正想恶狠狠地瞪百里孤灯一眼,结果百里孤灯广袖施施然一带,竹门掩上,将周光璟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他哼了哼,扭头对楚策道:“呐,听到没,今天晚上别碰我”·楚策:“哦·”·结果反倒是周光璟仗着自己有“免操金牌”在身,对楚策百般戏弄肆意挑逗,最后楚策忍无可忍,不管不顾地将人按住“操劳”了一阵这才叫人安静下来。
第二天自然是起不来了,日上三竿了两人还抱在一起睡得正香·百里孤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摸过来贴着门听了一会儿,无奈离开··“都叫你别碰我别碰我你怎么就管不住你自己呢”周光璟一边扶着腰,一边哆哆嗦嗦地穿着裤子,声音暧昧沙哑。
楚策从他背后贴上来,帮他系好了裤腰带,闷闷地说:“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怎么就成我的不是了”周光璟胡搅蛮缠地道:“我来招惹你,你就不能装作看不见吗”楚策低声说:“既然是你,我又怎么能看不见呢”·无心的一句话倒叫周光璟闹了个脸红,没什么威慑性地瞪了他一眼,随手理了理衣服就朝外冲去,楚策连忙跟上。
百里孤灯坐在自己门前的一块石头上,手边搁了一只看着颇有分量的麻袋,听见他们的响动,悠悠回首,“来了”他看着很平静,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周光璟干笑两声,“早啊,百里。”
百里孤灯抬头望了望明晃晃的大太阳,“似乎不早了·”拎起袋子朝他一甩,“拿着·”楚策横手接过,往肩上一背··见百里孤灯没太大的反应,周光璟又躁了起来,一溜烟跑到他身侧,笑嘻嘻地说:“百里,一段时日不见,你耐心有长进啊。
我记得以前在阁里的时候,要是谁敢耽误你点时间,你那副嘴脸,啧啧啧,好像要扒了他的皮炖汤一样·”百里孤灯面无表情地说:“那现在呢”·“现在么……没扒皮那么残忍了,顶多像拿把刀捅上七八十个窟窿一样,哈哈哈。”
周光璟笑了几声,却发现百里孤灯和楚策都没什么表情地顾自己走路,树林里回荡着自己的笑声,好像一个孤独的智障·心中不爽,回头看了眼楚策,楚策立即会意,跟着“哈哈哈”笑了起来。
百里孤灯看了眼这两个智障,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本以为怎么都要走上半天,谁知半个时辰不到,百里孤灯就停下来道:“到了·”四周依旧是重重叠叠的树木,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除了眼前地面凹陷下去的大洞。
周光璟指了指,“那个就是”见百里孤灯点头,他不由得有些咋舌,“虽说镇国王是战死沙场,情急之下不能厚葬,可怎么说都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怎么随便找了个窟窿就把人埋里面了”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朝那大洞走去,看了一眼,立即改口:“虽说是窟窿,可这窟窿也是够壮观了,配得上镇国王。”
地洞只在地面上露出了一个小口子,但透过光线往里望一眼,便能知晓这地洞几乎自成一个世界·洞内空间之大,借着外头天光并不能望到边际,稍凑近一点,便觉一阵阴寒之气从里面袭来。
且这地洞之侧另有地宫,足以想见里面的景象究竟有多壮阔··百里孤灯道:“镇国王墓建于这样一个地洞内,原本是谁也想不到的·恰巧前几年南疆经逢大地动,我路过此处,无意间看到了这地洞一角,心中好奇,便下去查探了一番,没曾想就看到了镇国王墓门。”
周光璟说:“既然离得这么近,干嘛还非得要我们起个大早”·百里孤灯说:“早点办完事,还可以赶回去吃午饭·”·周光璟:“所以你不怎么生气是因为现在动手也还来得及赶回去吃晚饭”·百里孤灯:“嗯。”
为了赶回去吃晚饭,几人麻溜绑好绳子,楚策正准备先动身,百里孤灯忽然道:“你们进去,我在外面给你们守着绳子·袋子里驱虫药物、火折子、洛阳铲之类都有,自己翻便是。”
这地洞深有数丈,若没有绳子供攀爬,即便轻功再高超也确实难以回到地面·周光璟点了点头,楚策却道:“只有我们下去你想找的东西不要了”·百里孤灯道:“我想要的东西,周光璟知道是什么。”
转向周光璟,定定地看着他:“记得帮我带上来·”·周光璟说:“好·”·楚策凑到周光璟耳边酸溜溜地问:“他要的是什么”周光璟瞥了眼百里孤灯,压低声音说:“听闻镇国王妃美貌倾城,是个绝世美人,百里他对王妃垂涎已久,前朝又擅尸身不腐之术,就想让我背上来见识见识。”
顿了顿,坚决地道:“我可不背死人,到时候你来·”·百里孤灯冷冷睨他们一眼,也懒得戳穿周光璟的鬼话··楚策无奈笑着揉了揉周光璟的头,他们之间自有约定,不能讲,那就罢了。
·话不多说,楚策将布袋在自己身上绑好,顺着绳子往下一翻,没多久就到了地底,他从袋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火把,朝四处照了照,除了无数乱石之外并无其他异样,捡起一块碎石,往前面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扔去,传来声声回响。
略安了心,楚策抬头对着那一点亮光喊道:“光璟,下来吧·”·那处洞口露出周光璟明亮的笑脸,“你等着我·”·虽然内力被封,但基本的功夫还在,也不用楚策来接,一溜烟似的顺着绳子滑到了地底,稳稳地落到楚策旁边。
拍了拍手,惊叹地看着这个巨大的黑咕隆咚的地洞,“嚯,还真黑”··☆、长相思(二)·确实是黑不见底,点了火把也不过能照出身前几步路,大概是因为这里经历过地动,到处都是乱石嶙峋,即便没有机关暗器,也不容易走。
楚策从背上布包里摸出一柄探路杖,“跟紧我·”·周光璟:“嗯·”·这偌大的洞穴,除了黑和乱石,倒好似真没其他什么东西了,楚策领着周光璟,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地摸索了许久,后来见实在没别的花头,也渐渐放宽了心,大步朝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去路被阻,楚策示意周光璟留在原地,自己举着火把走到那拦路物跟前,仔细一看,是两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不知高有几丈宽为几何,极目望去,只能望见石门渐隐于黑暗,而看不见边际·洞穴深处没有风吹雨打,所以即便年岁已久,石门上刻着的花纹的清晰可见。
楚策细细摩挲了一会儿这连片的古怪花纹,觉得自己不管是在前朝还是现今的物件画卷上都未曾见过,却又觉得莫名眼熟,转头问周光璟:“光璟,你认得这花纹么”·声音从身旁传来,周光璟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眼睛贴着石门观察,“你觉得我像是对古董有研究的样子吗”一指石门上面,“与其钻研这个,不如去看看那个。”
楚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整扇石门平坦得让人惊叹,在火把光照刚好能触及的地方,却有一处小小的圆形凹陷,其间雕刻的纹路与石门其他处也颇有不同,楚策一掠而上,只一眼,便知这正是他们二人所带玉佩上的纹样。
翻身而下,楚策说:“正如百里孤灯所言,那花纹与玉佩上的一模一样,若非有人见过这里的花纹刻意雕刻而成,便是我们的玉佩,真是这扇门的钥匙·”·周光璟从衣服里拉出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玉佩,摘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楚策也将剩下半块玉佩摘下,两人双手各持一半,拼在一起,分离多时的玉佩又变作一个,晶莹剔透光华流转,在暗黑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只是距离上次它还是完整的时候,却已经过去六年之久。
楚策伸出手将两半玉佩握在手里,对周光璟说:“我去放,你站得远些·”周光璟没有动,平静地看着楚策,“我在这里等你·”楚策皱眉,刚想劝他,看见他笑意盈盈的眼眸却不知为何忽然失了声,半晌,哑声道:“好。”
再度飞身而上,将玉佩放到那凹陷处,刚松手,便听见石门深处传来机括旋转的声音,他连忙跳回地面,拉着周光璟往回跑,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震动也不停下,一直跑到他们来时那个漏下微微天光的洞口下,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叫楚策完全怔住了,周光璟问他:“怎么了”跟着转头看去,自己也看呆了。
石门里原本是漆黑一片的,不知为何却在一点点亮起来,石门内的空间竟似比他们现在身处的洞穴更大,虽因隔得太远看不分明,但乍一看已知其中壮阔辉煌··“走吧。”
楚策握着周光璟的手紧了紧·周光璟点点头,“嗯·”两人再度携手回到那两扇巨大的石门前,这才看清,原来里面之所以会变亮,是因为墓穴走廊里沿路放了两排长明灯,不知为何门一开便自动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原本该漆黑一片的墓穴照得通明。
两侧石壁上绘了许多壁画,历经百年依然鲜活,楚策提着探路杖刚要踏入门内,周光璟却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楚策立即问。
周光璟却摇摇头,神情肃穆,松开揪着的衣袖,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楚策哑然失笑,摸了摸周光璟的头,“究竟是怎么了忽然发现自己更爱我了”他难得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周光璟也没给面子笑笑,而是踮起脚,在他有些干燥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对上楚策紧张诧异的眼神,他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亲亲你·”楚策笑了,低头也亲了他一下,“希望你这种突然的时候多一些·”·腻歪了一阵,周光璟似是突然发现站在人家坟头亲热颇有不妥,于是赶紧推开楚策,翻脸不认人嫌弃地道:“去去,还没完了是吧差不多得了。”
他一向提起裤子不认人,楚策无奈地松开手,道:“我走在前面,你一定得离我一丈远,记得了”·“不听我不听”周光璟才懒得理他,抬起脚就往门里走,楚策一颗心立即悬在了嗓子眼,好在他走了好几步都没什么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恼火,冲到他身后就是一巴掌,把屁股拍得“啪”的一声脆响,周光璟原本专注地在看着什么,被打之后连忙捂着屁股跳开,“你干嘛”·“你现在内力被封,不如以前,走得太快我怕出什么意外来不及反应,跟在我身后,听话点。”
楚策板着脸说·周光璟像小孩子那样一脸委屈,闷声说:“你是师哥还是我是师哥啊”楚策无奈笑了,“师哥听话·”又转移话题道:“方才在看什么呢”·周光璟闷闷不乐地一指墙上的壁画,楚策揉了揉他的头以示安慰,转身就凑过去看那壁画。
镇国王生前征战四处,壁画的内容也就是各地的杀伐之战,无论是西北大漠还是十万大山,镇国王铁骑所踏之处皆是血流成河,最终将各方部族收归麾下··石墙上的壁画细致传神、栩栩如生,任谁一看都知是难得的佳作,历经数百年仍鲜亮如初,更是难得。
镇国王死得突然,又正逢战乱,墓穴壁画却还是这样精美,可见当时下了不少功夫,想想之后的路,楚策心里又多了一分忧虑·正忧愁着,一旁突然传来周光璟“咦”的一声,他凑过去问:“怎么了”·周光璟说:“这里的壁画跟其他的不一样。”
其他的壁画无非讲述的是镇国王征战各方的事,周光璟所指的壁画描绘的却是十里红妆、洞房花烛——竟是镇国王的大婚·“嚯,镇国王娶的还是个苗疆女子”周光璟惊讶地道。
楚策一看,画上女子皮肤略黑但却眉眼明艳,颇有异域风情,她穿着一袭苗家新娘的华服,身上戴满了精致的银饰,与穿着中原婚服的镇国王站在一起,却是说不出的和谐。
楚策道:“一个异族女子,却能嫁给堂堂镇国王为妻,想必不简单·”·“确实不简单,”周光璟道:“她好像是南疆这边的大人物。”
后面的壁画再度变为战场杀伐,敌方主将却变成了先前的新娘子,穿着牢固的藤编铠甲指挥千军万马与镇国王对垒··使镇国王命丧于此的这场南疆之战所占篇幅格外的长,亦或是当时战局确实焦灼,一开始苗兵利用地形气候之便打了个镇国王措手不及,待稍熟悉地形之后,镇国王所率兵马的强悍战力便展现了出来,一度将苗兵逼进深山死斗,但不知为何却又迟迟不能完全消灭,每当画到这里时,苗兵与镇国王军团之间便绘出一大团乌云遮蔽,将部分兵马笼罩其中,只露出一部分人继续厮杀,而当乌云出现过一次,镇国王军团便会惨败一次,苗兵也能苟延残喘一会儿。
·但再怎么拖延,苗兵的败局却也渐渐现出端倪,周光璟正奇怪明明胜局已定,为何镇国王却还是命丧南疆,就看到了这一幅壁画··镇国王与南疆王妃面对面站着,身后是各自的兵马,镇国王手中的长刀已□□了王妃的心脏,而那漆黑的乌云在王妃指尖再现,悄然飘向镇国王的胸膛。
史书上对镇国王妃几无记载,只说王妃容貌绝丽、端庄贤淑,夫妻二人则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爱侣,没曾想,却是这对史书中的爱侣相互下了杀手,送对方长眠··“我知道这是什么了”楚策忽然说,手指向王妃指尖乌云,“这是蛊”·周光璟一愣,跟着也明白了,除了南疆那神乎其神的蛊术,怕也没别的东西能一而再地挡住当时镇国王天下无敌的铁骑。
他这么想着,便看见楚策的手指戳上了那朵乌云,那画在墙上的云竟被他戳得凹了下去,随即石墙深处传来机括运转的声响·楚策立即喝道:“不好”拉着周光璟急速后退,掠过一盏盏长明灯,眼看就要跑出门外,周光璟却忽然扯着楚策停下脚步,“阿策,你看”·楚策回头看去,身后没有□□毒气,只有墓道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就像车轮滚过地面,两个人影并排着在墓道两边,不快不慢地朝他们靠近。
两人的心都剧烈地跳动起来——莫非这百年古墓之中,还能存有活人不成但一想到曾见识过的苗疆各种奇门诡术,以及传说中镇国王掌握的长生之法,却又觉得似乎什么都有可能。
无妄出鞘,墓道中原本便森寒的气息似乎更加冷了几分,楚策沉声道:“光璟,到我身后来·”周光璟这一次没有别扭,立即闪到了楚策身后,露出只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两道人影。
然而盯着盯着,冷意又化作惊奇·楚策也十分诧异,“木偶”·那两道人影,竟是两个被雕刻得和真人一般大小的木偶·虽是木偶,但四肢五官一应俱全,甚至身上的衣服也不是颜料涂上去的,而是真的衣服,若不是脚底的木轮,脸上无神的眼眸和僵硬的微笑,几与真人一般无二。
两个木偶分别被雕刻成一男一女的模样,由木轮推动着滑到楚策与周光璟面前,僵硬而缓慢地一鞠躬,然后各自贴着墙站到墓道两边,摆出一副迎客的模样··周光璟不可置信地道:“这……这是欢迎我们进去”·楚策说:“……看架势应该是。”
“哪有欢迎盗墓贼去倒自己斗的”·“可能是想把我们引进去然后杀无赦·”顿了顿,楚策的脸上反而缓缓浮现一个微笑,“不过反正长生之术是一定要来拿的,主人都特意恭迎,就不要敬酒不吃了。”
看了看两侧栩栩如生的木偶,握住周光璟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现在身后也不安全了,你还是在我身边吧·”··☆、长相思(三)·两人沿着墓道平静地往前走,漆黑的身影交叠着映在诡艳的壁画上。
周光璟忍不住又转头看着那一幅幅壁画,直到看到了镇国王与王妃自相残杀的那一幕,眼眸颤了一颤,垂下眼帘··墓道的尽头是一扇漆金描朱的门,他们刚走到跟前,门就应声打开,门后面站着两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木偶,面上刻着僵硬的微笑,机括运转,弯腰朝两人缓慢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前滑去,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停下,侧身,像是静静地等着来人跟上。
“不知道这个墓是由谁设计建造的,”楚策道:“此人心思当真深沉得可怕·”明明早已身死多年,却能预测到来人的一举一动,与其让来人摸不清方向四处破坏,不如自己将人主动迎进来,怕来人不及反应,还叫木偶刻意停下来等待,一双眼睛似乎能穿过数百年的光阴,悬在上空静悄悄地观察闯进墓中的不速之客。
周光璟说:“这样不行啊,老老实实地跟着它们走,那一切不尽在旁人掌握之中么”·楚策道:“但这里除了这条墓道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两侧皆是绘着壁画的石墙,只有他们脚下这一条路,通往幽暗的墓穴深处·那两个木偶还站在半途中,微微躬着身,微笑着等待·楚策道:“我跟着它们走,待探明前方无虞后便回,你在这里等我。”
周光璟刚要说什么,楚策不容否决地道:“这样是最好的办法,倘若真有什么事,也不至于两个人一起折在这里,你若见我长久不回或是听见了我的呼救,也可以赶来救我。”
周光璟也只好道:“你务必多加警惕万分小心,若有什么异常,及时撤回,不要纠缠流连·”·楚策点头,说:“好·”顿了顿,又道:“若真有无法解决的事情,我困于其中,你不要在意我,自己赶紧走。”
周光璟刚想说他不要讲这些不吉利的话,楚策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朝那两个木偶走去,那两个木偶似是能感受到有人走来一般,在楚策离它们莫约几步远的地方,就缓缓转过身,继续往前滑去。
周光璟望着楚策的背影,忍不住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刚踏过那扇华贵的门,就停身后传来“吱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那扇门竟然自动关上了转头欲唤楚策,然而长明灯照映的墓道通明,那两个木偶正在缓慢地往前滑,却见不到楚策的身影。
周光璟一慌,快步跑到那两个木偶旁边,往四周张望,确实是没有楚策·那两个木偶再度停下,像之前那样,侧过身,诡异地微笑着··墓道虽不算狭小,但也绝不宽敞,石墙光滑,整条墓道在目力所及之处可称得上一览无余,楚策腿脚再怎么快,不可能也没必要在周光璟转身的一瞬间跑到墓穴深处。
周光璟扑到一旁的石墙上,这里的石墙与外面不同,没有壁画,墙壁干净光洁得像是用一整块的巨石雕刻打磨而成,他伸出手在石墙上急切地四处摸索着,企图找到什么机关的按钮。
而此时,那两个木偶悄无声息地靠近,依旧微笑满面··这条墓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楚策走了许久,再抬起头时,眼前的墓道还是之前那么长,似乎他走了那么久,都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两个木偶早就不知为何停下来不动了,落在他身后一大截的地方,楚策转头看看,似乎还能远远地看见那扇门,周光璟乖乖地站在门边,让他稍许安心·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前方的路程看着依旧没有减少,回头看去,两个木偶安安分分地站着,门边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与自己遥遥对望。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楚策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略一思索,无妄出鞘,楚策挥剑在平整光滑的石墙上砍下一击,这石壁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很是坚硬,无妄这样的名剑也不过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但对于楚策来说也够了,收剑回鞘,继续往前走,片刻再抬头一看,墙上果然还有那道白印子。
楚策心想,这是着了道了··鬼打墙··周光璟从拼命往上蹦跶着去够最上面的石壁,再到趴在地上摸墙角,几乎将这面墙蹭了个遍,机关没摸到,手上脸上倒蹭了厚厚一层灰。
他随手一拍,灰尘从手上簌簌落下,他被呛得咳了几声,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火急火燎地扑到另一边的墙上,那两个木偶亦趋亦步地跟过来,面上微笑森然,周光璟看在眼中怒在心头,两脚将木偶踹倒在地,“滚远点”·急火攻心之下,周光璟这两脚踹得颇用力,木偶轰然倒地,撞在坚实的地面上,碎成无数大大小小的木块,一股白色的粉尘从中弥漫开来,周光璟一时不查,吸进一口气,连连后退,咳嗽了好一阵,等粉尘落地才敢走上前。
用脚拨开地上的木块,但木偶中除了那些粉尘并没有别的,周光璟有些失望,一抬头,却看见楚策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周光璟又惊又喜,“阿策”·楚策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才看到周光璟那样,“嗯”周光璟握住他的手,“你方才上哪里去了我怎么都看不到你”楚策却一把甩开周光璟的手,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冷冰冰地道:“你还要骗我多久”·周光璟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哑声道:“我……我怎么骗你了”楚策冷笑一声,“还要装傻吗你一路苦心谋划,为的不就是把我带到这镇国王墓中吗现在我已经在这儿了,你想做什么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还是……”他右手扯开衣领,露出左胸口,那道陈年剑疤横亘在两人之间,一览无余,周光璟的眼眸微微颤抖起来,怔怔地望着那道疤痕,听见他冰冷的声音说:“还是你想在这里,再刺一剑”·周光璟低下头,几乎把头埋进胸口,像个做错了事被训斥的小孩子,低声说:“不是……”·“那你想做什么故意派人追杀于我,将我逼进青楼与你重逢,又恰好叫我看见你的伤口,你早就知晓我对你的情意,自然要好生利用。
我那半块玉佩丢了那么多年,怎么刚与你一起没多久就有人送上门来呢梅松二老、梁上君大概也都是拂雪阁的人吧杨泽的蛊术如此厉害,天下间能轻松破解又肯相助于你的,除了百里孤灯还有谁呢你们苦心算计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引我到这镇国王墓中来吗”·周光璟无力地说:“是。”
重逢是计谋,相思亦是计谋··所有的偶然都是精心谋划,所有的巧合都是苦心经营··是他为引他入局写下的一出戏文··楚策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利剑,眼中寒气森然,“周光璟,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周光璟闭了闭眼,“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再度睁眼时,眼底亦是寒光一片,拂尘从袖中掠出,如钢针般坚硬的麈尾刺破那道陈旧伤疤,穿透了整个胸膛,周光璟冷声道:“你也没资格问我·”·就在拂尘的麈尾触碰到楚策身体的一瞬间,他化作无数灰白的粉末四散弥漫,最终渐渐落在了地上。
周光璟侧过身,那两个木偶仍完好无损地立在一旁,微笑依旧··他静静地看了它们一会儿,说:“这也是幻术吗”两个木偶自然是不会作答的。
周光璟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个幻术,是自己内心最担忧的事情吗”墓道里死寂一片,周光璟的声音独自在嗡嗡回响,“这确实是我最担忧的事,我怕阿策知道真相以后,就不要我了。”
握着拂尘柄的手攥紧,指骨发白,最终又松开,自嘲笑道:“可他迟早会知道·”语毕,拂尘一掠而过,将两个木偶击得粉碎,这次再没有什么粉末飘出来。
周光璟将拂尘收回袖中,朝前走去··这鬼打墙楚策有所耳闻却从来没有经历过,来来回回折腾琢磨了许久还是原地踏步,望着墙上那道白印子,楚策皱起了眉,正思索着下一个法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阿策”·楚策立即转过身去,“光……璟”·来人确实是周光璟,却又不是周光璟·他浑身伤口无数衣衫破烂,脸上黑乎乎一片,头上也破了很大一个口子,血顺着额头往下流,将眼睛也染成血色。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楚策面上,站得笔直,却只到楚策胸口,一开口,声音尚且带着几分稚嫩,却又沙哑无比,“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楚策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光璟……”·这是六年前,几乎葬身火海的周光璟。
“我一直在等你·”少年周光璟说:“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楚策的手颤抖地放上少年周光璟瘦弱的肩膀,连用力捏一捏都不敢,怕碰到他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他血色的眼睛,哑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永远什么都不知道”少年周光璟忽然暴怒地一把推开楚策,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竟将楚策推得连连倒退几步,“你知道师父师叔是怎么惨死的吗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火海的吗你知道我受了多重的伤吗”他撩起衣摆,腹上胸上的皮肤几乎全被烧没了,露出鲜红的血肉,转过身,后背亦是如此,“我一开始连睡觉都睡不了,一躺下,剧痛不说,稍一会儿肉就和床单黏在一起了,强行分离,就会扯掉一层肉,坐又坐不住,只能整夜整夜地站着。
每天灌无数的汤药,涂无数的药膏,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又奇痒无比,连抓都不能抓,一抓就会抓掉一层血痂·整一年,我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不能见人,只有百里孤灯会来,给我送饭换药,但他从来不给我照镜子,我知道自己大概是变丑了,烧成这个样子,跟鬼能有什么区别我第一次出门,就把一个侍女吓得扔了手里的东西就跑,我走到水边一看,才知道牛头马面都比我好看许多,起码人家的皮相是完整的。”
他凄苦地笑起来,牵扯了身上的伤口,血将原本便褴褛的衣衫印湿,“后来百里孤灯问我要不要换皮,我一口便答应了,他说这会很疼,我心想哪里还会比我一开始还疼的直到换皮开始,我才知道原来换皮真的更疼,我又是怎么咬牙忍下来的,你知不知道重伤终愈,我的功夫落了近两年,我吃了多少苦头才能与你比肩,你又知不知道”··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敢说喜欢我”·楚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将他孱弱消瘦的身体搂入怀里,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以后会竭尽所能好好补偿你。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是真的喜欢你·”说完,无妄剑光一闪,剑锋横过眼前此人的咽喉··捂住口鼻后退几步,楚策冷眼看着齑粉尘埃落定·幻象由心魔所生,几无丝毫破绽,周光璟的劫难是他多年来的噩梦,所幸,噩梦做得多了,总会清醒。
“阿策”·楚策一转身,就看见周光璟朝他飞奔而来,扑了个满怀,关切而焦急地问:“你没事吧”楚策把人搂紧了,凑到脸颊上亲了亲,“我没事。”
侧眼看到地上不知何时碎成木屑的木偶,“这两个东西怎么了”·周光璟说:“我刚才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察觉到是这两个木偶搞的鬼,就打碎了。”
奖励似的拍拍周光璟的屁股,楚策道:“干得好·”周光璟毫不客气地摸了回去,“你也不错·”·两人都默契地没问对方刚才经历了什么,手牵手继续往前走,走了许久,眼前又是一扇门,楚策丝毫不珍惜古物,一脚踹去,门却纹丝不动。
周光璟道:“这门够牢啊,质量比咱们现在的门好多了,你都踹不开·”说着,自己也飞起一脚,踢了一脚,门没开却疼得自己呲牙咧嘴,抱着脚直叫唤,“这哪里是扇门呐这分明就是一扇墙”·楚策伸手在门上细细摸索了一会儿,道:“这扇门是画上去的。”
扭头对周光璟道:“这确实是一面墙·”·作者有话要说:光璟切开来其实是黑的,宝贝儿们猜到了吗 _(:3 」∠)_·☆、长相思(四)·话音刚落,墙中忽然传来一声机括运转的闷响,楚策心中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朝下跌去。
站在他身旁的周光璟也未能幸免,跟着摔了下去,惊叫还憋在嗓子里,腰忽然被一只手搂住了,“光璟你没事吧”楚策焦急地问·周光璟默了默,道:“阿策,我觉得你应该过会儿再问,我们现在还没摔到地上呢。”
腰上骤然一紧,下坠的力道瞬间停止,楚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大概摔不着了·”·周光璟抬头望去,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用尽目力也只能看到楚策的大概轮廓,“你怎么停下来的忽然成仙了”楚策道:“要是成仙这么容易,地上的神仙就跟街边的狗一样多了。”
身子被抱着往上升,周光璟忍不住抓紧了楚策,直到屁股捱上了实物,才略微放松了些,往坐着的地方摸了摸,触感颇奇怪,“这是什么”·一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楚策也摸索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能是一棵树。”
“树”周光璟诧异道:“我们在墓里折腾半天跌下来结果跌到了一棵树上”顿了顿,气愤道:“如果镇国王的棺椁不在这棵树上我不服”·“……我看到镇国王了。”
“真的在树上”周光璟一个激灵,虽然嘴上那么说着,但跟个死人一起挂在一棵树上,实在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经历··“不是,”楚策抬起手朝某处指去,“在那里。”
周光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立即怔住了··他们当真跌到了一棵巨大的枯树上,而与这棵树相对的,是一座晶莹的玉台,而玉台上隐约躺了两个人,与他们相隔近百丈。
“阿……阿策……”周光璟后知后觉支支吾吾地道:“怎么突然亮起来了”楚策默了默,“我也不知道。”
树底下,直至那座玉台旁,忽然亮起了无数幽蓝的荧光,将这原本漆黑的地底照得如同璀璨银河·这场景本该是无比唯美的,周光璟却不知怎的感到一丝诡异,眼角余光瞟见,树底下一点原本静止不动的蓝光忽然朝他们飘了上来,这棵树百年未见天光,早已枯萎了,树叶凋零已尽,徒留光秃秃的枝干,但仍有数十丈高,那点蓝光看似慢慢悠悠,不过几次眨眼却已到了跟前。
周光璟大喝:“不好”一把推开楚策,袖中拂尘一扫而出,将那点蓝光卷入麈尾·然而不过制住一瞬,那点蓝光就破障而出,周光璟浑身一僵,硬生生克制住用内力震碎它的念头,眼睁睁看着那点蓝光直冲自己而来。
眼前寒光一闪,楚策一剑将其削成两半,用剑接住,递到眼前看了眼,“我知道了·”周光璟连忙凑过去,“是什么妖魔鬼怪”·楚策说:“是蛊虫。”
剑身上沾着极小的一点,乍一看定会以为是什么污渍,但仔细打量,却会发现这点“污渍”头眼腹足俱全,凑在一起却是异常古怪,身体呈半透明,里面幽光闪烁。
若非楚策剑法精妙,一剑将其斩断,还不知这小虫要如何作怪·但即便被斩作两段,这蛊虫却仍能扭曲挣扎着,振翅欲飞··楚策用内力将它震碎,低头看了眼底下璀璨蓝光,道:“这些大概都是蛊虫了。”
周光璟咽了口吐沫,“阿策,要不我们回去吧”他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但是与楚策的性命相比,不是不可以抛诸脑后··楚策转头看他,“我们已经找到镇国王,只要再走几步……”·“这几步如何走得出”再近的距离,只要伸手够不着,即是枉然,“阿策,我们回去吧。”
周光璟紧紧抓住楚策的手,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就跳下树去,“我的伤也许并不一定需要此法来救治·”·楚策轻轻摇摇头,“此处的蛊虫多年未近人气,多半已进入休眠状态,方才那只,是因为离我们太近的缘故,若处理得当,未必不能安然通过。”
周光璟抓着楚策的手又是一紧,“你有何方法”楚策将手伸到百里孤灯给他的那只袋中,翻了半天,摸出一只细细长长的东西来,道:“果然有。”
·那是一只竹笛··周光璟抓着楚策的手忽然松了开来··楚策站起身,把笛子凑到嘴边,一段清越的调子响起,原本还算安静的蛊虫忽然像被投入沸水中那样躁动起来,满天乱窜,幽蓝的光像是流萤那般划过漆黑的地底。
楚策横笛而立,虫群飞舞带出的风微微扬起他深色的衣摆·周光璟怔怔地望着他,眼前是他最熟悉的人,此刻看来却是如此陌生··调子蓦地一转,变得诡异凄厉,虫群一静,随即如退潮的海水那般朝两边散去,在他们所站的枯树下与远处的玉台之间,空出一条道路。
笛声戛然而止,楚策将笛子插在腰间,对周光璟伸出手,“走吧·”·周光璟把手放到楚策掌心,他一把将他拉起,弯腰掸了掸周光璟身上的灰尘,道:“以音御蛊,我没杨泽那么厉害,顶多算是个半吊子,支撑不了太长时间,得快点。”
由着他对自己动作,周光璟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阿策,你是怎么学会这一招的”·楚策平静而毫不犹豫地道:“我母亲教我的。”
周光璟一怔,“岳母还会这个”·掸完了灰尘,楚策直起身顺便拍了下周光璟的屁股,纠正道:“是婆婆·”周光璟哼了哼,正欲反驳,手上忽然一暖,楚策握紧了他的手,道:“走了。”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师父师叔带着他们去外面游玩,结果回程时天降大雨,虽然下了一个多时辰就停了,但也耽搁了行程,眼见今晚是赶不回道观了,夏夜凉爽,四人干脆露宿野外。
他们两个躺在师父师叔中间,望着头顶闪烁的璀璨星空,小时候难得有这样的经历,两个小孩都激动得不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缠着小师叔讲故事,小师叔讲了几个,他们两个仍旧意犹未尽,师父却烦了,一手一个,拎着后颈,像提小奶狗一样把他们轻轻丢了出去。
两只奶狗啃了一嘴的泥,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跑远了··他们宿在河边,河岸上长满了芦苇,此时正值抽穗期,碧绿一片·周光璟忽然记起山下小伙伴跟他提过芦苇丛里会有野鸭和鸭蛋,两人于是摸索着朝里走去,正走得磕磕绊绊,楚策发现了一条被人踏出的路,于是牵着他的手,拨开茂盛的芦苇,一路跑,一路笑,惊起了许多萤火虫,从藏身的芦苇中飞出来四散着,盘旋在他们身边,而头顶是满天星斗,碧落清辉。
一如此刻,被他牵着手,踏过无数森然白骨,奔跑在漆黑而陌生的道路上,身旁是无数虎视眈眈的奇诡幽光,周光璟的掌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忍不住抓紧了楚策的手,“阿策……”楚策“嗯”了一声,道:“我在。”
踏上玉台的一瞬间,幽蓝的虫群忽地又涌了上来,但似乎忌惮着什么,潮水般在台下起起落落,就是不敢越雷池一步··楚策望着那看似美好的万点荧光,道:“这些蛊虫应该是镇国王妃养在这里的。”
指了指那隐在蓝光之下的白骨,“就是不知这些白骨是殉葬人还是建造这个陵墓的工人们·”·周光璟道:“饿了这么多年,见到我们一定馋坏了。”
掏出拂尘,一晃一晃地逗它们,“过来啊,有本事过来啊·”当真有一两只饿昏了头的,眨眼便跳到了拂尘柄上,正欲冲过来,刚越过玉台的边就如同火烧飞蛾般,霎时化作尘烟消散了。
楚策道:“但是为了保护自己与镇国王的尸身不被咬噬殆尽,她必定会在此处设下什么·”·周光璟道:“木偶幻阵,蛊虫星海,镇国王夫妇死得突然,没工夫设下太多机关,但单单这两处,已经能将绝大多数人将死墓中。
亲热地勾上楚策的肩膀,”好在有你·“·楚策揉揉他的头,搂着他的腰转过身去,那传说中有经天纬地之能的镇国王,就牵着王妃的一只手,静静地躺在晶莹冰凉的玉台上。
他身量颇高,体型健硕,生前应当是一个高大威武的汉子,只是脸上带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青铜面具,看不见面容,而身侧躺着的镇国王妃与壁画上的人也有所不同,体态娇小,容貌秀丽,一派江南女子的婉约柔美,却丝毫不见那统帅三军、御蛊无数的张扬霸气。
楚策的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中,那里有一只精致剔透的玉瓶·扯着周光璟的腰带把人往后拉去,楚策系紧了衣袖道:“你站得远一些,我去拿·”周光璟不听话地又黏上来,“要死一起死。”
楚策皱起眉,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忽然又响起了凄厉的笛声··楚策霎时瞪大了眼睛··周光璟见他怔住,立即飞快出手,眨眼间那只玉瓶便已落到他手中。
楚策这才反应过来,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责备地道:“你又如此不知深浅”周光璟丝毫不以为意地笑嘻嘻道:“这不没事嘛·”·蛊虫再度分开,让开一条道来,周光璟却眼尖地瞧见,有好几只在笛声响起的瞬间就已坠落消散,楚策吹笛时,它们虽不得不从命,却仍旧上蹿下跳地躁动着,而此时,却被全然压制,安静地瑟缩在一旁,半分不敢造次。
两人吹的曲子都是同一首,来人在御蛊术上的造诣却远深于楚策··周光璟侧眼询问地看着楚策,“阿策”楚策除却最初的惊讶,此时已复平静无波,淡淡地道:“该来的总是要来。”
那人站在枯树枝桠上,横笛一支,衣袂无风自动,一曲终了,他从树干上一跃而下,朝楚策与周光璟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楚策轻声道:“把瓶子收好。”
周光璟立即将瓶子塞进怀里··偌长的一条白骨铺就的路,那人走来脚步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庭院散步,两人却都感觉到了他的步步杀机·直到他来到玉台下,抬起头轻轻一笑,“策儿。”
那是一张英俊而明朗的脸,年过不惑额头眼角却无甚皱纹,因为时常板着一张脸的缘故,笑起来有些僵硬,但眉眼弯弯的模样,与楚策足有七分相似··楚策弯腰行礼,“父亲。”
楚天山庄的庄主,楚顾明···楚顾明的目光移到周光璟身上,眼里带着冷冷的笑意,道:“血拂尘我不是教你不要和这等邪魔歪道厮混在一起吗你把为父的教导都当做耳旁风了”语气不满地责备着,仿佛真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父亲,无奈地斥责不听话的儿子。
直起身子,楚策平静地道:“他是我师哥·”顿了顿,“也是我倾心之人·”·楚顾明眯起眼睛,“你此番话,可曾对你母亲说过”·楚策道:“说过。”
手中牵着的周光璟的手猛然一震,楚策安慰地捏了捏·楚顾明终于敛起了笑,板着脸道:“她对此怎么说”·楚策道:“母亲只是点头笑。”
楚顾明道:“你母亲溺爱,我却不能放任你堕落”冷眼扫向周光璟,“我早知你莫名被人追杀,以为你无意中得罪了谁,于是派人去调查,谁知,最后查出,竟是拂雪阁所为”·楚策沉默。
“他故意设计与你相见,不知用什么妖术迷惑了你,你竟真乖乖听话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神偷梁上君,别人不知道,我却早有内情,他其实也早被拂雪阁收入麾下,暨城一事,想必也是魔教不可见人的计划中的一局。
此后诸多事端,无需我再费心多查,想必桩桩件件都是魔教与这妖道的算计”楚顾明冷声道:“千方百计引你至此,不过是要你替魔教卖命来拿这传说中的长生药,事情一旦得逞,便立即翻脸将你铲除,魔教手段一向如此,若非为父及时赶到,说不定这妖道已在背后下毒手,将你推进这万蛊堆中了。”
楚策的手仍旧紧紧地握着周光璟,周光璟的指尖却已是一片冰凉··楚顾明道:“你若不信,现在只管当面问一问这妖道,问他是否当真性命垂危,问他是否当真苦心设计。”
楚策眼底平静而柔和,温声道:“光璟……”·周光璟的脸色却已惨白一片,他怔怔地望着楚策,忽然凄然一笑,“阿策·”··☆、长相思(五)·“他说的都是真的。”
“之前一直追杀你的人是我安排的,特意选在那样一个荒凉小城下手,就是为了让你除了青楼以外无处可去,好‘意外’与我重逢·梅松二老是拂雪阁的长老,他们收了内力打的我这一掌,因此外表看起来确实是中了销骨掌,但内里并没有损害。
梁上君多年前尚未加入拂雪阁时曾潜入楚天山庄盗走了那半枚玉佩,但打开墓门必须用到,为了不让你怀疑,才上演了暨城那一出戏·蜀城遇到那个给我们治蛊药丸的小姑娘,是百里孤灯的徒弟。
我确实苦心算计,筹谋多时,只是为了将你引到这镇国王墓中来·”·周光璟的面色已渐复平静,说到最后,嘴角竟隐约显出几分笑意,一如他平日里自在轻佻的模样,垂着头漫不经心地道:“对不住了,师弟。”
沉默半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楚策问··“除了长生药,还能为了什么呢”周光璟轻笑道:“你知道的,我们这种道门中人,对于这种东西总是格外执着。”
楚策忽然说:“既然你们早已寻到了镇国王墓的位置,又有另外半枚玉佩在手,又何须苦心孤诣引我一同前来拂雪阁既人才济济,想必有的是人在我之上,师哥,”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周光璟,眼神凛冽如刀锋剑芒,“不要骗我。”
周光璟一噎,他到底还是在骗他·但是今天这个脸皮非撕不可,他想尽办法,也做不到撕得好看、光彩一些··“策儿,他既已承认自己做的那些事,就不要刨无用的根底了。”
楚顾明说着,眼眸转向周光璟,眼底幽暗难测,“此处乃是前朝权倾一时的镇国王之墓,你个妖道能葬身于此,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周光璟看着楚顾明冷嗤一声,“楚庄主又要对我下杀手了吗”转头对楚策道:“是你叫我不要骗你的。”
楚策的心微微震颤了一下,预感到接下来他说的话不会让自己太舒服··“楚策,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恨你·”·周光璟面色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讲一个波澜不惊的故事,“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道观出事后不去找你,我也很想问问,为什么你一直也没来找我呢师父师叔被人残杀,我被推入火堆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从火海死里逃生,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日低头一看见自己的身子,就忍不住想掐死自己的时候,你在哪里好不容易重伤痊愈了,迫不得已为拂雪阁卖命,做尽坏事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哦,那时候你终于出现了。”
周光璟淡声道:“逍遥山庄一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细细算起,你也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可是楚策,我就是恨你,既然做不到保护我一生一世,当初就不要说这句话。”
他什么时候说的要保护周光璟一生一世记不清,类似的话他说得太多了,早已淹没在汹涌的回忆里,还模糊记得的,是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少年,肩并肩坐在屋檐上,望着西边的落日,眼前一片暮霭沉沉。
如今那处屋檐早已被焚毁,两个小少年,也再寻不到踪迹·过去的事就已经过去了,只能回眸,不能后退··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楚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都没站稳,晃了两晃。
周光璟冷眼看着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转向楚顾明道:“楚庄主,多年恩怨,总算到了清算的的这一日了·”眼瞧着儿子中招摔倒,楚顾明却并不紧张,只静静地看着周光璟听他说。
“自从在灵虚道观火场那日看见你时,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师父师叔潜心修道,与世无争,究竟是哪里招惹了你,竟引来这般杀身之祸,就连死后还要被你栽赃莫须有的肮脏罪名。”
楚顾明淡漠地道:“我与玄殊玄煜无冤无仇·”·“是,说来都怨我,”周光璟眼里泛起泪光,嘴角却弯弯的,带着刺骨的笑意,“我这条漏网之鱼两次从楚庄主手下逃脱,应当是楚庄主多年来心上的一根刺吧只是,你想杀我便杀好,了为何非得拉上我师父师叔灭门就真那么好玩”··楚顾明道:“斩草当除根。”
“我草你大爷·”周光璟冷静地骂了句脏话··他从外面独自玩耍回来,看到葬身火海的道观,看到火海中浑身是血的师父师叔,崩溃嘶喊,背上却忽然剧痛,回过头,是他眼熟的,一张明朗俊秀、与楚策再相似不过的脸。
“楚……叔叔……”他不敢置信地轻唤,眼前却又是一道血花飞溅·在巨大的震惊与疼痛中,他终于反应过来,是这个楚叔叔,楚策的父亲,杀了师父师叔,焚烧了道观,眼下,正在杀自己。
再度清醒后已身在拂雪阁,调养数日,神志终于略微明晰,他那时脑中一片混沌沉浮,百里孤灯在一旁轻声说的话,却一字不落地记到如今··他是江湖中一位已故神医的儿子,百里孤灯是那位神医的弟子,而楚顾明是灭他家满门的仇人。
·周光璟的父亲,百里孤灯的师父,也就是已故周神医,偶然得到了一枚能打开传说中镇国王墓门的玉佩,楚顾明不知怎么得知了此事,前来讨要不成,便对他们全家下了杀手。
彼时尚是小少年的百里孤灯,得了师父临终托付,带着玉佩,抱着尚在襁褓的周光璟,从密道慌忙逃命,路过灵虚观,生怕自己被杀手追上连累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周光璟,把他连带着玉佩,写了生辰八字与姓名,放在道观门口,自己则从另一条路跑了。
后来百里孤灯在逃亡路上遇到了拂雪阁阁主,得他庇护,总算逃过一劫·此后一直悄悄关注着周光璟,知道玄殊玄煜将他照顾得很好,本无意再与他接触,徒增两人伤感,线报却传来,说楚顾明似乎察觉了周光璟的身份,欲对灵虚道观下手,他匆忙赶去,却只来得及救下重伤的周光璟一人。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听完了他百里孤灯说的话,周光璟也恍惚明白了楚顾明为何会忽然察觉他的身份·他将玉佩掰了一半送给楚策,楚策与他母亲楚夫人关系一向亲热,什么琐碎的鸡毛事都要跟他母亲啰嗦一遍,回到楚天山庄为母亲庆生,定然也没有落下这半枚玉佩的事,偶然叫楚顾明看见了,因此引来杀身之祸。·说起来,其实是他连累了师父师叔··巨大的愧疚折磨了他数年,伤势渐愈后,恨意上涌,终成滔天之势··此后他为拂雪阁杀的人,或多或少,都参与了当年周家的灭门之灾,或者是后来的灵虚观纵火杀人。
而像逍遥山庄这种两件事都插了一脚的,则更是“用心对待”··而两件事真正的凶手,楚顾明,他却一直没能杀得了他·楚顾明混迹江湖多年,一力支撑起楚天山庄,老谋深算不说,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且行迹难寻,百里孤灯曾命人追查他的下落,谁知查了一年,几无半点所获。
楚天山庄势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阁主不能贸然与之撕破脸皮,他与百里孤灯,也只好暗自筹谋··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利用楚策,引出楚顾明··他不会真的对楚策下杀手,但普通杀手楚策自己足以应付,楚顾明见楚策无性命之忧,未必会现身相救,只有将楚策引到镇国王墓中来,不管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自己,楚顾明惊疑之下,定会悄然出现。
他不惜残害如此多的无辜之人,只为这镇国王墓中的长生之药,那便教他,为这长生药陪葬··这一切他本不想让楚策知道,楚顾明必须死,但即便让他以为是他利欲熏心,才为了长生药杀害了前来营救他的父亲,也比把赤果裸、血淋淋的真相摆在他面前要好。
只是到了最后还是不能瞒住,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把话说绝,教他恨他,也许爱人杀害了自己父亲这一打击对他的伤害能略小一些,至于以后……·大概是不会有以后了。
“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周光璟平静地道,不知是讲给谁听的··话音未落,拂尘一扫而出,直击楚顾明胸膛,楚顾明却让也不让,左手成爪,往拂尘前一挡,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铺天盖地朝周光璟涌来,周光璟大惊失色,连忙翻身后退,落回楚策身旁,楚顾明也不趁胜追击,负手静静地看着他。
周光璟道:“你没中药”先前他与楚策落在那株枯树上时,他悄悄撒了百里孤灯给的粉末在树梢上,人在树上动作,晃动了树梢,便会吸入飘起来的粉末,药力发作后就会眼花缭乱、四肢无力,他以为楚顾明没有如楚策一般跌倒在地上,是因为内力深厚尚能支撑的关系,没想到……似是记起了什么,轻笑一声,周光璟道:“是我忘了,楚夫人可是当年的药王之女,论起制药解毒,只怕比百里孤灯这个神医还要技高一筹。”
听他夸奖楚夫人,楚顾明冷硬的脸色浮起一丝暖意,道:“不错·”·“但毕竟楚夫人不知百里孤灯具体会用何药,要说没有起一点作用,我不信。”
周光璟动作温柔地抚了抚拂尘,抬头目光锐利如刃,拂尘破空而来,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虚影划过,两人缠斗在一处·长剑刚冷,拂尘缠柔,相击几无半点声响,偌大的墓室悄无声息。
楚策歪靠着玉台坐,眉宇间倦意沉重,他望着打得难分难舍的两人,眼底沉寂一片··两人中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迅速分开,周光璟将拂尘悠然一晃,冷眼看着楚顾明,而楚顾明则捂住自己胳膊一处,眉头紧皱。
若论实力,相差二十余年,周光璟即便天赋卓绝也难望楚顾明项背,百里孤灯的药果然还是起了大作用··“血拂尘名不虚传·”楚顾明淡淡地道,“百里孤灯若泉下有知,他拼死护着的小师弟能有这般出息,应当也能安息了。”
“你杀了他”周光璟脸色大变,但又瞬间镇定,“不可能,他死不了,楚庄主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楚顾明道:“他守着洞口着实麻烦,我又看他不怎么顺眼,就打了起来,折了我好几个手下,也算他有本事·”转头对他身后那人道:“哑奴,叫血拂尘看看,你是怎么杀了百里孤灯的。”
那个哑奴一身漆黑,隐在楚顾明身后几乎看不见,但能陪同楚顾明到这里来的,定然不能小觑·周光璟握紧了拂尘,慢慢后退了两步,又退到了楚策身前,余光瞟见楚策的一处衣角,眼神怔了一怔。
·见他露出破绽,哑奴身形如电,几乎是瞬间移到了周光璟身前,手中短匕在周光璟眼前划过,虽然他立即往后一折,躲过了这招,但胸前衣襟却被匕首割破,近日来难得穿的一身完整的衣衫,又变得破破烂烂,皮肉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些许血来。
周光璟脚下站定,正要反击,先前被划破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酥麻感,从胸口直窜到脚底,他闷哼一声,蓦地半跪在地,想要起身,却是浑身无力··匕首上抹了药。
楚顾明的声音从身前幽幽地传来,“现在,知道百里孤灯是怎么死的了”顿了顿,“你也会这么死·”·话音刚落,哑奴一掌打在周光璟胸前,周光璟猛地吐了一口血,整个人飞了出去,越过躺着镇国王与王妃的玉台,眼看就要落到蛊虫堆里去了。
一个人忽然一跃而起到他身边,抬手搂住他腰,将他紧紧拥住,翩然落地··周光璟跌入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策……”·楚策抱着周光璟,站在玉台对侧,与楚顾明漠然相对。
沉默片刻,楚顾明抬手招哑奴回去,自己则踏前一步,看向面沉如水的楚策,眼底如幽潭般深不可测··他道:“策儿,杀了这个妖道·”·作者有话要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_(:3 」∠)_·☆、长相思(六)·楚策平静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道:“不。”
楚顾明的眼眸里蓦地升腾起一股怒火,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又缓缓松开,说:“策儿,你不听为父的话了吗”·楚策没有回答,反而问:“这几日来我心中一直埋藏着许多疑问,父亲可愿为我解惑“·楚顾明道:“你还想问什么”·楚策轻轻将周光璟放到地上,自己踏前一步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说:“我们在暨城遇到梁上君,拿回我丢失多年的玉佩后,到了临州,那里有一个叫苏姽婳的姑娘在等着我们,为的是用美人计迷惑光璟,然后乘其不备而杀之。
好在我们并未中计,安然离开临州,随后又到了蜀城,一个叫杨泽的苗家青年与我们结交同行,其实也是为了杀人,只不过,这次他想杀的是我们两个·”说到这里,楚策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面无表情的楚顾明,哑声道:“父亲,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派来的吗”·楚顾明略一皱眉,道:“你还遇到了这等事”顿了顿,“这还用想,血拂尘作恶多端仇家无数,一听他受重伤,不知有多少人会高兴得直蹦,机会难得,自然要千方百计地除之而后快。
你陪在他身边,难免会遭受池鱼之灾·”正色道:“是以,你绝对不能再同他厮混,这只会害了你,为父这是为你着想”·“为我着想”像是听到了什么讽刺的笑话,楚策忍不住淡淡地笑了,眼底晶莹的水光一闪而过,抬起头,又是一派风平浪静,“你不知道我遇到了这些事吗既然不知道,如何能得知我与光璟遭遇的其他事如何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如何及时地赶到这旁人踏破铁鞋也难觅的镇国王墓这些,只有你一直派人跟着我们才能了如指掌,可是既然你一直派人盯梢,又怎么会不知道我遇到的危险知道我遇到了危险,为何不命人相救楚庄主,你说的这话,自相矛盾了。”
话已至此,楚顾明眼里的怒火反倒渐渐熄灭,右手捏着左手大拇指上套着的扳指转了转,望着楚策,如天下所有面对放肆儿子的无奈父亲一般,道:“那么策儿,你以为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那厢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话,周光璟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楚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他的父亲楚顾明要置他于死地苏姽婳与楚天山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早就知道,但当时也只以为楚顾明不愿楚策同自己鬼混,才想方设法地想要弄死自己,好让楚策回归正途,直到出了杨泽那桩子事,他才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想着楚顾明毕竟是楚策的亲生父亲,虎毒尚且不食子,也就没细想,没想到……没想到……·即便只是旁观,他已是如坠冰窖,心底凄凉一片,几乎不敢想象楚策在知晓父亲心思时内心是如何苦痛折磨,望着依旧牢牢挡在自己身前的楚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把手放了上去。
楚策轻轻一震,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到背后,轻轻捏了捏周光璟的手,又松开··“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楚策说着,走到玉台前,看了眼那与壁画丝毫不相似的王妃,朝镇国王脸上的面具缓缓伸出手去,楚顾明并不阻止,神色不改,只是默默后退一步。
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面具时,手却忽然被牵绊住动弹不得,楚策侧眼看去,对上周光璟担忧的目光,他仍是浑身乏力,但还是咬紧了牙关死死拽住他的衣袖,“阿策,你……”楚策冲他安慰地笑笑,“无事。”
轻轻拂开了他的手,摘下了那张古朴的青铜面具·周光璟的眼睛顺着楚策的手移动,在看到镇国王面容的那一瞬僵死,眼眸震颤了几下,艰难地转动头部望向楚顾明,在确认了自己没看错之后,忍不住抓着楚策连连后退了几步,指着楚顾明口齿不清地道:“你……你你……”·玉台上躺着的镇国王容貌鲜活,仿佛只是熟睡一般,长眉入鬓、轮廓俊逸,若不是脸上有一道难以忽视的狰狞刀疤,周光璟几乎要以为是楚顾明使了什么□□妖术,躺在玉台上守株待兔了。
这个传说中的镇国王,竟与楚天山庄的庄主楚顾明,长得一模一样·楚顾明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消失无踪,依旧是面无表情,看着楚策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楚策道:“是·”·居然笑了一下,楚顾明仿佛拉家常一般随意道:“什么时候知道的”·楚策道:“六年前。”
楚顾明意味深长地道:“忍了这么多年,了不起·”顿了顿,“我原以为你是被这妖道骗得团团转,没曾想却是将计就计罢了·借他之手,将我引到此处,他筹谋多时,我若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即便处处小心,落到现在,也是两败俱伤,你便好乘此机会,做只黄雀,在后捕螳螂。
表面上是周光璟在利用你,其实你也反过来在利用他,当真是师出一门的师兄弟,你也不亏是我教养多年的好儿子了不起”他干笑了两声,笑声沙哑难听,“真了不起”··周光璟呆呆地望着楚策,终于忍不住问:“阿策,这……这个镇国王为什么和楚庄主长得一模一样”·楚策回头看他一眼,沉声道:“躺在玉台上的,并不是镇国王。”
“是我的父亲,楚顾明·”·周光璟一向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挺好使,如今却也如一团浆糊般混混沌沌,“他……他是你的父亲那站着的这位又是谁”·楚策抬起眼帘幽幽地看了“楚顾明”一眼,道:“他是我父亲的孪生弟弟。”
似是解脱般地舒了口气,“楚顾明”理了理自己略显散乱的衣衫,抬头微笑道:“多年不用自己的名字我都有些忘了,以前,楚顾旪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少年侠客,但是随着大哥死了,他便也死了,顶着大哥的名字活了这么多年,我倒不知,如今活着的,究竟是楚顾明,还是楚顾旪。”·楚策冷笑一声,嘲讽地道:“有人逼你杀了他,然后冒名顶替吗”·“有啊,”楚顾旪道:“逼我杀了他的,不正是他自己吗”·楚策额角青筋一跳,正要发作,楚顾旪慢悠悠地道:“策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杀了你父亲其实,是因为你的母亲。”
一提到楚夫人,楚顾旪的神情变得无比认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霸占阿烛才杀了你父亲他是阿烛深爱的人,也是我大哥,若非他自作自受,我怎会杀了阿烛在意的人”他遥遥一指那玉台上并排并躺着的两人,“你看到他们两个躺在这里,不觉得奇怪吗那是因为,躺在你爹楚顾明身边的那个女子,才是他心爱之人阿烛,不过是他为了救自己心中所爱,千方百计算计得到的工具而已药王突然逝世,阿烛一个孤女被千里追杀,楚顾明神兵天降英雄救美,一环扣着一环,费尽心机得到阿烛,为的只不过是她身为南疆药王谷后人、镇国王墓守陵人这一身份而已所有恩爱缠绵都是假的,都是他为了用墓中长生药救活自己爱人演的戏只有我”说着说着,一向沉着冷静的楚顾旪渐渐红了眼眶,用力一拍自己的胸膛,声嘶力竭地道:“只有我,从当年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她,至今也没有变过权势财富,我都可以不跟他争抢,但他既然能为了自己所爱,将一个无辜女子推入火坑,我为什么不能终止这一切策儿,扪心自问,倘若当年你是我,你会不会这么做”·这一切楚策早已知晓,六年来在心底徘徊思索过无数次,本以为过了这么久已能平静接受,但听楚顾旪亲口说起,眼底仍是克制不住地发酸,想要大声反驳,但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若他二人对调,他大概也会做出与楚顾旪一样的事。若有人胆敢利用践踏周光璟的感情,天涯海角,他都会杀之而后快。
到底是一家人,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液,连心中的执拗自私都一模一样,道义如何,仁义如何,与挚爱之人相比,一文不值··但他终究不是楚顾旪。·楚策哑声道:“可他终究是你亲大哥,就算他算计你心上人,你就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吗你就不能,带着……带着她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安生度日顶着别人的身份,不会难受别扭吗”·“我是这么想的,”楚顾旪自嘲地低笑一声,“可她不愿呀。”
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楚策,面色已恢复平静,“阿烛当时已经怀了你,怎么肯同我私奔呢其实我明白,她一直不喜欢我,但我怎么愿意承认呢所以只好把怨气撒在你身上,固执地认为是因为你,阿烛才不愿和我在一起,但你是她的孩子,亦是我的血亲,我不能不好好养育你,策儿你觉得自己认贼作父多年,必定恨极了我,但你好好回忆回忆,这么多年,我何曾亏待过你”·“你怎么对我,我可以不在意,过去的事,对错难分,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你不该对我师父师叔,还有光璟下手。”
楚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纷杂情绪,“你方才问我,如果你我易地而处会怎样现在的我,不正是当年的你吗”“铮”地一声,无妄出鞘,寒冷的剑芒映过楚顾旪的眼底,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哑奴闪身挡在楚顾旪身前,被楚顾旪扬手拦下,他望着对面比剑更加森寒的楚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策儿,你还记得吗,你十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我请遍了名医来为你医治都不见好,断断续续地发烧,稍微清醒会儿就又哭又闹地发脾气,直到有一日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蔫蔫地躺在床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喘气,你母亲担心得偷偷抹眼泪,不知从哪儿听来说城外的寒潭泡澡有奇效,怎么都要带着你一起去,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我怎么能让她受寒我就抱着你,骑着马去了,你又怕冷又怕水,我只好抱着你一起泡在水里,你体弱,被我抱着还是受不住,我就把你裹好了放在岸上,自己泡寒潭,把自己泡冷了,再爬上岸去抱你……算起来,这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仿佛却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只是,你恐怕早就不记得了吧。”
楚策觉得喉咙一阵肿痛,眼里也是干涩得难受··他其实也是记得的·印象里的父亲,对他一直都很冷淡,一个月里讲的话不会超过两只手的手指头。
只有那次生重病了,才显出难得的温柔,无论他怎么胡闹都只是无奈宠溺地看着他,于是他就愈发肆意地胡闹,直到连闹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他抱去寒潭,虽然潭水冰凉彻骨,但当时父亲怀抱的温度,至今都难以忘怀。
他哑声道:“我……”·楚顾旪轻声道:“你父亲是我亲大哥没错,可是策儿,我又何尝不是你的亲叔叔呢”话音未落,袖中短匕现出,楚策抬头,眼底一道寒光闪过,尚未来的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道寒光已没入自己胸膛,扎得心底一片冰凉。
周光璟大喊:“阿策”·楚顾旪怜悯地看着楚策,嘴角依稀带着慈爱的淡笑,“我是怎么教你的朋友是用来反复利用的,仇人是用来斩尽杀绝的,这个你也忘了吗”·“他没有忘。”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楚顾旪胸口一阵剧痛,低头看去,一柄匕首从自己背后刺入,贯穿了自己的胸膛。··一种比刀砍剑刺更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心间袭来,他吐出一大口鲜血,回头怔怔地看着那人,半晌,露出一个单纯的微笑,小心翼翼地道:“阿烛,你怎么来了”·作者有话要说:光璟切开来是黑的,阿策甚于光璟,而楚叔甚于阿策,然黑中之最,当属楚妈·后排提醒下楚妈的名字,郑南烛=真·男主_(:3 」∠)_·☆、长相思(七)·一张面具被随手一丢,哑奴不知何时揭下了戴在头上的黑色兜帽,露出一张风韵不减、清丽绝伦的脸,这张脸上带着温柔慈和的笑容,手上握着的匕首却在缓缓搅动,发出渗人的声响,郑南烛微笑着道:“我来送你。”
周光璟冲过去扶住了楚策,腾出一只手急切地在百里孤灯准备的那只袋子里翻找着,楚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冲郑南烛点了点头,“母亲·”·郑南烛道:“策儿,你没事吧”·楚顾旪扎的这一刀又狠又准,没留一丝情面,若不是他情急之下稍稍侧了一侧身子,只怕现在已一命呜呼。想起他方才提起往事时的款款温情,楚策忍不住攥紧了扎在自己胸前的匕首,刀刃割破手掌,顺着刀柄滴下血来,哑声道:“没事。”
此时周光璟已经翻到了止血药物,看到楚策失望怅然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覆到了他受伤的那只手上··郑南烛侧耳细听了会儿,略感欣慰地叹了口气,转向楚顾旪,“我们俩好久没到这里来了。”
“是·”楚顾旪一瞬不瞬地望着郑南烛,喃喃道:“上次到这里来,已是二十三年前了·”顿了顿 “你和以前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一般羞涩腼腆地笑起来,嘴边衣上,却还是血迹斑斑··“我上次带楚顾明来到这里,只想着他要那长生药有什么急用,却没想到,他是用来救他的心上人,我当时急火攻心,加上又有身孕,竟晕了过去,谁知一醒来,却看见你的剑,□□了楚顾明的胸膛。
现在的场景,应当同当时一样吧·”她嘲讽地笑了笑,眼睛无神地望着自己握着匕首的方向,“说实话,我当时虽然痛苦,但其实,竟是有点快活的……说到底,楚顾明他也是自作自受,你杀了他,我从未怨恨过你。”
楚顾旪的眼睛骤然亮起,“阿烛”·郑南烛道:“我恨的,是你为了留住我,弄瞎了我的眼睛·”·楚顾旪哀声道:“阿烛……”他不顾那把匕首插在自己胸膛深处,握住郑南烛捏着刀柄的手,将匕首拔出体内,伤口处鲜血狂喷,他也丝毫不在意,转过身,用力将郑南烛搂入怀中,低声道:“阿烛,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二十三年来,一直都喜欢。”
·郑南烛道:“我也是·”·她的声音极轻,只有靠在她脸畔的楚顾旪能听见,他瞪大了眼睛,既是震惊又是狂喜,颤声道:“阿烛,你说什么”·郑南烛抬手,又将匕首送入了他的胸膛,感受着温热的血溅到自己脸上,浸湿自己的衣裳,将楚顾旪的脑袋,温柔地按倒在自己颈窝,道:“没什么。”
周光璟听着看着这一切,震惊得连给楚策上药的手都停住了,怔怔地望着那头·直到郑南烛将楚顾旪的尸体放到地上,走到他面前,摸索着蹲下身,慈和微笑道:“光璟,好久不见你了。”
周光璟不知该说些什么,讷讷地道:“伯母……”郑南烛语带调笑,“还叫伯母”周光璟愣了愣,反应过来,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一下子涨了个通红。
楚策无奈地道:“母亲·”·“你这胳膊肘拐得也真是够快·”郑南烛笑道:“伤,无碍吧”周光璟引着郑南烛的手略一触楚策的伤口,她道:“不浅的伤,但是血竟能这么快止住,百里孤灯没有辜负他师父的名号。”
一听到自己父亲,周光璟忍不住问:“伯……伯母,您认识我爹吗”·“何止认识,”郑南烛道:“你父亲当年是江湖上无人能出其右的神医,与我爹,南疆药王,是莫逆之交,我与你父亲母亲,都是熟识。”
周光璟听着,眼眶红了起来,“以前的事,我已大概了解了,只是还有一事不明·您当年与楚……与他一起到的这镇国王墓,为何那玉佩却会到我爹的手上”还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郑南烛揉了揉他的脑袋,调笑道:“看你,还在叫伯母再叫一次,叫对了,才告诉你·”·周光璟求助地看向楚策,楚策却置若罔闻地转过头去。
他的手指使劲绞了绞衣袂,终于低头哼哼唧唧地道:“……母亲·”·郑南烛开心地笑了,又揉了揉周光璟的脑袋,“叫了我母亲,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媳了。”
周光璟抬起头,“母亲,那我家的事……”·郑南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终于化作一声叹息,“你父亲,与楚顾明也是至交好友,他自知镇国王墓凶险非常,便将从我那里拿去的玉佩给了你父亲,只盼即便他身死,你父亲也好用玉佩打开墓门,救活他的爱人,若长生药没有用处,就将他们葬在一起。
后来,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楚顾旪从此假装成楚顾明,成为楚天山庄庄主,他们二人是孪生兄弟,非极为亲近之人不能辨认,只是能糊弄其他人,糊弄不了你父亲,他也知道,就一直避着你父亲,结果终于有一天,他们还是碰面了,几句话下来,你父亲就察觉不对,于是争执起来,你父亲说漏了嘴,教楚顾旪知道了玉佩的事,他便起了灭口的心思。其实他对长生药从无执念,只是做了一件错事,就不得不用其他错事来掩盖。”她缓缓摊开手,手心上是被分成两半的晶莹剔透的玉佩,“这是你们放在墓门上的,我替你们收回来了。”
周光璟与楚策两人各自拿过一半,塞进怀中,周光璟在塞的时候触到了什么,取出一看,是那个早已被抛诸脑后的小瓷瓶·周光璟怔怔地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什么鬼长生,诸多纷争因此而起,无数性命因它而丧,送命药还差不多。”
也不打开看,用力一丢,丢到了那幽蓝点点的蛊虫堆中···楚策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阻止的动作,等他丢完,还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南烛讶异道:“你们都不好奇里面的东西吗”周光璟无谓道:“放了几百年的东西,就算还在,也早就霉烂得一塌糊涂,辣眼睛,不看也罢。”
郑南烛欣慰地笑了笑,“若世间人都如你们一般,不知又能少多少祸事·”顿了顿,道:“我当年,曾打开看过的·”·周光璟虽然嘴上说得坦荡,心里还是好奇的,连忙问:“母亲,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啊”·郑南烛道:“什么都没有。”
楚策道:“什么都没有”·郑南烛道:“我当年来的时候,这里除了机关重重,蛊虫万千,以及这玉台一座,并无其他东西。”
周光璟问:“那镇国王和王妃又在哪里”·郑南烛摇摇头,“也许战死疆场死不见尸,空设衣冠冢·也许尸身放置在别处。
也许这里根本就不是镇国王墓·也许当真如野史记载一般,镇国王带着王妃,飞升踏空而去·人世间迷雾重重浮云纷繁,又有谁知道呢”·说着,她站起了身,楚策忙问:“母亲,你要去哪里”·郑南烛道:“你们想必还有其他事情要了结,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楚顾旪身死,江湖上必定掀起大波澜,楚天山庄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回去打理,我就先行一步了。”·听到她还打算回去,楚策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免不了担忧,“你一个人,身体又不方便,真的能走回去吗还是跟我和光璟在一起吧,等我们去一趟灵虚山,再陪你回楚天山庄。”
“不必,”郑南烛转过身,空洞的眼睛不知朝向何处,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有人会送我回去·”·“郑夫人说得不错,你我合作得如此愉快,在下自当负责接送,楚公子就不必担心了。”
一个年轻的男声忽然响起,似是有人在耳畔细语,又似是有人在远处高喊,楚策心中“咯噔”一声,他竟无法判断这个声音从何处传来··一道红影如鬼魅般飘然出现,悠然落在他们旁边,笑嘻嘻地道:“楚公子别看啦,我在这里。”
此人一张脸只算清秀细致,单看五官还显得有些寡淡,然而一袭红衣加身,眼眸如星如海,却显出无边艳色,仿若花妖幻化成人,男女莫测,却不妨其妖娆惑人··楚策正思索着江湖上何时有的这般人物,那厢周光璟已经替他说出了答案,“阁主老大,你怎么来了”·拂雪阁阁主伸出手指挑了一挑周光璟的下巴,笑嘻嘻地说:“我不放心你啊,小光璟。”
周光璟嫌弃地躲开,揭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是来找百里的吧你肯定是来找百里的刚才楚顾旪说他杀了百里,他人还好吧?”·“有我在,谁都动不了阿灯一根毫毛。”
拂雪阁阁主淡淡地道,转身说:“阿灯,现个身吧,小光璟他担心你呢·”·远处那颗巨大的枯树摇了一下,一个人影从上面跳下,朝他们走来,待走近一看,来人身形修长挺拔、颜色无双,正是百里孤灯。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他们跟前,才道:“周光璟居然也会担心我,真是稀奇·”转身对郑南烛行了一礼,严肃地道:“多谢郑夫人手下留情·”·郑南烛略回一礼,“你我乃互施援手,无需多礼。”
之前楚顾旪派“哑奴”杀周光璟时,曾说百里孤灯也是这么被杀的,但既然“哑奴”已被掉包,那么百里孤灯还活蹦乱跳的,也就没什么稀奇,只是……·周光璟看看郑南烛,又看看拂雪阁阁主,问:“母亲,他们是怎么缠上你的”·“哟哟,这都叫上母亲了怪不得,还没嫁呢就成了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净往外拐。
怎么能是我们缠着郑夫人呢明明是双方友好的合作”拂雪阁阁主毫无形象地拍着大腿不满地道··楚策询问地看向郑南烛,“母亲”·郑南烛道:“楚顾旪心思深沉,若非拂雪阁相助,仅凭你我,只怕无法将其诛杀。”·暨城梁上君一事,蜀城杨泽一事,还有郑南烛能顺利易容成哑奴跟了楚顾旪一路,最终成功将其袭杀,这一出大戏,只怕方方面面少不了拂雪阁的影子。·他们在这里勾心斗角,打得你死我活,拂雪阁主却如同棋盘之外执子之人,悬在半空,微笑地看着棋子们相互厮杀··不愧是傲视群雄、能与百家为敌的魔教教主,此等心机,堪称可怕·楚策眼神复杂地望向拂雪阁主,却看见他在一旁叉着腰和周光璟斗嘴,百里孤灯站在旁边嫌弃地看着他们。
“楚策·”百里孤灯与他眼神相对,忽然开口唤道··楚策有些意外地道:“何事”·百里孤灯道:“周光璟小时候受过很多的苦,自小没了爹娘,好不容易遇到视他如己出的玄殊玄煜,又惨遭杀害,自己也身受重伤,为了养伤,受了很大的罪。”
楚策忍不住望向周光璟,“我知道·”·周光璟怔怔地看着他们,心里有些酸酸的,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百里孤灯继续道:“好不容易养大了,人却歪歪扭扭的没个正形,好吃懒做,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以后跟着你应该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儿,你们楚天山庄家大业大,养活个人应当不成问题,只望你不要心生厌倦。”
周光璟:“喂”·百里孤灯道:“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他·”·楚策郑重地道:“我会的·”·得了他的承诺,百里孤灯转头对拂雪阁主道:“我们走吧。”
拂雪阁主笑眯眯地冲周光璟挥挥手,“再见啦,小光璟·”·楚策望向郑南烛,“母亲·”·郑南烛微笑道:“你们顾你们走吧,我也要走了,不要挂念我,得空了就回楚天山庄,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们。”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楚策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股惆怅,他为了此事筹谋了不知多久,如今尘埃落定,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不知前路的彷徨··手心忽然一暖,周光璟握住了他的手,笑道:“我们也该走了。”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晨露,天道邈茫茫··甚幸有你,一路相携··楚策道:“嗯·”·作者有话要说:正文还有一章~·感觉本文名字还能叫“你看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在搞基”_(:3 」∠)_·☆、长相思(终)·待出了南疆,重回中原时,已到了初冬时节。
周光璟贪凉又犯懒,一件衣服从早穿到晚,懒得增增减减,晚上睡着了,胳膊又在被窝里折腾得颇勤快,几日下来,终于着凉了,抽着鼻子蔫蔫地跟在楚策后面,闷声道:“那我又不是故意的嘛。”
楚策哼了声,“还说不是故意的我叫你添件衣服,都拿出来盖你身上了,您老都不肯抬手穿一下·还有晚上踢腿伸手掀被子,好几次都把我弄醒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有听过一次吗”·周光璟自知理亏,垂头丧气的,却仍是嘴硬道:“我那时候不觉得冷,当然就不加衣服啊。
至于晚上,都睡着了,我哪儿知道我在干什么”·楚策皱起眉,“真是奇怪,你江湖上仇家这么多,只消跟着你,等你晚上睡着了,摸进房里乱刀一砍就完事,他们竟叫你活到现在明明一倒下就是头死猪。”
“那你抱着头死猪睡觉,你又是什么活猪”周光璟反唇相讥,“此时不同彼时,现在我可是拉了楚天山庄新任庄主一起鬼混的人,我看哪个敢半夜提刀摸进来”·他们携手同行,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在南疆时没什么人认识,等到了中原,就渐渐被人认了出来,现在江湖上说什么的都有,什么血拂尘挟持了澄琉公子、澄琉公子自甘堕落与妖道厮混、楚天山庄已归顺拂雪阁……昨日在某家酒楼吃饭时听见隔壁桌提到自己二人的名字,周光璟立即竖起耳朵听,听见那人唾沫横飞,说血拂尘垂涎澄琉公子多时,终于乘其丧父哀痛不备时,成功得手,澄琉公子心灰意冷自甘堕落,已经从了那妖道·这谣言未免太过荒诞,身旁的人都是一阵嘘声。
周光璟却听得暗自发笑,这大概是最贴近真相的谣言了··外面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俩顾自亲亲热热··晚上挑了家客栈入住,一阵云雨翻覆之后,楚策压在周光璟身上,轻喘着气道:“咱们得快点赶路了,待祭拜了师父师叔,还得赶回庄里去,楚顾旪一死,事务繁多,总不能真全扔给母亲。再迟一些,我也怕凑不上除夕。”·周光璟被折腾得全身失力,半睡半醒间哼哼道:“都依你。”
楚策在他额头亲了亲,“真乖·”·结果第二天周光璟就起了烧··无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周光璟声音沙哑,“莫名其妙地就生病了,我怎么这么脆弱”·楚策将一块冰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就是因为你不常生病,一旦生病起来才格外厉害。”
取了放在一旁的药碗,楚策吹了吹,凑到周光璟嘴边,“趁热一口气喝了·”·周光璟转开脸,“不喝,烫·”·楚策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道:“我试过了,不烫,刚好。”
周光璟又道:“苦·”·楚策低下头,“你要不要试试苦不苦”周光璟把头转回来,“那我就勉强试一试。”
这是一个清苦却又香甜的吻·分开后,周光璟舔了舔自己的唇畔,“好像也没那么苦·”接过药碗仰头喝了个精光·喝完药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上下眼皮直打架,周光璟竭力睁着眼睛看着楚策,良久,终于哑声道:“阿策。”
楚策温柔地看着他,“怎么”·嘴唇开阖几下,周光璟终于发声道:“你有没有讨厌过我我是说,在你知道以后。”
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利用与算计之后··“那你呢”楚策揉了揉他有些汗湿的额发,眼底水光浮动温情缱绻,“你有没有讨厌过我”·这个问题看似有些幼稚,但却在周光璟心中埋藏许久,今日趁着头脑不清,终于说出,总算舒了一口气,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楚策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本书翻阅·周光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试了好几次,终于沙哑地道:“阿策·”·楚策立即把书放到一旁,“你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应当是退了。”
“嗯·”周光璟虚弱地应了声,朝楚策张开双手,“阿策,你抱抱我·”·楚策上半身移过去,伸出双手将人整个环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半晌,终于有些忍不住地道:“你身上一股汗臭。”
烧是退了,人也被汗水打得湿透·楚策叫了洗澡水,将周光璟一把扛起扔进了浴桶,搭了块毛巾在肩头,撩起袖子就开始给人搓背·周光璟一边舒服得直哼哼,一边哭喊着楚策负心汉死没良心到手就嫌弃他。
出了一身汗,说了半席话,心头闷气散去,终是敞亮不少··再度回到灵虚山时,初雪已降··山下有拖着鼻涕的小孩,见到两个陌生人,又好气又胆怯地躲在树后偷看他们,周光璟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那小孩立马一溜烟地跑了,窜到他母亲身后,抱住大腿,壮了壮胆,呲牙咧嘴地回敬一个鬼脸。
周光璟没理他,目光却愣愣地落在他头上,小孩抬头一看,自己母亲也怔愣地看着那个陌生人··楚策捏了捏攥着的周光璟的手,貌似无谓地道:“怎么,这是你的哪个旧情人吗”周光璟这厮从小风流浪荡,七岁便知去田埂里采了小野花满村子送小女孩,九岁就会拿了本诗集对着姑娘吟诗,十一岁时对他说过长大要嫁他的妹子已能从山下排到观里,到了如今,旧爱相好更是遍布江湖,集合起来能组一个新门派。
·周光璟收回了目光,眯起眼思索道:“应该是以前的小伙伴没错,叫桂花还是春凤来着·楚策轻哼了声,正想着要酸些什么,那边的少妇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道:“两位可是要上这灵虚山”周光璟微笑道:“正是。”
那少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瞪大,“我劝两位一句,若不是非去不可,还是不要上山了·”·楚策讶异道:“为何”·朝四下看看,眼见四处无人,少妇将那小孩拉进自己怀里,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那山上原本有一座道观,后道观中的道长们都死于非命,有上山打猎的猎户,曾见到两位道长的身影在山间徘徊,消息传开,便不太有人再敢上山去了。”
周光璟轻笑一声,“若是真能遇上,那便好了·”·他们对少妇点头致谢,转身就朝山路走去,少妇一急,大喊:“两位当真非去不可吗”·周光璟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她,“非去不可。”
上一次一起走这条路,已是六年前的事了··楚夫人过生辰,楚策被接回去为母亲庆贺,周光璟陪着楚策,溜溜达达,从山上一直走到山下··他们那个时候好像刚因为件什么事吵了几句,各自躲进房里生闷气,但听见楚策被叫走,周光璟还是偷偷摸摸地房里溜出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陪他走了一路。
走到最后,楚策低着头,说了一句什么,他以前有些忘了,只记得自己气呼呼地随口回“你不回来也好”,后来,竟真的没等到他回来··他一直觉得,人生在世,所行之事,所言之语,只要出于己身,发于己口,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但是这句话,他后悔了··好在,他虽后悔,楚策却并未食言··楚策那时说:“我会回来的·”·道观被大火焚毁,又经历多年风吹雨打,只剩下几截断壁残垣。
两人站在原本的道观正门前,如今杂草丛生处,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周光璟语带哽咽,“师父……师叔,我和阿策回来了·”话音刚落,两滴眼泪倏忽而落,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难过,还是不舍,还是痛彻心扉··楚策将周光璟紧紧抱住,一言不发·师父师叔身死之事已经是过去,可是他们年幼的欢愉时光也已是过去,好在虽然回不到过去,但来日未必不是好日子。
周光璟在楚策怀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来,发现楚策转头遥遥地望着某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轮圆月悬在天边··他们分别时,清晨日头刚起,如今故地再回,已是月影重重夜风幽。
而当年的懵懂少年也再不见踪迹,只剩两个孤寂的青年相依相偎··但是有你在侧,就胜过世间万千姹紫嫣红··周光璟从楚策怀里起身,“我们三拜,还剩一拜。”
无凤冠,无霞帔,无红烛,无明镜··唯有天与地,我与你··礼成··周光璟抬手勾起楚策的下巴,仿佛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笑得轻佻得意,“师弟,从此之后该改口叫师哥什么了”·楚策轻哼一声,却也忍不住弯了眉眼,说:“妖道。”
*·写完了·但是光璟和阿策的故事写完了,番外还会有师父师叔的故事·本来以为写完会伤心或者兴奋或者长舒一口气,但真写到了结局,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是我第一篇完结的长篇小说,如果不算上初中时随手写的现在想想都羞愧难当的穿越文·高中时写的最多的是各种类型的短篇小说和瓶邪同人文,同时也开了一个自己十分满意但是发出来却并没有什么人看的耽美坑,到现在写了20W左右,结局依旧遥遥无期,但却没什么动力写下去了。
·我的文一直得不到别人的肯定,除了曾经脑洞大开写了篇灵异言情,通过了一家我很喜欢的杂志的初审,仅此而已·以前在JJ发表过作品,写到7W,只有一个收藏,一条评论都没有。
如果不是有两个朋友一直支持我,以及自己确实喜欢写文这件事,大概早就放弃写作了,毕竟别的大大的文真的好好看,自己又不用呆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然后就写了《江湖妖道》。
当初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脑洞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忽然想写一篇文,主角相爱但是互相欺瞒这种,这次没有逼着自己硬要怎么怎么写,刚开始动笔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个大概架构,写到中期的时候,一整个阴谋才完整地出现在我脑海中。
算是一个比较轻松的写作过程··但是能支撑我写完的,还是因为有你们··第一次看到自己文里有评论的时候,心里的开心是无法言表的,实不相瞒,很羡慕那些能靠自己的笔吃饭赚钱的大神,但是相比赚钱,我更希望,自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希望有人说“啊,司徒的文还是挺好看的”这样就好了。
这次的结局写得很艰难,删删减减,原本再打算加一段他们与外人的冲突,思来想去还是删掉了,最终写成这样,因为尘埃落定,光璟和阿策也只想求个平淡安稳而已··每次写完一篇文都能看到自己的很多不足,接下来会多看看别的大神的文,弥补自己的缺点。
本来还想把每个留过言的宝贝儿点名感谢一遍,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复制粘贴没有意思,我把你们记住就好··真的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宝贝儿们,也真的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我们番外再见··2016年9月24日·☆、番外:灵虚(一)·玄殊不喜欢小孩子··但眼前的这一只,白白嫩嫩,软软糯糯,一双眼睛黑漆漆、水汪汪,抱着膝盖,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像一只成了精的糯米团子。
于是玄殊难得地生出些爱心,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糯米团子软乎乎的脸,努力装出一副慈和的腔调,道:“小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糯米团子眨了眨眼睛,忽然伸出短短的胳膊抱住了玄殊,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路过的行人们都纷纷停下了脚步,看着玄殊指指点点··“那娃儿怎么哭了”·“是他爹不要他了吧”·“那是他爹不是个俊俏的小道士么”·“肯定是他爹你看那鼻子那眼睛,一样一样的”·“啧啧啧,作孽哟,道士居然有了孩子还要狠心将这么小的孩子丢掉”·议论纷纷中,玄殊的额头沁出几滴冷汗,他压低声音威胁道:“别哭了还有赶紧从我身上下来不然……不然我就把你丢去山上喂狼”·糯米团子不为所动,拱着屁股往他怀里钻,哭得更加大声了。
玄殊磨了磨牙,手放到小孩的背上,正想揪住他一把甩开,那小孩忽然哭喊道:“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玄殊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半晌,悻悻垂下,哭丧着脸,玄殊觉得自己也快哭了,“小祖宗,你饶了我吧”·小孩一手往嘴里塞饼,一手还不放心地揪着玄殊的衣袖,生怕他一不留神就丢下自己跑了。
玄殊托着下巴,斜睨他一眼,见小孩吭哧吭哧啃饼啃得十分卖力,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小心噎死·”小孩停下了动作,看看手里的饼,又看看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玄殊的衣袖,似是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饼放下,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水来。
他吃东西虽然急,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斯文贵气,身上穿的衣服布料也不是寻常百姓家消受得起的,应当是不小心走丢的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他喝完了一杯水,将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搁,也不说话,也不吃饼,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玄殊。
玄殊无奈一笑,提着水壶给他倒满,小孩连忙端起,这次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抹了抹嘴边水渍,对着玄殊认认真真地道:“谢谢·”·玄殊道:“现在你该说了吧,你是谁”·小孩鼓了会儿腮帮子,哼哼唧唧地说:“我……我叫念慈……”·玄殊说:“等下,念慈这不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吗”作势欲去掀小孩的衣摆,“原来你是女孩子啊”·小孩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又哭了。
小孩只有六岁,除了知道自己乳名念慈,别的一概不知··他家里给他作息时间养得很好,吃完了饼,刚好是未时·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小孩打了个饱嗝,一头扎进玄殊怀里甜甜地睡了,那只肉呼呼的小手还不忘揪着玄殊的衣袖。
玄殊轻手轻脚地起身,用肩膀顶开客栈房门,稳稳托着小孩一路走到客栈大门口··他与师父约定在此会面,看见小孩蹲在角落,一时无聊,加上看他可爱就忽然手痒,没曾想捏了个小孩的脸倒捏出件麻烦事,好在小孩就是小孩,对付起来轻松简单。
小心掰开小孩紧紧揪着自己的手,玄殊把他往地上放去,嘀嘀咕咕:“小孩啊小孩,你家非富即贵,发现你不见了定会速来寻找,跟着我反倒不妙,你自个儿在这儿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就在小孩的屁股即将沾到地面上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大嗓门,“大徒弟大徒弟是你吗你抱着个花姑娘……啊不,你抱着个小屁孩在人家大门口干嘛呢”·这粗鲁敞亮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小孩,他打了个激灵,缓缓地睁开眼睛,先是看见玄殊一张僵硬的脸,转头又看见自己所处的场景,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本就白嫩的小脸瞬间惨白,惊慌失措地圈住玄殊的脖子,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哭喊:“你别不要我求求你我以后不吃那么多饼了,也不叫你倒水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会很乖很乖的你别离开我”·一个头发花白、衣着邋遢的老道士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这……这是咋回事儿”·玄殊无奈将小孩重新搂入怀中,磨了磨牙,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老道士,“你说呢”·老道士挠了挠头,试探地问:“你刚讨的……小老婆”·玄殊抱着小孩飞起一脚踹去,“我去你的雷声应元普化天尊”·小孩险些再度惨遭抛弃,非常受伤,抽抽噎噎地哭了半天,玄殊赔着笑脸去捏他的小手,都被他别别扭扭地甩开。
玄殊没辙了,求助地看向他师父·老道士轻蔑地“哼”了声,“没用,连个小屁孩都哄不住·”笑嘻嘻地露出一口黄板牙,“小朋友,你好呀”·小孩怔怔地看了两眼他狰狞的笑脸,大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哄住了··小孩偎在玄殊怀里,这次却无论如何不敢再睡了,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玄殊··玄殊一手抱小孩,一手拿了块方才吃剩的饼继续喂他,对着老道士说:“师父,咱们该回观里了,可是这小孩怎么办”·老道士说:“出家人应行善积德,观里也无甚要事,不如在此逗留几日,四处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哪户人家最近丢了孩子的。”
玄殊问:“如果没打听到呢”·老道士说:“那就到时候再说·”·一个巴掌落在玄殊后脑勺上,老道士大骂:“乌鸦嘴”·玄殊委屈地揉了揉,“也不是我愿意的啊。”
小孩连忙扑到他后背上,踮起脚尖,帮着揉,“不痛不痛”他人小腿短,拼命往上够也不过摸到玄殊的后背,玄殊于是半蹲下身,好让他能摸到自己的脑袋,道:“那现在怎么办”·他们在这里多待了快有十日,从腆着肚子的大员外问到城口清苦的佃户,连周围城市都去打听了无数遍,就是没听说过谁家最近有丢了孩子的。
·老道士无奈地叹了口气,“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不管吧留个消息在这儿,就说我们把这个孩子带到灵虚观去了,只盼他父母能够寻来吧。”
玄殊尚有些犹疑,“当真要养”·老道士点头,“当真要养·”·玄殊立即撇清责任,“你养·”·老道士瞪眼,“你养”·玄殊断然拒绝:“我才十六岁”·老道士无赖道:“我已经六十了。”
两人一开始只是口头争论,到后来几乎撩起袖子就要开打,几番互相讽刺哭惨下来,终于敲定,小孩由老道士收为徒弟,教导诗书武艺,玄殊作为大师兄,则负责照料他日常生活。
老道士慈祥地揉了揉他的头,“孩子,我赐你道号玄煜,从此,便是我清沅真人的关门弟子了·”·玄煜懵懵懂懂地一点头,转头看向玄殊··玄殊抱着膝盖蹲在一旁,闷闷不乐。
玄煜跑过去,握着他的大拇指晃了晃,玄殊抬头,神情恹恹地看他一眼·玄煜担忧地转头看向老道士,老道士乐呵呵地走到玄殊旁边,道:“他是我的大徒弟,以后也就是你的大师兄了,叫师哥。”
暗中狠狠地敲了下玄殊的后脑勺··玄殊疼得呲牙咧嘴,不得已起身,·玄煜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玄殊,奶声奶气地喊:“师哥”·姜还是老的辣。
带玄煜回灵虚观养了一段时间后,玄殊深深地悟出了这个道理··虽然明面上玄煜是老头儿的小徒弟,理应由他教养照顾,但这小孩黏玄殊黏得死紧,吃饭洗澡睡觉,除了如厕时肯稍微放松一些以外,其他时间都如一块牛皮糖粘在玄殊身上,怎么扒拉都不肯下来,一会儿不见玄殊,就急得眼泪汪汪。
养小孩那些繁杂的事务自然也全都落在了玄殊身上·面对大徒弟的质疑抱怨,老道士两手一摊,“我有什么办法是他不肯让我带啊”·本想着其他几个师弟也不算小了,总能帮着他分担一点,没曾想这几个东西除了上蹿下跳地嘲笑他多了个小媳妇儿之外旁的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玄殊不由得头痛,长叹一声“哎”··“师哥,你怎么了”玄煜从浴桶里探出半个脑袋,睁着双清泉般明亮的眼睛看着玄殊。
玄殊一边心想小鬼头都是因为你居然还有脸问,一边伸手将玄煜的脑袋按回去,“没事,洗你的澡·”·玄煜下半张脸被按进水里,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水泡。
玄殊拿起块毛巾往他背上擦了几下,小孩子的皮肤都是细腻柔滑的,但相比起山下村庄里那些泥里打滚土堆撒泼的粗糙小猴子们,玄煜的肌肤几乎如瓷娃娃一般,一看就知出身不凡,玄殊忽然问:“阿煜,你当真对你家里全无印象”·玄煜摇了摇头。
玄殊又叹了口气··“其实……其实是有一点点的……”玄煜忽然小声讲道··“当真”玄殊的眼睛噌地亮起,连忙掰过玄煜的肩膀,让他同自己面对面,急切问:“你记起什么了知道自己家住哪里还是记起自己姓什么了”·玄煜说:“我……我记得我娘。”
玄殊蓦地皱起眉,“你娘”心道这似乎没什么用啊,又不甘心地追问:“你娘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芳龄几何”·“我……我不知道这些。”
玄煜呆呆地说·玄殊失望地垂下头,也是,他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清楚,更何况是他娘的,丧气地问:“那你知道什么”·玄煜一本正经地说:“我娘长得可漂亮了他们都说她是第一美人”·但凡小孩子,都觉得自己娘亲美若天仙,玄殊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随口问:“那你爹呢你爹长得好看吗”·“不好看我都见不着他”玄煜嘟着嘴道,没听见回应,明亮的眼眸透过长长的睫毛偷看了几眼玄殊,忽然说:“还是师哥好看,师哥最好看了”·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这句话立即戳中了玄殊的心坎,他眉开眼笑,帮着玄煜擦身子的手都温柔了不少,嘴上还要故作谦虚,“一副皮囊罢了,我们身为出家人,不应如此在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当真是我最好看”·“嗯”玄煜大力点头。
玄殊湿淋淋的手捏了捏玄煜的小脸蛋,说:“阿煜这么诚实这么有眼光,大师兄很欣慰,只是咱们观里好看的人有很多,比如二师兄其实也算是朵清秀美貌的男子,你和他多亲近亲近,仔细观察揣摩,自然就能发现二师兄的妙处,所以……”话锋一转,“你今天晚上就和二师兄一起睡吧”说完,不给玄煜拒绝的机会,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朝外面喊:“老二快滚进来把老五带走”·作者有话要说:师父父就是带小孩的命,带大了师叔带徒弟·顺便我也不知道这篇番外会有多长=W=慢慢写吧·☆、番外:灵虚(二)·二师兄如同一颗跳蚤般嗖地从窗外窜到了屋里,看看一脸严肃的玄殊,又看看眼泪已在眼眶打转的玄煜,扯开嘴角僵硬地笑笑,试图去摸摸玄煜的头,手伸到半路才意识到小孩现在光着屁股,悻悻地收回手,搓了搓,大灰狼引诱小屁孩一般道:“老五啊,别怕,师兄会对你很好很温柔的……绝对比大师兄温柔得多”·玄煜被捂着嘴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泪汪汪地用力摇着头。
老二朝玄殊摊了摊手,“大师兄,你看,老五不太愿意啊·”·玄殊冷冷地道:“你方才怎么答应我的转头就忘了吗”·老二抖了两抖,立即再度屈服在大师兄的淫威之下,对玄煜张开双臂道:“来吧,阿煜”··玄殊给玄煜胡乱裹了两层衣服,塞进老二怀里,“走你”·送走了小麻烦精,玄殊神清气爽,朝床上一摊,滚了两滚,开心得笑出了声。
玄煜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沿上,无声地摸着眼泪··老二虽然外表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内里实则是一个柔软忧郁的少年,见小师弟哭得这么可怜,心中不由得一软,挨挨蹭蹭地凑过去,在旁边坐下,安慰道:“老五,乖,别哭了,我……我睡相很好的,绝对比大师兄好得多,不会压到你的。”
玄殊的睡相是出了名的差,一个人躺一会儿能跳一出飞天舞,道观里没人愿意和他躺一起,生怕睡到一半就被活生生踹醒还无计可施,不知道玄煜小小年纪是怎么在玄殊无影脚下成功存活还对他念念不忘的。
玄煜不说话,红着眼睛摇摇头··老二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好吧,今晚我打地铺,老五你睡床就好·”小老五如此年幼就与父母失散,还在老大手下被折腾了这么久,着实可怜,他不能不照顾着点。
先带个几日,若自己扛不住了,就想个法子叫老三也来承担承担··玄煜忽然带着浓重的鼻音,抽抽噎噎地道:“二师兄·”·老二:“咦你还会说话……不对,小老五你想说什么”·玄煜极为小声地道:“二师兄,师哥……大师哥他,他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说完,像是很怕听到回答似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呜咽着道:“他是不是很讨厌我”·见他又哭了,老二手足无措,僵了一会儿,犹豫着把手放到他背上拍了拍,“小老五,你别多想,老大他……他要是真讨厌你,就不会把你带回来的。”
“真的吗”玄煜立即抬起头来,眼里亮晶晶的,但又瞬间黯淡下来,“但他好像很烦我的样子·”·“哎,没事的,”老二拍了拍玄煜瘦小的肩膀,“他不止是烦你,所有的小孩他都烦,我们小的时候,没少被他欺负,长大了就好了。”
玄煜歪着头迷惑地问:“他为什么烦小孩呢”·老二道:“大概是嫌麻烦吧,老大也不是什么勤快的人,能躲的事就躲,练剑背书都得师父抓着盯,照顾小孩对他来说,应该比平日里的功课还要麻烦得多。”
玄煜问:“那如果我不麻烦他,师哥会喜欢我吗”·出乎意料的,玄殊昨晚睡得不好··辗转反侧到半夜才勉强入睡不说,好不容易睡意袭来,迷迷瞪瞪眯了没一会儿,心里一个激灵整个人又清醒了,摸了摸身边的被窝,空落落的,冰凉一片。
总感觉少了什么··玄殊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披衣起身,打算去外面溜溜,顺便给师弟们弄点把戏逗逗他们,例如在他们的夜壶里灌满水,教他们迷迷糊糊用的时候一下子捅进水里,又或者在脚底板上抹层薄荷油,拿把扇子对着一扇,凉他们一腿。
正认真地思索着用哪个法子捉弄哪个师弟,玄殊随手把门推开,眼睛忽然一怔,月光下,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正蹲在门前,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脑袋一顿一顿,显然是快睡着了。
玄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唤道:“……阿煜”·一听到这个声音,玄煜立时清醒了,从地上一弹而起,喜笑颜开,“师哥”正想抱住他的大腿,又瑟缩着往后退了退,战战兢兢地问:“我……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师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你要是嫌我吵,我再……再睡远一些,你别赶我走。”
玄殊心里一时五味陈杂,拽住了正欲往后退的玄煜,温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睡不着,想出去走走·若不是我出来,都不晓得你在这儿·老二呢他怎么就把你扔在这儿了”·玄煜奶声奶气地道:“不是二师兄把我扔在这儿的,是我自己,舍不得师哥,”垂下头,脸有些红红的,“我想和师哥在一起。”
玄殊无声的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伸手将小孩抱了起来,转身回屋,“那还是我跟你睡吧·”·玄煜眨巴着眼睛问:“师哥,你不出去走走了吗”·玄殊把小孩放进被窝里,自己从另一头钻进去,将自己二人仔仔细细地掖好被子,舒臂将小孩半搂在怀里,“不走了。”
春去秋来,十年恍如一弹指··玄殊背着手在道观门前来回打转,时不时停下脚步,朝远处张望几眼,嘀咕道:“怎么还不回来,都这么晚了……”·“师哥,你在等我吗”少年清亮的声音在背后忽然响起,玄殊吓得一怔,强装镇定地咳嗽了声,回过身去,责备地看着日暮下眉眼如画的少年,“怎么这么迟才回来知不知道我担……耽误了大家吃饭可怎么办”·原本扒拉着玄殊大腿不肯放手的小孩已经是个修长俊俏的少年了,白净秀逸,眉目生春。
他不知怎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抬手掩饰地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我这就去做饭,耽误不了·”·“不必·”玄殊拦下了少年,接过他背上沉甸甸的药箩,“你今日采药辛苦了,回去歇着吧,饭我去做。”
少年正要说些什么,就见玄殊气势汹汹地走到某处灌木丛边,抬起一脚朝里踢去,“你躲在那里面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不赶紧去做饭”·一个庞大的身躯轰然滚出,玄煜正惊奇他是怎么躲进这矮小的灌木丛里的,就听他二师兄谄媚地笑道:“这不是……这不是见小老五迟迟不回来,陪大师兄你过来等等他么”·玄殊毫不领情地冷笑一声,“那现在人已经等到了,还不快去做饭”·老二讨饶地看着玄殊,“可大师兄你方才还说……还说饭你去做的”··玄殊道:“是啊,我是这么说的,可我的意思是,饭我亲自叫人去做。”
拎起老二的一只耳朵,磨着牙说:“怎么,不听大师兄的话了”·“听听听听听大师兄的话就是我的圣旨怎么敢不听小的这就去做饭”捂着从玄殊手中挣脱出的耳朵,老二一溜烟地跑了。
“走吧·”玄殊对着玄煜招了招手··玄煜连忙跟到他身边,却是眉头紧皱,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玄殊问:“怎么了”·玄煜笑了笑,“师哥,二师兄的厨艺你又不是不知道,吃得下吗”·玄殊伸出手指在玄煜脑门上弹了一下,“说真话。”
低头犹豫了一会儿,玄煜哼哼唧唧地说:“今天我上山采药的时候,遇到村里的翠丫了·”·玄殊的心弦骤然绷紧,面上却一派沉静,“然后呢”·“然后……然后……”支支吾吾了许久,玄煜终于红着脸小声说:“她跟我说,她喜欢我。”
常年执剑的手骤然攥紧,恨不能立即提了剑去抽那个翠丫,叫她引诱他师弟犯戒玄殊平静地呼了口气,眼帘微阖,意味不明地道:“是么。”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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