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 by 七茭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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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 by 七茭白(3)
·她话音一落,司礼官就向前迈了一步,示意两侧宫人近前压制·众人刚碰上泓的手臂,只听得“锵”地一声,寒光一闪,泓竟然把腰间佩剑拔了出来,剑尖微颤,在身前划了道优美的青弧,冷冷道:“别碰我。”
御驾前不得见兵刃·他一身御前影卫服色,常年在宫中行走,太后也没想过提防·这一下杀意毕现,吓得人皆变色,立时团团护住了太后··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泓逼退了众宫人,便反握了短剑,在腰上一错一脱,将刀鞘卸了下来。
他挺起身子,换成了武者的单膝跪礼,挽了个杀气凛冽的剑花,立即归剑入鞘,横剑在身前,那剑柄上金灿灿的皇家徽记就在虎口边闪耀·他环视一周,沉声道:“臣乃天子刀兵,皇朝护火人。
帝王威仪,不容进犯·陛下钦赐佩剑,特赦御前血光·有敢犯颜辱臣者,杀无赦·”·这话里饱含威胁,太后一辈子金尊玉贵,何尝被人如此顶撞过登时把脸一沉,就要召唤宫外侍卫。
众女官都吓得花容失色,无人敢出声,正自僵持间,突然一位宫人贴墙溜进来,在太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太后蓦地一震,不由变了脸色·她也曾经独掌大权,谈笑间控御江山,不是大事,断不会如此动容。
云婉察言观色,立即出声打圆场,道:“泓大人言重了·赐浴兰汤是宫里承恩后的例赏,大人虽为男子,礼不可废·要是大人有顾虑,就由婉儿来侍浴如何”·她一边说,一边款款走到泓身前,含着一点笑意,伸手要扶泓起身。
泓瞥了太后一眼,见她一脸冰寒,把脸转过去了和那位宫人说着什么,不再往这边看,便就坡下驴,重新行了大礼,恭恭敬敬和云婉一起退了出来·沐浴的地方就在配殿后面,宫人早已准备妥当,在浴池里撒满了花瓣。
那浴汤色作乳白,异香扑鼻,是用名贵香料浸泡而成·他满肚子怒气,也不脱衣服,噗通一下跳进去,在里面泡了两下就算完,沾了一身的花瓣,出来换衣服就走··他一出浴室,打头就迎上云婉,正带了宫人在外面等他。
泓隐忍着怒气全在心里,冷着脸和她擦身而过,云婉便在身后叫他:“泓大人·”·泓站住了脚,转过头等她说话·云婉便俯身一礼,抬起头来却忘了要说什么,光看着泓发愣。
愣了好半天才低声道:“家里严格教导,母仪天下该有着什么样的仪范和胸襟,婉儿全都牢记于心,不敢有丝毫差错·想不到第一次面圣就被遣退,也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好。
大人服侍御前,若有机会,能不能安排一次御前陈情婉儿不敢分了大人恩宠,只是家族荣辱归于一身,不得不再争取一回·”·她姿态摆得够低,道理也正当,泓挑不出毛病来,心中却无比的暴躁,也不吭声,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他怒气冲冲,出了广慈宫就直奔御书房·内廷里见不得人的招数多的是,第一次承恩后,他就曾被人以教导规矩的借口,狠狠的整治了一回,搞得他现在一进了内廷就害怕。
当时年少不懂事,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太傻了太傻了白练了一身武功,居然任人欺辱,一点都不知道反抗除了陛下,就不应该让任何人碰他·他也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太后的气,憋了一肚子火,回兰台宫找皇帝。
一踏上殿阶就觉出不对,御书房里格外的紧张森严,随侍宫人战战兢兢一点儿声响都不敢出,无比的寂静沉重··他不知不觉屏住气息,放轻了脚步·进了屋子见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一脸惊惧,两股战战,趴伏在御驾前。
少年显然是跪了有些时候了,已经汗透重衣,面孔青白·泓见了一怔,认得是太后母家的长孙·太后母家人丁稀薄,第三代就这么一个孙子,素来爱护得如珠如玉,很少出门。
他不便露面,就一侧身躲在了屏风后面··容胤本来是一脸的冷峻,见泓回来了,立时换了副温和面孔,和颜悦色的对少年道:“起来吧,几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朕国事繁忙,难免有疏忽,你不要见外,没事常来坐坐·”·那少年被急召入宫,大礼拜见圣上,一个头磕下去,皇帝就没叫起,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帝王脸色一沉,寻常臣子都惊怕,何况他一个稚嫩少年这会吓得魂飞天外,汗流浃背瘫在地上,半天不能应答。
容胤便叫宫人扶他退下,温言道:“去向太后请个安吧·你一入宫,她就惦记着呢·”·他等着少年刚走,就出声招呼泓,道:“过来·”·泓满腔的怒气早化为乌有,听见陛下召唤,就低眉顺眼的走了过去,紧挨着容胤坐下。
容胤揽了他肩膀,先在脖颈间闻了一闻,笑道:“去了一趟太后宫里,没吃着亏,倒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回来·”·泓脸红了红,说:“臣鲁莽,在宫里顶撞了太后。”
容胤“嘿”地笑了一声,道:“你是御前影卫,要保护主君,更要保护主君心爱的人,这是你的职责,知道吗”·泓红着脸说:“知道了。”
·容胤忍不住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人皆有重·我最喜欢你这点,自己知道看重自己·”·泓得了夸奖,又高兴又害羞,就往皇帝的身边依偎。
容胤用力的又闻了两下,说:“香香的·”·泓不好意思了,小声说:“给妃子用的·”·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容胤听了却魄荡魂摇,一时间心魂俱醉。
他搂了泓在怀里,贴着耳朵问:“给妃子用的,为什么你用上了”·这一下问得泓面红过耳,埋了头不吭声·容胤又问:“你是不是我的妃子”·他连问好几遍,泓也不吭声,慢慢往后挪着要躲。
容胤扳着肩膀不让他跑,一个劲的问:“是不是是不是”·泓顶不住了,只得说:“是·”·容胤悄声笑道:“是什么”·泓连续几次想要走都被容胤抓回来,被逼着一定要说。
他羞耻得在容胤怀里缩成一团,埋着头小声说:“是陛下的妃子·”·容胤忍不住笑出声来,见泓羞窘得全身都红彤彤的,就把他按在榻上乱亲,紧搂着说:“不是妃子。
是我的良人·”·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作你的良人·”··第21章 风雨··说完也不管泓还在害羞,放了他转头就拟旨,安排泓退宫。
御前影卫退宫后都是一品入仕,在朝中大有空间可以施展·他胸中早有谋划,安排泓到隶察司做了一名小小的典薄,专司科举诸事·年末退宫的御前影卫有好几位,他一一指派,官位大多显赫。
相比之下,泓职位低,权力又小,显得很是寒酸··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他担心泓有想法,就低声给他解释,道:“留朝和从军不一样·朝里当差,讲究个先扎根再发芽。
你先在底下呆两年,基础打好了广聚人气,将来一飞冲天,别人见着你是从泥里起来的,才不会嫉恨·我要是直接拔擢你上高位,别人就对你有顾忌了,什么事都防你,把你高高供起来,叫你想做什么都不成。
现在正在风头上,你也不宜多张扬,好好办差多交几个朋友,叫人家先看清你这个人·等朝里都知道你是我妃子的时候,你已经树大根深党羽众多,别人再非议也伤不到你了。”
泓开头还好好听着,等后来听皇帝又说不正经的话,忍不住别过了脸·容胤见他半个侧脸和耳朵都红嘟嘟的,心里痒痒,就扑上去一通乱亲·泓一边躲,一边问:“我退了宫,以后怎么进来”·容胤道:“还是御前影卫……给你办了两套籍,一边当朝臣,一边当妃子——”·他话音刚落,泓就受不了的堵上了他的嘴,怒道:“不准乱说”·容胤笑了起来,又亲热了半天才放他到隶察司领旨。
眼下正是新科入仕的时候,各部都在加急办理·隔天隶察司放了本,泓便赴隶察司就职·这时候就显出云行之带他各处应酬的好处来,他进得司里,放眼望去同僚全是熟人。
朝里相交看家世不看人,他以一品入仕,官职虽然低微,但后劲必然绵长·一时间众人都来道贺问好,带他各处引荐·云行之听说他退宫了,还专门过来看了一趟。
他们关系已深不需客气,云行之出手就是张银票,道:“这是仪礼·”·泓一看数额,怔了一下便要推拒·云行之按了他手道:“这钱是有用处的。
你刚入朝,酒乐必不可少·应酬往来不是小数,靠一点俸禄怎么够我现在不方便出门,你多多和人往来,就当是为我铺路了·”·泓见他一脸烦闷,便问:“怎么不出门了”·云行之苦着脸说:“走哪里都叫我大将军,我怎么好再露脸”·他说这里突然想起来,道:“我家里盯得太紧,待着实在闹心,把你那个宅子借我住几天,我要叫几个人来解闷。
你若有事,就到那头找我·”·泓点头应了·云行之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有个事要你帮忙·”·他很是踌躇,想了半天措辞道:“这事有风险,你一定一定要谨慎,不能勉强。”
泓便点点头等他说·云行之压着嗓子道:“我家里现在一团乱麻,为今之计,是想先探探风声,再作打算·你能不能试一试圣上态度,辞了云氏,又要属意哪家呢”·泓答应了下来,云行之见他想都不想如此痛快,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这事不能直接问,你懂不懂要不动声色的碰一下就算,有个只言片语就可以。
别让圣上疑心你要插手,更不能让他觉得你有偏私·在圣上面前,你得是个纯臣,不能站别家的立场·”·泓慢吞吞的说:“我本来就是个纯臣。”
云行之冷冷道:“你是不是纯臣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是不是这么想·有一点差错叫他起了疑心你就完了·圣上城府深沉如海,他有想法也不会露,只会暗暗疏远,叫你连个剖白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点泓倒是感受甚深,轻轻叹了口气,道:“确实如此·”·云行之见他听进去了,才微微放心,道:“日子还长着,犯不着现在就把你折进去。
你肯冒风险,我家里很感念·千万记住别露出痕迹来,就寻个由头,稍微把几个家族提一提,看陛下神色就可以,一定谨慎小心”·泓见他一脸郑重,便也郑重的答应了。
当天晚上回暖宁殿,和皇帝脱光光的抱一起亲热完,他早忘了云行之的叮嘱,直接问容胤:“除了云氏,陛下还属意哪家呢”·容胤埋头啃着泓的脖子,含含糊糊说:“我属意哪家,你还不知道吗嗯,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那我再好好告诉你一遍·”·他说做就做,翻身就压到泓身上要好好的告诉他·下身用力一顶,顶得泓低叫了一声,紧紧攀住了皇帝的后背··皇帝大刀阔斧的告诉完,泓已经精疲力竭,可怜兮兮的缩毯子里,见皇帝伸手过来还要把他往外拽,忙道:“不是我问的,是云行之问的。”
容胤懒洋洋的说:“你想叫我去告诉他吗”·泓脸一红,说:“告诉我就可以·”·容胤说:“以后每天都告诉你一遍。”
泓实在分不出来容胤到底哪句是真告诉,哪句是床上的“告诉”,默默想了半天,只得说:“我不明白·”·容胤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逗了泓半天,才和他说了句正经话,道:“你告诉云行之我属意陈氏·这样他们要是想和陈氏联姻就有顾虑·我得防着云安平和军里勾搭·”·泓点头答应了下来。
容胤又道:“要含而不露,似是而非的和云行之说,叫他们摸不着我的心思,才不会堵我的路·”·泓点头称是,隔了几天便给云行之递话,道:“我提了陈氏,陛下似有所动。”
云行之便特地回家一趟,把这话说给了父亲·云白临颇为重视,带他去祖父房里,把这话又学了一遍··云安平正在檐下喂鸟,把蛋黄和小米掺在一起,搓成团一粒一粒的喂那只蓝靛颜吃。
这鸟脖子上一圈湛蓝的绒羽,叫起来嘀呖呖嘀呖呖的异常清脆,云安平爱逾珍宝,每天下午都陪上大半个时辰·他一边哄着蓝靛颜鸣叫,一边听云行之说外头种种,等都说完了,和颜悦色的道:“好孩子,你做得好,爷爷都知道了。”
他把一个煮熟的红壳鸡蛋放云行之手里,笑道:“拿去吃吧,叫爷爷和你爹说几句话·”·云行之被祖父随随便便拿个鸡蛋就给打发了,郁闷得不行,刚想抗议,抬头见父亲在旁边把嘴一努,示意他快滚。
他知道这是有事不方便叫他听,悻悻的哼了一声,只得抬屁股走人·前脚刚走,云白临便皱眉问:“父亲怎么想”·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云安平阴沉着脸,又喂蓝靛颜吃了两粒小米,慢慢想了一圈,才开口道:“这位泓大人可了不得啊。
天子神武威严,你我尚不好直视,泓大人不仅敢看,还敢猜,后生可畏啊·”·云白临“嗯”了一声,道:“这么说是不可信了·”·云安平笑了一下,道:“小孩子信是可以信的。
不过他正值鲜花着锦之时,顺水人情好做,有没有那份投靠的心就不好说了·”·云白临道:“婉娘说试探过,想借他给搭个桥,他没理·我想着他既有后宫争宠之心,别坏了和行之的交情,就让婉娘收手。
眼下他已经退宫出来,婉娘更碰不上了·”·云安平皱眉道:他十几年前就承过恩,按说不应该再出宫才是,怎么退出来的”·云白临压低了嗓子道:“我查过,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做了全套履历,合钉合卯,一丝儿不差。
现在他顶了两套身份,承恩那头还记档,这边已经照退宫影卫的例入仕了·”·云安平冷笑道:“这可不容易·功夫花这么细,咱们圣上这是要长远打算啊。”
云白临低声道:“圣上既然有此心,做臣子的自然不能辜负·只是此人武者出身,一没家族,二无私产,无欲无求,和行之交情再深,也不可信任掌控。”
云安平漫不经心的给蓝靛颜理着长羽,道:“抓个把柄就好·他不求财不求权,那就是有别的贪恋,往他怕的地方想·”·云白临微微一笑道:“圣意难测,天家无情,侍君的,自然怕失了恩宠。
找个绝色佳人和他春宵一度,留个儿子在手里,人就服帖了·”·云安平叹了口气道:“收拾得干净点,别叫行之知道·这孩子还嫩着呢·”·云白临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有个最佳人选。
今年察举选上来个一品,叫陆德海,没有什么背景·借他的手做,不用担心牵连到别人·”·云安平一点头道:“这点小事你就去办吧,不必再问我了。”
云白临便又问:“圣上毁约,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云安平冷冷道:“我不管他属意陈氏,还是要豢养男宠·世家大族的脸面,容不得他说不要就不要既然不懂事,就别怪老家伙亲自教训”·云白临一时默然。
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位是个明君·咱们若肯退一步,能成就九邦一个百年盛世·”·云安平道:“一国无母,天子不家,算什么盛世大丈夫齐家而平天下,家族繁荣才是盛世之本,你不能忘本”·云白临不再说话。
两人隔着金丝笼子静默相对,一下午只听得蓝靛颜在檐下“嘀呖呖嘀呖呖”的鸣叫···第22章 入局··转眼又过了几天,到了十二月就进到年里·除了朝中例赏,各家也有私宴酬宾。
官场上的筵宴酒席渐渐多了起来··陆德海翻着长长的礼单,看到后来见全是各色丝料,摆设,围屏等物,不由叹了口气··人情债难还,过年如过关··他以一品入仕,得天子钦点,进隶察司分管科举,眼瞅着锦绣前程,各世家便来招揽,逢年过节,不忘仪礼。
当年被贬黜回乡,他日日自省,反思自己的一举一行,也明白了做事离不开人,以前故作清高,不屑与世家子弟们同流合污,其实是断了自己的前程·因此这回他步步谨慎,打点起殷勤笑脸积极逢迎,再不敢轻忽。
酒席应酬还好说,仪礼上却让他觉得吃不消·若赠些金银还好,收了东家送西家,互相挪错,总可以还上,最怕的就是送这些昂贵又没法变现的摆设,不能再外送,还得等价回礼,一笔一笔全是钱。
他欲言又止,抖着长长的礼单斟酌半天,低声问一旁的老管家:“这些东西,能不能找个门路出手”·老管家微微一摇头,正色道:“大人根基尚浅,钱权二字,只能选其一。
若要钱,现在便可以交给我办理,包大人手头活畅·若要权,架子就还得端一端,收了便是·”·陆德海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这位老管家排行次位,曾在大家族里做掌事,年纪大了退下来却不甘寂寞,他便辗转周折,费尽了力气聘到家中。
老人家皇城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上至各家族背景恩怨,下至各人府上门房是什么性情,无一不了如指掌·他初入仕,对待上级下属持什么样的分寸,走什么样的门路,全由老管家点化提醒,平日里很是倚重。
既然老管家说收,他便收,只是看着白花花的银两一笔一笔全换成了能看不能用的死物,不免有点心疼··可心疼归心疼,该做的人情还得做到·陆德海转头便捧出个礼封过来,奉与老管家,笑道:“给二叔添一点小彩头。
年里辛苦,全赖二叔帮衬,德海就算没有发达之日,也要孝敬二叔一辈子·”·老管家露出了一点笑容,接过礼盒·沉甸甸的往手上一拿,就觉得炫花人眼。
只见那礼盒内除了节庆孝敬长辈的寿桃,福饼,平安酥外,另镇了两条金灿灿的小鲤鱼,纯金铸就,鳞翅宛然·老管家知道陆德海清贫,这笔厚礼不仅是花费重金,更见对方心意诚挚。
他有点感动,道:“都是自己人,没钱……就别送这么大礼·”·陆德海微微一笑,道:“二叔不必替我担忧·除了账上走这些,我来皇城时还另带了点傍身钱。
本想留着以防万一,眼下手紧,不妨拿出来先做支用·”·老管家见陆德海对自己透了底,更是感动·名利场上讲究蜜里调油,一团和气,关系不到,再亲热也是虚的。
人人心里煨着锅老汤,是清是浑,何时开锅,只有自己清楚·他愿意到陆府来,看上的就是这年轻人是个冷灶,可以由自己架锅烧柴,慢慢熬得喷香四溢·他到陆府才两个多月,做事虽然尽心,却还有所保留,不肯尽透关窍。
他年纪大了,又无子女,本意就是想种棵大树养老,盼着东家好·如今见陆德海真心实意,他便也投桃报李,把礼盒往旁边一收,坐到陆德海近前,低声道:“大爷若愁银钱,其实也有谋财的法子,又体面,又干净。
只是大爷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烧尽,不知道愿不愿意弯腰·”·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陆德海来了兴趣,便道:“还要请二叔给讲解讲解·”·老管家便给他细讲官场潜规则,教他分权引荐,互帮互利之法。
每年朝廷论品拔擢,评入一品有圣上钦点,自然不愁官职·但余下那些子弟却艰辛得多,能不能入朝全凭各家本事·可皇城里相交看品不看人,一个一个小圈子看似往来随意,其实等级森严。
上,平,下三品之间极少互通,为一个引荐机会,有的家族愿意倾囊相求··他讲到这里,陆德海想到了自己为求一品引荐,灰头土脸,四处钻营而不得的往事,深有感触,长叹一口气道:“确实如此。
人一出生,就分了三六九等,互相之间壁垒森严,一辈子没个指望,多少人空有抱负无处施展,实在是不公平·”·老管家一点头道:“大爷有这个心思,那就是各家之福。
如今你既然位列一品,不妨屈尊为别家引荐,给别人一个攀升机会,自己也有恩报·我有门路可以拉拢,大爷只负责大摆筵席,居中协调即可,一方面是为别人搭桥,一方面也是给自己垫路。
我以前替东家大少爷做过几笔,无不机密干净,大爷只管放心·”·陆德海将信将疑,想到自己求引劵的困顿苦楚,却也愿意扶人一把。便点了头,交由老管家办理。年里应酬众多,他跟着宴请宾客,神不知鬼不觉的促成几桩好事,即得了人情,又有了大笔银钱入账,自己也觉得圆满。·这一日老管家又带了人来,陆德海便在密室相见·那人姓杨,出身武者世家,在军中当个校尉不算得意,便想找个一品家族攀附·一品的世家大族不过那么几家,子弟全是朝中实权重臣,他自己想攀附尚不可得,何况替人引荐陆德海为难半天,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便问:“若是一品武者呢御前影卫退宫出来的,行不行”·御前影卫虽然退宫,大部分仍和紫阳殿保持了密切的关系,明面上和察举出身一样根基浅薄,实际背后有整个紫阳殿支持,军中各处都能说的上话。
那人自然满口愿意,央求陆德海居中搭桥·陆德海却不忙着把话说死,自己闭目养神,把此事细细的想了一遍··他想好的那位武者,便是刚退宫出来的泓。
两人一同在隶察司当差,自己比他还高了一级··那位泓大人和他一样,以一品入朝,背后却无根基·此人行止稳重,言谈谦逊沉静,有君子之风·同僚宴乐他也不是不参加,但是往那里一坐,毫无圆滑风流之象,也不大逢迎。
他以为这位和自己是一类人,心生亲切,便有相交扶持之意·可是后来发现这位泓大人虽是新人,和世家子弟却很熟络,大家私下都叫他“小哥”,有事也乐意找他,和自己当年初入朝的情形大不一样。
再后来见云氏大少爷三不五时的就来司里找他才明白,原来这位早靠上了棵大树·他在地方扎实干过,是全凭真本事上来的,对这种靠着世家提携,四处钻营不干实事的人就有点轻视,因此两人虽然搭话,却不算有私交。
如今贸然找他,实在不好开口··陆德海斟酌良久,缓缓道:“此人武者出身,是御前侍奉过的,为人有些孤高·我虽然和他是同僚,却也不好直接出面。
但我可以设宴招待,把人邀到府里来,能不能拉拢,就看你自己本事·”·杨校尉大喜,连忙道谢·脑筋一转,小心翼翼问:“不知道这位泓大人是个什么样的性情”·这是想要投其所好,准备仪礼。
陆德海会意,沉吟了一会儿,道:“平时见他在钱上看得不重·既然是武者,想来兵器是喜欢的”·武者兵刃都是贴身收着,人在刀在,轻易不会更换。
若没有深厚交情,送件称手兵器就是在咒人死·杨校尉见陆德海在这方面外行,就委婉提醒道:“御前影卫的兵刃是圣上钦赐的,再送未免僭越·”·陆德海恍然大悟,为难道:“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不然这样,你也别忙着送礼,先套熟交情为重·他若有松动,我就设宴请他再来·”·杨校尉连忙道谢,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下官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这位泓大人可有家室”·陆德海心中微微一动,笑道:“你问到关窍了。
这位才退宫不久,妻妾皆无,身边连个伺候的都没有,咱们不妨在这里动动心思,也是雪中送炭·”·杨校尉却有些犹豫,道:“怕是有些唐突·”·陆德海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道:“男人嘛钱,权,女人,都是喜欢的。
多多益善,怎么能说唐突你要好好找个知心人,他自然承你情·”·杨校尉点头称是,两人便埋头商量,如何将这份礼送得风雅且不留痕迹。
等计议已定,陆德海便张罗宴席,下帖遍邀同僚·年里正是各家轮流宴请的时候,众人自然捧场·泓只当是寻常宴请,就也接了帖子,准备同去·这几日宫中各色庆典和觐见也很多,容胤忙得无暇他顾,早晨听泓说要回得晚一点,就一点头,也没有放在心上。
眼下入了冬,漓江治河诸事皆停·他上午见了枢密院的太卿,听他把银流出入过了一遍·治河是个烧钱的事,头年还勉强平帐,到了下一年却肯定要入不敷出。
枢密院的太卿便建议皇帝给漓江沿郡加赋·如今水患刚平,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加了税百姓还怎么活得下去容胤想也不想的驳了,答应先从内帑划拨银钱进枢密院支应,剩下的由他出面,向漓江云,周,隆三大世家筹款。
他说得轻松,可到底要用什么做筹码,拿出什么样的让步,还得慢慢再筹划·枢密院太卿退下后,他便在宣明阁正殿里叫了纸笔,一边写“福”字,一边在心头思索,一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
·帝王御笔赐福,是朝中新年定例·要用长青笔饱蘸朱砂,在尺方的金纸上一气呵成福字,遍赐王公近臣·初一悬福是古礼,以前他嫌金色刺眼,从来不让在寝殿里挂福,这回却来了兴致,写完赐臣的福字后,改换了巴掌大金笺,屏息静气,小心翼翼的写了两套五福呈祥,预备着初一那天和泓一起贴。
容胤写完了正端详,突然宫人来报,道太后驾临·两宫表面上虽然维持着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实际早结下了深仇大恨,彼此防范,私下久不通往来·容胤很是诧异,听得太后銮驾已到了宣明阁殿前,只得撂笔出迎。
太后穿了一身宫中常服,天气虽冷,仍然是绫纱锦绣,长长的裙摆上流光溢彩,拿各色丝缎绣出了精致花样·她十指细白,眉目福圆,五十多岁的人了,脸上依稀还有当年风韵。
常年礼佛为她浸染出了一身的檀香气,闻着叫人心里沉静·待进了宣明阁正殿,她四下一扫,见满桌金灿灿的福字,便微微一笑道:“皇帝好兴致·”·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容胤已经请安过,就懒得再敷衍虚礼,大马金刀的往主位上一坐,道:“外头这么冷,母后有什么事遣个人来说一声就好,何必亲自来”·当年太后垂帘,就曾在宣明阁听政。
如今往事历历在目,太后心中不尽的感慨,拈着佛珠先四下看了一圈,才道:“底下人献了点野味,哀家叫厨房呈过来,咱们母子吃顿团圆饭吧·”·所谓底下人,便是太后的家里人。
容胤知道这是太后有事要和他谈,便点头同意·两人相敬如冰的用过了晚膳,太后还不开口,只是和他东拉西扯的讲皇室里的闲话·容胤足足陪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天色已晚也不说正事,不由满心的暴躁,冷冷道:“政务繁忙,母后若没有事情,就先回去吧。”
太后微微一笑,道:“事情是有,只是还不着急说·”·容胤只得忍耐下来·太后便道:“听说皇帝御前侍奉的那位泓大人已经退宫了。
此事于礼不合,哀家不能不出来管一管·”·容胤面不改色,道:“没有·他履历已封,怎么能退宫母后是大概看差了·”·他给泓做了两套身份,封黑侍君的履历,确实还在司礼官那里记档。
他赤裸裸的耍无赖,太后倒也不生气,只是道:“皇帝做事,想来是有分寸的·”·容胤道:“前朝繁杂,政事无一不关乎后宫·朕心里也有难处,母后要体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太后身边服侍的女官就悄悄进来,给两人奉茶·太后得了女官暗示,便转过头来对容胤道:“哀家有几句知心话想和皇帝讲一讲。
叫他们都退了吧·”·容胤便挥手遣退了殿中宫人·太后带了大队侍卫来,此时早有准备,十步开外,立时团团围住了宣明阁,连御前影卫也被隔绝在外。
容胤暂且忍耐,冷眼看着女官布置,等宣明阁里只剩了他和太后,便道:“朕和母后之间,还有什么要避人言的”·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却不回答,怔怔想了一会儿,道:“当年皇帝大病,一夜糊涂,临幸了御前影卫,静怡是不高兴的。
还是哀家执意留人,想着皇帝难得喜欢,干脆安置在御前服侍·一晃十几年过去,陛下的心可一点都没变哪·”·当年太后留泓是真,可也不过是想叫他宠幸男人,不要那么快有皇子。
容胤一点都不领情,淡淡“嗯”了一声,也不接话·太后就仔细将他打量了一会儿,感叹道:“这眉目间,还有静怡的影子·她呕心沥血教出来个重情重义的明君,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只是有件事皇帝得明白,天家薄情,为的不仅是皇家尊荣,更是给人的恩典·皇帝有大德,施恩于天下是好的,都放一人身上就叫人担不起了·当年慧明公主早薨,就是因为皇帝喜爱太甚,叫越贵妃起了妄心。
否则小公主平平安安的长大,现在也是个玲珑剔透的美人儿了·”·慧明公主是宫里的忌讳,向来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如今太后突然翻出旧事来,虽然明知道是故意叫他难受,容胤也免不了心里疼了一疼,淡淡道:“陈年旧事,何必再讲”·太后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对哀家,自然是陈年旧事。
对皇帝来说,恐怕还是道新疤·有件事皇帝不知道,当年越贵妃给慧明喝的药,是从静怡那里得的·越贵妃对慧明,和静怡太妃对陛下,也都称得上慈母心肠,蛇蝎手段了。”
静怡太妃是皇帝生母,别管对外人如何狠辣,转过头来对自己却是全心全意的顾念·自她去世后,容胤一直感怀·此时太后突然爆出内幕,他心中狠狠一震,立时道:“一派胡言。
太后给我母亲留点尊重罢·”·太后早知道他不会相信,也不勉强,道:“不止是慧明·皇后病薨也是静怡手笔·她转过头来,却怪皇帝照顾不周,叫陛下愧疚十几年,不忍再立新后。
除了皇家,天底下谁人的母亲如此心狠皇后一薨,东宫便牢牢握在了太妃手里,待娘家侄女长成嫁进来,皇帝便妥妥的被太妃家里护持·一边和哀家周旋着,一边还能腾出手来给家族铺路,又得了皇帝敬爱,太妃真正是好手段,哀家不如她。”
她说完扫了一眼,见皇帝面色铁青,知道对方心中已经半信了,便慢悠悠的道:“当年这些龌龊事,太妃的近侍都知道·一应设局,过手,接应人等,哀家都留了下来,明日送到御驾前,就当哀家给皇帝恭贺新禧。”
容胤已知此事为真,不由满心错乱·当年朝中局势纷乱,静怡太妃是他唯一的保护人·两人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他心中早将静怡太妃当母亲看待·他一介孤魂,和这个世界本来没什么关系,如今励精图治,努力当个合格帝王,一半为自保,一半却是为了静怡太妃,不敢辜负她庇佑之恩。
当时心肠尚软,静怡太妃也曾轻轻责备,叫他多看大局,少想私情·想来私情果然无用,连至亲都可以拿来,捅他软肋··容胤一时心灰,却不愿在太后面前露了痕迹,依旧端坐龙椅,淡淡道:“多少年前的旧事了,难为母后有兴致,特地过来给朕说一遍。”
太后却微微一笑,道:“哀家来,不是为了这些旧事·讲这些是要叫皇帝明白,天子情意之重,一人之力难承·皇帝越是喜欢谁,就越应该远着些,甚爱必大费,知止才可以长久。
至尊至高之位,也是至寒至苦之处,皇帝见了哀家下场,应该有这个觉悟才是·那泓大人既然得皇帝宠爱,就应该把他收入后宫,金尊玉贵的养起来,才见皇室体统。
如今皇帝放他退宫,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不忍折他羽翼,却又想日日相亲,求个真情意·天家哪有真情意好处不能两头得,可惜皇帝不懂这个道理。”
·容胤渐渐有了不详的预感,冷冷道:“太后若是知道些什么,不妨拿来说说·”·太后闭目沉吟,拢着佛珠念了几句佛号,才低声道:“哀家久居深宫,消息不大灵通了。
不过凡事若涉六宫,哀家难免多上点心·今日泓大人赴隶察司陆侍郎府上宴请,应该是回不来了·”·容胤登时变色,起身就要往殿外走·太后端坐下首,冷笑了一声道:“哀家陪皇帝待了快两个时辰,不到时候,怎么敢说出来已经晚了,陛下宽坐吧。”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她声音很冷,带着寒意,好像条冰冷的毒蛇,在人后背上蜿蜒·容胤一时间呼吸都忘了,脚下一软,就重又坐了下来,怔了半天才轻声道:“是么”·太后见他失态,心里无比的快意,又念了几句佛号,道:“今日这酒宴,就是为泓大人设的。
酒是烈酒,人是美人·只等着泓大人酒醉退入内室,就有女子来和他一夜欢爱,留个血脉·有这把柄在手,何愁泓大人将来不听话经手人为求妥当,酒里下了料,沾之必醉。
那女子也备了药,用后叫人肢体麻痹神志昏聩,却情欲勃发·哀家令人细细探查,见他们办得实在是周密,真正好手段·莫说是泓大人,就是陛下自己赴了宴,恐怕也得中招。”
“哀家实在欣赏,就暗中助了他们一臂之力·只是皇家体面不可不顾,那女子的药,已经被哀家令人悄无声息的换成了毒,泓大人虽然中计,却也清清白白的死,不会玷辱了陛下颜面。”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得和蔼轻柔,仿佛在和疼爱的小辈聊家常·容胤恍恍惚惚听着,字字过耳,却听不出什么意思,只觉得心中狂跳,一片茫然,上下四方都摸不着边。
太后手段,他是知道的,她说泓死了,那就是一定死了,可是早晨的时候泓明明说过今天会晚点回,他不知所措,一时也不知道该信哪个··他怔怔的想了半天,莫名其妙的觉得身上疼,就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太后看在眼中,不动声色继续道:“哀家怕皇帝搅了事,陆府开宴时就特地来陪皇帝用膳·等到陆侍郎扶着大醉的泓大人进了内室,才敢和皇帝开口·这会儿应该已经事发。
皇帝放心,那药利落,泓大人不会吃苦·”·她的声音很低,听在容胤耳朵里却忽近忽远,最后终于满耳轰鸣,什么都听不清了·容胤怔怔的就只看着大殿辉煌,满室皆亮,他居高临下,独登大宝,也没什么事好做,一心一意的就只想等着泓快回来。
他在这世上,真的是很孤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泓,就全心全意的等他救赎,并且决定相信他·相信他今天只是晚点回来··不管晚到什么时候,他都可以等。
他像溺水之人孤零零攀住了一根丝线,此时只想着泓早晨走时说过的那句话,就把全部的期望和重量都岌岌可危的吊了上去·太后见他一脸茫然,突然间被牵动了愁肠,低声道:“当年,哀家孩子没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母债子还,多亏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才叫哀家大仇得报·”·容胤垂下了眼,并没有回答·太后的话让他觉得惊惧和寒冷,但是在泓回来之前,这些都可以忍耐。
年轻皇帝素来冷峻而严厉的面容现在被另一种脆弱的,已经被深深伤害过却浑然不觉的神态占领,太后满意极了,也无比的失落·她缓缓起身拢了衣裙,雍容而怅然,低声道:“皇帝节哀。”
她话音刚落,突然听得殿外一阵喧哗,一连串刀剑交击的声音相连不断,由远及近,以极快的速度奔至殿前·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人飞身而入,披了满身的寒气,大吼道:“陛下”··第23章 伴虎··太后悚然一惊,转过头见了来人,登时变了脸色。
泓见机极快,一看皇帝无恙,立即单膝跪倒,抚肩施礼道:“不知太后在此,冲撞了銮驾,请恕罪·”·他刚说完,众御前影卫和随侍宫人也跟着哗啦啦涌了进来。
太后和圣上多年不和,如今封了宣明阁单独说话肯定没好事,众人被隔绝在外,不得圣谕不敢妄动,急得焦头烂额·首领见泓回来,连忙请他去问问情况·岂料泓刚有动作,对方就亮了兵刃。
宫中没有大事是不得露锋刃的,敢和御前影卫刀剑相见,必然是奉了懿旨·泓顿时紧张,干脆硬闯了进来·众人心照不宣,当即跟着泓往里冲,要搅了这场私谈。
侍卫连忙拦阻,一时间两方对峙,都亮了兵器··太后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看着泓一时说不出话·她心思慎密,布局极少失手,这次借力打力,把各方人马都考虑进去了,唯独没想过泓会不入局。
皇帝是个聪明人,吃过一次亏,下回想再算计就难了·她无比的惋惜,冷冷道:“皇帝的御前影卫,一个个的真是好身手·”·话说完,慢慢的理了理裙裾,昂首走了出去。
众人都跟着太后退出宣明阁,一批批悄无声息走了个干净·泓连忙到了皇帝身前,低声问:“陛下有没有事”·容胤自泓闯进殿中,就一直在看着他。
看他跨越山海到了自己身前,突然间无比的委屈,轻声问:“你怎么才回来”·话一出口,眼眶就湿了,抓着泓的衣袖不放·泓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解释:“臣一直在。
只是见太后和陛下私谈,不好直接进来·”·容胤抿住了双唇,不再吭声,只是伸出手让泓抱他·这里是宣明阁的正殿,容胤正坐在大殿居中面南的龙椅上,泓不好僭越,只得半跪下来,把皇帝搂入怀中。
容胤却不管这个,一得了泓的怀抱,就疯了一样乱蹭,拦腰把泓抱了起来,按在龙椅里就要脱他衣服·泓毫无准备,惊慌失措的挣了两下,却被皇帝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一眨眼连腰带都卸下去了,上衣松脱开来。
泓连忙扭着手腕轻轻推拒,小声提醒:“陛下……这里是……是正殿·”·容胤“嗯”了一声,动作停了停,意乱情迷的见泓雪白的肩颈微凹,一片小小的阴翳鸽子似的栖息在那里,顿时一阵冲动,低了头在上面死抵着啃噬。
泓猛地一哆嗦,身上就软了,到底被容胤脱掉了上衣,软绵绵的裸着胸膛任皇帝抚摸··容胤反复确认了泓还活着,并且就在自己两臂间,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轻轻舔着泓脖颈上的一小块皮肤,感受脉搏在唇间有力的跃动,就无比满足的哼了一声,把泓紧抱好,腻腻歪歪的和他在龙椅里挤成一团。
这一时刻安宁又舒适,他们两个好像冬天缩在窝里的小动物,尽管外面寒风呼啸,依旧暖烘烘的只顾着互相舔毛·容胤惊魂甫定,这时候后劲翻上来,开始一阵一阵晕眩。
他半闭着眼睛,窝在泓的脖颈间,紧紧搂着泓,喃喃自语道:“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泓问:“舍不得什么”·容胤答:“送你走。”
泓吓了一跳,立即推开了容胤,紧盯着皇帝的眼睛问:“为什么要送我走”·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容胤疑惑起来,见泓似乎一无所知,就问:“你不是去陆德海家了吗”·泓保持着警惕,“嗯”了一声道:“他家酒不好,我喝了几口,就佯醉退席了。
为什么要我走”·容胤怔了怔,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泓有些恼火,冷冷说:“我该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我哪里也不去。”
容胤一呆,见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便把太后的话给他说了一遍·泓默默的听完,万万没想到今日歌舞升平下,居然藏着如此暗潮,自己只当寻常,竟然堪堪踩着刀锋走了一圈。
他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说:“怪不得今天大家都殷勤劝酒,陆德海退到内室,还开了坛好酒灌我喝·”·容胤紧张起来,问:“然后呢”·泓答:“喝酒的时候,只要提一口气,真气流转,那酒就全被倒逼出来,根本不下肚。
陆德海逼我喝,我就喝一杯敬他一杯·把他灌醉才走·前厅吵闹,我是从后窗跳出去,翻墙走的·”·容胤啼笑皆非,低声道:“你这……你这运气可真好。”
他发了一会儿呆,叹了口气,轻轻说:“这次是好运气,下次就难保了·只要你我有关系,天下就有无数人想算计你·我答应过不会哄骗你,这一句是实话:我真的很想很想把你留在宫里,护你周全,又可以朝夕相对。”
“可那样是毁了你·我爱你,只想成就你·”·他说完,在泓额头上深深的亲了亲,无比伤心的贴着泓脸颊道:“放你出宫,我没法时时看顾,总有出错的时候。
皇帝是孤家寡人,我以前不信,现在认命了·我宁可远远的看着你——”·他还没说完,泓就猛地推开他坐了起来,气得两眼冒火,怒道:“臣不需要陛下看顾”·他一生气,就口拙,别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攥紧了拳头,又说了一遍:“不需要人看顾”·他气得眼睛发红,看也不看容胤一眼,手上一顿一错,就把腰间短剑卸了下来,也忘了在皇帝面前不得露锋的规矩,唰地就拔了剑,  怒火中烧的在旁边厚垫子上咣咣咣一阵乱。
捅完往容胤面前一推,只见完完好好的一个厚垫子,一点儿破损痕迹都没有·容胤轻轻一拿,那垫子突然经纬俱碎,里面的丝棉早就被剑气震成了粉末,撒了容胤一身。
泓把短剑往容胤身前一放,傲气十足,冷冷道:“臣武功凌驾九邦,可为帝国护火凡药,毒,种种杀人害人之计,臣熟习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被伤到那陆德海往酒里加了料,诚心叫人喝醉,我一口就尝出来,才不愿意在他那里久留他后院里藏了四五位武者,我不是照样来去自如吗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再来上几万遍,我也依旧贴着刀锋,毫发无伤的回来我只是想得少我以后会多想”·他怒气冲冲的说完,却怕皇帝被剑伤到,连忙归剑入鞘。
想着陛下总是如此,屁大点的麻烦就想把人往身后藏,凡事必替自己打点得溜光水滑,好像天底下只有他长了利爪,是个猛兽,果然伴君如伴虎··第24章 顶梁··他越想越愤懑,愤怒中又觉得受伤,便冷冷道:“反正我——我哪里都不去。”
泓气得够呛,容胤听在耳中,却是一阵不知所措的甜蜜·他低下眼睛,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软弱,被太后几句话就吓住了,不免有些羞愧·同时却又安心,无比的安心,知道自己再软弱也有铠甲。
泓就坐在他半尺之外,他想伸手过去,胸口却怦怦乱跳,仿佛在经历什么大事一样惊心动魄·他垂下了眼睛,看到玄色靠椅上精雕细琢的龙翟纹,满眼金灿灿的闪耀。
这大殿富丽堂皇,他独坐帝国权力的最中心已经很久,无穷的权势无穷苦,无穷的义勇无穷难·他步步维艰,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今日终于走进归宿·把这有限的光阴有限身,从此都托付。
给一个人·给一个能保护他,也懂得保护自己的人··给一个比他软弱,又比他坚强,比他怯懦,又比他勇敢的人··他不畏苦难,却怕幸福·春来怯暖,不敢盛开。
泓却不辜负,敢经风雨,也敢沐暖阳·他与其说爱,不如说感激·感激泓看重他,更看重自己·感激他每一次给,泓都能泰然自若的接,能理直气壮的质问,能寸土不让的争夺,能给他嫉妒,猜疑,独占和愤怒,给他爱情赤裸裸的两面。
给一个皇帝真情意·让他变弱小变傻瓜,变得哭唧唧又羞答答,成天在桌子底下拉泓的手··容胤怀着满腔的热意,此时却一句也表达不出,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泓往容胤身边挪了一点点,狐疑的歪过头,打量着他的神色,说:“我以后会更小心,好不好”·容胤说:“好·”·泓高兴了,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没穿上衣,又不好意思起来,抓着容胤宽大的袖袍往身上遮挡。
容胤就慢慢挪过去贴近,然后水一样软沉的抱住了他,和他顶着鼻尖,脸贴脸的温存··泓第一次在宫中大殿里和皇帝亲热,紧张的颤动着睫毛,浅尝辄止·容胤的手再往下,他便不让了,羞赧的偏着头往殿外看。
容胤只好罢手,满心的温柔,在他漂亮的锁骨上轻轻的咬了一会儿,就抱着他,像抱着一朵结茸的蒲公英一样轻轻摇晃··只要一声叹息,洁白温暖的蒲公英绒毛就落满了山坡。
人世有多难,就有多少暖·爱情以各种形态降临人世间,有时候是一声闷雷,顷刻就翻了天地,有时候是一缕微光,润物无声,滋养蕃息不尽·它是护持,也是交托,是赠予人却惠于己,也是一个人,给自己最完满的成全。
是他的刀剑,是他的护盾,是他的珍宝,是他的佳偶··容胤把泓藏在怀里,忘情地和他相亲,还把自己下午写的福字拿过来给他看·龙椅两侧的靠垫被泓掏坏了,里面的丝棉撒了容胤一身,泓见了有点尴尬,就一点点帮容胤摘。
他重新穿好衣服,把刚才的事情又想了一遍··酒以烈为美·宴席上开几坛好酒,泡一点发物助后劲,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他今日在酒宴上喝到,也不过觉得这家主人好醉,并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只是他御前护驾了十几年,习惯时时保持清醒,才不想喝那酒··若念头稍稍一偏,想着不妨放纵,这会儿就中了计。
皇家颜面不容玷辱·今日若真入了陆德海的局,别说是他自己,就连陛下也落了个把柄在人手·泓这会儿才觉出惊险来,不由后怕,猛地抓住了容胤的手,失声道:“太后好阴狠的手段”·泓既然无恙,容胤也就不把此事放心上,淡淡道:“太后只是推波助澜,摘了个桃子。
做这事的,是别家·”·泓心里泛上了一阵寒意,低声道:“平日里和陆德海来往也算亲切,想不到他竟然投靠了别家,背后陷害我·”·话说完,气得牙痒痒,恨恨道:“我要杀了他,以儆效尤,看谁还敢打我的主意”·容胤笑了笑,道:“杀陆德海干什么他只是颗棋。
今日能被别人所用,明日就能被咱们所用,你杀他不是毁自己兵马吗谁经手这事,谁就是最无辜的·不信你暗中探探,这盘局里的人,一定都不知情,还以为自己发自本心,做了好事。
算计我怎么敢露马脚知情的只是下棋的人·”·他说完,叹了口气道:“你也是颗棋,太后拿来和我对局·我也是颗棋,被这些家主们拿来对局。
这棋盘上有多乱,我简直没法跟你说·这一局不输不赢,大家平局·不过——”·他故意顿了顿,见泓紧张起来,就邪恶的笑道:“太后诈胡,露了底牌。
我可以出气了,切她一条尾巴·”·他们心照不宣,谁都不提布局之人是云白临·容胤知道这一局为立后,不想说出来给泓凭添压力·泓则是知道云氏繁茂,不想让陛下为难。
他想了一会儿,感叹道:“真正是好手段,好计谋·”·容胤不屑一顾,道:“这算什么计谋拿贪欲算计贪欲,这叫营苟·格局粗浅,手段下作,只看自己眼前三分利,哪有个盛世大家的气象”·他说完,又担心泓冒进,道:“立国治民,得讲究个明正典刑。
这一次没抓到把柄,就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你心里警惕,脸上不要露出来,且纵他们更远些,叫他们自己露尾巴·到时候数罪齐发,一击而中,叫他们再不能翻身。”
容胤做事风格一向如此,泓早已熟悉,便点头答应,想起刚才闯进殿里时陛下一脸凄惶,心中不由揪紧,又心疼又怜惜,就贴近在容胤脸上亲了一亲,轻声道:“就算是营苟……也是算成了的,让陛下白担心了一场。”
容胤闷闷不乐,“嗯”了一声道:“我不擅长这些……害人陷人的手段,所以总在这上头吃亏·不是不会,是不想使·”·泓低声问:“哪怕吃亏,也不想使出来吗”·容胤说:“不想……别人用阴谋,我用阳谋,就喜欢看那些人明知道是坑还得往里跳的样子。”
他说完就高兴起来,扑到泓身上乱亲·泓向后一仰,承住了容胤的重量,垂下眼睛低声道:“陛下若将臣隐瞒起来,明面上再立云氏为后,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容胤嗯嗯嗯胡乱答应,含着泓唇瓣悄声说:“这叫问心无愧·这四个字,是负担,也是顶梁柱·凡事若不讲究个问心无愧,就少了苦辛,轻松许多。
可是也没了心气,人就随波逐流了·”·泓轻声道:“我给陛下作顶梁·咱们把乾坤撑起来·”·容胤高兴极了,搂着泓好半天不放手。
·第25章 胸襟··一场惊变就这样悄无声息,云淡风轻的揭了过去·陆德海当日醉酒,替泓做了一夜新郎·他酒醉忘形,颇为主动,那女子便也没用药催情,两人浑然不觉,自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
第二日陆德海悔之不迭,可生米已煮成了熟饭·好在当日酒宴上杨校尉结识了位世家公子,虽然没有泓品级高,但难得两人投缘·于是皆大欢喜,杨校尉得偿所愿,陆德海纳了房美妾。
那女子见陆德海身居高位,家里又清爽,便认他是个良人,自诉凄苦身世,求陆德海为自己妹妹赎身·陆德海很是怜惜,出面接了女子妹妹回府,承诺将来为她寻个正经人家嫁出去。
岂料女子妹妹真正绝色,行止柔媚,胜其姐三分·朝夕相处难免心动,陆德海干脆将妹妹也纳入房中,二女娇艳,众人皆羡,一时传为美谈··太后发力扑了空处,容胤便趁火打劫,让泓主掌大局,挑了太后在朝中的暗线。
只是泓第一次出手难免稚嫩,中间出了岔子,误杀了位云氏暗桩·云白临立时警惕,收了所有线头·可圣上再无动作,他摸不清对方是否知晓内情,一时不敢妄动。
云安平横了心要给年轻皇帝一点教训,借着开年纳福闭门不出,连书五封密信,当夜发往九邦各大世家,同时召回云柔云婉,令她们年后出宫·风雨欲来,满堂俱静。
各邦俱献祥瑞,共庆盛世丰年·嘉统朝就这样安详的度过了第十九个年头··过了新春,便是正月·紫阳殿大教习的生辰在正月里,到了这一日,宫中亦有筵宴。
众武者齐聚紫阳殿庆贺,泓也跟着陪席,热闹到深夜方散··大教习喝了不少酒,散席后泓便扶着他回房休息·等照顾父亲换过衣服上了床,泓就捧出一个礼盒,恭恭敬敬放在大教习身前,跪倒磕了三个头,说了几句吉祥话。
大教习怜他清瘦,连忙叫起,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一手掀开了礼盒,见里面是节庆孝敬长辈的常礼,整齐摆着寿桃,福饼,平安酥等点心,还有个红彤彤的苹果·东西虽然常见,但样样精致,连托盘都雕着花样,显见价格不菲。
大教习就顺手吃了块点心,埋怨道:“花这个钱干什么”·这礼盒有个讲究,一旦打开,就要一次性全吃完,取新年纳福之意·点心精巧,大教习三口两口就吃了多半,还不忘怪责泓乱花钱买贵东西。
泓低眉顺眼,乖乖听着,等父亲把点心吃差不多了,他先慢慢滑到床沿边上,才小心翼翼道:“不是我买的·是陛下送的·”·大教习正啃苹果,听到泓这话就呆住了,立时把嘴里的苹果吐了出来。
可这礼盒已经被自己吃得一片狼藉,哪还有不收之理登时气得热血上头,破口大骂,把苹果往泓身上扔·泓早有准备,一挨了打就跑,三步两步蹦到了屋外头,隔着窗子道:“盒子都开了,还怎么退回去父亲都吃了吧,那是陛下叫御膳房给父亲专做的,别糟蹋了好东西。”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他说完,听着里头骂声不绝,父亲气得下了床满地找鞋要揍他,连忙拔腿就跑·等大教习追出来,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又过了几日,便有武课。
容胤进了紫阳殿,见到大教习带领众位武者已经恭候,就微躬身,行了个见长辈的常礼·他身份尊贵,以往都是一点头便过,今日郑重其事的以小辈见礼,即显得尊重亲热,又不失帝王仪范,大教习心里便觉得说不出的妥帖舒服。
皇帝往日行止他看在眼里,也敬佩这位是个圣明帝王,泓出了事,他心中虽有愤怒,却不怨恨·如今泓已经如愿退宫,皇帝尽显诚意,他心中那口气也就消了·想着佛祖尚要金刚加持,孩子投身一场,就当为世人渡劫,也算功德,何况他自己愿意。
纠结了半天,等到需要触碰皇帝身体纠正动作时,便哑声对泓道:“宝柱过来,为陛下正一正身形·”·那练功房里除了侍剑人和随侍,紫阳殿各位教习和武者都在陪侍。
泓猝不及防,被父亲当众叫破,登时羞红了脸·他硬着头皮,慢慢起身入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羞窘得抬不起头·他也不敢看容胤,半低着头,手往皇帝肩上轻轻的一搭,就一个劲的发颤。
容胤觉得好玩,低声道:“父亲是好意,你害什么羞”·泓宛如五雷轰顶,立时就僵住了,连头发上都冒出了腾腾热气,窘得耳朵微微抽动。
他再也挺不住了,胡乱在容胤身上摸了几把就退出去,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等容胤结束了武课出来,他还心有余悸,红着脸跟在容胤身后不吭声··他们一同去聚水阁拿书,天冷水枯,水阁池中满覆细沙,铺出层层水纹仿出碧波的样子。
容胤在池边站了站,回头低声问:“高兴吗”·泓红着脸说:“高兴·”·容胤说:“我没看出来高兴·看把你吓得,好像怀里揣了只兔子。”
泓轻声反驳:“进紫阳殿前,陛下不也紧张吗也揣了兔子·”·容胤无言以对,转过了头道:“那你过来,让两只兔子挨在一起。”
泓脸又烧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和皇帝肩并肩挨在一起··他们站在一起,紧靠着,只是两个人,一点都不像兔子··兔子是拱成一团的·而且,会躲在阴暗处。
兔子会打洞·任地下打得四通八达,别有乾坤,明面上,绝不会露出分毫·不会像圣上这样……毫不掩饰的和人站在日头底下··云婉淡淡的挪开了视线。
宫中藏书丰盛,她闲来无事,就来此取几本书消遣·这里临窗,檐下有苍天古木遮挡,外头看不到里面有人,可里面的人却可以把外面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小心听了壁角,这会儿反倒不方便出去了。
好在身边只跟了位司仪女官,不算显眼·这地方圣上也不会来,两个人便在书架间稍等了等·外头说的话,司仪女官也听到了,她本来就是云氏安排在宫里的人,将来也是要跟着云婉的,跟外人不敢妄谈,和云婉却可以稍微打趣几句,便悄悄笑道:“陛下看着威严,私底下也挺随和呢。
姑娘没想到吧”·云婉点点头,微叹了口气··没想到的东西太多了··她只是中人之姿,堂妹却绝艳·她以为陛下必怜之惜之,可是没有。
陛下行峻言厉,当年的雷霆手段余威尤震,她以为对自己也不会有温颜,可是没有··陛下听她弹了首曲子,还叫人拿了大鹦鹉给她玩·有这一分正眼看重她就知足了。
可以心平气和的作个宝相庄严的皇后,匡辅大宝,协理六宫·她已经准备好说得体的话,维持端庄的仪范,持皇室的权柄,承那一夜之恩……可是也没有。
陛下赐了一斛珠,那之后就有好多人来问她·叫她细细回忆,思索自己哪里出了差错,逆了龙鳞··问到她烦·为什么一定是她的错·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出来,陛下明明是心有所属。
这一点……也是没想到··没想到深宫里竟有真心人··真心,真意·也是真莽撞,真愚蠢··连她一个深闺女子,都明白肩上担子有多重。
一个家族里,儿子是枝丫,要竭力伸展往高爬,女儿则是深根,要盘根错节,和别的家族稳固勾连在一起·皇室虽尊,可也是一棵树,根基要扎得广扎得稳,就得和世家相连。
举族繁盛,尽在一身,怎么能容得下私情和任性枷锁虽沉,毕竟是黄金··她半日不语,司仪女官便以为她神伤,低声宽慰道:“姑娘别伤心。
天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以姑娘的人品家世,还怕没有良人相配吗嫁过去便是大家主母,不比宫里差·”·云婉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啊。
去哪里都一样·”·她们又等了一会儿,便见掌殿女官带领众宫人将陛下恭送了出去·宫中品秩森严,女官入宫都从侍人做起,一阶一阶考核晋升,没有二三十年的资历不可能掌权。
云婉见着外面那位女官云鬓微挑,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便惊了一惊,道:“这位年纪这样轻”·司仪女官也跟着扫了一眼,笑道:“姑娘常在沅江不认识,这位是刘家的,尚书台左丞刘大人的长女,名唤展眉。
家世摆在那里,入宫是从承恩女官直接就做了侍书女官,掌殿一告老,她就继任了·”·女官不得婚配,要在宫里侍奉终老,从此就是皇家的人,却不如妃嫔尊荣。
凡家世高一些的,都不愿意自己女儿做女官·云婉很意外,问:“好好的怎么作了女官”·当年展眉摘紫入宫之事,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司仪女官便压低声音道:“她自己说是厌烦繁文缛节,家长里短的俗事,宁愿书墨相伴,清清静静过日子·听说本来安排她和林氏联姻,大概是嫌那家妾侍太多。”
说完掩嘴笑了笑,道:“家里教的不好,年轻气盛,又不懂得容人·虽然说后悔了可以再退宫,可女人的好时候就这么几年,年纪大了哪有人家敢要呢刘大人一世清名,到老了却被自己闺女玷辱,满皇城人都在戳着脊梁骨笑话他,也是心酸。”
云婉一呆,问:“她家里……怎么就让她入宫了”·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司仪女官道:“人家是先斩后奏。
等爹妈知道的时候,宫册登了,衣服都换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云婉忍不住,又向窗外瞥了一眼,低声道:“她……她胆子这样大。”
她心中猛地起了一阵冲动,被一个可怕的,激烈的想法蛊惑了,下意识的攥紧了帕子,魂不守舍的问:“只要……只要找掌殿女官说不想婚嫁,就可以吗”·司仪女官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听说这位展眉姑娘饱读诗书,文章经史都有见解,作承恩女官的时候才得了掌殿的偏爱。
没几分本事,人家凭什么庇护你呢·”·云婉怔怔的想了一会儿,说:“我……我做点心很好吃·”·司仪女官吓了一跳,见云婉好像当了真,忙道:“姑娘别胡说。
做点心也好,管书也好,再大的本事也是伺候人的·人前看着风光,人后没个男人依靠,不知道有多凄凉呢·一品世家的女儿入宫做女官,家族也跟着蒙羞,刘大人都哭到御驾前去了,老脸丢了个干净。”
云婉忙问:“陛下怎么说”·司仪女官撇了撇嘴,道:“圣上倒替展眉说话,说她志大·志大怎么不去当个娘娘像姑娘这种,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才是真志大呢。”
云婉很怅然,低声道:“志大志小,也都由不得我·”·她再次抬头向窗外看去,却见御驾已经走远,年轻的掌殿女官正指挥宫人们把书箱子往殿里搬。
这一次进书两千余种,皆是从各地大儒那里借来的孤本珍本·聚水阁会将其重新誊抄刻板,发往坊间书斋供学子参阅·书是个奢侈的东西,学者著书立说,不过印个几百本,往各大世家书房里一送,哗啦啦就没了踪影。
寒门子弟家里纵有余财想读书,也不知道从哪里能得一本·容胤亲政后为了推行科举,便新辟了外殿,专做制版印书,往民间发行·他政务繁忙,这些事都交由掌殿女官一力主持。
眼下科举规模渐渐扩大,到底考什么,学什么却还没有定论,一开年容胤便下旨,令隶察司与御书房参政们入聚水阁验书,尽快定出书单来推广发行,陆德海和泓都在其中。
陆德海自那日宴席上泓不告而别后,心里就有点发虚·那美人本来是要送泓的,却被自己占了,隐隐的总怕将来泓知道有想法·他试探了泓几次,问他家世并妻妾,泓却总不详答,就让他有点恼火,想着自己虽然得了个察举一品,到底还是寒门,叫人轻贱。
泓官职还不如他,不过是攀上了个云行之,就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可见世态炎凉··他蒙天恩重新入朝,心内存了一腔热血,发誓要在朝中趟出条血路来,立志要位列九卿,入尚书台御前尽忠,才不辜负陛下厚眷。
可是眼下他在隶察司分管科举,打交道的尽是些寒门学子,手里没有实权,想求人提携都拉不上关系,不免焦急·如今奉旨入聚水阁读书,更是连出宫都不太自由了,一半惦记家宅,一半觉得差事清寒,日日烦恼。
转眼就出了正月,科举取士一百二十余人,容胤亲自召见过,留下了十来人·遣往地方任职的都赐了钤印,允诺他们奏言上达天听·他暗地里把自己的耳目和暗线都交给了泓,泓这才知道那笺箱里的密折,大部分来自于科举后返乡的士子鸿儒。
他和容胤行事风格又不同,看笺箱格外关注民生疾苦不平,以皇帝名义广施恩惠·容胤却另有打算,叫他用自己的私印,方便将来公布于众··又过了几日,御驾赴籍田举行劝农仪典。
云白临便趁这个机会递了封信给云婉·他为人宽和,待子女也如旁人一般尊重,定下什么决策都不相瞒,便告诉云婉眼下漓江回暖,治河工程又要开期,朝廷大笔银子投下去,现在后续无力,正是要仰仗世家的时候,云氏打算联合漓江的周隆两家,断掉对朝廷的支援,稍作要挟。
沅江临着入海口,如今全是淤流,云氏若是不开郡望,朝廷在上游花的心力就全打了水漂,须知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天子位尊,却也不能任性而为,不给臣子余地·这一次十拿九稳,朝廷必会让步。
只是眼前尚有隐忧,天子座下亦有家族扶持,漓江固然上下一条心,却怕别家掣肘·他已久不理事,朝中以尚书台左丞刘盈为首,实力也不可小觑·希望他能袖手旁观,不要偏帮。
他先分析了下局中形势,又叫云婉尽快脱身出来,怕一旦两方对峙,女儿夹在其中成了人质·云婉把信细细读过,只觉满纸兵马,言语虽平淡,笔墨下却全是刀光。
她愣了会儿神,到底长吁了一口气··有人桃花树下桃花仙,就得有人鞠躬在车马前·她已经半生作烂泥,无力傲寒枝,却可以让父亲心无挂碍,酒酣去向花下眠。
沉得下气,担得起重,享得住福,才是世家女儿的真胸襟··她心中极平静,掀了熏炉上瑞兽纳福的盖子,把信塞了进去·宫人都在外面伺候,她便敲了敲窗棂,淡淡道:“去请聚水阁的掌殿女官过来。”
·第26章 权谋··展眉已经是宫中女官,两个人家世虽然相当,但现在身份上却低了云婉一头·她跟着宫人进了偏殿,见云婉已经肃容等候,便微躬身施了礼。
云婉回了礼,低声道:“听说前一阵子刘大人身子违忧,现在可好些了”·云氏和刘氏分属两派阵营,尚书台两位丞相大人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平日少有来往。
云婉突然相请,展眉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谨慎应对,答:“已经大好了·”·云婉就笑了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她并不落座,远远的站着,打量了展眉一会儿,才道:“婉儿行止失当,被陛下赐还,想来掌殿已经听闻了。”
此事展眉自然知道,只是云婉以谒见太后的名义入宫,明面上不过是陛下赐珠作见面礼,并无失仪之处·云婉突然直白的说了出来,展眉却不好应答,只得不吭声。
云婉等了等,缓缓道:“家人让我回沅江学学规矩,太后便给了恩典,准我带两位女官回去,贴身教导宫中礼仪·我文课粗陋,见了掌殿文彩才知天下之大,心中不尽艳羡。
因此冒昧相邀,想以东席之礼迎掌殿和我同回沅江·”·展眉心中一跳,连忙拒绝:“我有职责在身,怕是不能相陪·”·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云婉道:“我会禀告太后,另安排合适人选接替你。”
展眉惊住了,只觉沁骨的寒意缓缓升了上来·世家子女成日在深宅大户里耳濡目染,就算再不懂事,心中那根政治利益争夺的弦也是紧紧绷着的·云婉一开口,她便意识到这是云氏要拿自己作人质要挟父母。
她已脱离了家族庇佑,在深宫中不过是个小小女官,哪有力量违抗不由惶然无措,勉力保持着镇定,道:“父母在堂,展眉不敢不孝·沅江路远,待我先禀告父母,想来太后也能体恤。”
云婉道:“为人臣女,总要先事忠再尽孝,刘大人应该也是明白的·沅江路远,不日就要启程,掌殿尽快打点行装吧·”·说完一挥手,叫来两位宫人,道:“掌殿是我家里的贵客,今日起你们贴身服侍,不得怠慢。”
那两位宫人都是有武功底子的,齐齐施了一礼,便左右把展眉夹在了中间·展眉急了,厉声呵斥:“别动我是陛下御笔册授的三品内官,不得外命,谁敢碰我”·云婉没有回答,只是敛裾深深行了一礼。
其中一位宫人笑了笑,道:“不敢冒犯掌殿,有什么差事,掌殿只管吩咐·”·展眉一时说不出话来·早春的阳光正亮,照进大殿,如沁冰雪。
她和云婉分站了大殿对角,两人都是一样的云鬓金钿,宫纱迤逦,一样大家族里教养出来的尊贵秀雅·展眉向前迈了两步,隔着满殿的锦绣冰霜问:“你家里到底想干什么”·云婉垂下眼睛,依旧深深行了一礼。
展眉昂起头,转身走了出去··她步下高高的云阶,走进殿前宽阔的广场·软缎子的绣鞋悄无声息的踏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鞋尖上金丝攒珠的小蝴蝶就轻轻扑闪着翅翼。
她行走在朱墙碧瓦间,沿着中轴穿过恢宏雄伟的九重宫阙·她像一朵小花,或者一粒沙子,沉静而轻柔的掠过,很快就消失了踪影·那两位宫人一直跟着她,长长的影子罩着她的脚步。
她看见了,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横了心径往御书房走··一直走到通往聚水阁的阁道上,远远的看见了庑殿重檐,展眉才猛地想起来,御驾已赴籍田劝农,连她的父亲也跟去了。
既然敢出手,时间自然是算好的··展眉胸中霎时一片冰凉··她突然跑了起来·使劲的跑,屏住了一口气,竭尽全力的跑·她跑得飞快,跑得好像一个没有教养的野丫头,可即使是这样,那两位宫人还是紧紧在身后跟着。
她不管不顾,跑过聚水阁直入明堂里,这里已经是御书房的一部分,宫人不得圣谕不得擅入,她听见那两位宫人止步在明堂外间,她还是使劲的跑·她跑过了明堂的天井,在登上云阶的时候踩住了裙角,猛地摔在一个人身上。
只听得那个人“哎呦”了一声,连忙扶住了她,问:“这是怎么了”·展眉抬头,认出对方是隶察司的陆德海·他们奉旨在明堂读书已有月余,大家都是相熟的,展眉本想敷衍过去,岂料一抬头,一颗硕大的泪珠滚了下来,眨眼间就泪落如雨。
她很怕··她怕一个人去沅江··她是家中幼女,自小深得父母娇宠,一朝入宫作女官,曾把父亲气得大病一场·这样自私任性,已经够让家人为难了,现在还要被人利用,去逼迫父亲做事。
她厌倦党争权斗,不曾过问家族政事,可也隐约知道父亲心中有个盛世江山,为此愿倾一族之力·她怕自己成了人质,逼得父亲四面掣肘,不得展志··可是她更怕……怕父亲就这样放弃她。
她已是弃子,再不能为家里效力·会为了她一个人,牺牲整个家族的利益吗·她怕父亲受逼迫·可她更怕父亲不受逼迫·左右两难,不能自处,只得滂沱如雨。
她在明堂里哭泣,已经算君前失仪,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陆德海慌了,连忙扶着她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劝了一会儿··展眉渐渐止了泪,才意识到自己在陆德海面前失态,微微有点难堪,低头赔礼道:“让大人见笑了。”
她身为聚水阁掌殿,素来端丽持重,自有威仪·今日哭得梨花带雨,带了三分小女儿情态,陆德海见了便无比怜惜·宫中内外有别,他不好多劝,只得抬手折了根柔韧的柳枝,三下两下编出个青色的蚂蚱,递给了展眉。
他虽未开口,安慰哄劝之意已尽数传达·展眉抚弄着蚂蚱的长须,轻轻笑了一笑·陆德海见她不哭了,就小心翼翼问:“这是怎么啦”·展眉举目无靠,眼前只有一位陆德海还亲近些,便低声把事情告诉了他。
此事牵扯到云刘两氏积怨,陆德海听了也没办法,想了半天,道:“我现在就出宫去籍田,帮你给刘大人报信·”·展眉垂泪道:“籍田路远,等大人消息送过去,我已经离开了。”
陆德海想想是这个道理,叹了口气道:“远水难救近火,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展眉微微一摇头,轻声道:“我已是宫里的人,只要太后懿旨一下,此事就再无置喙余地。
家里……家里管不了的·”·话到一半,又是含泪哽咽·明丽的大眼睛薄薄蒙上了层水,微微一颤,泪珠就滚落下来·陆德海和她离得近,那一滴眼泪正砸在他衣袍下摆,迅速化作一小滩水痕。
当真是露浓花瘦,泪痕红浥鲛绡透。陆德海心中一热,豪气顿生,慨然怒骂:“云家欺人太甚两家争权夺势便罢,还要把入宫的女儿牵扯进来,是个什么居心”·他这一番话倒提醒了展眉。
眼下受制于人,唯有“居心”二字可以拿来扯个大旗·就算去了沅江又如何只要朝廷上非议不绝,云家就得乖乖把她送回来展眉微一思忖就有了主意,起身大礼相拜,低声道:“有个不情之请,求陆大人帮忙。
请大人帮我往家里传个话,就说展眉已是宫里人,那云氏长孙尚未婚配,瓜田李下,令人生疑·我有兄长在家里,听了就知道如何布置·”·她和陆德海本无深厚交情,只想求对方帮忙往家里传条消息。
岂料陆德海竟是个义气人,当即拍着胸膛满口答应,还自告奋勇,说和云氏长孙有点交情,愿意替她出头,找云行之以此理相劝·展眉颇为感动,施礼谢了又谢,陆德海就温言安慰,叫她放心。
转眼天色近晚,两位宫人还在明堂外等候,展眉只得离开,两人约定明日此处再见··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他们在水阁池边商议,却不知泓正在殿里看书。
宫里防卫森严,皇帝行驻的宫室照规矩是不得留死角的,四下里通透阔达,声息相闻·此番话一字不差,全落进了泓的耳朵里·他名义上已经退宫,品秩又没高到可以跟着御驾出行,容胤去籍田带的都是三公九卿,他跟着实在太惹眼,只得留在了宫里,老老实实和隶察司众人一起在书阁选书。
他的书桌设在窗下,本想图个清净,却不想听见了展眉和陆德海两人私谈·陛下虽然说过不会娶云婉,他心里还是介意得要死,听说云婉终于要走了,不由一阵高兴。
展眉之事他也没多想,只觉得云婉临走还要硬带个人,确实过份·陆德海去找云行之出面也不错,自己家姐弟劝诫一下,总比将来闹得满城风雨好··他把话听在耳中,却只作不知,等两人都走了才露面,回紫阳殿找父亲吃饭。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陆德海热血沸腾,提早离宫便要去找云行之,救美人于水火·等出了正阳门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头脑冷静下来再一想,却觉得此事实在棘手。
他一时冲动,在刘女官那里夸下海口,其实自己和云氏并没有什么来往·贸然前去找人家未免也太唐突·他坐在马车里左思右想,怎样都不妥当,只得先回家再说。
他一到家,就把老管家请到书房,密密把事情讲了一遍·老管家不声不响等他讲完,叹了口气问:“那云家姑娘要带刘女官去沅江,所为何事”·陆德海怔了怔,答:“这个刘女官没说。”
老管家又问:“云刘两家是大姓,光在皇城里,子弟就有千余人·好几代的纠葛,到底有过什么积怨,大爷知道吗”·陆德海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了。
老管家摇摇头,叹道:“大爷一问三不知,就往自己身上揽事,怎么不替自己想想后路此事办成,刘女官自然记你好处,可大爷也得罪了云家,将来怎么应对,可有想过那刘大人坐镇尚书台,是个跺跺脚朝廷也跟着震的人物,大爷插手人家后宅,管起了人家闺女的事,叫不叫人起嫌猜”·这一番话,说得陆德海心中透凉,好似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愣了半天,才道:“也……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瞅着刘女官哭得实在可怜·”·老管家两眼望天,漠然道:“大爷看人家可怜,我看大爷也可怜。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人家都避之不及,大爷反往前凑,这一腔热血,可够皇城人家饭桌上谈笑半年了·”·老管家说的话字字在理,陆德海在关系人情上是摔过跟头的,一经提点就明白了。
可想到刘女官那殷切期盼的神情,要罢手又不忍心,挣扎半天,低声道:“云氏霸道,实在叫人看不过眼·”·老管家长叹一声,道:“天下不平事,岂止这一桩可是云刘两家路宽,纵有不平,也是天沟地壑。
大爷就算整个人垫进去,也难换公平啊·”·陆德海低下头,不吭声了··老管家见他心意回转,很是满意,便又点拨道:“人那想成全自己不容易大爷仁义,可是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斤两。
以后若是心又热了,不妨往庙里布施几个钱,听人赞句慈悲,心里就舒坦了·难得糊涂,自己得会开解”·陆德海满面为难,道:“我答应刘女官了,要是撒手不管,怎么和人家交待”·老管家淡淡道:“没让大爷不管。
这是件讨好人的事,不仅要管,还要管得两面光彩·大爷只管派个小子去刘家把话传到,人家若听了,自然承你情·日后云氏若真计较,大爷也可以一推不知。
那云氏少爷也好办,听说他不在云府住,大爷偏递个拜帖到云家去,人家接了贴再来告诉你少爷不在,几日已经拖过去了·在刘女官那里你就说已经递贴求见,不日定有好消息。
两头敷衍便是·”·不愧是老手,官场上的套路使出来,果然两面光彩,叫人挑不出毛病·陆德海无比感慨,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叫老管家去办·他自己突然心灰意懒,瘫在太师椅里看破红尘,觉得这官场呆得实在不如回家里挖两锹泥来得痛快。
老管家体谅他心情,把两位美妾叫进去相陪,哄了大半夜才把陆德海哄得重又高兴起来··等到了第二日,陆德海如约和展眉重又相见,便告诉她消息已经送到,自己又往云府里递了帖子,要叫云行之出面劝解。
展眉很感激,连忙施礼道谢·美人如玉,又对自己全心依赖信靠,陆德海忍不住飘飘然起来,和展眉大大吹嘘了一番··他们两个在外面私谈,依旧不知隔墙有耳,被泓听得清清楚楚。
等陆德海说到往云府递帖子,泓就知道他找错了路·眼下云行之要躲清净,正在自己宫外那个宅子里住着,往云府里投帖怎么找得到他听着陆德海大包大揽,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虚话,便知道此人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帮忙,心里就淡淡起了反感。
等两人一走,他也跟着出了宫,直奔城东自己的私宅··他已久不回私宅,进得大门,只见满宅皆乱,热闹非凡·正屋大堂里灯火通明,檐下挂了一排火烛灯笼,把前阶做成了个戏台,阶下敲锣打鼓,正在那里演傀儡戏。
这消遣的法子够别致,泓哑然失笑,抬脚进屋·见那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最中间孤零零摆了个软榻,云行之一脸的无聊,正瘫在那里看戏,见他进来,微动了动眼珠。
泓推了推他,在软榻上挤出个位置来,坐了问:“好久没听你消息,躲这里干什么呢”·云行之叹了口气,说:“寂寞·”·泓问:“你家里安排好没有,大将军什么时候上任”·云行之一脸厌倦,道:“闹心,快别问了。”
他不让泓问,自己却大发牢骚:“人家都是从小练出来的,几十年的硬功夫傍身,军营里才立得住·我这样的算个什么将军我就是个酒桌上的将军,风月场里当领袖,我就适合朝廷里跟着搅混水,叫我带兵,还不如杀了我。”
泓道:“那就不要当了·”·云行之大叹了口气:“唉,你不知道这身不由己的苦处·一大家子拖着你,一点差错不能出的,岂能由着性子来”·泓日日在容胤身边,见多了皇帝的身不由己,深有感触,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人相对无言,一起看了场傀儡戏 ,艺人换场的时候,泓才对云行之道:“找你有事·”·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他把展眉的事情简略一说,道:“你家里又不缺人,为什么非要为难人家劝劝你阿姐。”
云行之干脆拒绝:“不行·”·他做事是从不得罪人的,既然说了不字,就诚恳给泓解释:“婉娘和我一样,说话算不得数的·这事一定是我家里授意,她只是照着做而已。
找她找我都没用·”·泓皱眉问:“那你家谁做得了主呢”·云行之正在心里琢磨此事,听泓问起,就心不在焉的敷衍:“我爹。”
泓默默想了一会儿,道:“那便算了·”·他起身作势要走,顺手在云行之身上一撩,就摘走了他的贴身玉佩·云行之察觉了,支起身子不满道:“喂”·泓说:“我出去用一下,一会儿还回来。
今晚我在这里留宿·”·云行之的佩玉是块表记,凭此玉可以在云氏的商铺里随意提货取银·云行之有时候懒,便叫泓拿着玉佩帮他取东西,已经习以为常。
泓一说要用,他便不吭声了,只是道:“别搞丢了我爹要是知道我不贴身带着,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泓一点头,边往堂外走,边道:“明天还你。”
云行之没有放在心上,转头抓了把松子仁扔进嘴里··次日··云府··天边刚现了一轮红日,屋檐下挂着的黄鹂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一夜降霜,阶下寒气逼人,外间当值的下人开了暖阁通风的窗子,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云白临睡意仍浓,朦胧间翻了个身,脸颊压上了块冰凉坚硬的东西,就掏出来眯眼看了一看··云纹团金,水色碧青·是行之贴身带着的玉佩··云白临登时清醒,冷汗唰地就流了下来。
在同一时刻,云行之也被泓闹醒,说要带他去紫阳殿玩·这是泓早就说过的,云行之并无异议,匆匆洗漱过就跟泓进了宫··御驾不在宫中,紫阳殿就热闹了许多。
几位不当值的御前影卫不能出宫又没事做,便早早起床,聚在一起要编了套子打鸟·泓带了云行之来,正赶上大家要走,众人常年在一起都养出了十足的默契,和泓交换了几个眼神,便明白他要拖住此人。
这个简单容易,众人当即称兄道弟,和云行之玩到一起,带着他去殿后的大片荒林里打鸟逮兔子,将打到的猎物就地扒皮清膛,架火烤了起来·世家子弟要习骑射,往日虽也行猎,可那都是一大堆人跟着,凡事皆有人安排;如今事必躬亲,别有一番乐趣。
云行之玩得不亦乐乎,直到了黄昏才依依不舍,和众人告别··他和泓一起出宫,意犹未尽道:“原来宫里也这么好玩”·泓一点头道:“人多的时候更有意思,可以把整个林子都围起来。”
云行之突然想起来一位认识的御前影卫,便说了那人名字,问:“今天怎么没见到他人都去哪了”·泓答:“一半跟着御驾去籍田了,还有一半奉了秘旨出外差。”
既然是秘旨,就不能再多问了·云行之便只点了点头··他家里是九邦第一大世家,祖父和父亲在朝廷地方都有经营,皇城更是密布眼线,紧盯着圣上动静。
平日里有什么旨意交待下来,兵马一动,家里就察觉了,事情还没办,他家里已有应对·可秘旨交待给御前影卫则不同,人悄无声息的过去,办的什么事,有了个什么样的结果,除了圣上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
御前影卫都是高阶武者,能力拔群又绝对效忠,若为刀兵,当真是锋利无匹··云行之无比感慨,又和泓聊了几句闲话·等出了正阳门两人就要分别,云行之突然想起来,便要泓把玉佩还给他。
泓站住了脚,微微一笑,道:“我已经还给你了·你出了宫便知·刘女官的事情,请你转告云大人,就说我诚心相求·”·云行之莫名其妙,只得先告辞回家。
刚一露面就被人大呼小叫的围住了,这才知道天下大乱·父亲为了找他,已经把整个皇城翻了个底朝天·他被众人卫护回家,听说泓居然把玉佩送到了父亲的枕头边,当场崩溃,气得嗷嗷叫。
云白临身为一国丞相,一族家主,府上多少武者日夜护卫,居然被人摸到了枕头边,差点身首异处,事情一传出来,满府皆惊慌震动··皇族世家间明争暗斗,说白了不过为着利益二字,家族人口众多,威胁继承人并不会改变一个家族的立场,却会招致对方全力反扑,得不偿失,少有人出此下策。
泓这一招当真是不走寻常路,一出手简单粗暴,同时威胁云氏子孙两代,为的却是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朝堂里各家皆有立场,行止都有迹可循·云氏父子党争权斗浸淫多年,惯于四两拨千斤,袖里翻乾坤,凡事皆要多想三步,如今碰上泓这种莽撞作风,颇有点讲不清道理的困苦,一时摸不清这是背后有皇帝授意,还是泓自己要和云氏划清界限。
不管哪个,表态也表得够明确了,云白临当即把暴跳如雷的云行之禁足,不准他再和泓接触·婉娘到底年纪幼小,手段稚嫩,既然泄了消息,事情就不能再办·云白临便往宫里递了消息,叫婉娘立即回来,不要再理展眉。
没过几天,婉娘便辞了太后,由家里安排回沅江·云府里闹得鸡飞狗跳,在泓来看却不过是件小事,转头就撂到了一边···第27章 从龙··三月初,新一轮的科举结束,隶察司选上了百余考卷,交由聚水阁存档。
众人脚不点地大忙了几天,安顿好后就偷了懒,大家轮值当差,其他人便回家歇息··这一日轮到陆德海当差,临近散班,展眉突然过来,打了声招呼·陆德海知道她有话要说,两人就找了处僻静地方,展眉见四下无人,便敛袖躬身行了个礼,道:“云氏已经回沅江,多谢大人居中斡旋。”
陆德海哈哈一笑,忙虚扶了展眉,道:“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大礼·”·展眉正色道:“要不是大人为我出面,展眉现在已经在沅江路上了。
大人仗义,我家里上下十分感念·”·陆德海不过是派人到刘家传了个口信,扪心自问,也担不起这样的感激,连忙满口相辞·云婉悄然离宫,展眉家里也不知缘由,却知道云行之突然回府,便猜测有人暗中和云行之说过什么。
展眉思前想后,只想得到陆德海一人,此时便殷勤相谢,又微躬身施了一礼,道:“我在宫里,诸事不便·这里有一封信,想麻烦大人跑一趟,帮我递给家父。”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她说着,从衣袖里抽出一个小小的纸卷,用银灰色丝绸扎着,双手捧给了陆德海··这信笺紫底银丝,绑扎得很是精巧。
陆德海见了登时心中狂跳,推辞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把纸卷接到了手中·这东西叫荐扎,是世家大族间最正式的一种举荐方式,持信人将得家主亲自接见,从此纳入家族庇护。
上品世家讲求风雅隐秘,拉拢举荐之事都藏在下头,表面上一派矜贵典雅,轻易不肯接纳新人·这机会太难得,抓住了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他不过是一时善意流露,想不到竟得了如此厚报陆德海难掩激动,紧握着荐扎,低声道:“多谢……刘女官成全。”
展眉没有回答,默默的躬身施了一礼··陆德海当晚回家,和老管家细细商议了一番,第二日便投帖到刘府,尚书台左丞刘大人果然亲自接见,把他请入内厅私谈。
刘盈是极偏心自己小女儿的,展眉在宫里孤苦伶仃,差点被带到沅江去,刘盈事后得知心疼万分,对肯出手帮忙的陆德海十分感激·刘云两家争斗相持多年,他知道以一人之力不可能撼动云氏,猜测是陆德海误打误撞,碰上了什么忌讳,才逼得云氏放手。
他对云白临这个老对手十分了解,知道将来必有秋后算账,才让展眉把陆德海引到自己面前来,打算观其心性,施以庇护·陆德海一进门来,他见了对方一身铁骨,却又沉稳可靠雄心勃勃,心里便叫了个好,暗忖圣上果然锐利眼光,提拔的臣子个个不凡。
·两人归了主客入座,刘盈便又稍稍考教,问陆德海学问·陆德海是底下摸爬滚打下过真功夫的,此时对答如流,句句皆在点上·刘盈十分满意,便问陆德海将来打算。
他素来温厚,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不疾不徐,此时流露出欣赏之意,陆德海大受鼓励,不知不觉便把自己深藏的野心说了出来,道:“圣上厚恩,下官无以为报,只想着有得觐天颜,匡辅大宝的那一天。”
所谓得觐天颜匡辅大宝,便是指位列九卿,御前听政·陆德海虽然是朝官,却没有御书房行走的资格,重新授官后再没有单独觐见圣上的机会·他满腔的热意无处传递,便下定决心要披荆斩棘,走到皇帝面前去。
朝廷里三公九卿皆为九邦砥柱,背后有无数家族支撑扶持·他一介孤身,怀抱这样狂妄的想法,堪称荒唐大胆·刘盈哑然失笑,却也喜欢他勃勃向上的生气,沉吟一会儿,委婉道:“年轻人,有朝气是好的,但是要实际。”
陆德海点点头,诚恳道:“下官知道这是奢望·不过记在心头,督促自己向上而已·下官是泥里滚出来的,不敢忘了出身,现在只想着做点实事,能够福泽百姓,惠及旁人,便是实际考量了。”
刘盈很认同,长叹道:“为人臣子有这份心思难得,不枉费陛下栽培你一场·眼下你在隶察司分管科举,便是实实在在一件福泽百姓的好事,好好干,像你这样的人,选上来越多越好。”
他说到科举,陆德海却不吭声了,面露为难之色·分管科举虽然惠及寒门,却也要往长远打算·他自己走过科举这条路,知道朝中人皆抵触,就算陛下大力推行,怕也四面掣肘,将来难以发展。
朝廷里就这么些个位子,他提上来个寒门,便挤掉一个世家,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做多了必有隐患,就算有陛下在身后撑着,怕也难逃骂名·他早已为难许久,现下便将这层顾虑和刘大人提了一提。
刘盈是政事办老的,陆德海一说便知根底,微一沉吟,道:“朝里办事可逆风不可逆水,只要肯干,再艰难也能开路;可若得罪了人就难争上游了·你能想到这么长远,看得又清楚,实在难得。
今年秋后我家里几位子侄也要入仕,等机会合适,会想办法帮你挪一挪·你属意那个部院呢”·陆德海闻言大喜,连忙起身相拜·他早就想过,最好还回经略督事治水,一方面是自己本行,做出来是件踏踏实实的功绩,另一方面有钱有权,可谓名利双收。
刘大人既然主动提起,他便把这个打算说了出来,恳求刘盈帮他活动··他在朝中跌宕,几番大起大落刘盈都清楚,见他还想回经略督事,便有些迟疑,道:“经略督事里水浑,几个家族把持大局,抱成了铁板一块。
陆大人吃过亏,还想再去试炼吗”·陆德海恳切道:“人脉二字,全在经营·那时候下官孤高自傲,不懂得和光同尘,现在想来,还是我自己错得多。
大人放心,下官现在已知深浅,绝不会重蹈旧辙·”·经略督事的太卿是老朋友,刘盈想了想,觉得此事容易,便点头答应下来·陆德海欣喜无限,连忙大礼谢了又谢。
他是个知分寸的,知道人家肯给多少支持,还要看自己日后表现,当下不再多提要求,坐了坐就告辞·刘盈很欣赏这位年轻有为的陆大人,亲自送到了外厅·直到人走了,才慢吞吞转过身,就在檐下望着院子里迎春金黄的花朵,轻叹了叹。
他这挖人墙角的事,做得可真不够地道··刘氏早已站了位,圣上大力推行科举,家族自然要全力支持·可论他自己私心,对这事是不大认同的·寒门子弟纵有能力,没经过家族几代熏陶,眼界短浅,怎么能治国科举口子一开,世家与庶民共同理政,各有立场难以协调,怕是将来朝中要大乱。
眼下这个陆德海,明摆着就是圣上的马前卒,要靠他开路的,可不是也一样看出了利弊趋利避害,本来就是人之本性·这事做成了,也是毁誉参半,做不成,那就是万劫不复,没人愿意牺牲前程的。
圣上到底还是年轻,把人想得天真··他顺水推舟,把陆德海引走,也算含蓄给陛下提了个醒·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栽到科举里,可惜了··刘盈嗟叹了一番,想到年轻皇帝的倔强与强硬,默默摇了摇头。
三月中旬,容胤终于结束了劝农仪典,带着大批人马回宫··两人已经有月余没见,泓想念得不行,可容胤回来还得先行国事,要到祈丰殿正堂把金瓯里供奉的五谷换新。
群臣围护皇帝行国礼,泓不得机会亲近,只得眼巴巴的跟在后面·好不容易等到事毕升座,容胤借着换仪服的间歇,才狠狠抱了抱泓,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亲·两人一触即分,泓心里怅然若失,怔怔的看着天子高立丹墀之上,带领群臣为来年的风调雨顺向众神祝祷。
正式的祈谷大典在籍田已经做过了,这次不过三拜而毕,御驾就移到崇极殿受礼·泓从未觉得这些繁琐的仪典如此难熬,众人皆肃穆,唯他满怀急切,焦躁的等待陛下属于他的时刻。
直等到日头过午群臣才退,他蹑手蹑脚的进了内殿,见陛下正换衣服,就遣退了宫人,将外袍轻轻搭在容胤肩上··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容胤没有回身,只是顺势拉着泓的手,把他往怀里带。
两人挪了几步,一起摔进软榻中·泓预感到要被摸了,便紧张地绷起腰身,向后仰起了头·容胤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探进衣服里暧昧而缠绵的摸他,低声问:“这么多天,一个人干什么了”·泓意乱情迷,晃着脑袋小声说:“等陛下。”
容胤满心窝的鼓涨温柔,紧搂着泓咬耳朵,说:“一离了皇城,我就后悔了……下回说什么也得一起去·”·他一边说,一边解泓的衣服,抓着泓手脚,恨不得把他团团揉搓成一个小球扣在掌心里。
泓大白天的就被脱光,害羞得全身发红,遮遮掩掩地藏在宽大的朝服下,被皇帝半哄半劝,到底亲热了一回·两人蹭在一起腻歪许久,互诉别后诸事,泓便告诉容胤科举春闱已毕,隶察司审出了百余考卷,只等皇帝御笔钦点。
容胤微一思量,就让他把卷宗拿到暖宁殿去替自己审阅,又嘱咐他对新科举人们多加关照·泓都一一答应,容胤便和他十指相扣,缓缓道:“这一块,以后就交给你了。
将来越做越大,必然会抢了世家大族的利益·这是一条得罪人的路,你会被人仇恨唾骂,陷害诽谤,你全心栽培的人,会反过来敌对你·你辛苦开路,耗费无数心血,回过头会发现大部分人都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反轻贱你佞幸媚主。
这条路苦辛多而欢愉少,可是一旦做成,将遍惠天下,是件值得做的事·”·“我也可以让你管钱管粮,一道圣旨就能让你得众人追捧,名利双收。
可名利是个让人舒服的东西,却不能让人燃烧·一辈子总该竭力做点什么,把涣散的精力热情都凝注起来,发光发热,过向上的人生·这是我的野心,所以,我也这样为你安排。
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就告诉我,我们再商量·”·泓还在意着自己没穿衣服这件事,小心翼翼把裸露的腰臀往皇帝的怀里藏,点头道:“没有别的想法,这样挺好。”
容胤含笑问:“这么干脆就答应了”·泓“嗯”了一声,答:“臣从龙·”·容胤不再说话,凑过去在泓脸上亲了无数回。
·第28章 收局··转眼就进了四月·春暖花开,冻土渐化,枢密院结束了上一年国库对账,划拨了银流下来,治河工程便重又开始·这是朝廷主持治河的第三个年头,短短几年时光,漓江已经大变了模样。
骊原周氏郡望内山地多水脉少,桑蚕不服水土,缫出来的都是下等粗丝,色泽黯淡,质感粗劣,往日少有人问津·可朝廷收丝都为军用,丝质不讲究,价格给得又好,农家便纷纷弃田从桑,在重峦叠嶂的山地间栽种起绵延不绝的桑林。
下游荆陵隆氏境内常年泥沙积淤,积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浅泥沼,如今聚集了十几万役夫在这里淘滩作堰,已经出现了河道的雏形·这些役夫本是当年水患失田的流民,现在领着工钱一干好几年,索性就在荆陵安了家。
这些人手头活络,衣食住行总要有个来处,商家闻利而动,便在漓江沿岸热热闹闹的开起了店面,每天无数商船往来,把昔日冷清清的滩涂变成了红火火的水路码头··在漓江入海口,朝廷特设的静水港已经修建完毕,加上云氏大力扶持,北上商船全在沅江卸船,每日吞吐货流无数。
商业一起,税银就增,朝廷在漓江课税都是通过世家缴纳的,枢密院算好数额奏上来,容胤见了便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朝廷连续几年倾尽府库,眼下终于能缓口气了。
这几年他东挪西凑,拆了东墙补西墙,精神时刻紧绷着,生怕哪里出了差池,拿不出银钱·云周隆三家今年税银翻了几番,多了这笔钱周转,哪怕边疆再起战事也不怕了,还可以往天下粮仓里多放一点粮,补上当年赈灾的窟窿。
等整条河水路通畅,沿岸码头大兴商业,退耕失地的百姓也可以有个活路··他心情极好,便下旨大加褒奖,又令两河督道协理三家缴税,尽快让银流回笼·皇帝龙心大悦,朝中便暖如春阳,众臣都松了一口气,知道来年差事好做。
岂料没过了两天,云氏突然携周隆二姓并大小属族上本乞赦,说是域下治河扰民无数,请朝廷免赋一年,作百姓安宅之资··乞赦免赋是大姓的特权,凡郡望内有天灾人祸,家主都可以上本乞赦,为域内百姓请命。
这也是皇族和世家交易的一种隐晦方式,当年太后垂帘时令云氏出银抚军,作为交换,就曾免了云氏五年粮税·可眼下国库半罄,朝廷正值用银之际,漓江三大郡望并十几属族同时上本乞赦,摆明着就是来者不善,要趁人之危,合力向皇帝施压。
世家联合反逼人君是国之将衰的不祥之兆,奏本一出,举国皆震,朝野上下登时哗然··漓江富庶,每年的税入几乎占了国库的半壁江山,沿岸几姓世代联姻,早同进同出,盘根错节结为一体,如今统一了战线公然拒税,朝廷纵想追究,也难单拎出一家惩戒。
何况眼下治河到了关键时候,税银收不上来,朝廷就没钱再投入,只能停工干等·尚书台左丞刘盈急得起了满嘴的燎泡,当晚就领着尚书台众位辅政大臣入暖宁殿劝谏,请求年轻气盛的帝王暂且退让,下诏罪己,向世家低头。
众人都知道此事是因皇帝拒婚而起,便委婉相劝,建议就算不立继后,也应该让云婉以外封承恩的身份重入后宫,施以恩宠·众臣声泪俱下,劝得口干舌燥,可年轻的帝国皇帝面无表情地听完,却始终不作表态。
世家是皇权统治的根基·皇帝亲政才几年,羽翼未展势力还没扎下,这时候得罪云氏,相当于砍掉自己一条臂膀;而云氏摄政几百年,在朝中已经根深叶茂,难以撼动,真若横了心和皇帝叫板,最后怕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群臣劝谏不成,眼见着皇帝一意孤行不计后果,难免忧惧·事关重大,军中亦有惊动,众位效忠将军和皇族外封王索性合奏了一本,恳请皇帝以大局为重·有道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一家出了事,果然满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眼见着众人一面倒的支持漓江三家,容胤冷笑了一声,索性再不听谏,御笔饱蘸了朱砂,批了个“准”字,便令下发各部,广而告之··他这个“准”字批下来,别人还未怎么样,倒打得漓江三家措手不及。
所谓乞赦不过是个要挟,三家本抱着漫天要价的打算,等着朝廷就地还钱,岂料年轻的帝王冲动行事,竟然真就免了一年钱粮,宁可吃闷亏也不肯低头·三家聚头一商量,觉得眼前的便宜不妨一捡,等国库入不敷出的时候,自然叫皇帝知道其中的厉害。
九邦大小世家无数,这三家带头倒逼皇权占了便宜,其他人未免也暗生觊觎,想要效仿·一时间有人担忧有人暗喜,有人惶惧有人蠢蠢欲动,朝野上下俱静,只等着看皇帝如何收场。
众人心思各异,容胤只作不知,若无其事的令枢密院重做了预算,照旧治河··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四月五月云淡风轻的过去,进了六月,一年过半,枢密院便觉得有些吃紧了。
往年漓江三家缴上来的税都拿来贴补治河,如今缺了这笔进项,就得从别处腾挪,一来二去几处款项没有着落,枢密院只得请旨拖延几日·容胤知道枢密院不好过,当即温言安抚,准了延期。
这仿佛是一个不详的预兆,是帝王凛然威仪被臣子冒犯的一个开始,九邦万众瞩目,都看到原来三家联手,就可以问鼎天子之尊·一时间朝野人心浮动,议论纷纷,逼得尚书台左丞刘盈不得不出面站位,带领一众世家高调效忠,力保容胤大位安稳。
治河延期拨款的消息传到漓江,宛如往火药桶里扔了个炮仗,霎时就炸开了花·三家拒税,朝廷无力掏钱治河的消息早就在民间流传,众役夫或是水患失地的流民,或是贫寒的穷苦人家,拖家带口在此地出力,都指望着五年后攒笔银钱可以安家。
一旦朝廷停工,就是断了众人的生路·大家一年辛苦到头,税都没少交,岂料都进了云周隆三家的腰包,后果却要众人自己承担·这一下群情激愤,民怨沸腾,几乎是一夜之间,各地都有人揭竿而起,举起大旗带领愤怒的人群向三家问罪。
这一次震荡被后世称义,以云隆周三家的衰落为标志,预示着古老皇朝终于进入中央集权的新时代·隆氏首当其冲,十几万役夫在郡望内声势浩大的张扬起来,隆裕亭几乎吓死,连忙就近联系周氏派兵相救。
岂料连环套环环皆套,周氏早先一步被隆氏套死·原来周氏境内已经全民皆桑,产出的蚕丝虽然粗硬,价格却低廉,连寻常百姓都承担得起·漓江治河役夫十几万,工钱又给得高,众人手头活络了,都愿意买块漂亮的丝绸给家里妻女添衣。
今年因着乞赦,朝廷没有收丝,大批的下等蚕丝缫出来,有钱人不屑一顾,就全靠着治河役夫购买·现下这样一闹,周氏的丝绸就全砸在了手里·周氏百姓几年前就弃耕从桑,吃粮全靠卖丝得利,丝卖不出去,一家老小全都得饿死,还不等治河的役夫们闹起来,周氏郡望内已经自己先开了锅。
眨眼间一条大河就寸寸沸腾,沿岸民众尽举义旗,向三家问罪·郡望里都是世家自治的,一家不过万余民兵,怎么顶得住百姓的汪洋大海周隆两家见势不好,当即共同上奏,深刻向皇帝承认了错误,表示头年税银早就齐备,如今境内盗贼繁多,恐怕有失,请天子赶紧派人下来收银,顺路帮忙把流民镇压一下。
他们之前挟恃逼迫帝王,现下知道这一笔帐必要算清,只得硬着头皮叫长子亲自捧本上奏,给皇帝送人出气··两家长子在朝中位高权重,已经多少年不曾跪拜人前,如今却不得不素衣免冠,大礼拜倒在御书房外向天子请罪。
这两人早做好了沉重的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回皇帝非把他们脸皮撕地上蹭几个来回不可,岂料奏本刚递进去没一会儿,侍墨参政就捧盘送了出来,打开只见朱砂如血,御笔亲书,批了个“准”字。
两个“准”字一出,满朝文武皆尽胆寒··明眼人此时都看了出来,所谓治河,从一开始就是个连环套·先是大力扶植,利诱周氏弃耕从桑,让他们全赖贩丝为生。
骊原产丝粗劣,只能贩售给百姓或军用,皇帝便派了大批流民在隆氏郡望定居,沿江大兴商业,作了周氏的售丝的下游·这一路货走货来,全靠沅江云氏的港口吞吐,硬生生造了条生产——流通——销售的商业链出来,把三家绑死在一条河上,只要其中任意一环被朝廷掐住,就没人能独活。
更可怕的是,这陷阱如今明晃晃摆在眼前,却逼着人眼睁睁往下跳··这次民乱,两家都翻了天,云氏却封了郡望逃得一劫,是因为海路未尽通,港口还不成气候。
等过几年云氏成了南来北往的枢纽,就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周隆两家已经绑死,云氏还有机会脱身,大可以封了海港,保持郡望独立·可云氏是产丝大郡,贩货进出若走别人家港口,每年光租港就不知道要扔进去多少钱,何况港口厚利,纵使云安平下令禁港,也自有人万般规劝,贪图一分厚利。
漓江沿岸繁盛已显,真金白银的在眼前摆着,就算家主下令抵制,也难保家族里其他人不动心·皇帝已经给铺好了路子,顺之便家族繁盛,逆行则万人阻拦,纵使知道如此一来经济命脉全交到了朝廷手里,也不得不心甘情愿的被皇帝牵着鼻子走。
治一场水,就捏住了三家大族的咽喉,此事必思虑长久,酝酿数年方有一博,期间三家试之探之,欺之闹之,帝王照单全收,没露丝毫端倪,直到了入套收网方显峥嵘,光这份巍然不动,就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等到了占尽上风的时刻却又不喜不骄,轻飘飘一个“准”字,堪称杀人诛心·三家乞赦,众臣皆有表态,此时回想自己言行,无数人涔涔流了一身冷汗··容胤翻掌间倾覆了一条河,便将那锐利锋芒一闪即收,转过脸就换了副慈厚面孔,一头派兵助周隆两家安民,一头发了道上谕安抚大小世家。
他拿捏着分寸,轻描淡写地把这几年手里抓到的各家把柄一一抛出,众人当即闻风丧胆,纷纷上密折投诚·一时间满朝歌功颂德,人人赤胆忠肠,捧着一颗红心向帝王表忠。
九月初,周隆两家的银税加了三成重利,敲锣打鼓四处宣扬,高调归入国库,以安民心·这一场无形的较量唯云氏全身而退,云安平身在皇城,就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照样稳稳控住了沅江大局。
云氏家族繁衍众多,子弟个个人中龙凤,上下齐心,加上云氏郡望易守难攻,地产丰腴,关起大门来可保百年衣食无忧,众人便叹云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根基固如铁铸,连帝王都难撼动。
大家都以为事情就此平息,岂料民心易放难收,一旦声势浩大的煽动起来,就连帝王刀兵亲降也无法消解,漓江沿岸已经群情激愤,这时候见周隆两家归服,当即矛头齐指沅江。
云氏郡望已封,云安平派心腹武者率重兵把住了入郡函谷,容胤不愿见百姓以肉身相抗,忙派人提前拦阻,又连下三道教谕,备述云氏淳厚家风及祖上三代尽忠尽孝,竭力为民谋福等事,将云氏家主旧年义勇拿出来大加表彰。
云安平年轻时做了不少冲动事,旁人不以为然,他心里却是引以为傲的,此时天子如数家珍,一一感念,云安平不免大为感动,生出了拳拳的知遇之情,当即上表剖白,和帝王一唱一和,拿出了光风霁月的臣子模样。
朝堂上君臣相得,众民便熄了愤慨之心·容胤又通谕九邦,大讲治河之紧要,担保无论朝廷多困难,也要砸锅卖铁的撑下去·为表决心,他带头俭省,消减了宫中大笔开支。
岂料民心刚安,湘邦五州暴动又起·当年水患绝收,这几个州因着云氏欠粮府库空虚,闹饥荒饿死了十几万人,此时见云氏摇身一变倒成了国之功臣,当即大闹起来,便有那义勇的武者单挑了大旗,又有孤儿寡母哀哭倾诉,五州士绅门阀齐递万人状,黑纸白字桩桩件件,把几年前那场人间炼狱一一重现,叫人观之惊心。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此事一发,九邦皆震·帝王教谕尚在,此时再看云安平谢恩之辞,字字都是欺君·朝廷捉襟见肘何等艰难,却仍在一力苦撑为民治河,那云氏冷眼旁观不说,居然趁危要挟,扣下粮银坑死多少百姓。
天下皆道天子慈厚,被云氏蒙蔽了眼睛,一时间举世口诛笔伐,尽传云氏污名·世家大族最重清誉声名,这下连云安平也坐不住了,连忙把云白临和云行之叫过来,预备三人一起回沅江主持大局。
眼下已经进了十一月,百姓再怎么闹总是要过年的,云安平便急调钱粮,预备着年前由长子和长孙亲手施放,收拢民心··他安排得各处妥当,唯云行之闷闷不乐·这几个月他被关在家里,每每想起泓算计自己的事,总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面问个清楚。
父亲已将利害剖析清楚,责令他不得再和泓亲近,道理都懂得,可还是意难平·马上就要回沅江了,他却连见泓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思来想去一万个不甘心,干脆趁着家中忙乱偷跑了出来,直奔隶察司找泓算账。
·眼下科举刚完,差事还算清闲,云行之进了隶察司偏堂,一眼就见泓正和人谈笑·家里出了事,他闷在屋里日日惶惑,泓却在这里和人悠闲聊天云行之登时就气红了眼睛,大步上前当胸就给了泓一拳,吼道:“你”·泓不痛不痒接了拳头,见到云行之很是惊喜,问:“你有空出来了”·云行之怒道:“你还好意思问”·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众人连忙上前相劝。
泓便带了云行之找了间没人屋子私谈,一关上门云行之就又吼了一句:“你”·他往日想起泓,早把对方撕成了百八十片,咬牙切齿的想着要怎样当面质问,怎样义正言辞怒骂,怎样谴责泓居心不良,再和他割袍绝交。
可真到了这时候,却翻来覆去只说得出个“你”字,气鼓鼓的瞪着泓说不出来话··他们两个人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泓一直以为云行之分身乏术,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见对方这么大怒火,他困惑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便带了点歉意,微微笑道:“还生气呢”·云行之恨道:“你利用我”·泓道:“不错,确实利用了你,都过去这么久,不要生气了。”
云行之见泓云淡风轻不当回事,登时气疯,挥拳直出,把泓打得偏过了脸·这一拳实在是有点疼,泓也不高兴了,反手扭过云行之的手腕,怒道:“你不是也在利用我吗互相用一下,干什么这么生气”·云行之被他扭得肩膀生疼,使劲挣了几下,大吼:“我没有”·泓放了手,提防着他再打过来,退了半步说:“你要我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又要我探陛下口风,我都做了,也没有像你这样生气。”
云行之莫名觉得冤枉,大吼:“我才没有”·泓反问:“没有和我刻意结交吗也没有在我这里探消息吗”·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到后来却想起差点被云白临下毒,害陛下担忧的事来,语调便越来越冷,静静问:“当初结交,不就是为了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吗你我均从中获利,交易得好好的,处得也还融洽,为什么要生气因为你拉拢了我,我却没肝胆相照,认你是个知己吗”·他的话仿似一盆冷水,兜头浇得云行之熄了大半怒火,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是了,一开始和小哥结交,就是看上他是个天子近臣··所以才投其所好,使出了圆滑手段拉拢逢迎,想拉他上船,将来为自己所用··拿出剔透心思,揣摩他的喜恶,掐着松紧,和他培养深厚情意。
小哥生性内敛疏淡,他软硬兼施,花了多少玲珑心思,下了多少水磨功夫,用了多少细致手段啊·才换来今日这场真伤心··他素来伶俐七窍,圆融手段,人情宴里八面敷衍,名利场上四方参透,利字当头,心中明透,但凡有心结交,哪个不和他好得蜜里调油既然盯住了一人下功夫,水滴石穿天长日久,自然是拉拢得亲密无间无话不谈,自觉两人已经情深意重,肝胆相照。
想不到小哥始终清明,他反把自己笼络了进去·云行之又气又恨,满腔愤怒委屈却又无言以对,只得狠狠瞪了泓一眼,扭过了头··泓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便放软了语气,道:“别生气。
你我立场不同,迟早有冲突的时候·但我是当你这个朋友的·”·云行之恨恨道:“你要真当我是朋友,就不该威胁我家族”·泓静静道:“我是武者。
不为私情妨碍大义,是我的职分·交情归交情,我既然侍君,就应该和你家划清界限,以免勾连不清·这是给你父亲的警告,他再有妄动,我出手不会容情。”
他说完顿了顿,见云行之一脸崩溃,就轻声道:“你我各有立场,是为大义·但你若有事,我不会旁观·放心,我会保护你·”·他素来沉稳内敛,若不是放得极重,绝不会轻易许诺。
云行之早摸透了他的脾气,听他一说,心气才稍稍平和,勉强满意·转念一想又不放心,低声开导:“天下臣子,都是一个立场·你做不做纯臣,和站在哪里无关,要看那位怎么想。
说你是,你党羽遍天下也是;说你不是,你就算大义灭了亲也不行·你一生悬命,全拿来侍君,可须知花无百日红,现在不留退路,以后可怎么办呢”·泓见他真心为自己担忧,便微微笑了,轻声道:“不用担心我。
我没有畏惧·”·他们两个捅开了窗户纸,这时候反倒更好说话,云行之便和泓互叙别后诸事,他知道泓有个老父亲在紫阳殿,往日也曾时时问候,这时候便问他安康。
泓替父亲谢过,答:“现下不在宫里,正外头办差·”·泓的父亲身份颇高,早已不用再接外差·云行之出乎意料,怔了怔问:“老人家还没歇下来”·泓笑一笑,答:“偶尔还是会接点差事,顺便活动活动。”
紫阳殿最讲齿序,寻常外差都派低阶武者去,也有历练的意思在里头,若不是大事,断不会让侍剑人接手·云行之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道:“快入冬了。
鸟兽都肥,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再去后山围猎·”·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泓说:“现在宫里无人,大家都在外面·等你下次回来,我叫上人好好闹一场。”
云行之垂下眼睛,心内一阵狂跳··半年前入宫,小哥就说过御前影卫都奉了秘旨在外面办差·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一办办了将近一年,需要紫阳殿自上而下,倾殿而出·今年就这么一件大事……眼下还没完。
所以紫阳殿的众武者,也还在外面··云行之再也坐不住,敷衍了几句和泓相约日后再聚,拔腿回家就把此事告诉了祖父·他在这方面是极敏锐的,云安平从不轻忽,当即叫人前去打探。
没几天传回消息,隐隐约约也不是很确定,说这次五州暴乱中,似乎见着了几位武者·凡事若有了个方向,只需抓着尾巴严查就是,云安平忙派了大批斥候过去,详查那十几万役夫和五州众民中带头挑事的领导者背景。
斥候们浑水摸鱼,连查十几天,却没发现丝毫异状·十几万人一朝起事,湘邦五州遥相呼应,全国民怨皆沸,这里头多少投机,多少煽动,多少利益纠葛,又有多少趁火打劫,怎么可能一点异状都没有没有异状就是最大的异状,云安平一颗心沉到谷底,和云白临密谋半日,换了个方向探查,派心腹武者亲去湘邦州府,直接清点当地守军人数。
·这一次果然查出了端倪,消息很快传回来,道湘邦某州有两名千夫长不在任·地方州府守军都是系将的,即所谓兵随将走,两名千夫长不在,意味着麾下兵将全带走了,他们秘密探查了三个州府,发现皆有千夫长旷任。
消息迅速送到云府,云安平和云白临相顾骇然,一时间面面相对,说不出话来··漓江沿岸,加上湘邦五州,到底少了多少兵那紫阳殿上上下下,在役武者数百人,又全部外派到哪里去了·暖阁里一时静默,唯有檐下蓝靛颜依旧活泼,发出一阵啾啾的鸣叫。
云安平不由长长吸进了一口气··这样一支人数过万,由御前影卫层层统率的铁军,聚,可攻一城,散,则可翻江倒海,干什么都够用了··怪不得这所谓民变,变得如此有章法,有组织,有头有尾有配合,变得一切尽在帝王掌握·朝廷素来优待,百姓未缺吃穿。
他一直困惑这民怨所从何来,一夜之间,就尽举大旗,共伐三家·那湘邦五州素无动静,怎么就突然遍地孤儿寡母,正义乡绅··这哪里是民变这是真真正正的天子之师,不过是要占着正理,外头套了个百姓的壳子·先是震慑周隆两家,叫他们无力出手相助,再大造舆论,把他捧得高高的当靶子,刀锋未降,先煽动起举世愤慨,这是不打算给云氏留活路了·云安平只觉得口干舌燥,想喝口水润润喉,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的颤抖。
他蓦地冷笑出声,冷冷道:“好好得很哪天子圣明,老夫算瞎了眼”·云白临满身寒意,沉声道:“这事,大概从当初欠粮就开始布置了。
这么多年里他人前施恩,人后藏锋,硬是一点端倪都没露出来,城府何等深沉,心性何等坚忍,真叫人不敢细思·漓江督道并沿岸州郡我平日都有结交,每年大笔的仪敬砸进去,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提前透出来——”·他只说了一半,便被云安平挥手打断,哑声道:“漓江二十八州郡,都是自己人,绝不会隐瞒。
带兵的既然只是千夫长,在州郡里,恐怕都是吏员在打理此事·你去查查·”·云白临蓦地一震,道:“是了这几年科举选上来的,全派到了漓江。
我只当他是要治河”·云安平点了点头,一丝老态悄无声息的压下了他的唇角·他疲惫的搓了搓脸,隔了半天才说:“多说无益,皇帝占尽先机,能提前洞察已算幸事,趁着尚未问罪,赶紧堵路,叫他没法再降责。
这一局大败,咱们翻盘重来·”·云白临点头称是,既然知道了幕后主使,也无须回沅江了,当即密密商议,亲书奏折,以云氏家主名义恳切认罪·两人揣测着皇帝手中把柄,一一提前封堵,把当年欠粮并银税加了重利奉还国库,承诺一定广开郡望,全力支持朝廷治河;又以云行之年齿稚嫩为由,把到手的兵权还了回去,叫皇帝不能再兴师问罪。
到末了又哀哭自己倒行逆施,已无颜忝列家主之位,决议告老,由长子继任·一封陈罪奏折写完,云白临便把云行之叫了过来交待始末,又把奏折拿给他看,让他了解家里大事。
云行之满脸凝重,把奏折拿过来扫了几眼,见那上头句句先机,都在堵皇帝的口,立即道:“不行消息是我从泓哪里探的,得先把他摘出去不然陛下看了折子,第一个就疑到小哥身上”·云白临沉声道:“事有轻重缓急,容不得慢慢布置了。
再拖下去,连你都会被连累”·云行之急了,连忙哀求:“父亲这次要不是他,咱们也探听不出来这么多我和小哥相交一场,不能转头就害了他”·云白临怒道:“我说的话都忘了吗你要分清楚,他是敌不是友若顾念他,就得害了你皇帝手段狠辣,一动手就不会留退路,第一个要整治的就是你再不先下手为强,等他污水泼身上,你前程就毁了你要为个不相关的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吗”·云行之浑身剧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想了半天,突然起身跪倒,一字一顿道:“是·不要害他·”·“我有家族庇佑,大不了回沅江做富贵少爷·可小哥无依无靠,生死荣辱全在人君一念之间。
陛下隐忍多疑,素来恩威难测,一旦相疑,小哥连个剖白的机会都没有父亲再拖几天吧等陛下显了锋芒再把折子递上去,就怪不到小哥身上了”·云白临冷冷问:“你可以回家做富贵少爷,婉儿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你的兄弟姐妹呢再拖下去,皇帝轻轻松松就能臭了你的声名家主污名难堪,你叫你的族人们以后如何自处为着一个泓,你要把云氏都栽里头吗”·云行之呆住了,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云白临恨铁不成钢,恨恨道:“倾族只在翻掌间,你还在顾念私情看看你姐是怎么做的那个泓在御前迟早是个隐患,上折子就是要叫皇帝疑他,懂不懂这叫借刀离间,逼其自断羽翼,你大了,该学点为人处世的道理”·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他还要再教训,却见云行之一言不发,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就往堂外走,便在身后跺脚骂:“站住干什么去”·云行之大吼:“学道理”·他自小娇惯,从未被父亲这样怒骂过,此时又生气又委屈,满心想的就是不要在家里呆了,便一头冲到了大门外面。
众人慌了,连忙跟在后面少爷少爷的叫着要来拦,他听得烦躁,提口气突然拔腿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小哥去··第29章 伤心··他车夫也不叫,一口气跑到内城隶察司去找泓。
此时正临散值,泓被他堵了个正着,见他跑得气喘吁吁,不由诧异,连忙引入偏厅··云行之穿得单薄,跑起来不觉得什么,站下了才觉出冷来,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泓忙把自己烘暖的大衣给他裹上,又递上热茶给他暖手,问:“什么事这么急”·云行之坐了下来,两手在里头揪紧了大衣,把自己裹成一团。
这件冬衣外头不过是寻常灰缎子面,里头却拿银鼠皮联缀,冰凌丝封底,连领袢都是绢丝衬的,披身上轻若无物,暖若温阳·这东西云行之也是用惯了的,只是用料既然如此奢华,外头少不得也要十分锦绣,这件却刻意朴实,显然是考虑到泓的身份不宜张扬,只拿来作件避寒大衣。
云行之捏了捏着里头厚实的丝绒,突然间鼻子一酸,想着陛下待泓真正是好,圣眷深沉如海;但这好却都在天子一念间,收放由人·寻常眷侣吵吵闹闹一辈子,到头来谁也离不开谁才叫真恩爱,可泓侍君却只能敬之顺之,悦之乞之,纵是好上一辈子,也只能称个恩宠。
·他怔怔的想了半天,低声问:“我家里有事要奏,不知道这两天是不是合适日子·”·泓答:“只管奏来就是·陛下最近在宣明阁起居,要是想绕过侍墨参政上折,就直接送到掌殿那里。”
他一提到皇帝,嘴角就先翘了起来,眼中不自觉流溢了温柔之色,情之所至,和常人提起爱侣一般模样·云行之本想把事情和盘托出,见他神情就张不开嘴了,一时间心如油煎,就只是低垂着眼睛,低声道:“皇天在上,臣子皆若尘泥,圣上漏下一指头,就是你我厚福深恩。
你得记着天道不仁,无私无党·在你是全副身家,在他不过是雪飘雨落一阵子·所以朝里为官大家都讲究个嘴里啃泥,屁股朝天·脸和屁股不能冲一个方向去,你就算一心从龙,也得和几大世家牢牢勾连住,土垫厚实了,屁股才能撅得高。
我劝你好多回,你都不理·你……”·他说了几句,一阵酸楚上来,心想说这些已经无用,就抿了嘴不再继续,叹口气道:“圣上翻脸如翻书,你做御前影卫服侍多年,看得自然比我清楚。
你……千万仔细小心·”·他素来无忧无虑,轻狂不羁,如今郑重其事的说出这样一番嘱托来,泓便觉出了什么,凝目看着他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家里可有什么安排”·云行之轻声道:“那天你说你我立场不同,现在我懂得了。”
他刚进来时一头热血,这时候冷静下来,已经权衡了利弊·家里要提前堵皇帝的路,他要是现在告诉了小哥,便是向皇帝泄了底;若是不说,却又误了小哥。
他是长房嫡孙,是未来家主,全族责任担在肩头,怎能容私情干扰决策他胸口憋闷,像压了块大石头,一咬牙硬是忍了下去,把腰上玉佩扯下,在泓面前一晃,放进了泓的大衣内袋,道:“你不是总惦记我这块玉吗给你了。
这个东西怎么用,你是知道的·”·泓皱眉道:“给我干什么·”·云行之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了泓,说:“你把这个拿到铺子里给掌柜看一看,就有兵马送你平安去沅江。
就算是在皇城,拿出来别家也都得给几分人情·你我相交一场,就当留个纪念·”·他把话说得这么重,泓就不好推辞了,只得接过衣服来,随口道:“我去沅江干什么”·云行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沅江路宽。”
他句句都是不祥之语,泓也不方便接话,只得接过衣服来穿上,叫了车把云行之送回府·陛下运筹帷幄,长线布置好几年,眼下蓄力待发,只等一击倾覆沅江,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站定了立场,没半分动摇。
可人心毕竟肉长,现下见了云行之惶惑,他心里也难过·等回宫进了宣明阁,见皇帝正靠软榻上翻折子,就悄悄的把大衣脱下来搭在一旁,自己上了软榻,闷闷不乐的抱着容胤的腰,把脸贴在皇帝的颈后。
容胤看出了他不高兴,就偏过头和他贴了贴脸,问:“怎么回来这么晚”·泓闷闷的说:“叫人绊住了,说了几句话·”·容胤“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折子,边问:“谁云行之吗”·泓微微一点头,低声问:“陛下打算把他怎么样呢”·容胤扯着嘴角笑了笑,说:“你要替他求情吗这家伙脑袋灵光,不趁现在按死,将来就难拿捏了。
云家繁盛,子孙无辜,我总不能屠戮干净,这次不过耗他一半家底,日后必会卷土重来·云行之是个翘楚,若是容他磨砺,将来就是你最大的敌人·有这一次震慑,云氏以后不敢在我面前放肆,小动作却不会少。
要留了他,就害了你,这都可以吗”·泓默默的想了一会儿,说:“我会提防·而且我也不怕吃亏·”·容胤抬手蒙上了泓的眼睛,皱眉道:“你不怕我怕。
放心,他家大业大,不会伤筋动骨·”·泓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这次众武者远赴漓江,皇帝撒手不管,都由他和父亲宫内宫外遥相呼应坐镇指挥·容胤特地搬进宣明阁,就是为了帮他避人耳目。
他虽为云行之难过,手上却丝毫不软,把漓江递来的消息一一看过,便传了送信人,加紧布置了下去·两人忙到深夜方歇··第二日容胤有例朝,两人起了个大早,匆匆用过早膳,泓便赴隶察司当值,容胤赶到崇极殿受礼。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听政时众臣吵了个天翻地覆,都在请皇帝派兵平息民乱·容胤忙乱了一整个上午,直到用过午饭才稍歇了歇,侍墨参政便趁机将新一年世家子弟论品入仕的名单递了上来。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世家子弟入仕拔擢都是由各家安排好的,递到他手里不过略看一看,便一律批准,很少出面干涉·容胤把长长的折子一展,走马观花扫了一遍,提笔正要批,却顿了顿怔住了,见林家拔擢的众子弟中,有个异姓格外显眼,正是陆德海,由尚书台左丞刘盈亲自出面,提调到经略督事治水。
现下治水这一块有权有钱,各家都争着把自己人往里面调,陆德海能钻到这里来,必是已向刘氏投诚··他重新入朝不过一年多,能钻营到这个程度,实在是十分难得。
此人勤奋踏实,能力才干都出色,当初见他一身硬骨,满怀蓬勃向上的野心,虽然名利心重了点,却也为民谋福,肯做实事,才重新提了上来·朝里水浑则鱼不清,怕他跟着搅迷了眼,便放到清净的科举部,打算温养几年,也叫他踏踏实实把基础夯实,再谋冲天。
看来这是等不及要下水了··想去就去··容胤不再看折子,直接拉到最后潦草地写了个准字,便传给了侍墨参政··他批得虽然痛快,心里还是有几分不高兴的。
笔一撂就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在宣明阁敞亮的开窗前站定·眼下刚入冬,还没真正降寒,宫里已提前烧开了地龙,热气外熏,殿外草木都跟着沾光,株株青叶未脱,犹带暖意。
这叫皇天眷命,宫中视为祥瑞,还请他到几个殿里各坐了坐,拈一柱香··草木知冷暖,只要栽培,便竞相争辉·人却不这样··每年入仕遴选,若有优秀人材,他都会分神关照。
一半是把持朝政大方向,为帝国培育忠良,一半是给自己找帮手·世家大权在握,他稍有动静便是满朝逆流,一人独木难支,需要世人尽动兵马,齐成一匡之业·他已竭力而为,可群臣嘴上虽夸他是个贤君,心里却不信他,把那圣眷易变,伴君如伴虎的当官要诀默念上百八十遍,稍成气候就勾连世家,想着两头投靠,各逞胜场。
凡事还未投身,先要思止思退思荣华,怎么能做他的伙伴每次真心错付,他都要默默地恼怒一番··尤其是这个陆德海,他摆明了就是要拿来扶持科举的,却被刘盈釜底抽薪,提前调走,不声不响的给他碰个软钉子。
刘氏历代忠君,当年夺权时就旗帜鲜明的站到了自己这方,可纵是明确立场跟定了他,在科举这里却也处处掣肘,不肯支持·人人唯唯诺诺,个个阴奉阳违,说出去的话到底下就变了样子,只能一点一点磨。
做事太难,进一寸有一丈的艰辛;想退却容易,一松手轻舟就过了万重山··容胤叹了口气,意还未平,掌殿又送奏疏来,说是云氏急奏·他只得把满肚子急躁压了压,打开奏章。
这是一封上表,按例要通传朝野,呈给他的同时,另一份副本也发到了各部·容胤一目十行粗粗扫过,先吃了一惊,忙又从头细细读起,但见满纸谦词恭语,姿态低得十足,却干戈暗动,句句占尽先机,将他起事的借口全堵。
此表一出,提前安排好的圈套陷阱全用不上了,他再无理由袖手旁观,必须出兵为云氏护郡··多年运筹,就此功亏一篑··容胤又惊又怒,一时间胸中震荡,满耳轰鸣。
他做事向来谨慎周密,从来都是环环打磨圆融才相套,面上不动声色,手下藏匿三分·岂料自己还在蓄力,对方却已出招,刀锋未降,竟先被人拔去了大旗·这次拨拢漓江三家,他自问准备得足够细致精巧,三年时间文火慢烹,朝野上下尽入瓮中,本想舀着漓江水,兑几勺流离人,熬出一锅天下大同,眼瞅着猛火收汁要起锅,却被云氏勘破机关,顷刻间就釜底抽了薪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容胤定定神,半眯起眼睛,在软榻上坐定了,迅速把事情过了一遍。
从筹备,到布局,到设套,到后手掠阵,到合围包抄,经手的全是自己人,提粮调款走的也全是私库·兵将从漓江二十三个郡县出,若不是拿着名单刻意查证,断无暴露之理。
到底是哪里不对·容胤百思不得其解,紧皱着眉漫不经心地把泓半搭在软榻上的大衣一掀,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一枚玉佩从大衣内兜里滑了出来,跌在地上。
云纹团金,水色碧青··容胤心脏蓦地紧缩,一时间如遭雷殛··是泓··是泓··是他的泓··这枚云纹玉,是一条退路··凭此玉护身,纵是帝王雷霆杀伐,也可保人全身而退。
是泓给云氏透了消息……是了,他早试探了好几回,想为云行之求情··是泓……·容胤摸索着,慢慢把手探进了泓的大衣下面,紧紧抓住了柔软的丝绒。
他抓得那么紧,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咬着牙忍过了一阵万针攒刺般的锐痛··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知道根底的,只有泓··大意了··不该出这种差错。
空门大开,必有敌趁虚而入,他自己不加防备,就不能怪人暗渡陈仓·帝王权术,全在难测二字,本当鬓边枕上,朝夕相惕,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疏漏··怪不得人。
怪他自己懈怠··不可恋战·赶紧重整旧山河,翻盘再来··容胤深吸了口气,硬是把满心的慌乱痛楚压了下去,稳稳地擎过御笔,温言安抚了几句,准了云氏奏表。
批完把笔一撂,他便俯身探手,想捡起玉佩··冰凉的指尖刚触到玉佩,他突然自那一点开始战抖,漫无边际的绝望海潮般淹没了他,让他如坠深渊,几欲窒息··为什么就不能给他呢·给他泓。
全部··他需要·他想要·他一直都很仔细很小心,不敢做错事,可还是没有··容胤捡起了玉佩,塞回泓的大衣内兜里·那一瞬间,他眼眶酸胀,觉得自己快要失态了。
奏表一递,宫中耳目皆盯,他的一举一动,一个微妙的神情,都会被人万般揣摩解读··不能露出痕迹··容胤牙一咬,便收敛了满腹伤心,起身摆驾兰台宫。
到兰台宫要绕过一个大湖·冬季各宫都封了水道,万水归流,全蓄在这一池大湖中,水位陡高,淹过了底下的木桩子,湖中心一桥一亭,孤零零地好像漂在水面上。
容胤站在湖边略望了望,只见得水色幽蓝,寒意逼人·他胸臆酸楚,满怀意懒心灰,便令随从在岸上等候,自己信步而行,沿着长桥慢慢往湖中心走··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以前他伤心,就爱往这里来躲一躲。
后来修炼出金刚不坏之身,来得便少了··小女儿的铃铛就扔在这里·那时候水清,一日一日看着,慢慢被泥沙侵蚀消失··现在没什么可以往水里扔的了。
为什么就不能给他呢·他明明比世上所有人都渴望,也比所有人都需要·他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他慢慢走到了湖心小亭子前,想到两人曾在这里山盟海誓,便不愿往里走了,举目四望,只见得一湖大水碧波浩渺,倒映着云影天光。
寒意倒逼,冻得他一阵一阵发抖··“水深而广谓之泓·”·想起当初相遇,他曾对他说··那时候他是很高兴的·因为这个人让他有被宠爱的感觉。
别人都敬他怕他,仰靠他倚仗他,只有泓宠爱他,知他冷暖,解他苦忧··后来泓说愿意留宫里,他就更高兴了··泓还是很好的,怪他吹毛求疵,苛求完美。
他是真龙天子,什么容忍不下泓想要保云氏,给他就是·他要若无其事的回御书房,把这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以后只要稍稍防备,不让泓什么都知道,两人就还可以甜甜蜜蜜的白头偕老。
这念头只是转了一转,容胤就难受得直抽气,一阵怒火涌上心头··不··绝不··他容不下枕边人怀二心·应该把泓赶到沅江去,以后再不见他·他说做就做,当即怒火滔天,转身就往岸上走。
岂料天冷桥滑,他又心思恍惚,才走了几步就一脚踩空跌进湖中,立时灭顶···第30章 完结··这一下惊变忽起,岸上随侍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御前影卫们惊惶失措,慌忙跃入湖中救驾。
容胤一进了水就冻僵了,当即屈膝团身,要把浸水沉重的衣服脱下来·他抓着脚刚要脱靴子,突然想到等会上岸衣服没了,岂不是仪范全无就这么一愣的功夫,只听得湖面上“扑通”之声不绝。
他知道这是御前影卫赶过来营救,突然暴躁起来,立时潜气下沉,在湖底淤泥里一通乱踹,把湖水搅得混浊不堪,自己提了一口气就跑··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到哪里都跟着永远没个清净时候·跟着他干什么他又不是皇帝皇帝就应该化条龙飞出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水里刨·一会还要上岸叫人看笑话·他越想越愤怒,满腔怒火无可发泄,狠蹬了两下,在水中一蹿老远。
他怎么这么蠢,这么蠢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当了十五年皇帝十五年没朋友,没亲人,没人陪伴成天累得要死·一个个全在辜负他·当初一穿越,就应该直接死掉,活着毫无意义·他水性极好,拖着沉重的衣服游了半天,憋着口气硬是不冒头。
众人在湖里遍寻不着,只见得一条水线笔直的往岸边去,没一会皇帝就拔身而出,湿淋淋如天神降临,怒气冲冲地提着滴水的衣摆自己上了岸·众人慌忙一窝蜂地迎上去,要拿毯子把他裹起来,岂料一近身皇帝就勃然大怒,吼道:“别过来”·他吼完转身就走,还不忘大声威胁,道:“御前影卫看着再有人跟着朕就杀无赦”·天子素来深沉难测,如此雷霆大发还是头一回。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靠近,眼瞅着皇帝披头散发像只愤怒的狮子,一步一个湿脚印,寒风凛冽中一个人往暖宁殿去·大家束手无措,只得远远尾随在后面··容胤明知道宫人还在跟,却也没力气再吼,一个人哆哆嗦嗦地回了寝殿,进屋就把殿里的宫人统统赶了出去,直接绕进浴室里往池子里下。
池里水温常年微热,他现在冻得浑身僵硬,怎么受得住一脚下去,烫得哇哇大叫··消息立即就给泓报了过去·泓吓得魂飞魄散,急奔而至,一进殿就听见皇帝在里面咆哮。
圣旨虽让御前影卫阻拦,哪个又真拦他众人如见救星,慌忙迎进··泓进得浴室,见容胤坐在池边上,湿淋淋地抖成一团,登时心疼得像被生拽出了心肝,抢步上前就要抱容胤,痛道:“陛下”·容胤早就恨透了泓,一见他进来就气红了眼睛,也不管烫手,疯了似地往泓身上撩水,怒吼:“别过来”·泓顶着当头淋下的水,几步就近前展臂相抱,容胤勃然大怒,当即奋力挣扎,咆哮道:“出去”·他怒火上来,力气也不小,泓一时压不住,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好言好语的哄,道:“好好好,我这就出去。”
一边说,一边暗鼓气劲,往容胤两肋下用力·容胤立时半身酸麻,酥了手脚,被泓抱起来,小心翼翼放进旁边的凉水浴桶里··桶里水虽凉,对容胤来说却是暖如春阳,一进水他就激灵灵抖了两下,迅速软了下来,趴在桶边不吭声了。
泓便趁机给他脱了衣服揉搓手脚·等体温回暖又挪到热水池里泡·容胤没了精神,在热水里连打了七八十个喷嚏,老老实实叫泓给擦干了身体,抱到床上塞进被窝。
医官们都已经在偏殿等候,这时候忙呈了祛寒汤来·泓便捧着药碗上了床,想喂陛下喝两口·岂料他一接近容胤就怒火又起,嘶声吼道:“出去”·泓连忙又哄,道:“陛下先喝了药,我这就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把药碗往皇帝唇边递·容胤怒极,手一抬就去推他,险些把药碗打翻·泓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干脆一仰头自己含了半碗,扳过容胤肩膀来,掐着下巴硬给灌了进去。
这一下灌得容胤两眼冒金星,呆呆的还没反应过来,泓又给他灌了半碗·灌完把碗一撂,便上床来抱容胤··他一靠近,容胤就抬腿去踢他·泓便一手松松的握着他脚踝,不叫他乱动,一手把容胤搂在了怀里,在脊背上抚摸,柔声哄道:“不生气了不生气了——”·他一边哄,一边真气流转,在容胤周身大穴上施力。
容胤只觉得热气漩涡般在身上打转,很快就暖了·他喝的祛寒汤里掺了安神药物,泓以真气助药力上行,没一会儿就叫他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泓见容胤安静了,就小心翼翼的贴着脸问:“什么事气成这样哪里惹到陛下了”·容胤冷冷道:“哪里都生气。”
泓无奈,只得抱着他哄了又哄·直到容胤睡熟了,才悄悄出去,把医官叫进来请脉开方子,又叫随侍宫人来问详情·听到宫人说陛下不仅掉到了水里,还一个人顶着冷风自己走回寝殿,泓心疼得肺腑都搅成了一团。
他一头担心陛下受风寒,一头又担心陛下气坏身体,满怀的忧急愁苦,回屋里却见皇帝大摊手脚,睡得无忧无虑,不由静静凝视了半晌,叹了口气··容胤热乎乎地睡了大半夜,再醒来发现泓紧贴在他身后,正轻轻亲吻他的肩膀。
他气还未消,就恼火地动了动肩膀,恶意地不让泓亲··结果却换来一个更深的拥抱··金尊玉贵的帝国皇帝不作就不会死,到了下半夜体温就渐渐升了起来。
天亮后已经烧得浑身滚烫,神志昏聩·这一下众医官都慌了手脚,各色汤药流水般灌下去,却不见丝毫用处·等到了第二日,干脆牙关紧咬滴水不进,病得昏昏沉沉。
天子政躬违和,满朝都来侍疾,见了皇帝情状皆尽失色,众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了十五年前那一桩旧事·彼时皇帝年幼,也是这样溺水高烧不退,生死线上堪堪走了好几个来回。
醒来后又昏聩不知冷暖,过了好几年方能理政··眼下旧事重演,众人心中都暗生了不详的预感··等到了第三日烧还不退,人已经病得脱了形·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太后便担起大任,以东宫名义急调兵马,封了皇城九门。
岂料懿旨刚下,朝臣群起反对,皆称太子可堪监国,太后不宜论政·太子便点了自己外祖父和舅舅作辅臣,掌权署理政事·外朝风波未平,医官又来报圣上脉浮,已出肌表。
浮脉是阳气外脱的先兆,太后急了,立时带着太子群臣入暖宁殿探视··寝殿里门窗已经密密拿棉麻封了起来,挡着厚厚的毡子·太后怕过了病气,令太子和众臣都在外殿等着,自己仅带一贴身女官入内。
只见殿里面昏暗温暖,帘幔低垂,满屋子沉苦药气·泓和床头侍疾的几位医官见了太后,忙过来大礼问安,太后却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入内,边冷冷道:“都出去。”
她把床头的纱帘一掀,扫了一眼就怔住了,不由慢慢贴着床沿坐下,发了一阵呆··乍一看,还以为是静怡复生··平日里不觉得怎么样,现下皇帝这样昏沉着,又病得苍白消瘦,气势全无,那侧脸活脱脱就是一个静怡。
这孩子·和他娘长得一样一样的··鼻子都一样往下钩着,又高又挺·闺阁时她还取笑,说这面相硬,可见静怡是个狠心薄情的,将来一定会忘了她。
惹得静怡大哭了一场··到后来,也不知道谁比谁狠心,谁比谁薄情··她和静怡,本是一对亲亲热热的手帕交·也曾情切切义结金兰,意绵绵为盟噬臂。
她与皇室联姻,静怡就入宫承恩相伴,两人誓要做一对好姐妹,一辈子不分开··然而··然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呢。
只道那姐妹情如铁铸就,却不知人心易顷刻前尘··好像只是小事·一点点·一点点相负,一点点相瞒·一点点隔阂一点点疏远·头顶一个皇帝,身后两个家族。
反正前后摇摆,左右是非不分,就这样藏愤懑,怀机心,忘证了前果兰因··从此两宫里各分宾主,锦榻上空布枕席··太后满怀怅惘,静静的凝视着皇帝的侧脸,那一刻斗转星移,时光回溯,她却岿然不动,就坐在床边,陪静怡沉睡。
她的姐妹··年轻的姐妹·那时你未产子,我也没有嫁人·你我分一套花黄,裁料子做漂亮衣裳·你说年华正好,不羡鸳鸯,要和我埋坛老酒,共酿二十年光彩无恙。
现在三十年都过去了啊……·三十年大梦一场,等你醒来,看江山还是你家天下··她尚自发呆,侍疾的三位医官却齐来请旨,道圣上大凶,宜下虎狼。
她拿了方子一看,果然君臣佐使,样样猛烈·皇帝重病体虚,这一碗汤药下去,怕不等破积除痼,先要了这孩子小命··她微微沉吟,低声问:“可有缓点的方子”·几位医官不敢回答,只趴地上连连磕头。
太后明白了,便抬手给皇帝掖了掖被子,暗叹口气··太子自幼养在静怡母家,如今已知图报·皇帝在时,她尊位尚安稳·太子践祚,满朝就尽归别家了。
她半生颠簸,到底为人作嫁一场,拿这翻云覆雨手,换了个零落成泥碾作土··太后忍不住轻轻抚了抚皇帝的眉眼··当初有多想叫他死,现在就有多盼着他活。
怔怔的看了半天,太后才轻轻道:“皇帝是个有福报的,去熬药吧·”·没一会儿药就呈了上来·太后端着药碗拿勺子搅了搅,只觉得药气熏人,便随手递给了身旁女官,自己出得内室。
她本要回宫,却见到泓在外间仍跪着未起,便在他身前站定·她居高临下,静静凝视了半晌,想起当年皇帝也是大凶,不知道怎么回事幸了这个人,第二日就转好了。
她心肠骤软,轻声说:“你……多陪陪他·”·泓没有抬头,低声答应了··太后不再看他,抬步出了寝殿,只听得她在殿外冷声下旨,令即日起宫中皆换斋饭,广供神佛,为皇帝祈福。
泓怔怔的原地跪了半天,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只得以指撑地,好半天才起身··太后叫求神保佑,他也觉得应该求··可他的神生病··他的神食着人间烟火,会发脾气,还会生病。
外面众臣喧嚣,有人痛哭失声,有人念佛祈福,他听了只觉得吵闹··他静静的又站了站,才抬步入得里间,见太后的那位随侍女官正给陛下喂药,一勺舀出来轻吹了吹,垫着帕子喂得体贴小心,没一会就喂了半碗药汤下去。
宫里凡给贵人喂药,都用如此伎俩·陛下几日水米不进,怎么可能喂得进去不过是样子好看,实际药汤全倒进了帕子··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陛下好着的时候,天底下披肝沥胆,全是赴汤蹈火的忠臣良将。
一有不行风向立换,群臣齐齐的转个脚跟,又去忧心太子圣安··泓默不作声,在一旁静静等着,见那女官手脚利落,喂完药把帕子往袖子里一藏,便起身施礼告辞。
泓也跟着躬身回礼,转头便叫宫人再熬一碗药呈上来··他拿了药碗,先放在床头,把容胤半抱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陛下还烧着,触手暖热,气息浅浅的喷脖子上,痒痒的。
他本来沉静,却在那一刻突然决堤,疯了似的抱紧了容胤,把绝望的喘息狠狠地压在了皇帝的脖颈间··陛下,我的陛下·吃了这么多苦,扛了这么多难,天底下却无人知你衣冷暖,也无人为你遮霜寒。
我的陛下·他无限伤心地舔舐着皇帝的唇角,撬开紧咬的牙关,含着药汤,一点一点给皇帝渡了进去··陛下……我的陛下……泓陪你……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快点好起来吧……·他当夜喂了两回药,天亮时容胤发了一身的汗,体温渐降。
医官说这是好转的症状,泓心尖剧颤,紧握着容胤的手,默默地求了他一万遍·医官加重了分量,白天又喂了几回,晚上容胤再次发汗,把寝衣都浸湿了·泓突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如此,陛下夜里发汗,醒来便要喝水,还把他拉到了床上。
这一回是真真正正要好了,他满怀喜悦,忙喂了好多水下去·到了次日果然退烧,昏昏沉沉醒过来一回·医官又换了方子滋补,接连三副药剂下去,终于把容胤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这一下泓如获至宝,把容胤捧手心里万千温存·容胤病里稀里糊涂,做了无数怪梦,一忽儿梦到自己和泓同去了沅江,一忽儿云行之又来抢泓·自己在梦里也不是个皇帝,无权无势,急得直冒汗。
等他真正清醒,见泓就在身边,天下无人能抢走,不由铭感五内,万般庆幸自己当了皇帝·他趁病提了好多无理要求,泓都一一答应,端茶倒水,照顾得无微不至,又给了无数的亲吻宠爱。
虚弱暴躁的皇帝终于被安抚得溜光水滑,心满意足,喝过药就趴在泓身上,娇气的揉着眼睛·泓怕他挂忧,便轻声把这几日宫里外朝诸般安排说给他听,又告诉他太子监国等事。
容胤听到这个却触动了愁肠,想到先皇,先先皇一概短命,说不定自己也快到了时候,便叹了口气道:“是该预备了·太子要培养,也得给你安排个好出路·”·泓半抬起身子,郑重其事的说:“陛下若大行,臣就做陛下的引路人。”
容胤心下一震,失声道:“胡说”·他说完立时起身,紧抓着泓的肩膀逼问:“你做了做没做”·泓分毫不让,和容胤互相凝视,道:“做了。”
容胤呼吸一窒··所谓引路人,引的是冥路··帝王尊贵,往生路上虽然神鬼不侵,却也要走一段无光的幽冥道路·引路人,便是用来在那时候给帝王照明的。
凶礼庄重,自皇帝晏驾当日起,引路人就要断绝水粮,日日饱饮清油·内外俱净后再浸入油缸,苦熬四十九日,浸得里外润透后白蜡封裹,随帝王梓宫一同入葬,拿来以身为烛燃一团火,为帝王引路。
这个炮制法子极为痛苦,引路人若非自愿,易成厉鬼,因此若有人愿意引路,须得先登名,完成一套繁复仪式,在神鬼面前自证决心··容胤凝视着泓,一时间只觉心肝俱碎。
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另一半·他不求正果,却只要作盏灯笼··容胤千言万语无法尽诉,只是微颤着双唇,低声道:“我的泓”·自登基那日起,他的陵墓就开始修建了。
极尽恢宏荣华,万般堂皇锦绣·他们身份差若云泥,泓如果想和自己同穴,这是……唯一的方式··他陪他在人世白头·然后愿经千锤百炼,忍那洗髓销骨之苦,把自己做成灯笼,多陪他走一段。
他们走过冥路,就会分别·泓神魂寂灭,他则有神佛来接·依旧御辇扈从,前往极乐永生··如果真的有幽冥,他将在大光明前,看着他的泓魂消魄散。
容胤霎时热泪盈眶,又低声叫道:“我的泓”·泓抬起眼睛,微微笑了··容胤敛下了满腔泪意,轻声道:“我不要你引路。
我要你与我同葬·我要你好好活着,将来功高震主,权势滔天·我要这全天下皆拜你为师·”·他指了指案几上的科举考卷,道:“这些人,将来就是你的根基。
等到了那时候,我就赐服,以家主身份,纳你入皇族,与你共归皇家陵墓·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起长生,一起转世,到哪里都在一起·”·泓怔怔想了半天,问:“会有那一天吗”·容胤答:“会的,一定会。
我已经看到了·”·泓轻声道:“那陛下要活得久一点,等着我·”·容胤道:“好·”·他们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在黎明前款款相亲,磨蹭着脸颊和脖颈,亲密地紧贴在一起。
年轻皇帝第一次撬动世家体制的尝试,就这样一半成功一半失败的结束了·他在位期间做了无数次这样的尝试,有时候成功,大部分失败·他锱铢尽较,寸寸坚守,直等到满朝抛撒的火种风来燎原,青涩的少年们成长起来,成为他座下最坚实的力量。
他的理念终生未改,终于以一己之力,推动这个古老的王朝缓缓转了方向,得见到天下大同·他在位期间一直未立后宫,引来朝野非议无数,可这不过是他帝王生涯众多烦恼中最甜蜜的一种。
他扶着泓稳扎稳打,陪着他摔跟头也陪他胜利,和他吵架也和他恩爱,两人心意互通,毕生再未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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