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 by 棘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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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by 棘坷(2)
·林盏兀自低头笑了笑,沉声答:“王爷多虑了,在下眼瞎是事实,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方才当真是本王失礼,为赔不是,本王请你喝酒”·林盏眉头一紧,正欲谢绝,耳中传入衣袍摆动的声音,下一刻,他的肩膀已经被陆进轩一把揽住··“王爷——王爷——”一个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林盏感觉肩上的那股力道松了松·“叫什么呢,生怕别人不知道本王在这”陆进轩斥责树下急忙赶来的下人·“皇上来了,说是听说吴王在南方遇刺,特来探望”·“真是稀奇”陆进轩沉吟片刻,对着下人说,“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被皇上撞见我来了不走,实在有失颜面”·话音刚落,身旁的人一个翻身,跃下了大树·“留本王一个人在树上”·“圣上驾临,在下怕吴王带伤应付不来,前去看看,恕不能奉陪了”·“喂——美人、美人”·陆进轩在树上掐着声音朝林盏喊,但他已经依着来时的路走了。
奈何吴王旧府后院数月无人打理,他走在杂草碎石上,没几步就被绊了好几下,林盏实在无法,没有盲杖,伸出手摸到的是无边际的空气,只能在这生疏的土路上硬着头皮往前走·“抓着本王胳膊”实在看不下去,陆进轩轻功飞到林盏身边,拿手肘碰了碰他·林盏攥了攥拳头,却没把手抬起来,“谢过王爷,在下能走”·“怕被人瞧见说闲话”陆进轩见林盏辨不清方向,径直冲着一块石墩走去,赶紧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枝递到林盏手中,“一人牵一头,总行了吧”·树枝一进林盏手中他便明白了陆进轩的意思,他神色稍滞,冲着陆进轩的方向眨了眨眼,微拧的眉头透着淡淡无奈,是啊,瞎子总是需要人牵引的·陆进轩扯了扯树枝,把林盏往正确的方向一带,“走罢”·皇上就在殿里,从正门进去未免太过失礼,林盏走了偏门,听见交谈的声音·“朕会核查此事,若真是在冯将军镇守地界上出了这种事,那朕定要定他的罪”·“大将军军务繁忙,也难免会有些疏漏,臣弟已得解药,并无大碍,念在冯将军为前朝功臣份上,请皇上从宽从轻”·“正因为是前朝老臣,才更加不可大意。
冯旭仗着他那十万水师作威作福,如今朕的兄弟在他地界上险些丧命,实乃藐视君威”·这就是当今圣上,而他那一心忠良的父亲,便是被他母妃,如今的太后党羽诬陷而死,林盏在角落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中怒火翻滚,却不得不咬紧牙关,装出一副漠然恭敬的模样,此刻林盏倒真庆幸自己目盲,双眼聚不了光,只能徒睁着一双黑眸死气沉沉地目“视”前方。
“你是做什么的”·皇上朝着角落一指,林盏看不见,并不知道皇上指的就是他,仍面无表情地站着·“林盏,随行带的护卫”陆进延替林盏作答,“眼睛不好,但武功奇佳”·“过来”·林盏听着声音迈步,朝着皇上的方向跪下·陆进霆看他只有一腿的膝盖朝向自己,心想这人眼神可真差得可以。
身边的太监指责林盏跪歪了,他才眯了眯眼,往另一边挪了几下身子·眉如墨画,目若澄湖,跪在当今圣上面前不卑不亢·林盏挺拔着脊背,肩膀线条的流畅优美衬得身上衣素衫也似仙衣。
他看不见,不知道陆进霆已经往前探身仔细打量他的面容,更不知道旁人面上都已是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如此美人,当护卫可惜了些”陆进霆的目光流连在林盏的朱唇玉面上,似笑非笑道:“不如跟朕到宫中小住几日,也算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从皇上让林盏过来的那一刻起,陆进延就多少猜出了他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要人。
他捂了捂自己腹上的伤,凝眉道:“皇上,林盏不过是平民草芥,如何有幸随皇上入宫”·“呵,那就更应进宫让他们瞧瞧,平民也能生得如此绝色”·“林盏眼睛看不见,走路都要乱撞,臣弟岂敢让他入宫”·“瞧六弟说得,朕宫里下人那么多,还缺一个给林盏引路的”·“可,林盏性子清冷,恐怕……”·“说来说去,六弟这是舍不得吧朕本以为,凭你多年来的忠心,不过是个稍有姿色的男子,还不是说放就放的事”·皇上的语气忽然威严起来,在场气氛霎时一冷,陆进延暗自握拳,林盏让人过目难忘的容貌或许的确令皇上起念,但究其根本是在试探他是否彻底臣服,而他若稍有不愿,便会被放大千百倍,冠上违抗君威的帽子。
陆进延面带难色,看向林盏,他直挺挺跪着,但头却垂得极深·他向来内敛自抑,平日里被他陆进延亲一下都会红透了整张白净的脸·被皇上因为相貌好看而露骨地要去宫里,即便是寻常男子都会心生屈辱,更别提肩负家族荣辱的林盏。
可是,可是·陆进延腮帮咬紧,面对这个一国之君,他有选择吗,他可以选择吗··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为掩帝王耳目,为重整旗鼓,为有朝一日将天下江山从陆进霆手中夺下,牺牲,取舍,终究无法避免·陆进延深吸一口气,刚要狠心应下,皇上身边的太监却抢先说道:“皇上,小皇子快满月了,您看,是不是得先等过了这几日再……”·听了这话,陆进霆也觉有几分道理,扬了扬眉说:“毕竟是六弟的人,直接要过去确实唐突了些,半月后朕再派人来问问,到时六弟若实在不舍,朕这个做兄长的,也不为难”·皇上没再多待,起驾回宫了,陆进延身上有伤没送太远,拖着伤痛的身子回去,远远便看见林盏站在殿门边上,形单影只。
陆进延刻意重了脚步,林盏听见了,踟蹰着迈脚··眼看着林盏的脚落在台阶边上却还没收,陆进延吃惊一喊却还是没能拦住,林盏一脚踩空,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陆进延上前去扶··林盏的手往身后摸了摸,说“原来有台阶,是在下忘了”·陆进延叹一口气,林盏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是在可怜自己看不见也记不清路,还是在叹息自己眼瞎没用,又或者是,在为方才皇上提出的要求心烦·“王爷的伤……”·“进宫的事……”·两人同时开口,林盏不再说话,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半是期许,半是紧张。
像所有盲人一样,他不用正脸对着陆进延,反而侧过耳朵凝神听着·如果林盏嚷着不肯去宫里,如果他气得满脸通红,那么陆进延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起码都不会那么愧疚。
可林盏终究是那个静默如兰的他,不索不取,不言不语,不悲不喜··“既然皇帝说了半月以后,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再作打算吧”·林盏的身子一颤,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陆进延看着林盏横着刀疤的手,近在迟尺,但他没有去牵··“本王,有难处……”·“在下知道”出乎意料地,向来沉稳的林盏,这次把话接得飞快,把陆进延犹豫着要说的安慰话语也给硬生生堵了回去,“王爷越是大方主动,皇上才越是会对王爷放下警戒。
这是个向皇上表忠心的大好机会,王爷万不可错过”·他的语气沉着冷静,无光的眼睛漆黑得深不见底,面容冰冰冷冷,可眼圈却是红了又红··陆进延从没见过林盏,甚至是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脸上,有过这样执拗逞强的神情。
“王爷伤还没好,赶快休息吧·在下告退·”·说罢,林盏头也不回地扶墙离开··拐到墙的另一侧,没有人了,林盏缓缓抬手,拔下了头顶那只水绿玉簪。
陆进延说——【生得这样俊俏,好好跟着本王,绝不亏待你】·皇帝说——【如此美人,当护卫可惜了些·不如跟朕到宫中小住几日·】·他抚摸自己的脸,从额头到眉心,再到鼻梁,再到嘴唇。
这张脸真有那么好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啊··好看又如何帝王家不是照样拿他当玩物,拿他的感情当儿戏··他并非不明事理,深知在皇权面前就算是同父的陆进延也无能为力。
所以哪怕陆进延亲手把他送进宫里给皇帝享用,只要他说一句他是迫不得已,只要他说一句其实他心有不舍,那么林盏此刻,都不会如此心如刀绞·他要的无非是陆进延的心意,无非是让他主动向皇上献身时心中最后的一座堤坝。
他要的已经这么少,但陆进延都没有给··瘦西湖上的画舫,扬州城里的美食,亲自敷上的药膏,两人交换穿过的鞋履,数个日夜的体肤相亲,如今再翻出来回想,那么清晰,却又那么模糊,因为他看不见,他听到的是陆进延逗弄或溺宠的话语,摸到的是陆进延温暖的身躯,可他看不见,不知道陆进延看他的时候,眼底可曾有过真情。
其实自始至终,陆进延都未说过爱他,他只是喜欢他,就像景王所说,当一个男宠那样地喜欢他·所以当皇帝朝他要人的时候,他纵有犹豫,也不过是一时之间,转瞬即逝。
又起风了,林盏墨发飘散,玉簪在他手中攥得紧紧,手节骨泛白···☆、第 20 章·夜已深,京城远近灯火朦胧,昱王府上的酒席却还正酣·英俊高挑的昱王喝到兴头上,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四处乱逛,不知不觉就走到王府门口了。
守卫面面相觑,看着陆进轩喝得满面酡红,不知该拦不该拦··“诶、那、那不是……”陆进轩提着酒壶的手往前伸了又伸,眼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走过王府,赶紧踉踉跄跄追了过去,“林盏…大美人……”·陆进轩直挺挺地立在林盏面前,嘻嘻地笑,等着林盏认出他的声音。
“昱王殿下”一个女声响起·“嗯你是谁”陆进轩醉得迷迷糊糊,这才发现林盏身边跟了个女人,定睛细瞧林盏的手竟然还放在她的手肘上,一时醋意大生,咕哝着,“本王都碰不得,怎么你就……”·“昱王殿下,妾身是吴王王妃,前些日子在景王府上见过一面的。
林盏对京城不熟,外出靠人带路,但请王爷莫要误会·”沈瑛看林盏满脸茫然,冷笑一声说,“王爷若有话要说,还请在白天找林盏,他现在耳聋,您把话说得再大声,他也认不出您”·“聋”陆进轩只当自己酒喝多了醉得脑子都不好使,皱着眉使劲想了半天,愣是记不起林盏有什么耳聋的毛病,“王妃说笑罢,前几日本王还与林盏说过话,他啊,眼睛是瞎的,耳朵却好得不行”·沈瑛停下来不再动,林盏伫立在无声无光的世界里,嗅到扑面而来的酒气,想问怎么了,却又不知来人是谁,生怕自己聋了说出的话突兀难听,吓了外人。
动了动身子,却只能随着沈瑛站定在原地··“您那会儿,是在白天与他说的话吧”沈瑛瞥了一眼紧张得抿紧嘴唇,却还是一动不动的林盏,冷着脸对醉醺醺的陆进轩说,“他得病了,每到夜里耳朵就聋”·“哈哈哈哈哈”陆进轩正给自己倒酒,听了沈瑛的话一番大笑,酒洒得手上袖上到处都是,“可真怪了,白天好夜里坏,那他到底是聋,还是不聋啊”·到底是醉了,陆进轩脸上晕红一片,三分的清醒全没用在神智上,只顾倒满了酒一饮而尽,以为沈瑛也是他酒席上与他一醉方休的客人,互相胡言乱语,大肆哄笑。
“过段日子就全聋了,无论昼夜”·说罢,沈瑛动了动胳膊,林盏会意地迈开步子,不知身后还站着个呆若木鸡的醉王爷··走在一片混沌中,林盏被路人重重撞了一下,那人只当他不知道避让,一句话没说走开了,沈瑛抬眼,看见林盏咬着嘴唇,默默摸上了后肩··“疼了”·话出了口沈瑛才意识到自己在对一个聋子说话,她无奈地撇了撇嘴,只当是自言自语道:“纹了那么一大块皮肤,肯定疼”·回到王府的时候夜已深了,林盏匆匆回了房,关紧房门。
摸索到了水盆,里面有水,却是凉的,应是放了许久·他卷好袖子再伸手进去,水竟成了温的··林盏惊恐,有人来了是谁·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登时一抖,闻到那人身上的香气时,紧绷的面容才松了下来。
原来是沈瑛··“送、热水”他不大自信地问了出来·沈瑛拉过林盏的手,在他手心上写了个“是”字·“多谢”·林盏道过谢后,沈瑛又开始写字,“走了”·才刚明白她写的字,林盏没来得及说话,沈瑛的气味就已经淡了。
林盏呆愣在原地,伸手什么都没探到,果然,沈瑛已经走了··今晚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她道谢··他的耳朵更严重了,入夜后便会完全失聪,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起初去找沈瑛的时候她并不相信,隔了一夜,她主动找了上来··“你是真聋了”两人在王府后院的假山后,沈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夜去敲你门,进了你屋里,跟你说话,你都没有一点反应”·“林盏本就眼瞎,这种玩笑自然是不会开。”
“你让我帮你找个技艺精湛的纹身师傅,还让我夜里带你去·我不明白,你为何找我王爷现下还不知道你聋了,你就不怕我泄密”·林盏垂了眼不说话。
沈瑛仰视着这张秀气得过分,同时也苍白凝重得过分的脸··第一次与林盏说话是在遵阳昏暗的小巷里,他目不能视,却能将她的行迹动向捕捉得一清二楚,三言两语便揭穿了她的身份,从容不迫地押她回府。
那时的他,敏锐犀利得像一只暗夜中的老鹰··在扬州时她本要杀他,却不敌他精湛的剑法被他制服·后来为躲避飞镖,抱着她滚下楼梯,质疑他在做戏他不恼,亦未过多解释。
还有,返程遇难时,她看着同样被五花大绑的林盏本已放弃逃生,却又眼睁睁看着林盏用牙咬敌人手腕,颊边、地上尽是鲜血·密室的那条通道狭窄阴森,他架着陆进延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强大坚韧,此外沈瑛再想不到语词来描述林盏这个人··直到他来求她帮忙,他说他耳朵坏了就快聋了··依靠盲杖勉强能磕磕绊绊地出行,可再没了听觉,在这车水马龙的繁华京城即是寸步难行。
昔日坚强隐忍的人落魄至此,沈瑛心里没来由一阵酸楚··沉默许久,林盏抿了抿温润的嘴唇,才刚要开口,沈瑛打断他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在京城无亲无友,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
求助于我我绝不是你最佳的选择,但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你还能再找谁呢·至于你昨天求我的事,我答应了”·林盏瞬间舒展了眉眼,大喜过望的笑容里藏着莫名的凄凉。
想到前一日他来求助时的无奈与卑微,沈瑛看着林盏如玉的面孔,心头的酸涩一点点漫了上来··——————————————————————————————————————·当时林盏说定会好好答谢沈瑛,但她只笑了笑,说我不要什么重谢,只是我到时候找你要酬谢时,别拒绝便好。
女子的心思他向来不大明白,今夜被沈瑛引着,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她那番神秘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简单洗了几把脸,忽而吹来一阵微风,林盏停了正摸索布巾的手,是窗子没关他依着记忆往窗户那边走,手摸上去,却探得窗子紧闭。
林盏警觉起来,手覆上剑正要往门边走,却倏尔被人从背后抱住·林盏一颤,浑身僵硬,鼻间传来的是沈瑛的香气··她的手臂轻轻环着自己的腰,林盏的手悬在空中,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背上传来手指摩擦的触感,是沈瑛在写字··【我要的答谢】·林盏愕然,而沈瑛的手还没有停··【别动,我片刻就走】·写完,沈瑛用力搂住他清瘦的腰,像是怕他会突然挣开。
但她多虑了,林盏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有些乱,但站得笔直··沈瑛个头不高,从背后搂着林盏才将将到他肩胛,脸贴在他宽却单薄的背上·林盏体温略高,左肩以下尤甚。
纹身师傅说他纹得区域大,发烫是正常反应··她本是相当不能理解的,林盏为何突然要做纹身·临行前林盏嘱咐到时不要看,可他越是如此,沈瑛便越是好奇。
将林盏交给纹身师傅后,沈瑛从门边探了半个身子,见林盏脱去衣衫趴了下去,裸/露的左肩上赫然一个红色的“罪”字··沈瑛静静在外守着,她的一双腿都站得酸乏了,师傅仍握针在林盏背上细致点刺,直到一朵牡丹盛开在他背上,那个“罪”字被暗红的牡丹覆盖。
师傅才收了针给他擦拭体肤上渗出的鲜血··原来林盏来此纹身,是以遮掩自己的罪人身份··这些天王府中流传林盏要进宫侍奉皇帝,她本还严厉斥责自己的侍女听信谣言,如此一来,倒是只有她一人还不知情——若非要进宫面对圣上,林盏何须将自己肩上那字暴露于外人眼中,又何须将整个后肩都一处不落地以纹针扎刺。
“为何不去找王爷求情,你肩上刺字,身份特殊,他就算是为保全自己不被皇帝怀疑,也会想方设法不让你进宫的”·林盏感觉背后隐隐震动,像是沈瑛在说话,他朝后扭了扭头,哑着嗓子道:“写下来”··沈瑛并不理会,林盏没感觉到背上有手指划过,以为自己没说清楚,紧了紧眉,在漆黑又寂静的世界里呆呆伫立·“我希望你如此委曲求全是为夺/权大计,而不是为陆进延那个人”··☆、第 21 章·半月过后,宫里果然派人来了,说是来问问陆进延的意思,实际上就是来要人的。
陆进延也知道自己大哥的习性·陆进霆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迷恋美色,可耀云国对嫡庶尊卑极为重视,陆进霆仗着自己是嫡长子,母后势力根基雄厚,所以即便还在东宫时就没落得太好的名声,却也还是名正言顺地继承了皇位。
看来,大哥做了皇帝以后除了疑心更重以外,非但没有勤于朝政、端正品行,反而更加纵情享乐··即便八成没有胜算,陆进延还是想与来人说说好话,让他别把林盏带走。
可派来的公公明显是铁了心要载林盏回宫,狐假虎威,与陆进延虚而委蛇一番,闹得陆进延尴尬又为难··眼看着这位公公坐着喝完了一盏茶,下人又给添满了,看架势是完全不怕在此耗着。
陆进延无奈至极,即便曾经在宫里是个不起眼的皇子,他也没如此耐着性子与一个太监周旋过,福竹看出陆进延心里焦躁,弯腰小声道:“既然之前林公子都答应了,要不小的去叫……”·“方才收拾东西耽搁了些功夫,让公公久等了”·没人去叫林盏过来,也没人前来知会,林盏突兀地独自一人进了大殿。
“林盏,你……”陆进延看着林盏,歉疚的话横在喉咙中,想说却说不出来·这几日陆进延每次找林盏,他都十分淡漠,尤其是夜里,敲门不应,直到有下人闻声赶来才说林公子近日夜里都是这样紧闭着门,说是身体不适。
对他如此避而不见,陆进延理以为林盏是因进宫之事他身为王爷却不能护他而生气,不知如何劝他,也承认自己确实想护他而护不得,自知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怏怏地没再找他。
今日在大殿上,是许多天来第一次听见林盏说了这么长一句话··公公见林盏自己送上前来,便没再多说,与陆进延假惺惺道谢过后便要带着人走··“公公且慢”这话不是陆进延说的,而是沈瑛,她一手提着繁复的衣裙快步跑来,另一手里拿着一根纤长的竹杖。
“你的盲杖,落在来时的路上了”沈瑛不顾林盏脸上飘过的一丝惊愕,借着把竹杖递过去的动作背对着陆进延,对林盏小声说了句,“保重”·他低垂的眼帘抬了抬,还以沈瑛一个无声的微笑。
——————————————————————————————————·马车驶入宫门后又缓慢行驶了一会儿,停下·车外传来公公尖细的声音,林盏下车,盲杖才刚往地上一落,另一股力便将它拽走。
林盏的手半张着,悬在空中··“林公子,这棍子难看又碍眼,在宫里,还是别拿的好”·“可在下眼睛……”·“宫里下人多得是,哪个不能帮您引路”说着,林盏的手臂被拿起来往一个陌生的肩上一搭,“这不就挺好吗”·林盏眼睑低垂,点了点头道:“有劳”·一行的几个人皆不言语,林盏搭着的那个小太监腿短步子快,起初他跟着小太监的步伐频率走,没几下便踩到他的脚,说了好几次对不住后林盏才适应,默默走在石板路上。
皇宫、王室,这是给他带来苦难的根源所在,他家仇未报,而今却主动坐着前往皇宫的马车,将要把自己拱手献给皇上,想来都觉得荒诞可笑··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林盏被带进一个房间·公公说:“给林公子找件好看衣服给换上,皇上喜欢男子穿白衣,记得给穿白的”·又简单嘱咐了几句,大意这里便是林盏住处,公公也不愿多留,说还有事便走了。
下人们轻车熟路,给林盏换上一件白衣后引他坐到软榻上,端上几盘瓜果点心后便站在一旁,林盏听着他们还没走,坐在榻上,眼睛直视着前方说:“皇上……什么时候来”·“多半是夜里,也有白天”·听到说话的声音从哪传来的,林盏这才把头扭了过去,指了指自己耳朵说:“我生了病,到晚上会聋,听力到第二日近正午才能完全恢复,若是到时候皇上来了我没听见,还劳烦告诉皇上”·“啊你本就瞎,还听不见”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应该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会不会说话闭嘴”刚才答话的小太监训斥起来,虽说眼前这人无名无分,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起码要被皇上“宠爱”上好几天,可不敢得罪。
“无妨、无妨”林盏交叠着双手静坐着说道,“本就是又聋又瞎,不怕人说的”·他的声音说到后面变得又轻又飘,如画的眉目间几抹淡淡的哀愁,如此谪仙似的人亲口认命地说着这般苦楚的话,饶是两个初见的小太监听了,心中都不免酸了酸·皇帝来时,下人都不在,林盏正一个人坐在桌前用吃饭,这个时间他已经有点听不清楚了,更他不愿自己一个瞎子吃饭的模样被人看见。
隐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林盏放下碗筷侧耳听,却没听见有谁报皇上驾到,心想许是听错了,捧起碗继续吃,丝毫不知皇上已经在外得知了他耳朵不好,此刻正轻着脚步靠近他,伺机捉弄。
他见过很多美人,无论男女,但耳聋目盲的,还是头一回·年轻好奇的帝王盯着林盏看了一会儿,趁他不注意,把林盏放在左手边的汤碗挪到了右边··果然,林盏左手伸过去没摸到汤碗,一时皱起了眉,偏着头张手去摸,根本没想到自己右臂会突然碰到一个东西,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只听耳边微弱的咵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被他打翻了。
·林盏叹一口气,摸着饭碗把筷子横在上面,弯下腰去摸,触得一手汤汁,这才知道是汤打翻了··奇怪,自从幼时进林府他把汤碗打翻被林夫人教训一通后,林盏吃饭从来都是把汤碗放在左手边。
莫不是刚才真的有人进来了,还挪了他的碗·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是他不小心摸到了碎裂的瓷片·林盏把手指放进嘴里吮着,心想如果是下人动了他的碗,摔了一定会帮他收拾,刻意动了他的碗,眼看着他打翻还不管不问,所以,这人是……·“皇上”他试探地叫了一声,陆进霆戏弄地站在一边刻意不回应,眼看着林盏皱了皱眉,一双失焦的眼睛眨了又眨,他以为是因自己不行礼所以皇帝不做声。
他看不见听不见,又怕万一伸手摸索到了皇帝的衣服激怒了他,便直接跪在原地,垂头喊了一声,“参见皇上”·上次在吴王旧府他起码还只是跪歪了,可这次林盏是彻底跪了空气,皇帝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背着手出门对下人说:“把林盏收拾好带过来,还有,别告诉他朕刚来过了”·小太监恭敬应下,推门看见林盏跪在桌旁,汤水洒在膝边,雪白的瓷片碎了一地·一袭胜雪白衣,玄纹云袖,腰系玉带,林盏再次出现在陆进霆面前的时候已是另一幅神情,没了方才独自吃饭时的茫然不说,冷冷的淡淡的,浑身上下没有丝毫投怀送抱之意,更无能够侍奉皇帝的无限荣幸与卑微。
“都到这儿了,倒还硬气”陆进霆哼了一声,见林盏仍然面无表情,看着外面天色漆黑,想着他应是全聋了··下人引着林盏坐到床上后便躬身退下·林盏的手触得一片柔软丝滑,饶是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动静,也能猜出此刻已经上了皇帝的床上。
虽然不知皇帝此刻在哪,但他能闻到一股奇特醇和的香气,和昨日他跪在饭桌前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忽然,一只手攀上他松散的衣领,林盏蓦地眉头紧皱,隐在宽袖中的手攥紧了。
林盏一副强忍的表情让陆进霆不大舒服,他另一只手拽上林盏松散系着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林盏半闭着眼睛,头被迫向后仰着,雪白修长的脖颈下是迷人的锁骨和光洁的肌肤,陆进霆微微一笑,既然他听不见,那就靠感觉让他乖一点。
陆进霆的手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地脱下林盏的衣服,因为看他反应实在太有趣,陆进霆的手每碰在他皮肤上一下,林盏便要深吸一口气,抿紧嘴唇·无声无光的世界太过被动,身体上传来的每一寸触碰对于林盏来说都充满未知,他不明白为什么陆进霆脱他的衣服都要这么慢,为什么不直接拔下来,反倒给他一个痛快。
他想起陆进延,想起和他做的每一次·陆进延表达感情的方式直接得甚至有些单调,他不会戏弄地抓着林盏的衣襟要脱不脱,也不会因他看不见而刻意若有若无地抚弄他的身体。
寂静黑暗中,林盏感到肩背微微寒凉,是陆进霆把他的衣衫脱去了·他感觉到自己散在肩上的头发被陆进霆拨到右侧,手掌抚上他的左肩,滑至背部——那里是他为了遮盖【罪】字刺上的牡丹,为了完全遮盖,林盏接连三个晚上接受纹刺,他数不清自己背上挨了多少细密生疼的针刺,只怕那朵牡丹不够红不够深入体肤,盖不住那爬在他肩背上十五年的印记。
花瓣重重叠叠地展开在林盏白皙消瘦的背上,灼灼如火,艳丽的花朵给林盏的清冷寡淡平添浓墨重彩的一笔媚色·纵是阅遍无数美人秀体,看到那朵盛放在林盏肩背上的硕大牡丹时,陆进霆也愕然失了神,他的手指轻触在林盏的纹身上,花瓣娇艳花蕊分明,纹花栩栩如生,仿佛本就开在林盏身上一般。
林盏眼盲,自然看不见自己身上那朵怒放的牡丹多么艳丽,此刻他只知道陆进霆的手来回摩擦那处,他不敢轻举妄动,闭紧了眼睛,锁眉在死寂与昏黑中祈求陆进霆不要瞧出端倪。
忽然,胸前迎上一股力量,他毫无防备地仰面跌在床上,裤腰被一把扯下,身后被轻抚几圈,随即便被塞进一个冰凉的东西,林盏本能地想躲,却又想起自己来次的目的,只得无措地攥紧床面,感到一股温热液体淌入体内。
不多时林盏感觉通体火热,手心更是冒了一层又一层的汗,身后的空虚难耐让林盏猜出皇帝给他灌了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出皇帝此刻正眼睁睁看着欲望一层又一层地袭击他的身心。
偏偏胸前最敏感的两处还突然被皇帝把玩按捏起来,林盏干咳了好几声,硬是把涌到喉头的呻/吟逼了回去··明明已经被压在身下却还倔强如此,陆进霆轻哼一声,俯身捏住他的下巴,舌头窜入林盏口里火热席卷,直深到他喉咙,听到林盏呼吸苦难地想抵抗,另一只手忽然伸向他的身后,取了膏油的两指并入,林盏呜咽一声,无光的双眼蓦然瞪大。
疼·无声无光的世界里,身下的疼痛异常清晰·但偏偏方才被灌入体内的药物正在酣畅作祟,他疼,可又觉身体被充盈得满足,以至于陆进霆把手抽回的时候,他竟无法抑制地紧了紧·胸前传来指尖的摩擦,这对被药物侵蚀的林盏而言无疑是折磨,陆进霆在他绯红的胸膛上不紧不慢地写下三个字【想不想】·林盏咬着嘴唇,偏过头去不作回应,陆进霆又在林盏身上写起字来,这回不是在胸膛,而是在大腿内侧,边写还边有意无意地磨蹭他两腿之间的东西,林盏涨红了脸咬紧牙关,陆进霆能感觉到他大腿内侧紧绷得几乎痉孪。
药力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达到顶峰,林盏的呼吸越来越重,失焦的双眼蒙上一层水雾,四肢软得无力,情/欲一波接一波地向他袭来,陆进霆给他下了药却迟迟没有动静。
林盏目不能视,周遭又是一片死寂,忍耐不住,颤抖着伸出左手去摸,哪知手腕被一把拽住,整个人被陆进霆拉起来转了个身,被他摆弄着四肢弯折着跪在床上··林盏自知陆进霆要做什么,却还是在他挺身而入的那一刻痛得叫出了声,欲裂的痛苦逼得林盏四肢并用着往前爬,陆进霆捞过他的腰蛮横拽了回来,在他背上狠狠一掐,随即又是猛力顶撞,林盏吃痛,双手抓紧床褥,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疼,太疼了·又瞎又聋的他本像个被周遭万物抛弃于角落的废物,此刻却又被疼痛席地卷起,没有光明,没有声响,更没有人来救他··“叫出来”陆进霆一边抽/插一边使劲捏开他的嘴,林盏两颊被狠狠箍着合不上唇,自己又听不见声音,以为自己忍住了呻/吟,殊不知声声压抑却又情/色的叫声顺着气流一声声发了出来,听得陆进霆又是一阵凶猛顶撞,林盏无措地感觉着自己被横冲直撞,含糊地叫陆进霆停下来,却被回以更加野蛮肆意的抽/动。
·好不容易挨到陆进霆泄在他的体内,林盏脱力地倒在床上,四肢微微抽搐,眼角都迸出了泪花·身上忽然没了陆进霆的动静,林盏赤/裸着身子,不管不顾地去寻被子盖住自己才被羞辱过的身体,陆进霆看在眼中,一挥手把床上的锦被全都丢到地上,坐在床头看着满面潮红的林盏在大床上张手四摸。
在哪呢,在哪,怎么什么都没有·春/药劲还没有过,林盏身前仍火热坚/挺·他在大床上到处摸索,额上颈间满是汗水,腰背上还留着陆进霆啃咬拧捏过的红印,潮红的面上是突兀的慌张与无助,身后疼得要命,林盏跪行几下便软在床上,徒睁着一双大而泛红的眼睛,半爬着把整个床都摸了个遍还是空无一物,最终颤抖着蜷缩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投向前方,盲态毕露。
··☆、第 22 章·陆进霆没那么快放过他·被下人毫不体恤地清理干净后/穴,林盏蜷在床上,情/欲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攥紧了床单,只觉四肢百骸都被细细密密地啃咬着,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散发出渴望。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一般,大汗淋漓·他的手一次又一次想要伸过去安抚自己挺/立的下身,可他周身赤/裸,陆进霆的味道还蔓延鼻尖,林盏宁愿被药物折磨得求死不得,也绝不让皇帝眼睁睁看着自己克制不住欲望地自我抚慰。
他正咬牙忍着,忽然嗅到一股异香,妙曼馥郁,像是一双柔情的手臂将他环绕,林盏又聋又瞎,黑暗与寂静的包裹下,这股香气对与啃噬意念的情/欲作斗争的他而言,不亚于落水者忽然触得一块浮木,他用力深呼吸,想借这香气带给他的舒畅安定压制体内滚滚燃烧的烈火。
那股香气越来越近,最后一个香囊贴上林盏鼻尖,他想多没想便要去夺,然而却张手扑了个空,那个香囊被陆进霆倏尔拿开扔得老远··周遭的空气又变得清冷无味,林盏皱紧了眉,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下的硬/挺忽然被陆进霆握住套/弄,林盏呼出一口气,涨得快要爆裂的欲望将要得以发泄了吗他不知是喜是悲。
这时,陆进霆的手忽然停住了,林盏的欲望非但没被释放出来反而被这几下抚弄激得越发强烈,陆进霆的手还握着他的东西,林盏被憋在体内的那股火热灼烧得霎时失去理智,没能忍住地顶起胯来。
林盏眼泛桃红,半张着柔嫩的嘴唇渴求释放而又羞耻难当·陆进霆得意地把手也拿开,亲眼瞧着林盏一脸难受却又不肯低头求他,只得用额头使劲抵着床板拼命忍受。
他拿来已经备好的锁链环绕住林盏双腕,两端相扣锁到床头,林盏起先不明,陆进霆没有动静后他茫然地动了几下,这才发现自己已被捆着双腕锁在床头·他想用力挣脱,但双臂乏软根本使不上劲,别说是铁链,恐怕就算捆着他的是一根细绳,以他此刻的绵软之力也是挣脱不开。
林盏抿禁嘴唇,陆进霆又没了动静,他看不见听不见,不知他下一步又要做什么,心中焦虑地等待着,手心传来指尖的触感——【睡觉】··锦被盖上他的身体,陆进霆在林盏身边躺下,搂着他消瘦的身体一阵野蛮的啃咬后便单独盖了一张被子翻身睡去,好像完全忘了林盏仍然傲然挺/立着这回事。
再没感触到陆进霆,身边也没有他翻身活动的动静,可林盏并没就此解脱,那春/药还在他体内作祟,热浪一股接一股地从身下传来,蔓延到他身体每个角落·林盏扯动自己被捆在床头的双手,拿不出来,身下涨得难受却无处释放,他咬住被子,打算扛过这让他欲生欲死的滚滚热浪。
无声无光的世界里,身上传来的每一次感觉都被放大了十倍,林盏在心里暗自数数,祈求时间过得快一些·他处在混沌死寂中,孤立无援得几近绝望,陪伴他的只有愈发强烈的燥热与饥渴,有几个瞬间林盏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成了一个脑袋被性/欲填满的怪物,连后面空虚得都一张一合。
他逼迫自己去想其他的事,甚至在脑中回忆起幼年在于家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强迫自己去想娘亲,去想念她柔情的眼波和细软的话语,可娘的面容还未在他眼前展开,他的身下便又燃起熊熊烈火,烧尽了他的思绪,吞噬了他的理智。
到了后半夜,身上火烧火燎的好像要炸开,无处排解的他毫无章法地伸屈双腿,可锦被随着双腿的蹬踹来回移动,丝滑的绸缎若有若无地扫着那根东西的顶端,林盏忍不住低吼一声,扭过身去磨蹭床面,单是这一下下挺身摩擦他的神思就已经被左右,黑暗中只顾着颤抖痉挛。
第二天陆进霆醒来,一转头便看见林盏半阖着眼,唇上血迹斑斑,双颊仍然绯红,可面容却是疲倦至极,锦被还搭着帐篷,勾了勾林盏的下巴,他立马颤抖起来,满是血丝的眼睛雾蒙蒙的,稍一眨眼便有泪珠顺着眼角滚落,连泪水都控制不住,林盏已经到了最大的极限。
陆进霆满意地笑了笑,伸进林盏的被子握住他的分/身快速套/弄起来,拇指才刮搔上尖端的铃口,林盏体内沉积了一整夜的洪流便喷薄而出,他浑身颤抖着急促喘息,双腕来回挣脱,铁链哐哐作响。
陆进霆狠狠在林盏胸前一掐,林盏漆黑的眼底便有泛起水光,明知他听不见,陆进霆却还是往林盏通红的鼻尖上刮了一记,说:“你哭起来可真好看”·皇帝走后,下人来为林盏草草穿衣,要带回他的住处。
侍奉多了这种被皇帝临幸的男子,知道过了第一晚林盏根本起不来,两个小太监早有准备,直接让一同前来的壮汉把林盏抱起··挣扎了一整夜,他浑身的大汗到现在才干,林盏太累,在陌生人的怀里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的听觉已经恢复,他想坐起,但腰上的酸疼乏力又让他跌回床面·昨夜被药物折磨得顾不上身上的疼,一觉醒来,林盏这才发觉后面的疼痛让他连连抽气。
手腕上似是被缠了东西,摸了摸,才知道是纱布,稍一用力便是生疼··小太监看他醒了正在茫然地摸着手腕,连忙解释:“公子手腕破皮流血,给您上药包扎了”·林盏微怔,是被那铁链磨破了吗·“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林盏一脸漠然地摇了摇头,“你们都出去吧”·听着没人,林盏忍着浑身疼痛坐起,扶着床沿缓缓站起,才刚迈出一步后面便被牵扯得剧痛。
·上一次后面受伤还是在扬州和陆进延的第一次,后来陆进延知道他紧便尽量轻柔,伸入的时候会问他疼不疼,能不能忍受··林盏扶着墙喘气忍痛,心想,明明做那种事都会顾虑到他的感受,可他坐上入宫的马车,陆进延却连一句话都吝啬着不说。
还在吴王旧府里时,他听下人说陆进延夜晚来敲他的门,第二夜他关门时犹豫许久,却还是把门锁上了·他不能让陆进延进来,他不能让陆进延发现自己聋了··老郎中给他看诊后的那天下午他坐在大树上沉思许久,日后他若全聋,该如何在林府生存,大哥定会更加瞧不起他,夫人也将视他为累赘,而一个又瞎又聋的自己,注定无法再为陆进延做事。
明知将要变成废人的自己应该离开陆进延,可他却放心不下,暗杀陆进延的势力还未清除,他身边既无高手,又无亲信,处在祁州这一落后荒凉之地,纵使现下是尊贵的王爷,依照皇帝的多疑暴戾的脾性,谁能保证他数年以后不会死于暗箭,抑或是皇帝的一纸令下。
他想守在陆进延身旁,就算日后的日子连全靠手去摸索,他也想每日触到陆进延温热的掌心,宽阔的肩膀·如果能守着他,或许未来彻底寂静的光阴,也不会那么难熬。
·他太孤单了,自从母亲在流放的岭南重病离去,他便只身一人,旁人以为他不惧黑暗,其实他哪是不惧,不过是因孓然一身,瞎眼带给他的所有未知与迷茫,都只能孤零零地去面对。
但后来不同了,后来多了一个陆进延,那个人有一对浓密得过分的眉毛,他唤他名字时的声音沉稳而柔和·自陆进延出现后,漫漫长夜对林盏而言不再只是夏蝉秋叶,孤枕旁边多了一人,他发觉自己的人生不再只是洗雪家族冤屈,眼前的一片黑暗中似乎都射出了光彩。
林盏以为陆进延爱他,就像他不知何时已经将陆进延安放在心底最深处一样··那天在大树上思考许久,他本已决定将自己耳聋之事告诉陆进延,明明担心陆进延会像丢弃一块破布一样甩开他,可林盏还是想赌一把,万一陆进延会可怜、能接纳的自己呢患难与共,书里的故事,不都这样写吗·可是,林盏还没来得及说,皇帝的一个要求,陆进延最终回应,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所有的希冀都成了痴心妄想,所有的不安都化作成真的噩梦··把他送进宫,陆进延无需做太多就能让皇帝对他少一分戒心多一分满意,这对陆进延而言,无疑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可谁愿自己被心爱之人当做权衡大局的一枚棋子··踏上皇宫石板路的那一霎那,他才发现自己再冷静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失望,而当今晨自己泄在皇帝手上时,失望,又全都成了绝望。
·☆、第 23 章·身下的伤把林盏困在软榻上一整天,日落时,他的听力又渐渐消失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耳力正逐渐消退·虽看不见,但双眼仍有光感,前几日还是入夜后耳聋,这两天,天还没黑下来便开始听不清楚。
一天里能听见的时间越缩越短,他的心也越缩越紧,日夜交替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一个又聋又瞎的自己有多无用,没有听觉又摸不到东西的时候是最无助的,他甚至会经常恍然疑惑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是醒着还是睡着。
以前林盏不喜欢喧闹的声音,不喜欢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知道旁人看他一个瞎子无不是抱着可怜甚至嫌弃的心态,所以他总愿寻处清净无人的角落独处,宁愿没人帮他引他,自己摸索着扎了手跌了跤,也不愿耳边的声音过于繁杂。
而现在,他反倒想念曾经那些让他不自在的声音,哪怕是走在人群里,哪怕听到怜悯嘲弄的声音,总也好过被弃置在绝对安静的混沌中,茫然与恐慌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无孔不入。
他对时间的概念不大强,只知道灯都点上了,晚饭还没有送来·有人来抬他的胳膊让他起身,带去清理身体后给他披上一件轻薄纱衣,走着走着,给他引路的人突然停下,林盏收了脚步还不知所以,那人已经抽身离开。
林盏伸手摸索却只抓到了空气,赤着的脚贴着地小心往前探了探,脚尖竟然触到水面,林盏惊得连忙收脚,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用力呼吸,暖热的空气弥漫着淡淡香气,方才那水也是热的,林盏皱了皱眉,自己正面对着一个浴池吗·陆进霆裸着上身走进来时,正看见林盏呆立浴池边上,半透明的纱衣透出他修长结实的双腿和优美挺拔的脊背,左肩后的那朵牡丹在白纱的半遮半掩下柔媚神秘,精瘦的腰上或青或红的伤痕在陆进霆看来非但不碍眼,反倒让他心里添了几分得意,如此美人,看不见听不到,任凭他戏弄享用。
陆进霆走过去,手才刚环住林盏的腰他便周身颤抖·亲眼看着林盏抬起手想拿开他的胳膊却又缓缓放下,陆进霆得意地舔舐他的耳垂,吮吸了一口说:“你倒是识相。”
耳垂被挑逗激起的酥/痒非但没让林盏感到舒爽,反倒让他想起欲望折磨啃噬的一整夜,像是刚失明时被剪子划伤手后便许久不敢伸手摸索,情/欲于林盏而言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它化作童年时锋利的刀刃尖锐的利剪,稍一碰触,便刺得他鲜血直流。
除去两人的外衣,陆进霆和林盏一同坐进浴池,他在林盏脸上撩了一把水,手指在他细腻的面颊上来回抚摸,林盏的神情和昨日相比不太一样了,眉间的硬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抗拒与无助。
才第二天就受不了了陆进霆心想,他可有的是时间把林盏的倔强与尊严磨得丁点不剩··被陆进霆抱在怀中一阵啃咬抚弄后,陆进霆在他手心写下三个字【坐上来】。
林盏浑身一颤,僵在池水中··【快】·林盏低垂着眼睑,哑着嗓子才刚说了皇上二字,便发现求情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不从,吴王就】写到“就”字陆进霆便停下了,林盏本在等待,手心再没动静后,他的脸刷地惨白——皇帝是在拿陆进延要挟。
陆进延就在京城,因是暂居,吴王旧府里连下人都没几个,若皇帝想动陆进延只需派几个高手,易如反掌·林盏深知从他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他便无法拒绝任何事,更何况是关乎陆进延。
·抿紧嘴唇,一手顺着陆进霆的胳膊摸上了他的肩,另一手扶着他的分/身对准后/穴,深吸一口气咬牙坐了下去··胀破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狠狠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让陆进霆离开自己身体却被他在肩上大力一按,那根火热的东西登时插得更深,林盏痛苦地大叫一声。
【自己动】·林盏被剧痛分了神,陆进霆在他胸前写下了话都没意识到,直到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林盏才在火辣辣的疼中明白过来陆进霆的意思··万般愤怒席卷而来,林盏真恨不得掐住陆进霆的脖子夺走他的性命。
林盏咬紧了牙,眉头更是紧锁,他不能,他的听力已经不在,就算他出手再快,陆进霆的暗卫也会速速现身,他听不见声音无法与人打斗,到时杀不死皇帝,还定会因自己是陆进延的人而害他受牵连。
“放下家族冤屈,平平安安活着”这是娘临走前最后一句话··当时他不懂,其实后来的十多年里他一直都不懂为什么娘劝他放手,此时此刻林盏才明白,如果自己当真为了家事而放下尊严丢下骨气,他又有何颜面去面对爹娘呢他们的在天之灵会看到自己在皇帝面前行这般羞耻之事吗·可又有一股力量一把揪住他,一个奇异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钻出,它质问林盏——你明知会是这个结果却还是入宫,当真只为家事·呵,他日日夜夜把心悬着,以前是为于家,现又多了陆进延。
纵是心中对陆进延怨屈交加,林盏也不舍他受到分毫伤害·他爱陆进延,这是他自己的事,与陆进延无关·所以他为陆进延受伤、为陆进延而受凌/辱,他也心甘情愿。
·陆进霆下一个巴掌将要扇下去的时候,林盏闭紧了眼睛,扭动腰肢抽动起来·身下才上过药没多久的伤口再次绽开,钻心的疼·皇帝上下其手,拨弄他。
后来,他发觉身后的痛已经不算什么,最痛的是心,他每动一下都像是亲手持着鞭子笞打得自己伤痕累累,林盏死死咬紧嘴唇,血淌进口中又腥又咸,混在鲜血里的,是他最后的,被陆进霆碾碎了的尊严。
陆进霆并没有像前一夜那样折磨林盏,反倒在他脱力地挂在池边虚弱喘气时塞了一个香囊进他手里,失去视觉与听觉,任何气味对林盏来说都比以前更加清晰,才吸了一下,林盏便知这是昨夜那股曼妙温柔的香气。
——————————————————————————————————————————·昱王陆进轩是从酒桌上听某个管不住嘴的官府少爷那得知林盏进宫的。
正值晌午,陆进轩扔下筷子便要进宫,下人追着他说王爷切莫冲动,万一不是林公子呢·陆进轩一把推开他,跨上马朝皇宫飞奔而去··那少爷说,听闻模样倾国倾城却是个瞎子。
除了林盏,耀云国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皇帝把好看的男宠都安置在固定的院落,得知皇帝不在后边陆进轩直冲进去,大声喊着林盏的名字却没有回应,直到小太监把满头大汗的他请进林盏房里,陆进轩才幡然醒悟,原来那夜吴王王妃说的话并不是他醉酒后的幻觉,林盏聋了,是确确凿凿的真事。
他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手里握着一个金色香囊,正凑到鼻前嗅着··“美人”陆进轩叫了一声,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刚才太监说他瞎了不过是在胡言乱语。
可林盏安安静静地躺着,对他的到来毫不知情·“林盏林盏”陆进轩慌了,“林”·小太监哆哆嗦嗦地递上一杯茶,对着瞪圆双目的陆进轩恭敬地说:“王爷别急,前两日林公子到了晌午耳力就恢复了,今天稍晚了些,但肯定也快了”·陆进轩定了定神,问小太监:“皇上可对林公子做了什么身子可还好”·“这……”·“说”·“皇上连着临幸四个晚上,许是看着林公子身上新伤旧伤总下不去,昨夜并未叫公子过去”·这么说来,林盏已经入宫五天了。
看着小太监还端着茶杯,陆进轩接过来,盖子在杯沿上轻碰几下,刚要入口,林盏忽然开口:“听茶杯的声音,可是有客人”·陆进轩和小太监同时一惊,林盏能听见了小太监正要解释,陆进轩赶紧使劲摆手,指了指在门边守着的另一个太监,一个劲儿做口型,小太监不傻,机灵答道:“是方卓想偷喝给公子沏的茶,小的这就教训他”·林盏没说什么,像是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陆进轩把两个太监推到门外,命他们除非皇上来了否则不许进去,扭身进门后又走出来,指着其中一个说:“你,脱衣服,本王要穿”·太监的衣服不大合身,但穿上了起码万无一失,听说盲人靠手摸便能知道许多事情,王爷的衣服和下人相差甚远,万一被他摸出来,费工夫解释都是次要的,让林盏知道自己被送进宫做男宠被认识的人看见,以他的性格定会觉得羞耻至极。
还好他看不见,陆进轩便想出了假扮太监的方法守在他身边··陆进轩坐到床边,手才刚放到林盏裤腰上他便嘶地抽气,哑着嗓子问:“该换药了”·陆进轩没说话,只是更加小心轻柔地把林盏的裤子脱下,才刚掰开臀瓣便不忍再看——穴边的嫩肉绽裂红肿,溃烂流脓。
伤重至此,定不是一日而为,也定不仅仅是被男人的那根东西所伤··陆进轩向来自诩是怜香惜玉之人,他也的确是,可即使他曾亲手为男宠上过多次药,看了林盏血肉模糊的后/穴,也是顿时慌张无措起来。
伤得这么重,涂药得多疼啊··陆进轩深吸一口气,皱紧眉头给他上药,林盏一直在颤,可什么都没说·裤子给提上后,林盏又把手伸了过去,陆进轩一看,手腕上也有深深血痕,他边心疼地给林盏上着药边在心里把皇上和吴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是新来的”林盏趴在床上,偏着头问陆进轩,香囊还贴着鼻子,“上药比他们都轻很多”·陆进轩拉过林盏的手,在他手心上写【是】·“怎么不说话”·【哑】·“呵……”林盏咧嘴笑了,“我聋你哑,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他皱了皱眉,不知道写些什么,林盏忽然又说:“其实你比我好些,你还能看见呢,是吧”·奇怪,林盏说这话时一点都听不出难过,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毫不在意,陆进轩跪在床边仔细瞧着林盏,从一进门,他便觉得林盏眉宇间一直挂着的陶醉神情十分不对劲。
离他近了,闻到林盏手里香囊的味道十分不对劲,伸手去拿却被林盏紧紧攥住·“这个不能给你”林盏霎时换了一副凶嘴脸,“这是我的宝贝,有它我就不疼了”·【能止疼】·“是啊,吸了它,身上不疼,心里也不疼”林盏的面容渐渐和缓,甚至勾起了嘴角·说罢,林盏又捧着香囊用力吸了几口,表情沉醉满足得像个孩子。
陆进轩眉头拧紧,这怎么会是林盏会露出的面容呢犹记初见他是在夜里,月光衬得他脸雪白,神色说不上悲喜,说话冷冰冰的,还带着杀气··心里一沉,陆进轩不由分说地去抢林盏手里的香囊,他以为林盏会很用力地抓着,但他的手劲出奇地小,几下便被夺了过去。
放在鼻尖闻了几下,陆进轩顿觉自己的担心完全不是多余,他还是皇子的时候,陆进霆就给他展示过这个东西,说这是禁品,连父皇都没有·当时他傻乎乎地说真好闻想多闻几下,陆进霆坏笑着制止了他,说这东西闻多了便会上瘾,到时别说一天,哪怕一个时辰没了它,都能被折磨得想死。
陆进轩呆愣着,脑中一片空白,林盏没了香囊着急地到处摸索,从他半张的手里抓回去后紧紧握着,低声嘟囔道:“有它陪着我,听不见的时候就不会忍不住地想王爷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陆进延就能出来了,我保证·☆、第 24 章·作者有话要说:后悔给这三个兄弟起差不多的名字了 写的时候自己都会糊涂一下 如果有虫求帮抓啊·陆进轩呆立在林盏床前。
他喜欢美人,无论男女,只要相貌出众身姿迷人,他都喜欢·起初,他以为自己对林盏也是倾慕容貌之情,可亲眼看着他才进宫几日便成了这副样子,心疼与怜惜交织在一起,化作浓浓苦涩堵在心头。
他拿过林盏的另一只手,在他手心里微颤着写道【不能吸,上瘾,戒不掉】·林盏半阖的眼睛蓦然睁开,半响,叹了口气,又低垂着眼睑失神道:“无妨,已经是个废人了”·林盏自暴自弃的反应让陆进轩急得跺脚,在林盏手心大力写道:“一个时辰没它,就会想死”·“死”林盏反倒没被吓到,反而弯着眼睛笑了笑,“挺好啊,解脱了”·陆进轩滞在他的床前,彻底不知所措。
原本清俊如玉坚韧如竹的人,进宫沦为男宠,失去尊严受尽屈辱,连寻死的心都有了··“嗯我吓到你了”手心上半天没有动静,林盏向前摸了摸,触到陆进轩的衣袖后顺着胳膊往上拍了拍他的肩,“随口说说罢了。
我还不知你叫什么”·陆进轩慌了片刻,皱了皱眉·【小车】·“小车你这名字古怪”林盏阖上眼睛似是想了想,问:“你姓车”·【是】·“陪我聊聊吧,小车。
我快要全聋了,以后怕是也说不了什么话了·”·一股酸涩冲击陆进轩的鼻腔,他搬了小凳坐在林盏床边,两人一个说一个写,不知是回忆童年那些久远模糊的画面太过劳神,还是毒香使得林盏颓靡倦怠,半个时辰的功夫,林盏便紧握着香囊恬然睡去。
陆进轩守了一会儿,林盏脖颈耳后的青红瘀伤看得他难受·想偷偷把他手里的香囊拿出来,又怕他没了那东西痛苦不堪,犹豫纠结许久后,毅然起身离去··虽是同母的亲兄弟,但皇帝与昱王二人交往并不密切,尤其是陆进霆登基过后,君臣关系让他俩的感情都淡了许多。
难得今日弟弟主动请求与皇兄共进晚膳,陆进霆拿出了进贡好酒与他对饮··三杯两盏过后,陆进轩说起林盏··“上回在吴王府里看见一位公子,模样相当俊秀”·“哈哈,你说的可是那个瞎子这人现在就在我宫里”·“已经入宫了”陆进轩故意做出惊讶又可惜的表情,“臣弟本想……”·“不过是要过来玩几天。
他又瞎又聋,起初还新鲜,现在脾气没了,怎么玩都呆得像只笨鹅,朕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你若是想要,明日来接便是”·“毕竟是六弟的人,这恐怕……”·“你还怕他实话告诉你,朕本以为以他的脾气一定不会放人,没想到李公公接他走的时候,他连拦都不拦”·陆进霆大笑,举起酒杯与陆进轩重重地一碰。
——————————————————————————————————————————·陆进轩冲进书房的时候,陆进延正背着身想事情,门突然被哐地一声踹开·“你这个混蛋”·才刚转过身,一记拳头便重重砸在陆进延脸上,他只觉鼻梁断了般地剧痛,眼前都黑了一黑。
陆进延抹了一把流到唇上的鼻血,大喝道:“你干什么”··“我替林盏教训你”说着陆进轩又要打,拳头却被他稳稳接下·“林盏怎么了”·“呵,人都被送进宫里,你还问我怎么了”·“这…是皇兄的要求……”陆进延自知愧对林盏,垂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皇兄不过是要一个美人,你再找一个送去不行吗他要林盏你就送,你当林盏是什么一个用来讨好皇上的、没有情感的工具吗”·面对他的质问,陆进延晃了晃身子,没有说话。
在自己心里,林盏到底是个什么分量他想过,可每每到了深究之时,却又放弃了那个念头··“没话说了”怒吼过后陆进轩的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谁都能看出来,当初张朔负你给你打击很大,我猜若不是他你也不会灰溜溜去了遵阳。
所以你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所以你宁可负了林盏也要保护好自己” ·听见那两个字,陆进延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三哥,不要提张朔”陆进延拧紧了眉,深吸一口气道:“让林盏进宫的确是委屈了他,等他回来我会加倍补偿,但我与林盏的关系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近”·“好一个没有那么近,好一个给自己开脱。”
,陆进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恨恨道:“你志在戎马河山,我知道你顶瞧不起皇兄和我这种爱慕美人的人,可就算你不懂得怜香惜玉,那我问你,林盏又瞎又聋,你就这么忍得下心送他到皇兄身边”·“你、你说什么”陆进延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盏又瞎又什么”·“聋,他听不见了”·陆进延先是一怔,随即大大地挥手,古怪地笑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他临走前我还亲眼看见他同公公交谈”可陆进轩写在脸上的盛怒却又让他觉得这并非一个无趣的捉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他一把抓住陆进轩的衣服大声问:“是不是皇帝是不是他害了林盏”·“他的耳朵早就坏了,就是在你眼皮底下听不见的”陆进轩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摇晃,眼底燃起熊熊怒火,“他看不见听不见,被皇兄凌/辱得伤痕累累,神智都快失常了”·陆进轩的话像平地里的一声惊雷,震得他瞬间四肢僵死,连呼吸都窒住。
两个男人对峙着,除了陆进轩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书房里一片死寂·忽然,冰冷紧张的氛围被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打破·“王爷、王爷不好了”·两人同时转身,陆进延不认识这人,而陆进轩却上前一步问:“怎么了宫里可有什么动静”·“林公子忽然被人带去皇帝宫中,正被上刑拷打”·“什么好端端的为何上刑”·“这、这小的就不知道了,皇上身边的人不好说话,小的打探许久,买通了一个侍卫才知道的”·陆进轩只觉怒火中烧,刀都差点抽了出来,狠狠地瞪着呆怔的陆进延,半天只说出一个“你啊”·————————————————————————————————————————·“啪”·又一记吸满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胸上。
林盏双手背身后拷住,绳子一头栓双腕间手铐链子,另一头悬高吊起,足尖刚刚点地,双臂脱臼般地疼着,更别提鞭打在他身上数不清的伤痛··香囊、香囊在哪……好疼、好痛苦……只要一点,吸一下就好啊……·陆进霆走到林盏面前,他墨发披散,道道血痕的脸苍白如纸。
陆进霆的手捏紧他的下巴使劲往下扯,林盏只觉骨头要被捏碎,但他拼命梗着脖子,就是不肯让头低下去分毫··一个时辰前,陆进霆抓他过来,在他手上写【吴王是否要反,点头告诉朕】·“不知道”林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顾说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背到身后拷了起来,不知道陆进霆正对他说:“朕查了你的身份,自从吴王遇刺之后你便一直伴他左右,你即是他府中谋士,又是他近身护卫,如此紧密的身份,还能不知道”·脖子忽然被人掐住,林盏咬着牙,脸涨得青紫,苦着嗓子说:“在下不知道。
吴王……也不会反……”·他被升着吊了起来·【为何来京】·“受伤中毒”手臂被拧绞吊起的疼痛让林盏的声音更加痛苦,才刚说完,皮鞭便重重抽在他的身上,皮肉立即绽开,火辣辣地疼·【说实话】·“受伤、中……啊”皮鞭接二连三抽打在他身上、甚至脸上。
林盏看不见陆进霆脸上愈来愈盛的戾气,只知道他只要说吴王是受伤来京,鞭击就一下重过一下,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栗痉挛,每一次呼吸都费尽力气·【吴王不忠,点头,便放过你】·林盏摇头,用力地摇头。
但陆进霆不会相信,有风声说陆进延要反,他派人去查却一无所获,报上来的吴王行迹都太干净了,反而让陆进霆疑心更重··“既然如此嘴硬,那就只能逼一逼你了”·在无光无声、只有将他撕碎的痛苦中,大拇指指尖忽然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疼,林盏大喊一声,其余四指去摸大指前端,竟是摸到一层软肉,随之而来的便是钻心刺骨般的疼痛。
他的下巴又被捏着往下扯,林盏咬紧嘴唇,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去与皇帝作对··食指、中指……一片片指甲被钳子硬生生拔了下来。
下巴上的那股力量越来越难抵挡,林盏大口喘着粗气,黑暗中寂静中,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马上就要撑不住了··若不招,他最多就是被折磨死,而若招了,他和陆进延都是必死无疑,于家的冤屈便再也无法洗清。
很快,脚趾也传来钻心的疼·牙快要被自己咬碎,林盏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横竖都是一死,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低下他的头·“皇上皇上”公公慌慌张张进来·“你怎么进来了朕在做什么你没长眼”·“小的知错,可是、可是太后娘娘和昱王来了”·“什么这么晚了太后来做什么”·“说是…来看看皇上。
太后娘娘和昱王就在您宫里坐着呢,您看……”·了一眼遍体鳞伤气息微弱的林盏,陆进霆走过去在他手心上写【最后一遍,点头,还是不点】·“没有的事……不、不点……”林盏气息微弱,声音小得得凑近了才能听见·陆进霆摆正了他的脸,林盏的一双盲眼中,是失焦但却坚定的漆黑·一甩手,临走前对下人说:“还要还给吴王,别让他死了”·皇帝才走没多久,一个人便持剑闯入,侍卫们纷纷拔刀,那人大喝:“吴王在此,识相都给本王退下”·陆进延身着墨黑华服,侍卫们识出他的黄金发冠,见他高大威猛,横眉立眼杀气腾腾,即使没有见过也能猜出这果真就是曾经那个横刀立马戍边关的吴王,登时不敢造次,立在两侧亲眼看着陆进延上前救人。
林盏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加之耳聋伤重,陆进延才刚把他从绳索上解下来,林盏便在他怀里一沉,昏了过去··☆、第 25 章·一整夜,林盏反反复复地醒来。
毒瘾发作抓挠他疲极的神经,痉挛着身躯想要吸香,牵扯撕裂了浑身的伤又被疼晕过去,身上的纱布才刚换便又被重新冒出的血水浸染,王府上下没有人敢阖眼,水盆纱布进进出出。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没再狰狞着面目醒来,陆进延以为林盏终于睡了过去,给他摆正身体盖被子的时候才发现他周身都滚烫似火,呼吸都弱不可寻·陆进延想再给他往嘴里灌些参汤吊命却被郎中拦下,林盏太过虚弱,过多的药物都能让他断了气。
一切,都只得听天由命··陆进延屏退了下人,一人坐在林盏床边守着·想拉过他的手握一握,却被刺眼的纱布逼得收了手··他赶到时已经太晚,林盏手指脚趾上的指甲都已经被拔尽了,上半身血肉模糊,唯一的一条白裤已被血液染得暗红。
抱回王府洗净林盏身上的血迹后,陆进延才看清那朵在鞭痕下怒放着的暗红牡丹··他的心重重地往下沉,脑中空白得只剩下某个黄昏的画面,他按住林盏的左肩还未说话,林盏已经转头轻声说,这个字已经不在了,王爷不必担心。
当时林盏说得轻巧,自己竟也以为当真轻巧·他没读懂林盏低垂眼眸中流露的微光,不知道那是混着失落与凄凉的坚强··陆进延想到每每打趣林盏比女人还秀气时,他瞬间垮下来的脸和皱成一团的眉。
即便看不见,林盏也绝不愿带着一个如此艳媚的印记度过余生吧··看着紧闭双目的林盏,陆进延的心好像被揪在了一起,呼吸都变得困难·上一回感到窒息般的难受还是在他离开京城之前,那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一把甩开他的手,目视前方冷冷道“孩提时的戏言,王爷不要当真了”。
陆进延慌张地深吸了几口气,错觉,这都是错觉,绝不会再为任何人感到悲伤欲绝·被所爱之人辜负戏弄后,他发誓不会再敞开心扉,哪怕他知道自己这样像是在躲避,像是在赌气,像个跌倒后气急败坏地砸地的小家伙。
陆进轩下午的时候过来了,眼底满是疲惫,衣服上都沾了尘土的气味·从胸前掏出一个香囊拿给陆进延,他不接,陆进轩上前强硬地合上他的手掌··“日后再帮他戒吧,现在他伤重,再经不起过多折磨了”·说罢,陆进轩披起斗篷转身离开,似乎是赶着去做什么。
高烧持续了一天一夜,虚弱到了极点,林盏再没像前一晚那样歇斯底里地寻求香料,毒瘾发作的时候只有嘴唇哆哆嗦嗦,陆进延忍了又忍,后半夜还是把陆进轩送来的香囊放到林盏鼻尖,他额上的冷汗终于出得少了些。
————————————————————————————————————————·林盏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他缓缓动了动手,十指都被缠着,皱紧眉头想了许久,那天夜里的记忆碎片才被他拼凑起来。
嘴角扬了扬,牵动了脸上的伤,很疼,但梦中嗅到了陆进延的气息,他还是想笑··“方卓,小齐”林盏呼唤两个小太监的名字,声音沙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进耳中:“过了晌午”·陆进延·林盏登时睁大了好看的眼睛,一个笑容呼之欲出却又戛然而止,慌张与不安在他眼底乱撞,林盏把头偏过去,苍白的脸深深埋进枕头。
陆进延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说:“没事了”·他不说话,也没有把脸转过来,只有身体在颤个不停··“林盏……”手放上林盏后颈,那里没有受伤但仍有淤青,陆进延尽量轻柔着力气·“王爷别摸……”林盏动了动,把脖子从陆进延手心里移开·陆进延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手放在他的头顶才轻抚一下,又是一躲,正不明所以着,林盏缓缓扭过脸来:·“王爷,在下已经……不干净了”·盲目雾蒙蒙的,眼眶桃红,泪水流了满脸,颊上的伤痕更显鲜红。
陆进延口中腹中尽是苦涩,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艰涩着嗓音道:“胡说……”··陆进延拿起布巾擦拭他脸上的泪与伤,林盏闭紧了眼睛僵着身子,睫毛不住颤抖,二人沉默半响,陆进延沉着声音说:“我对不住你,不该让你进宫,害你受了那么多苦”·这是在关心他吗但该与不该,他都已经被皇上玩弄得身心俱疲,林盏的脸上拂过一丝苦笑,开口说:“王爷这么说,真是折煞在下了”·林盏过于平静的反应让他哑口无言,他的眉毛拧了又拧,嘴张了又张,到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我去让厨房给你熬点粥……”·陆进延去了厨房便没出来,下人们忙碌着,看王爷站在墙角一动不动,想问又不敢问,他们不知道陆进延心中五味杂然,如鲠在喉。
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去,看林盏好端端平躺在床上,陆进延皱了皱鼻子,不知是喜是悲,林盏的反应太过平静,太过生硬··陆进延把林盏抱起让他靠着自己胸膛,林盏咬着嘴唇,伸出裹着纱布的手要摸勺子,被握住手腕轻轻放回身侧。
陆进延拿着勺子把粥吹凉了递到林盏唇边,他没有拒绝,乖乖地一口接一口喝下小半碗,陆进延正想着他胃口还不错,怀里的人却突然剧烈颤抖,他慌张地放下碗勺就听到“哇”地一声,林盏把才刚吃进去的米粥全都吐了出来。
赶忙叫人来清理,陆进延想给林盏换上干净衣服,看他被自己的动作牵扯得嘶嘶抽气,实在不忍心再给他穿,正给他盖紧被子,却发现林盏仍在打颤··“哪不舒服”·林盏敛眉摇头,陆进延给他掖好被子再去看林盏的脸,原本沉静的眼珠竟然在左右乱转。
“是不是伤口疼”·林盏异常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王爷、您、您出去、吧……”·“你这样本王不能出去”陆进延去摸林盏额头,湿乎乎的尽是冷汗,这才恍然大悟:“是不是想吸了”·林盏一惊,继而咬紧腮帮不断重复一个字:“走、走……”·“本王这就让福竹去取你的香来”他浑身是伤,陆进延想抚摸林盏稳定住他的情绪都不知该碰哪里,只得在他耳边柔声道:“马上、马上就给你”·一串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林盏再一次呼吸便闻到了春风般和睦温暖的香气。
看着林盏的面容一刹那间变得沉醉解脱··林盏的面容不是冷漠便是沉静,连笑都稍纵即逝,没想到第一次见如此放松满足的神情,竟是在此情此景下,看着林盏陶醉的眉眼,陆进延心如刀绞。
“王爷”林盏的脸色好了许多,语气也平稳了,“把香囊放在下枕边,您去休息吧”·“不,不必”·“王爷不必担心,在下感觉好多了,想睡一会儿”·“那你便睡,本王不出声”·“您在这儿,在下睡不着”说罢,林盏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看得陆进延一楞,“真没事的”·既然在这里纯属打扰,陆进延也不好再留,他两步一回头地往外走,关上门前还又看了他许久。
福竹瞧着主子终于出来了,赶忙上前道:“王爷也快去休息吧,您这几天都没睡过一个整觉”·这么一说,陆进延也真觉得有些困意了,他在门外倚着凭栏守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十分安静,这才打了个哈欠准备去补个觉,才走出去三四米便听得啪地一声脆响,陆进延顿觉头皮发麻,飞跑着冲回屋里。
·林盏趴在地上,缠着纱布的手指间捏着什么,陆进延看见碎落一地的白瓷片,大声嚷:“不要”·但已经晚了,他箭步上前的那一刻,锋利的碎片深深割进林盏颈间,鲜血瞬间喷射而出。
陆进延顾不上一地碎渣,冲到林盏身前使劲按上那道涌出的血柱,疯了似的大喊“快来人”,双目爆满通红的血丝··整个晚上,陆进延没有阖眼·他像是中了邪似的,眼前不停闪过种种画面:林盏无甲的手指、淌泪的脸颊、毒发时的强忍,以及……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陆进延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沉沉喘息,太糟了,太糟了,他对林盏都做了些什么啊·如果没有人听见那破碎的声响,如果没有人及时给他止血,如果林盏就这么死了……·陆进延腾地站起,咬紧了自己的拳头,他见过战场上的死死伤伤,他以为自己早就见惯淋漓鲜血,可当林盏温热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滴落时,他却慌得脊背寒凉。
陆进延在屋里来回踱步,体内汹涌翻腾着的,除了对林盏千千万万的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它在林盏进宫前便在陆进延体内作祟,他强力压它回去,可今天短短一日里,它却在陆进延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升腾·“不”他在墙上猛地一捶,陆进延啊陆进延,你不是发过誓,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吗你对林盏的感情仅是简单的喜欢,因为他长得好看,因为他近水楼台,你与他之间不过是互相抚慰的鱼水之欢。
如果你觉得愧对于他,你可以赏他金银珠宝,夺/权后给他升官加爵,赐他良田万顷……·他繁杂的思绪,被突来的陆进轩打断··“林盏怎么样了”陆进轩风尘仆仆,带着一股寒气,才一进来便走到林盏床头,“脖子上怎么缠着纱布”·“他……”·“他想自杀”没等陆进延回答,陆进轩就举起了拳头,可他没有打下去·“三哥为什么不打我”陆进延把他放下的拳头又举了起来,放到自己面前,“像上次那样,给我一拳,让我清醒清醒”·“这么说你还没清醒你还有什么地方没清醒”陆进轩极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手,跪到林盏床头,抽出帕子为他擦汗,“没想明白林盏为什么吊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呵,我也不明白,他怎么就偏偏认准了你呢”·“你怎么知道他……”··“他跟我说的”陆进轩打断他,目光定在林盏脸上,轻柔地为他拨开颊边的碎发,“那天白天,我装哑,骗林盏说我是新来的小太监,他说和我聊聊。
他说还记得红花绿柳,记得晚霞夕阳,虽然那些彩色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他还说眼瞎以后最遗憾的事,就是看不见心爱之人的模样·”·说着,陆进轩站起来,缓缓走到陆进延面前,“他说他只知道那人有一双眉头稍杂的剑眉。
除了你,还能是别人吗”·陆进延愕然,他忽然想到来京的那条船上,林盏伸着手问他:“王爷……您是什么模样”·陆进轩在林盏床边守了片刻,与陆进延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回府。
陆进延趴在林盏床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等福竹来叫他时天已大亮,他扭动酸痛的颈椎想让福竹把饭端进林盏房里,却被告知府上来了旧识,听了来人姓名,陆进延赶紧站起抚平衣袍,揉着眼睛疲惫地嘱咐福竹要把林盏看好。
客人在府中用了午膳才起身告辞,陆进延送他到王府门外,正目送着马匹远去,福竹便连跑带摔地赶到,气喘吁吁道:“王爷、不好了、林盏刚醒,又要寻短见”·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个人原因 其他文暂时先锁一段时间 抱歉啦·☆、第 26 章·小小的偏房里挤了三个下人,林盏被身躯挡着陆进延看不清,可看到散在地上的条条纱布,却是惊得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下人·“他身上有伤你们也敢用蛮力压他”陆进延才刚呵斥下人,林盏缠满白布的手便扯上脖颈·“小的知错,可是……林公子一醒就要……”·“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陆进延皱紧了眉一挥手,下人们全都灰溜溜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林盏被压着双臂没法动弹,便也不作无用的挣扎,方才还圆瞪的双目又半闭了起来·“哎”陆进延沉沉叹息,松开他的胳膊,起身拿来剪子和干净的纱布,坐在林盏床边想给他剪裁出合适缠在脖子伤口的尺寸·毫无征兆地,林盏的手猛地向他手中的剪子伸去,陆进延赶紧收手,却还是让林盏的手心被剪尖划了一个口子,陆进延顾不上手里剪了一半的纱布,赶紧揉成一团按上他的手心,另一手把剪子往外一摔,哐当一声丢得老远。
“怎么这么傻在宫里都挺过来了,回了本王身边却又想不开”陆进延弯着身,脸与林盏的近得只隔两寸,口中的热气毫无保留地喷在他的脸上·知道陆进延现在离他很近很近,林盏闭紧双眼,回答:“在下早就想死了,在宫里的时候就想……”他的睫毛不住颤抖,蹙紧了眉,“可又怕在宫中自尽惹怒皇帝,这才一直等到现在”·林盏重伤的下身忽然从陆进延眼前闪过,他握紧了拳头,沉重道:“本王知道你恨皇帝,换做是我,我也是承受不住的。
本王的龙虎军已经秘密聚集,冯大将军那边也有好消息还没跟你说,待到时机成熟便可举兵,到时本王给你报仇,定不轻饶陆进霆”·“是嘛,恭喜王爷了,到时您做了皇帝,还请别忘了于家一事……”林盏勉强勾起一丝微笑,抿了抿嘴唇说:“至于在下,我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在下、好疼……”·陆进延匆匆扫了一眼林盏身上的纱布,柔声说:“等你伤好了,自然就不疼了,没必要做傻事”·林盏虚弱地摇摇头,呼出一口轻飘飘的气息,“外伤好了,还是会疼。
王爷,在下总觉得进了这一趟宫染上许多病,时不时的头疼、心疼,还有,过不了几日在下就彻底聋了…在下还染上了毒瘾……”·林盏一脸认真地对陆进延仔细数着,末了说道:“在下已经彻底是个废人了,活着也是给他人徒增麻烦,还不如一死了之”·“胡说”陆进延一拳捶在床板上,震得林盏一怔,“胡说你才不是废人”·“不是废人,又是什么……”林盏咬了咬惨白的嘴唇,“在下想不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了”·“你、你当然得活下去,因为、因为……”心里焦虑焦躁得说不出话来,陆进延在脑中拼命搜刮,想赶快给林盏一个像样的理由·“因为在下好看、因为在下晚上能陪着王爷吗”一个诡异凄然的笑容突兀地出现在林盏脸上,“一个又聋又瞎的人,是没办法取悦王爷的”·他的话如同霹雳一般震惊了陆进延“你、你把本王当什么了”,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难道……不是吗”林盏一直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失焦的眸子正对着陆进延,把他慌乱无措的样子全都映照出来,“在下临入宫前,连沈瑛都说了一句【保重】……”·“你果真是怨我……”·林盏摇头,“不、在下不怨,只是觉得自己很傻,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明知道林盏什么都看不见,陆进延却还是把脸用力别了过去,他知道自己脸上写满了挣扎·陆进延清楚地明白,此刻的林盏只需要他的一句【不是】。
可他做不到,一旦说出这两个字,那他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情绪就会决堤,他的理智与克制全都将被冲垮·清冷的寂静中,忽然传来骇人的扣牙声,嗒嗒嗒、嗒嗒嗒……·回头,是林盏的牙齿在剧烈地颤抖·“怎么回事”林盏额上顷刻间冒出的冷汗让陆进延一下子明白了,“我去给你拿香囊,你等着,别动”·“不要”林盏猛地伸出手想抓住陆进延,他看不见,手指直戳在陆进延身上,钻心的疼痛激得林盏举着手惨叫·“王、王爷,在下不要那个东西……”林盏的眼底泛起桃红,“在下只想死”··“到底要让本王说多少遍你不能死”·“为什么要掌控我的生死就因为你是王爷,而我只是平民草芥,还是个笨蛋瞎子吗”·忽然间的怒吼,让空气都停止了浮动,陆进延滞了所有动作,甚至是呼吸——林盏怒极的样子,就像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毒瘾的发作让林盏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的呼吸急促混乱,胸脯剧烈颤抖着,空洞的眼睛蓦然瞪大,定定地盯着头顶,目眦尽裂道,“耍我,都在耍我,皇帝也好,王爷也罢,摸我碰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我的确是恨皇帝,我恨他拿那些粗大坚硬的东西羞辱我,但我更恨你”·顿时,陆进延浑身僵冷·“恨、恨……我……”·被毒瘾啃噬的神经恍惚不堪,深埋心中的不甘全都破土而出,明明四肢已经虚软无力,林盏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既然根本不爱我,之前为什么要亲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是个瞎子,我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你面对我时的任何一个表情,我就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不是这样的”陆进延嚷了出来,可现在才把那句【不是】说出口,是不是已经晚了。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横在他喉咙中间,林盏的声音异常沙哑·“不、我不是想骗你,我……”·话被打断·“我早就习惯被骗了……有一回娘病了我出去找郎中,当地孩子骗我说沿路一直走就是医馆,我摸索着走啊走,摔了无数个跤,后来,你猜我走到哪了一个死胡同,我摸着坚硬的砖墙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直到那些孩子放狗出来咬我,拿石头扔我……”·“别说了”林盏从没提过儿时,陆进延也更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心酸过往,一想到瘦小眼瞎的林盏被坏孩子们欺负得浑身是伤,陆进延的心都狠狠缩成了一团·忽然间,那根一直以来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掉了·捧住林盏爬满泪水的伤脸,陆进延深呼吸,哽咽着说,“是,我承认我之前骗你,我也骗我自己,我其实喜欢你,在扬州的时候还是在来京的船上或者说其实遇刺那晚我就开始对你动心总而言之我早就喜欢你了。
怪我混蛋,我怕自己再被辜负我就、我就不肯承认,我以为自己在做最理智、明智的事,可其实我……其实我就是个傻瓜是个畜生你那么那么好,可我却要把你逼死……”·泪水滴在林盏脸上,他张了张嘴,却没说话,眼角的泪被抹去了,陆进延温热的手指流连在他的眉眼间,无论是爆发时的盛怒,抑或是此刻吃惊地不知所措,林盏的一双盲目总是这么美,它们静止着,好似是镶嵌着的无价珍宝·“都怪我,我只顾着克制自己都没把你照顾好,把你从宫里抱回来我真恨死了自己,枉我五年戎马,自以为骁勇善战,到头来却亲手把你送走,这些日子我多少次想进宫看看你却又忍住,连你耳聋之事都还是最后一个知晓,我、我……”·陆进延呜咽着,许久说不出话来·手抬起,摸索到陆进延的肩膀后,颤抖的手往上移了移,林盏用手背给他擦去下颌上挂着的泪珠·“别哭……我听了心烦……”·林盏偏过头去“看”着陆进延,眉头皱了皱,没想到他才刚说完,耳边的哽咽声便戛然而止·“好,你说不哭就不哭”陆进延用袖子捂着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几下眼,“从今往后我都听你的”·林盏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脸色惨白,看得陆进延脊背发凉,林盏是真的恨极了他吧,哪怕他终于敞开心扉直面本心了,也无济于事了吗老天啊,你是要惩罚我数个日夜的踟蹰不前吗·“林盏、林盏,都是我害你成了这样,你别离开我,求你…就算是为了报复我,你也得好好活着,好把我千刀万剐啊”陆进延一遍又一遍擦拭林盏颈间额上渗出的冷汗,慌不择语道:“今后你我二人之间没有什么‘王爷’‘在下’之分,你大我三岁,直呼我的名字便是,以后换我恭恭敬敬听你的话,你把我当马骑当牛使,你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说话这方面他向来不在行,他只知道哪怕把他换成林盏,也无法轻易原谅自己。
陆进延怕极了林盏仍然执意寻死,仓皇间抽出自己的剑丢到门边,又把所有尖锐的、能被砸碎的东西一股脑地藏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把所有带尖带刃的东西都藏起来,我在这守着你。
还有,昨夜昱王来了,说他知道一位解毒奇绝的神医,等你伤养好了我就带你去寻他,治好你的耳朵·一切都会好的,林盏,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到任何苦难”·“呃……”林盏终于开口,哪怕只是在难以忍受地呻/吟,陆进延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别忍了,我把香囊给你”·“不……”林盏用力吞咽一下,像是这样就能把溢上来的毒瘾压下去,“你刚才……说什么……”·“我说给你香囊”·林盏皱眉·“带你去寻医”·林盏还是皱眉·“我说……以后我恭恭敬敬听你的话”·“嗯”林盏虚弱地点了点头,“陪我,陪我把这次的毒瘾撑过去……”·“你、你……”林盏不再想寻死了陆进延又惊又喜,没来得及多说,林盏的脸就刷地白了更多,浑身都筛糠似的抖动起来,他的牙咔哒咔哒地打颤,眼珠又像上次那样胡乱转动起来,陆进延想都没想便把手指伸进林盏口中,“咬,难受了就咬我,往死里咬”·林盏刚想抗拒,又一波难忍的寒流在四肢百骸内钻来钻去,意识被再度吞没,黑暗中他死死咬住陆进延的手指,舌尖又咸又腥……··☆、第 27 章·陆进延才刚打开门出来,福竹便上前说昱王来了,已经等候多时·“林盏怎么样了”没有寒暄,陆进轩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林盏的情况·“刚挺过毒瘾发作”陆进延垂眼看了看被他咬破了的手指·“不是给你香囊了吗”陆进轩眉毛一竖·“林盏不愿闻那个,他有心要戒,也算是好事”·“好归好,可他现在身体虚弱,光是那一身外伤都不好恢复,你不能由着他来”·“这……我拗不过他……”其实哪里是拗不过林盏,分明就是自己才刚说过什么都听他的,挖坑给自己跳·陆进轩叹一口气,掏出一卷地图展开在陆进延面前,“上回跟你说的神医现已隐居深山”·陆进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免吃了一惊:“这……是在西面边境”·“是啊,翻过山,就不是耀云国的疆土了。
神医就在这片山脉中最高的那座峰上,常年积雪不化,现下已入深秋,若再不抓紧启程,到时候别说林盏,雪窑冰天连你都受不了”·送走了昱王,陆进延亲自去了厨房一趟,监督下人们做了清淡细软的饭食。
送去林盏房里时他仍沉沉睡着,陆进延抚了抚他散在枕上的黑发,守到日落还没见林盏一点醒来的迹象,摸着饭菜已经凉了,便让厨房再做一份新的,自己把之前的那份再次加热吃进肚里。
多年的军旅生活让陆进延十分珍惜粮食,对吃进嘴的东西没什么挑剔··林盏醒来的时候,陆进延正捧着碗喝粥,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也微微张开,赶忙把碗往旁边一放,坐到林盏床头·“醒了”陆进延的手伸进林盏发间,“感觉如何”·感受到陆进延的抚摸,林盏只是眨了眨眼睛,目光空洞,什么都没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的面容依然呆滞无神,陆进延凑近了些,鼻息落在林盏脸上的时候他才有了动静,朝陆进延的方向伸出受了伤的手·幡然醒悟——天黑他便听不见了·回来已有三天,可这是陆进延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又瞎又聋的林盏。
或许是因为林盏耳力极佳,从前只要是在熟悉的环境里,就算是陆进延也会忽然忘了他是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可现在,他茫然地睁着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睛,盲态尽显。
陆进延不是没有想象过一个又盲又聋的人会是副什么样子,可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呈现在他眼前时,除了内疚与心痛,陆进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饭送了进来,正要给林盏在手心里写字,他已经闻到气味,挣扎着要坐起来。
陆进延微微松了一口气,林盏扛过毒瘾后一声不吭直接晕过去,没说他到底有没有原谅自己,也没说是否打算好好活下去·他能起身吃饭,好歹能说明不想绝食··陆进延想扶他靠在自己身上像上次那样喂饭,可林盏向前弓着身,不肯躺进他的怀中·无奈,垫了一个软垫在林盏身后。
看他小心翼翼地靠上去,也不知道压到背后的伤是不是很疼·舀了一小勺粥送到林盏嘴边,他没有喝,伸手要拿勺子·这怎么行林盏五指上都是伤,拿不了勺子·陆进延不给,他就一直捏着,手指用起力来,脸色霎时惨白,却偏不肯放手·没办法,再僵持下去只会害他,陆进延松了手·一勺粥在争执中撒了些许,喝进嘴里没有多少,陆进延低头给林盏擦他身上的粥液,一抬头,林盏正举着白瓷勺子,一动不动·“干嘛”一把从他手里抢回勺子,陆进延咧着嘴看床边的白墙冷汗直冒,林盏若要砸碎这勺子再自尽,以林盏出剑的手速,他陆进延拦也拦不住·林盏自然听不见陆进延仓皇的吼声,他只知道陆进延趁他不备抽走了勺子。
看着他也是一副不悦的反应,陆进延使劲平复自己的呼吸,觉得自己方才像个疯子··他是真的怕了林盏,草木皆兵··林盏手上有伤,拿着勺子没吃多少就再也不张口。
陆进延叫人进来收了,片刻后福竹来敲门,说到了林盏换药的时间,陆进延抚了抚林盏的额头,在他手心写下【换药】二字,被子往林盏身上一裹,将他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间的旋转与悬空让林盏本能地想去扯陆进延的衣袖,可他的手才刚碰上去就被伤痛激得缩紧手指,陆进延看在眼里,说了一句小心,可只有他自己一人听见··他被稳稳地放在一个地方,手腕蹭了蹭身下,应该是床,林盏不解,呼吸到了陆进延的气味时,便一下明白了——这是陆进延的床,满是他的气息。
·上身的外伤对于林盏来说不算什么,换药的时候他只是皱着眉头,当陆进延把他下身垫高,手探到他的裤腰上时,林盏才忽然变了脸色··【没有外人】陆进延在林盏背上写了这几个字·林盏面如死灰,全身上下都绷得紧紧·【我会很轻】·林盏仍是摇头,伸手抽走了胯下的枕头。
整个人竭力贴着床面,陆进延再去碰,林盏便咬着牙挪动身子,期间双脚蹬在创面上触疼了脚趾的伤,林盏面色大改,可无论如何也不给陆进延可乘之机··陆进延的手放在他的胯上,两人无声地僵持,半响,林盏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浑浊不清,但陆进延还是即刻听了出来:·“恶心……”·“……哎”陆进延知他听不见,便心痛地叹息出来,他抿了抿唇,在林盏手心写:【伤势不重,仅是破皮,与寻常伤口无异】·其实,林盏身后的伤他早晨时检查还在流脓,幸好林盏手指都被包着,他自己摸不出虚实,为能给他及时换药,陆进延也只能撒个小谎。
果然,他感觉到林盏僵着的肌肉松弛了几分··陆进延的手缓缓下移,放在林盏的裤腰上便停下动作,直到林盏微微点头,他才扒下他的裤子·刚一掰开,眼前的人就猛地一颤,陆进延狠心清了清伤口,把药涂抹上去,保证轻柔的同时尽量加快了速度。
最后,陆进延又取了些药在指上,顺着那个小口轻轻探入,手指才进了半根不到,那里便猛地收缩···林盏咬紧嘴唇,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湿了双鬓,涣散的眼神告诉陆进延,此刻林盏不仅仅是觉得疼那么简单。
陆进延刻意把最疼的留到最后··他一点点地解缠在林盏手指上的纱布,每一个手指上,纱布都与伤口黏合在了一起,撕下的时候不仅是林盏的手,就连陆进延的手也是冰冷颤抖的。
被拔去指甲的手指又红又肿,根本看不出来这原本是白皙修长的·十指连心,陆进延知道自己无论多么轻柔,林盏都会被疼得唇齿打颤,只能握紧了他不停往回缩的手腕,只顾上药,不敢再看林盏的面容。
触目惊心的伤口却刺得陆进延头皮发麻,酸涩一股又一股地涌进鼻间,可令他最难受的还是林盏的反应,他看不见听不见,根本就不知道下一刻会有多强烈的疼痛在等守着他。
陆进延咬着牙,他该怎么办林盏看不见他可以把自己的动作说给他听,可他连听力都丧失了·手脚上的药全都换完,两人都已是满头大汗·陆进延拧了热毛巾为林盏擦拭额头颈间,他如释重负的样子让陆进延也松了口气,他可真担心林盏以为实在太疼了而又萌了轻生的念头。
明知坚韧如林盏,就算是如此外伤他也能强忍下去,可林盏自尽的画面像施了法一样在他眼前闪了又闪,他偏偏克制不住自己的疑神疑鬼··给他换药耗了许久的功夫,时候不早,简单擦洗后,陆进延让下人又抱了床被子来。
方才擦洗的时候林盏又拒绝了他的帮助,陆进延无奈又失落,可也深知自己对他造成的创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愈合的··夜深了,王府上下都已休息,陆进延侧着身,枕着胳膊看向林盏。
可今夜的月光很弱,陆进延睁着眼睛,眼前却只有漆黑一片·屋外连风声都止了,除了林盏和自己的呼吸,陆进延什么都听不到··每个夜晚对于林盏而言,便是如此的漆黑而又沉寂吗·在宫里的那短短几个夜晚,对林盏而言该有多可怕多难熬,陆进延不敢去想,他逼迫自己快些入睡,可只要他一闭眼,耳边便回荡起白天林盏对他说的那些话。
晚上林盏吃了饭,也配合着换了药,早些时候还说不想吸香了,这是不是表明他已经不想死了可就算他终于对林盏袒露心意,他那么倔强的人,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回心转意,不想轻生了林盏决定的事,应是无论谁都拦不住的才对。
想到这里,陆进延在黑暗里咬紧了拳头,林盏是不是在蒙蔽他想趁他不注意再寻短见那样的话,他只能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
沉沉地叹了口气,哎,陆进延,你早不认清你们二人的关系,落得这个结果,自作自受··在寂静清冷的黑夜里,不成眠的,不仅是陆进延一个人··今天发生了太多,他对陆进延说了许多的话,自他瞎了便事事隐忍,已经许久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
更没想到的是,陆进延也对他说了许多·而就因这一番突兀而又激烈的谈话,让本以为去意已决的自己,现在竟还与他躺在一张床上··陆进延已经睡沉了吧·朝陆进延的方向转过身,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深秋的夜晚空气环绕着手臂,微寒。
没有视觉,没有声音,林盏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缓缓朝着那个方向伸手,手掌从他的头发上蹭过去,才知道自己把手抬得太高了··不过这样也好,林盏把手放上他的头顶,轻轻揉了几下。
他是王爷,碍于尊卑林盏从未摸过他的头,想象中陆进延的头发应该是和他的人一样硬朗,可手心传来的却是蓬松温暖的触感··嘴角才刚上扬,那颗脑袋却忽然动了,林盏的手僵在原处,正犹豫着是否该装睡,陆进延就把脸埋进了他的颈间。
“除了母妃,再没人摸过我的头”陆进延的嘴唇抵着他颈上的皮肤,声音闷哑低柔,他的手臂环了上来,陆进延很心细,手臂特意避开了他背后的那道鞭伤,怕弄疼了林盏浑身的伤,只是微微收力。
陆进延的嘴唇和半边脸颊紧贴着他的脖子,林盏知道他在说话,他一直没停,反反复复地似乎在重复四个字·不知重复到第十几遍时,林盏才恍然大悟,他在说,“别离开我”·看不见陆进延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也听不见他说话时的音色语气,可就是这单调得贫乏的四个动作,却让林盏眼底一热。
顺着陆进延的头顶往下摸,才知道陆进延的大半个上身都伸出被子外面·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他能感觉到陆进延忽然僵住··寒气钻进他的被中,林盏冷得打了个寒颤,忽然间,温暖的胸膛贴了上来,随即是结实有力的一双腿。
同盖的一张被子里,陆进延的体温驱赶了所有寒凉··☆、第 28 章·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内容未更新,就是来喊句话,最近事多实在没能写,3月20日以后更新,见谅·林盏伤后第六天,陆进延启程回祁州。
他自然是想让林盏静养到完全好了再走,可他不宜在京久留,且今年寒流来得早,他们若再不早些动身,恐怕大雪封山就没办法寻医了··林盏身上的鞭伤恢复得还算不错,可手指脚趾被拔去指甲,稍一用力就会牵扯光秃秃的甲床,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被逼得没办法走路也没办法用手,出行前还是陆进延把林盏抱进马车。
·动作轻缓地让林盏躺好,陆进延摸了摸锦垫还算柔软厚实,便在马车的角落蜷身坐下,伸出一条长腿挨着林盏的·他的听力一日不如一日,只有正午才能听得见声音,随着耳力的退化,林盏变得越来越受不了独处。
虽然他没主动表达过,但陆进延看得出来··窝在马车里晃来晃去,很快陆进延就睡着了,直到有人使劲踹他一脚,才猛然惊醒· ·是林盏毒瘾发作。
他对会使人上瘾的毒香毒/药并不了解,以为戒毒一定是一天比一天好,可林盏的症状恰恰相反,不吸毒香,他的身体日渐虚弱,且每次毒发都愈演愈烈,两天前还只是浑身颤抖、冷汗直冒,从昨天夜里开始竟然剧烈抽搐起来。
林盏的手脚胡乱跳动,若不阻止便会像上次那样戳伤他的手指,陆进延狠心,上前压住他的小腿和前臂·林盏拧紧眉头,好看的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紧闭,听不见看不见,陆进延抽不出手来安抚他,只能用高挺的鼻梁来回轻蹭林盏的脸。
·身下的人渐渐安稳了身体,陆进延抱起林盏,毒瘾加之卧床,他现在瘦了许多,靠在陆进延怀里软绵绵的·陆进延喂他喝水他便张口,给他写字便点头摇头,除了毒瘾发作时,整个人安静得像株萎蔫的植物,陆进延亲亲他,他就笑一下,可那么苦涩的笑在陆进延看来,倒还不如皱眉垂目来得真实。
行至祁州地界,陆进延与王妃的车马分道,福竹想跟着主子去寻医,起码荒山野岭有个照应,可陆进延嫌弃地回绝了他,说他功夫差身板小,跟去就是个累赘··可陆进延没想到,他才刚带着林盏向西走了没几里地,便有来了个人要跟着,而且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可是快马加鞭,紧赶慢赶才追上了你”昱王陆进轩骑马跟在马车一侧,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没人要你跟着”陆进延扬了扬马鞭,“好好的回去东边当你的昱王”·“你以为有个地图上了山,神医就能出来见你这个歌素未谋面的家伙”陆进轩扬了扬头,得意道,“这神医既是我给你寻来的,可不就得我跟着,我可不忍心林盏跟着你跋涉到了雪山脚下却吃了闭门羹”·“……你”陆进延龇牙,可转念一想陆进轩说得倒也在理,若真如他所说,见神医并不是容易事,到时候再寻他来可就太晚了。
“嘿嘿……”趁着陆进延坐在车前驾马,昱王跳下马来,陆进延回身要抓,他却已经灵活地钻进车内··“喂”陆进延把马停稳,掀开帘子冲陆进延嚷:·“你干什么,林盏他体弱,别打扰他”·“小车”还没等陆进延开口,林盏突然说话了,“你怎么跟来了”·看着林盏脸上的笑容,陆进延脸都皱成了一团,“什么小车怎么回事”·昱王一边在林盏手心写字,一边得意笑道:“林盏在宫里的时候,我假装小太监,给他换药包扎”·“奸诈”陆进延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昱王的衣袖,“你、你换了哪儿的药”·“该换的我都换了”昱王笑得摇头晃脑,“我这就告诉林盏,这一路都由我来伺候他”·那【伺候】二字说得极重,陆进延咬牙切齿,抓着昱王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拽,哪里想到昱王握住了林盏的手腕,林盏察觉出“小车”被拽走,秀眉一下子就皱了起来:·“王爷,这是在下的朋友”林盏许久没在失聪的时候说出完整的句子,声音低哑又浑浊·“朋友”陆进延大叫一声,只可惜林盏看不见他这副哭笑不得的怪相,“他是个骗子,他才给你换了一次药,怎么还成朋友了”·“呵,六弟,他被皇帝虐待得失神落魄时,是‘小车’我陪着说话的,所谓患难真情,当个朋友,不算过分吧”·昱王知道林盏在皇宫所受的苦就是陆进延的把柄,他只要一提这个,陆进延纵是再气也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你跟着吧,到了明日晌午林盏就能听见,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你揭穿了我无所谓,可现在林盏受伤又带着毒瘾,本来就够虚弱的了,再让他知道之前在宫里有个王爷欺负他看不见就胡乱编了个身份来骗他,而他竟然而已没有防备就这么信了,依林盏的性子,知道真相后能受得了吗”·陆进延猛吸一口气,他们都还是小皇子的时候就是,虽然陆进轩功夫不如他,可论斗嘴,陆进延从没赢过自己这位三哥,使劲剜他一眼,陆进延没好气地说:“你现即是太监,就出去驾马车”·陆进轩不动声色地在林盏手心写了几个字,林盏明白后立马眨着眼睛说:“王爷,麻烦你,先驾马车”·“看见没有,是林盏他想与久别重逢的朋友叙叙旧”·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眼看着林盏还在这里不明所以地助纣为虐,陆进延也懒得再与陆进轩多说,一掀帘子出了马车。
支离破碎的语句从帘内传来,那是林盏特有的说话方式,陆进延又气又怨,握紧马鞭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了几下,陆进轩掀开帘子拍拍他的肩膀,“车夫,麻烦您稳些,太颠了林公子躺着不舒服”·攥紧了拳头,若不是车内空间狭小,陆进延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昱王一拳,他忍,又忍,只觉自己心里一个两个,甚至是一排的醋瓶子,叮铃哐啷全倒了。
☆、第 29 章·马车晃晃荡荡在路上行了一整天,无论是躺着的林盏还是坐着的两位王爷,都觉得体骨被颠散了似的·入夜后三人才投了店,面对着桌上热乎乎的饭菜,陆进延吃得很不舒服——陆进轩和林盏太近了。
林盏看不见东西,用筷子又不方便,谁送到嘴边的饭都默默张口咽下,陆进延给自家皇兄使了好几个眼色,却还是奈何不了一个劲儿照顾林盏吃饭的陆进轩·夜深后,房中终于只剩他二人,陆进延眼皮已经耷拉,林盏听不见也没法同他说话提神。
陆进延拉过他的手,想着换了药就赶紧睡下,可不知怎的,轻捏着林盏修长的手指,沿着手背抚摸几下,陆进延又来了精神··罢了,林盏的指甲都还没长出几分,再等等吧。
可实在于有一阵子没有过了··他会疼吧那个的时候肯定会不自主地抓,还是不妥··但难得今夜只有他二人··纠结徘徊中,陆进延又想起林盏带着他逃命的那个大婚之夜。
那个时候他多英武蓬勃,单枪匹马前来,以一敌多,摸着一张地图带他回到遵阳·当时那个挺拔的身姿,怎么转眼间就不言不语地蜷缩在床上了·手指伸进林盏的发间,他愣了一下,随即双目无神地笑了·他在宫里经历过什么他现在聋了,陆进延问不出来,可就算到时候耳朵医治好了,他又该如何问起呢··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陆进延附身贴上林盏的。
双臂不由自主地将他的腰身环绕,又瘦了··手指探向他的身后·林盏一颤,喉咙中传来急促又浑浊的惊呼·“林盏……”怀里的人开始不安地扭动,手才刚伸进林盏裤中,他便开始把陆进延往外推·以前林盏太过顺从,陆进延偶尔觉得无趣,可当他终于开始向他反抗,陆进延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看着林盏抿紧的嘴唇和仓皇转动的眼珠,陆进延停在他身下的手,还是收了回来·“你已经,害怕这种事了么”·没有回应·“很疼吧”陆进延自顾自地说,把头埋进林盏颈间,“等你好了,把这种疼十倍地加在我身上吧”·林盏试探性地摸了摸他的头,但依然没有回应·“真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啊”·——————————————————————————————————————————————————————·祁州的气候其实挺好,和西北比起来的话·赶了半个月的路,越向西越难找到客栈住下,但这还不是最难办的。
他们离雪山近了,吸入鼻腔的空气都带着刺刺的凉意··这一路上陆氏兄弟之间的醋味也越来越淡,他们全部的精力都被林盏严重恶化的听力夺了去·可他们还是会天天争执,今天你这堆火生得不旺,明天你指的这条路不好走,大大小小鸡毛蒜皮,能吵则吵,不然,他们这一行便会太过寂静。
行至雪山下,陆进轩被冷风吹得提不起精神,眼看着就能上山了,却翻身下马,撤下斗篷往雪堆上一铺,倒在上面说什么也不起来·三天前林盏的听力骤减到只有晌午的半个时辰能听见,两人不敢在路上有半点耽搁,三天三夜地赶路。
看着眼皮已经阖上的陆进轩,陆进延也觉得四肢百骸都疲乏不堪,他进马车在林盏手心写了几个字:[歇息片刻,随后上山]·林盏点头,张手摸了摸陆进延的额头鼻梁·他的手指甲长出了约四分之一,手指不肿了,但变黄变硬的甲床看上去还是伤痕斑驳。
陆进延把裘衣裹紧,倚着马车歪头便睡·林盏轻手轻脚地坐起,感觉不到动静,把手上伸出帘子摸到他后,把马车中的锦被拿出来,摸索着把陆进延裹上·下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张手去摸小车在哪,他叫了一声,没有人来触碰,估摸着是都睡着了,便弯下腰来茫然探索,似乎是绕着马车摸了一整圈,才忽然碰到小车的肩膀。
林盏跪下,把陆进延加在他身上的裘皮解下,盖在小车身上··他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瞎子,能被这两人护着不远千里寻医,无论能否被医好,他都已经心怀感激了。
林盏浅浅地勾了勾嘴角,慢吞吞地回到马车上,半眯着眼靠紧了酣睡的陆进延··他们二人都太累了,说是歇息片刻,但却沉睡了好久·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应是太阳已然下山,林盏不确保他们三人的体质都能深夜露宿雪山,正想把陆进延推醒,忽觉身下隐隐震动,林盏以为自己恍惚,可那微弱的振颤明显起来,他的手按在马车上已经能明显感受得出来。
自他连听觉也失去后,对周身气流的变换与环境的震动都愈发敏感·这振颤不会有错··雪崩·林盏一把摸住陆进延的肩猛地摇晃,扯开了嗓子大喊·“雪崩快跑”·他许久不开口了,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生怕陆进延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林盏不知道,他才刚一摇晃陆进延便醒了,不需他说便知道发生了雪崩,因为迎面而来的是巨型白雪如山倒般从高耸的山峰上倾泻而下,雷鸣般的响声惊得陆进轩霎时间僵住四肢,直到林盏与陆进延的声音交错着传入耳中,陆进轩才反应过来慌而起身。
陆进延不由分说把伫在原地惊慌地挥着胳膊的林盏打横抱起,身后的积雪爆炸般地狂泻,陆进延拼尽全力往前跑着,余光扫不见陆进轩的身影,惊恐的念头一闪而过,但现在无暇顾及他了·然而陆进延没能跑几步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身体上方传来,他想在被积雪盖住之前再往前跑些,哪怕一步,但没有用了,大雪有力地困住了他的双脚,陆进延与林盏一起,被排山倒海的白雪埋得挣扎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陆进延才恢复了意识,他还没反应过来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动了动腿却感觉到了剧痛以及强烈的压迫感,陆进延晃了晃脑袋,一双冰冷的手忽然将他的脸捧住,猛然抬头,正对上林盏满面的急切,他张开嘴似是想说什么,浓密的睫毛上挂着茸茸白雪,鼻头与下巴被冻得通红,额角上凝着暗红血痕。
林盏的手又红又肿,才刚变得硬了些的甲床又翻出了红肉,再看他袖上沾满雪渣,陆进延心疼地把林盏的双手捧住伸进自己衣间··“怎么这么傻呢,手还伤着就不要挖雪了啊”·林盏眨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木然地“盯”着陆进延,听不见陆进延的责备,只知道他终于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歇了一阵子突然啥感觉都没了,今天终于逼着自己更了一回,对不起各位啦T T·☆、第 30 章·陆进延从积雪里费力出来,右腿又麻又僵,小腿处却疼痛异常。
林盏站在旁边,感觉陆进延迟迟没有站起,皱着眉伸出手心,但那个熟悉的指尖却一直没有落上来.·陆进延忍着疼在自己腿上摸了摸,大概是伤到骨头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林盏,他的手已经摸了过来,从他的胸膛一直摸到大腿,陆进延越是想躲,林盏就越是担心。
终于,他的手落上陆进延的伤腿,仔细摸了几下,拽着动了动,陆进延被牵扯伤处疼得大叫,声音空旷无人的雪地里异常突兀···[断了]林盏拉过陆进延的手写道,[得快医治,我们在哪,小车呢]·四下到处都是冰雪覆盖,陆进延皱了皱鼻子,无奈地在林盏手心里写[不知道]·林盏拧起眉毛,[能看到些什么吗]·乌云遮月,大地漆黑一片,陆进延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夜深了,看不清]·林盏茫然。
如果耳朵还是好的,他甚至可以不依靠陆进延的眼睛,单凭耳朵自己辨别,可现在他又瞎又聋,离了人什么都不知道·陆进延的腿断了,总不能在这里干耗着··他半蹲在陆进延跟前,拍了拍自己的背,意思是要背陆进延。
陆进延哪肯答应,林盏本就单薄,手脚的伤还没完全长好·他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才迈出一步腿上就疼得他直颤,若不是扶住了林盏的肩膀,他铁定摔倒··凭着肩膀上传来的压迫感,林盏知道陆进延很难站住。
着急地想让陆进延到自己的背上却不知如何表达,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茫然换成了难以抑制的焦虑,他的眉毛凝成一团,等了好久陆进延不仅没有趴上他的背反而坚持要自己走,林盏着急,眼底甚至浮现出了怒意。
“上来、背你”他的声音又大又含糊·可陆进延仍在迟疑,对陆进延来说,他自己不过是不忍心让体弱的林盏背他,可对林盏来说,陆进延的迟迟不回应就像一块大石压在他的胸口,陆进延到底在想什么他在说话吗在看向别处吗还是伤口太疼了动弹不得·所有的一切,只要陆进延不在他手心写字,不做过多的动作,林盏一无所知·“陆进延”·林盏赫然的一声大喊,惊得陆进延一个机灵,那个想来恭敬温顺的林盏,怎么突然直呼他的名字了。
怪他方才也在想他二人被困冰天雪地找不到路到底该怎么办,竟然直接把林盏撂在一边,都没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变化·陆进延去握林盏的手,却被他一把抽开·这是……生气了·恐怕陆进延怎么都难以想象出在方才他对如何找到出路一筹莫展的时候,林盏的内心比他还要焦急千倍万倍。
背陆进延是件小事,可他该怎么带陆进延出去呢,现在的自己连风声都捕捉不到·等等,风……·猎猎寒风打在林盏面上,刀割一样疼,他扭了扭身背对风来的方向。
陆进延说过他们要去北疆,这个季节应是从西北部吹来冷风,而他们既是东南而来,那么只要顺着风走,总能找到来处·林盏一只手伸向空中,闭眼细细感受风向·失去了视觉与听觉,他的世界专注得仅剩触感,风穿过指间的细微偏差全被捕捉下来·陆进延看着林盏不明所以,忽然看到林盏朝他摸索,他想都没想就去牵林盏,却被林盏反手一拽,整个人踉跄地扑倒在他背上,正被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才察觉林盏已经将他背起,双臂往他的膝盖下牢牢一钩,驼着陆进延朝某一方向大步行进·从皇宫回来后休养了许久,整个人的体力都不太如从前,突然这样负重前行让林盏的双腿有些发颤,他尽量忽略脚趾传来的疼痛,告诉自己这和陆进延断腿的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可陆进延在林盏背上并不老实,一个劲挣扎着要下来。
林盏抽不出手在陆进延手心里写字,只得闷声说“别动”不知道陆进延听清了自己的话没有,也不知道是说到第几次,背上的人才终于消停下来·林盏稳了稳,靠着身体感受风向,沉重地走着·寂静的寒夜,苍茫的雪地,两个人一串脚印,渺小得如沧海一粟·背上偶尔传来陆进延微小的动静,当然偶尔也有他试图想跳下来的巨大动作。
陆进延比林盏强壮很多,但多年习武也让林盏练就了超乎常人的力量,他的双臂牢牢箍住陆进延,陆进延每尝试一次,他就用力一次,到最后也不知道陆进延是累了,还是对林盏的力气认输了·幸好不再闹了,林盏心里想,今日前他的身体还没怎么活动过,体力没之前那么好,陆进延若再折腾,他可真要无可奈何地怒了·背上的人终于安静下来,林盏就这么无声地走着,才刚出百步,脚底却忽然传来刺穿的剧痛。
他剧烈地歪了一下,背上又是一阵骚动··[怎么了快放我下来]·林盏摇头,故作轻松地继续走,脚底湿湿滑滑,伴着一股血腥味,林盏知道,他是被地上的利物刺破脚了。
但他还是一步步继续走,心想着陆进延应该闻不见吧··脚下的雪还是陷脚地难走,林盏的步伐渐渐沉重,才刚深吸了一口气,陆进延的身体却猛然一僵,随即他用力地捶打林盏的肩膀逼迫他停下来,一个字在林盏背上重重成型——·狼·林盏身体猛地一抖,陆进延就在这时从他背上单腿跳了下来,二人本能地伸手护住对方。
陆进延看着一匹又一匹狼显出身形,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他的手握上剑柄,可他从未用剑杀过猛兽,眼下伤了一条腿,险情更甚一筹··狼群一步步逼近,陆进延伸手把林盏拦在身后,林盏不肯,他直挺挺地与陆进延并肩而战。
遇到狼的原因是因他起,他太大意了,一心急着想找到出路,竟然没想起血腥味会把狼引来··林盏的拳头紧了又松,又攥得更紧··一筹莫展··陆进延的手忽然不知从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冰冷至极。
他掰开林盏攥紧的拳头,将他纤瘦的手紧紧裹住·陆进延在抖,纵使他用尽全力去握林盏的手,林盏也还是捕捉到了僵硬与颤抖··陆进延在害怕吗·猛然间,断续模糊的画面钻进林盏脑中。
还未进王府时,陆进延的故事林盏便早已倒背如流·他在自己无光的世界里描摹了一位提□□驾骏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率千军万马浴血沙场·十八岁的皇子在赤血忠魂中,独守北疆。
听他往年那威风凛凛甚至被口耳相传得神话了的故事时,林盏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会亲身感受到这个人的恐惧··【不会让你死在这·】林盏抽出短刀,反手箍住陆进延的腰,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你想干嘛”陆进延没想过林盏会对他使这么大的劲,他的手臂似铁,让本就断腿的他在林盏背后动弹不得,他拍打林盏的背,贴近林盏的耳朵大喊:“你是不是疯了”··“狼在哪”林盏冲着面前的空气挥舞短刀,全然不知狼群其实在他右侧。
寂静黑暗的世界中非但没有传来陆进延的回应,反而被一股血腥味刺了鼻··陆进延咬破自己的手指,使尽全力把林盏推开,林盏不明所以,他就一次又一次地推,“跑啊,快跑啊你”·林盏挨不过陆进延一次又一次的推力,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闻着血味才恍然大悟,陆进延要用他自己新鲜流出的血吸引狼群,从而给他逃命的机会。
这是要拿他王爷的命换自己一介草芥的命·呵,听起来简直比一起死还要糟糕··眼看着为首的那匹狼距离自己不出七步,林盏却呆愣着站在远处,陆进延想再上前推他一把,却又怕自己的动作惹得狼群向他二人一同扑来。
“陆进延你在哪狼在哪”无声的世界里林盏费力嘶喊,喉咙疼痛腥甜却还是听不到丁点声音,他在空气里又抓又摸,四处迈步。
陆进延在哪狼群攻上来了吗为什么什么动静都没有·血味突然浓郁得呛鼻··刹那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将林盏狠狠击中——陆进延已经遇难。
林盏的脸霎时狰狞可怖,他握紧了匕首朝血味传来的方向挥舞着猛刺,忽然,一只手将他持刀的手腕紧紧攥住,触感陌生至极··☆、第 31 章·“林公子,林公子”传进耳中的呼唤声带着嗡嗡杂音,听不大清,但还是能辨出是个孩童·林盏睁开眼睛,今晨的光似乎比往日都强烈了些,刺得他又眯回了眼睛·“醒了吗”小童子推了推他,林盏随即从床上坐起,冲他点了点头。
小童子给林盏梳好头发,确保他没把衣服穿反后,关门出去了·林盏走到桌面,摸着饭匣打开,安静吃过早饭后,提剑出去·迎面传来一串脚步声,林盏站在远处歪头细听,耳畔杂音影响他辨清来人,顿了顿,那个人也停下了·“老先生”林盏躬身·“哟,这回是听出来的还是闻出来的”·“闻出来的”·鹤发老人摸着胡须笑,林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的确是能渐渐听见东西了,可却恢复得极慢,转眼间,来这里已过半载·不知道陆进延怎么样了··那夜,若不是小车与老先生的两名弟子及时赶到,他和陆进延恐怕早就成了两堆白骨。
住进山中,每日的交流都是陆进延和小车在他手心写字,他多次问起自己何时能被医治好,可都被他们以各种事由打断了——是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林盏以为,他总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可忽然有一天早上,推他起床的那只手,不是陆进延的,也不是小车的。
他们走了,毫无征兆,就这样把他一个又聋又瞎的人留在这遥远深山中··老先生在他手心写字,告诉他陆进延说有要事处理,将他托付在此,待他好了,自然会来接他。
他当然知道陆进延所说的要事是什么,他听力受损一事已经耽搁了陆进延太多时间,可无论如何,陆进延离开得,也太过悄无声息··时光荏苒,一晃就是半年·林盏在等,等他的听力完全恢复,亦是在等陆进延的到来。
他会来吗等他来时,天下局势是否……·起初,一间小屋都能把他困住,那时他承受不住药物的刺激,终日头昏,拿着盲杖在房里熟悉环境都会因突如其来的一阵天旋地转卷得倒地。
起初,负责照看他的那名小童子只一天来看他三次,自从发现他呆在无力都会碰伤自己,便领着他跟在身边·后来他才知道,小童子并不是下人,而是在此向老先生学医的。
他研磨草药的时候林盏在旁边静坐着,小童子会给他一株气味清香的花草,林盏捻在指尖,嗅着香气,一天又一天,就是这么过来的··直到他终于能听见些许声响,老先生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剑,林盏摸了几下,忽然把那剑攥紧。
“留给你的”·那日以后,林盏又舞起剑来,陆进延的他使不习惯,挥着沉·老先生笑话他,这把剑根本不能用你那套剑法舞嘛,来,我教教你·十几岁时的记忆仿佛又被拾了起来,同样是在山上,同样是师从隐居深山的高人,只是手中的剑,换成了陆进延的。
-------------------------------------------------------------------------------------------------------------------------·夏季已经过半,陆进延还是没来过消息。
林盏不是没想过请小童子帮他写一份书信,可思来想去,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的念想无非是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日子,除此之外,很多话,很多想法,或许终归不当说吧。
“你是王爷什么人”·某个午后,小童子一边抄着药方子,一边心不在焉地与林盏闲聊·“府里的谋士”·“别骗小孩啦……”小童子不满地嘟囔,“哪有王爷对谋士好的”·林盏托着腮没说话,小孩只当是林盏耳朵不好使,凑近了他又大声说了一遍·林盏其实听见了他的话,只是不知如何解释,小童子盯着他的脸仔细看,“我知道,你长的好看,王爷喜欢你”·“没有”林盏皱眉,板着脸道,“你这小孩,想哪去了”·小童子放下笔,理了理衣襟,一本正经地说“我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的”·林盏扑哧一笑,“就不能读点正经书”·“管它正不正经,好看就成。
你就像书里的人,模样好,性子也好”小童子又补了一句,“看不见也不妨事的,吴王肯定也不在乎你眼盲”·林盏循着他的声音,在小童子脑门上轻轻一敲,“小兄弟,乱说话可是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小童子又说了些什么,林盏却兀自陷入了沉思——··即便陆进延向他坦白心意,即便陆进延不顾险阻带他寻医,心中却总如同横了什么东西,家事未清,天下未夺,他的情感,相比之下不过都是一己私欲罢了。
老先生每天在剑术上点拨林盏一二,下山时也会一同带上他,二人交流不少,但老先生却唯独不愿说他病情如何,就像当时陆进延和小车一样,缄口不言··是不是治不好了是不是耳朵恢复到这份上已经是老天极为眷顾了·这个疑问从春末一直憋到盛夏,林盏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着急了”老先生问得不紧不慢·“这倒不是·听力能恢复成现在这样,林盏对先生感激不尽·只是,已经麻烦老先生太多时日,实在心有愧疚。”
“呵,想走你既来了,就是我的病人,就得听我的·医你眼睛的药就快制成了,你若走,我这半年的功夫岂不白费”·林盏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已经瞎了十五年的眼睛,能有重见光明的一天。
虽然老先生一再提醒他就算药物产生疗效,也不过是让他恢复极其微弱的视力·他坚定地对老先生说,我愿意等,就算只能看见一丁点··中秋的那天晚上,老先生把缠在林盏眼上十余日的纱布解下。
“慢点睁眼”老先生背着手站在林盏身侧·“怎么样怎么样”小童子围着林盏蹦来蹦去,看见他缓缓睁开双眼后,一个劲儿在他面前挥手,“能看见吗看得见吗”·老先生说得对,他所企盼的光明与清晰并没有投入眼中,眼前所见的是模糊不清的画面,颜色模棱两可得辨别不清,且,视线极为狭窄,仿佛是从管中窥探。
“当时眼病后没及时医治,过了太多年……”老先生看林盏皱紧眉头神情复杂,摇了摇头,忍不住叹息·“不,林盏已经,非常感激先生了”林盏寻着声音,动作生硬地把头转向老先生,浅笑了起来“林盏心里的先生,精神矍铄,气度超然,果真如此。”
“呵,别装了,你能看见些许就已经是奇迹”·小童子站在一旁一脸茫然,“那林公子…你能看清我吗”·林盏闻声,在他正前方蹲下身来,“能,当然能”·男孩欣喜,还想再问,却被老先生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林盏没再听见小家伙的声音,大概能猜得出是老先生凶他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又无奈地冲他笑了笑,如果小童子再细问下去,他可真答不出来了啊,在他眼前,这个活泼凌乱的小男童,不过是一团模糊的身影罢了。
深夜,林盏独自一人搬了小凳坐在院内,听见老先生的脚步声·“先生怎么还没睡下”林盏站起身来·“你不也是往日这个时候你也早睡下了”·“心里高兴,睡不着”·“这你也高兴”老先生抬头望了望天,“能看清月亮吗”·“感觉远远的,有个光亮的东西。
于林盏而言,已经很好看了”·“哎……”老先生拍了拍林盏的肩,“吴王临行前,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把你的眼睛也医治好”·“什么……”老先生极少提及陆进延,林盏更没想到他会对老先生提这种要求,“这、林盏当真并不奢求。
能恢复听觉,于林盏而言已是重获新生”·“嗯……说到听觉,你这耳朵还没好全,理应多待些时日……”老先生欲言又止,但明显话中有话。
林盏神经一紧,脱口便问:·“可是吴王那边出事了”·老先生也不兜圈子,“吴王已经彻底反了”·林盏蓦地握紧拳头,“这么快……”·“今晨得到消息,说已经攻下北方多座城池,接下来若能夺下宾邑,估摸着距离京城也快不远了”·“王爷他……”如此听来,吴王势力形势大好,不愧是善于领兵打仗的陆进延,可林盏眉头却蹙得更紧,北方都是一些贫于把守的小城,夺下来也是情理之中,但宾邑南接京城,是自古以来的军事要塞,攻难守易,单凭陆进延一方军力,实在让人心悬·“怕你难以安心养病,吴王临走前叮嘱,天下局势变化动荡莫要告知与你,可现情势变化巨大,你还是应当知道”·林盏点头,“多谢先生”·随即,老先生没说话,林盏也没有。
二人并肩站了许久,终于开口后,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老先生聊了聊月亮,抱怨了几句今年的月饼不如去年好吃,便信步离开了··第二天,林盏收拾行囊站在他面前时,老人家一点都不惊讶。
 ·“把药带好,你的耳朵虽说没有大碍,可还没完全恢复”老先生指示小童子拿药过来,孩子依依不舍地把药瓶塞进林盏行囊,扁着嘴一副马上就要掉下眼泪的样子。
林盏再三道谢,与一老一小告别后,随着老先生的一位弟子下了山·这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下山无数次,可这已离去,却不知以后何时再见了··“师傅,林公子的耳朵还没好,为何让他走”·“你可真傻”老头的手按在小男孩脸上,抹了抹他的泪,“那王爷说,不等到他来,不要把林盏治好。
这才一拖再拖,他的耳朵啊,若不是为师一再减少药量,早在今年开春就能彻底恢复了”·“啊”小孩肿着眼睛挠头,颇为不解,“王爷不喜欢林公子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林公子这不是害他”·“你啊,琢磨琢磨就懂了”·九岁的小男孩看着师傅背着手悠悠哉走远的背影,他的脑袋暂时转不过弯来,没能理解陆进延的有意拖延实在是想让林盏避免起兵造/反的重重危险,他现在所能想到的,只不过是这山中生活,又要回归曾经的寂静孤独罢了。
··☆、第32 章·老先生的弟子把林盏送到祁州地界内,林盏本不想再劳烦他人,可那人念在林盏已近一年未出山,实在不放心让一个瞎子只身前往兵荒马乱之地·林盏拗不过他,一起快马加鞭到了宾邑尘门外,一再保证他在城里绝对不会出问题,那人才不放心地与他告辞。
林盏牵着马走在陌生的城镇里,耳畔杂音未消,大致估摸着到了一酒家门前,正想进去问问近来情势如何,忽听身后一阵喧闹嘈杂,马蹄声此起彼伏,林盏正蹙眉听着,却被人推搡着越离越远。
“怎么啦”身旁一下子全是人声,紧张而焦虑的语气让包围了林盏·“出大事啦”这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来抓人了”·“啊这可怎么办……”百姓们一时间更慌乱了,脚步声纷纷响起,有又围过来的,又吓得逃跑的·“不可能”有个姑娘家站出来了,“吴王都带兵南下了,咱们宾邑有什么人可抓”·“王妃和小王爷啊”·“哎哟喂可不是嘛,王妃才刚生……”·什么林盏愕然,抓住说话那人,指着方才马蹄声消失的方向,急忙问道:“王妃在哪是不是这个方向”·那人才刚答是,林盏一个飞身上马,全然不顾身后人喊他简直是去送死·明明是才传开的消息,一路上却已经被逃跑的百姓们再三阻了去路,大车小车横冲直撞,人们慌不择路,马儿受惊不肯向前,林盏给了马屁股狠狠几鞭,逆着逃难的人流纵马而去·越向北,路人的声音越稀疏,而刀剑声却越强了。
血腥味扑鼻而来,林盏拔剑,剑柄在手里紧了又紧··“救命救命啊——”是个女子朝他跑来,声音耳熟,曾在王府里听过。
林盏刚欲下马却听见一声惨叫,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手背上,是血·士兵看林盏身骑黑马手握长剑,与林盏过招数下后自知来者不善,扭头向府内跑,故意将林盏引至刀光剑影里,一时间,兵器声与打杀声混杂一片,对方人数众多,用老先生教他的那套剑法勉强能够对付,可林盏耳力尚未恢复,无法从混乱中辨别沈瑛的位置不说,在这陌生的府邸里,连她的声音都捕捉不到。
血液溅在林盏脸上、身上,血腥味越浓,杀敌越多,林盏反而越慌了,怎么这么多人沈瑛和小王爷是不是早就被抓了·心烦意乱间,婴孩响亮的啼哭声停滞了所有人的动作。
“呵,看你们往哪躲,给我寻着哭声搜”·“休想”林盏纵身跃起,落在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匆匆回头,以极为微弱的视力隐约看到一间昏暗的屋子,看来小王爷就在里面。
“林盏”是沈瑛声音就是从这偏宅里传来的·“王妃”林盏挥剑成风,抵挡来自三面的夹攻,忽然身后传来刀刃刺入人身的声响,林盏头皮发麻,一个失神,臂上挨了一刀·“王妃王妃”顾不上身后的危险,林盏转身朝屋内奔去·“啊——”是沈瑛的惨叫,林盏顾不上以听力辨别,冲着眼前那团人影挥刀便刺。
“王妃怎么样了”林盏附身去探沈瑛的身子,她怀里的孩子哭得好厉害,那微弱的视力非但没让他看清什么,反而让林盏被满眼血红惊得脊背寒凉·“我没事,是别人”·林盏舒一口气,这才摸到沈瑛身边躺了另一具身体·身后已经有敌兵追了进来,林盏边替沈瑛挡剑边问:“我们的人还有多少”·“不多”·林盏暗忖,若是他一人,对付这些人不过是时间问题,但眼下还有沈瑛和小王爷需要保护,他耳力不行,与敌方硬碰硬只怕会有闪失·“还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援兵,马在外面,先出去”·林盏一手紧握沈瑛手腕,一手持剑与士兵们正面相击,他看不见路,沈瑛才刚引着他迈出府邸大门,耳畔的一片嘈杂忽而被飞箭的嗖嗖穿破。
糟糕,晚了·“呃”沈瑛痛苦地低吟一声·“中箭了”·没有回答,但襁褓却被塞进林盏怀里·“带着小王爷,快走……”·“不行”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林盏一手抱紧孩子,另一只手臂紧紧夹住沈瑛身体纵身跃马,疾驰而去。
飞奔出城,追兵暂时甩开,可难保没有埋伏,大路不能走,只能沿着小路以最快速度前往吴王驻扎的军营··马背上,林盏抱着孩子,身后的沈瑛越来越坐不住·她腹部中箭,已经包扎过了,可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浸湿了林盏整个后腰。
沈瑛坐得摇摇晃晃,林盏只得换了姿势,将孩子背在身后,从后环住沈瑛,放缓了马奔跑的速度·“王妃,王妃”·“嗯……”·她的意识似乎不清了,为防她昏迷过去,林盏只得与已然十分虚弱的她说话·“王爷为何留下你们”·“我在征战路上临盆,无法随前线兵马同行……王爷就、就先吴王率兵南下攻京城……留下少数军士留守此前攻下的宾邑” ·“王爷怎能……”·“怎能让我在这时候把孩子生下来”沈瑛有气无力地笑了,“他说……此举危险,还是该、留后……”·林盏沉沉叹气,扶了扶沈瑛的身体,“坚持住,过了这夜就能与王爷会合了”·沈瑛轻笑着摇了摇头,林盏背上的娃娃的哭声格格不入·入夜,沈瑛的身子越来越沉,林盏不忍,将她抱下马来靠着大树歇息··撕下衣服上的布正要给沈瑛擦血,孩子又哭闹开了·“小王爷……”林盏嗅到一些气味·“尿了”沈瑛拿过林盏手中的布块,“委屈坤儿了……”·林盏在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什么动静,猜着也许是在给孩子擦干尿液·“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娘……”·“王妃,万不可乱说”林盏皱眉,却不知道该多说些什么,他看不见,但也知道,沈瑛多半是撑不过今夜了·沈瑛虚弱地呼出一口气,缓缓道:“一年未见,看到你,却还是觉得……”·她的话忽然停住,连呼吸都滞了,林盏一惊,本能地揽住沈瑛的肩·“还是觉得什么在下听着呢”林盏害怕,他怕他的话再也没人应答·“还是觉得、觉得…喜欢……”·看着林盏愕然呆住的样子,沈瑛自嘲地笑了笑,正要阖眼,掌心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下……知道……”·“呵……答应我……照顾好坤儿……”·林盏深吸一口气,沈瑛的手冰冷至极,他想咬紧牙关,却发现自己的牙齿都在抖。
即使心中一在否定,该来的,终究要来·-----------------------------------------·次日夜,吴王军营·陆进延的营帐终于有人来报。
“如何”·“属下无能,没……”·陆进延握紧拳头,强忍怒火与悲愤道:“那可曾……找到尸骨……”·“回王爷,也没有……”·“那就继续给我找”·将士才刚面带惨白地匆忙告退,又有人来报·“别再报了”陆进延心烦意乱地冲小兵大吼·“可、王爷……营外来了个人,抱着小王爷……”·陆进延腾地站起,掀开营帐大步走出,“是谁哪只队伍下的”·“回王爷,是、是个瞎子”·忽然间,陆进延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了般。
随即失了神智一样朝营外狂奔,却在距离那人还有十米的距离时,忽然停了步子··林盏抱着小王爷,被多人盘问,他不敢轻易把孩子交给这些陌生人,即使他们说这里的确就是吴王营地,你看不见插着的吴王军旗罢了。
但这是陆进延的孩子,他一定要把孩子亲手交给陆进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阵恭敬呼“王爷”的声音,而下一刻,这所有的声音又都静了··怎么回事·不是陆进延吗·林盏皱紧眉头,他竭力地想要看清眼前,但入夜后他的双眼几近无用,周围燃着的火把也照不清眼前。
太肃静,林盏不由得收紧了环抱着襁褓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一个跛行的脚步,正缓缓向他靠近·这脚步很陌生,但渐渐明晰的气味,却让林盏倏尔红了眼眶。
“林盏……”沙哑含混的声音,仿佛这个名字哽在喉间已然千千万万遍·“想我吗”·没有回应·“想不想”·还是没有·“我很想你”·陆进延笑了,自己回答了自己方才的问题·半响,林盏终于开口,“王爷,脚为何跛了”·☆、第 33 章·陆进延惊讶,曾经那个光靠耳朵就能明察秋毫的林盏又回来了。
他激动得一时语塞,林盏却十分冷静地把孩子送到他面前·“小王爷肯定饿坏了”·陆进延接过孩子却不会抱,没几下就把孩子惹得大哭,只得让手下先抱着去喂些吃的·听着孩子的啼哭声渐远,林盏垂着眼帘,一字一顿地说:“在下无能,没能保护王妃”·陆进延看到属下牵着一批黑马走近,而马背上的,正是沈瑛僵硬的身体·陆进延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再次相见的喜悦,他甚至担心自己去接林盏的时候,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可世事荒唐,林盏前来找他,带着他尚未满月的儿子,以及他妻子冰冷的尸体··没有棺木,陆进延只得先找了营帐安置沈瑛·出来时,林盏正在帐外站着,悲悯写在脸上。
陆进延上前,拍了拍林盏的肩膀··“回我帐内,打起些精神”·林盏垂头,“我不该自作主张独自带他们出来·”·“那还能如何消息来得晚,守在原地等着本王的援兵,早迟了”·想起沈瑛就死在自己怀里他却无计可施,林盏咬紧嘴唇,“王妃太无辜”·“她既嫁入皇族,便与无辜二字毫无干连了。
若说无辜,你家的那些事,不是更无辜些”·林盏勉强扯了扯嘴角,“起码我娘陪我到十岁”·“哎……生死有命……”走到营帐前,陆进延掀开帘子让林盏先进去,“莫要再自责了,你救了我的骨肉,如此大恩,我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进了吴王营帐,陆进延张开双臂将林盏揉进怀中。
“现在没人了”·“王爷……”·“叫我名字”·“王爷,这……”··“叫我陆进延”陆进延的手放在林盏脑后,一下下地抚摸,像是在安抚一只走丢了的小猫·在雪山脚下,他是叫过这个名字的,可当时是生死关头,且他也根本没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让他直呼其名,单单是那个国姓,他念出来就已觉困难·“陆……”·“王爷”帐外忽然传来兵卒的声音,“小王爷啼哭不止,属下们没有办法”·才刚换上陆进延腰的手马上松了,陆进延有点小遗憾地皱了皱眉,还未开口,林盏先道:“王爷,要不赶紧抱过来吧,孩子不能总哭”·孩子被抱进来,陆进延自知不会抱孩子,直接让林盏接手,他一副熟练,担忧地问小兵:“喂过了吗”·“喂了些米汤,但吃得很少”·林盏叹一口气,把孩子抱在胸前摇,“还是得吃奶。
王爷,能找得到吗”·陆进延棘手地挠了挠头,林盏垂眼,“也是·兵荒马乱的,上哪找奶娘”·“这你就别担心了”陆进延拍了拍林盏的肩膀,“你们尽快去找,实在找不到,找只母羊也行”·小兵领命出去了,陆进延这才发现,孩子已经不哭了。
感觉到孩子情绪终于安稳,林盏笑了笑,问:“王爷抱一抱”·陆进延伸手,按照林盏教的方法总算抱稳了孩子,可小王爷在陆进延臂弯里突然哭闹起来,怎么哄都不行。
林盏伸手轻抚孩子的头,“坤儿乖,坤儿不哭……”·孩子感受到林盏的抚摸后,果真慢慢止住了哭泣·“可真神了”陆进延眉开眼笑,“这孩子跟你亲,定是知道你是他救命恩人”·“不敢当”林盏扬了扬嘴角,手指轻扫孩子稚嫩的小脸,“坤儿……长得像王爷吗”·“呵呵,现在脸还没张开呢,看不出来”·林盏不语,他以头正对孩子的脸,认真地看,“王爷都有小王爷了,真好”·不知为何,这话说进陆进延耳里,似是带着微微感伤。
陆进延揉揉鼻子,“有小情绪了”·“啊”林盏皱起眉来,“没有”·“真的”陆进延双手抱着孩子,就用脑袋去轻轻地顶林盏的头,“反正,我是不想看到你有小林盏”·林盏愕然,愣了半响,才缓缓道:“王爷和在下不一样”·“啧,别在下在下的了”陆进延没来由地凶了一句,怀里的孩子给惊着了,不老实地动了动,陆进延低头看着儿子,略带埋怨道:“他们把这小鬼交给我,该不会是想让我哄他睡觉吧”·“必然”林盏朝陆进延伸手,“王爷若觉得麻烦,在下……”·“嗯”陆进延威严地扬起声音·“呃……我,我哄坤儿睡觉”·“啧,才刚相聚,怎能让着小鬼头捣乱”陆进延叫来小兵,林盏不放心地把孩子送出去,被陆进延敲了一记后脑勺·“看你这舍不得的样子,都快成他娘了”·提起“娘”,林盏脑中又回想起沈瑛惨死前的嘱托,正恍惚着,忽然被陆进延揽进怀里。
“让我好好抱抱你”·陆进延的手臂紧得林盏透不过气,他想挣脱却被抱得更紧,大口地吸气,再吸气,往复几次,却变得依顺起来,陆进延的气息味道近在咫尺,一种踏实的感觉拉他下坠,他忽而觉得,脚底好像都踩实了。
这是陆进延,这是他的味道··林盏将头埋进陆进延温热的颈间,用力地、反复地呼吸,他想,或许有一天他会告诉陆进延,在失聪的那段日子里,他是多么努力地把陆进延的气味烙进心里。
-----------------------------------------------------------------------------------------------------------------------------·军营的条件十分简陋,秋凉随着夜深而渐浓。
林盏脱下带血的衣服,暂时换上陆进延的,他二人虽然身高相仿,但林盏比陆进延瘦了许多,衣服穿在身上略显大了·“王爷,在下、”才刚说出【在下】二字,林盏就感觉到陆进延的微恙,只得改口,“我还是出去睡的好,外面有兵士把守,我一夜都留在这里,传出去了不好”·“呵,方才本王问你想我没,就这一句话,怕是早已传开。
况且,你我二人的关系他们早该知道”·林盏皱眉,仍站在营帐正中犹豫,陆进延见他踟蹰不定,故意哎哟一声·“怎么了?”林盏睁大了眼睛想努力看清陆进延的情况,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团身影,别无其他·“腿疼”·林盏屈膝,一下就摸准了陆进延的左腿,“当时腿还没好就下山,落下病根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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