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 by 棘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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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by 棘坷(3)
·“所以,你得留下来给我暖暖腿”·第二日清晨,林盏才刚睁眼,就被眼前的一团吓出一身冷汗·“王爷”林盏定了定神,原是陆进延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在拿脸正对着他·“看得清我吗”昨天夜里林盏对陆进延说了眼睛恢复些许光明的事,陆进延激动又无奈于夜深无光,天亮后早早坐起,想叫林盏起来,想到他连夜赶路又不忍心·“原是为这……”林盏哭笑不得“我的视觉微乎其微,现在勉强能看清……”·“看清什么”·林盏用力皱了皱眉,“看得清王爷的眉毛”·这回,换成陆进延哭笑不得了·寡淡的早饭过后,陆进延带着几个将士去勘察地形,临走前嘱咐福竹跟着林盏,随时给他引引路··林盏与福竹在军营里走了两圈,大概熟悉了些后,这才开口与福竹说话·“王爷倒是去哪都带着你”·“哎,小的从小就跟着王爷,王爷去哪,小的就去哪”·林盏点了点头,“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吧”·福竹知道林盏想问什么,长话短说道:“冯旭大将军愿助将军一臂之力,恰逢今年大旱,地方多处上交不足粮食,徭役沉重,赋税繁重,百姓积怨已久,龙虎兵聚集后王爷加紧招兵练兵,借着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的局势举兵了”·“当今皇帝昏庸,正好使得王爷起兵有据,只是,林某不明白冯大将军是如何同意支援的”·“公子还不知道吗”福竹一脸的惊讶,“啊呀、小的、小的以为王爷早就告诉您了”·林盏沉默,按理说若是单纯的好消息,陆进延不至于隐瞒他,想到当时扬州返程遇刺的蹊跷,林盏大胆问道:“福竹指的,可是扬州遇刺一事王爷只说了这,其他的,林某的确还了解不多”·“不就是那次嘛”福竹被林盏轻易地蒙了过去,“王爷也真是有魄力,配合冯将军演戏,不惜流血重伤,可真是让我们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啊”·演戏、信以为真这么说来,陆进延重伤至京城解毒,不过是为在皇帝面前演一场戏·福竹看林盏面容忽而凝重,正想问怎么了,林盏挥了挥手,“突然有些头晕,想回帐子里歇息片刻,你也回去休息吧”·福竹离开后,林盏不急不忙地往回走,将当时的种种疑点拼接起来,实情似是了然:皇帝当时来看陆进延时,陆进延特地提醒是在冯旭驻军的地界上遇难,若说陆进延还想从冯旭处得到帮助,他是万不可背地里加害冯旭的,而现在冯旭却愿助他一臂之力。
唯一能解释的,的确就是当时冯旭与陆进延配合着在皇帝面前演戏·冯旭虽有反心却难越过君臣的坎儿,此举是在试探皇帝·而皇帝本就多疑,这么好的一个严惩冯旭,借机削他兵权的机会,皇帝怎能放过,吴王遇刺一事他在冯旭身上大做文章,冯旭内心最后的一道底线被皇帝的打压彻底崩解。
回想当时他还因陆进延伤重而担心不已,而陆进延却一直对他守口如瓶,林盏心中微有一丝波澜··正低头想着,林盏忽然被人从身后呵住··“你可是昨夜刚来的那个瞎子”·林盏转身,对着那人点点头,正想问那人尊姓,那人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呵,配着王爷的刀在军营里随意走动,未免太招摇了些。
看你长得娘们兮兮,挂着那么大的剑,可别把身子骨给累垮了”·说罢,那人哈哈大笑,林盏定睛细看,他的衣着好像的确和小兵不大一样,他既认得陆进延的剑,八成是以前龙虎兵的人,口气不小,必在军中有军衔。
既早就是陆进延的人,林盏被笑话了也没大放在心上,向那人作揖,礼貌回道:“将军所言极是,佩王爷之剑太不自量,在下这就回去把这剑摘下”·“呵,被奚落了想走”那人上前走了一步,“军营何等肃穆之地,你身着便衣,随意走动,此举多有些目无军纪。”
那人还要再说,他身边跟着的小兵耳语,林盏耳朵尚未好全,没听出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到小兵是在提醒那人·“哼、一个瞎子,不过是有些姿色,王爷何许人等能被这张脸迷了心窍”语罢,那人长矛一立,“你别走,与我比试比试,本将军倒要看看,你凭什么配着王爷的刀四处招摇”·林盏为难至极,他突来扎到,第一夜就被陆进延留在他的营帐,不明不白的身份还未等陆进延介绍,就在军中遭到质疑。
眼下,拔刀,还是不拔呢·正想着,耳畔一阵急促风声,这是摆明了要与他比试一番·林盏没有拔刀,只顾闪躲,这是陆进延的军营,他不能对他的将士出手。
如此躲了几十招,林盏鲜与持长矛之人打斗,渐渐占了下风,那人看林盏只躲不攻,只当是林盏瞧不起他,火气更怒,长矛挥舞得更迅更猛··百招过后,林盏的手终于按上剑柄,正要拔出的一瞬,陆进延的声音忽而传来——·“嗬,你们好兴致,一个打,一个躲”陆进延明显话里有话·那人看见陆进延,立马收起武器,林盏理了理衣服,低头站在原地·“比武解闷呢”陆进延的手伸向林盏腰间,帮他把剑拔了出来,“你不出剑多没意思。
来,你俩好好比试比试”·林盏低垂着眼睛没有接下,陆进延不悦,“啧,违抗军令了三——二——一”·林盏迎着头皮将剑提在手中,那剑宽大沉重,林盏单臂挥动,哐两下就将刘江逼得连连退步。
大剑在林盏手中如猛虎一般,剑气逼人,打在刘江的长矛上,吃力得不得不用双手去挡·林盏自知不能把陆进延的将军逼得太紧,几招过后刻意收剑,寻了些让刘江反击的机会,但来回过招间,刘江一直被林盏压制得喘不过气来,正狼狈不堪地应对时,陆进延喊了停。
“从刚才你打他躲的时候,就已见分晓”陆进延走到林盏身边,拍了拍他的背,“林盏若真出招,你们没人是他的对手·”·刘江见陆进延对林盏的态度,自知是他鲁莽狂妄,赶忙下跪请罪,陆进延笑笑,“不知者不怪”·作者有话要说:端午节快乐·☆、第 34 章·将士们各归各位后,陆进延按着林盏的肩膀将他往帐里引,林盏跟着进去,正欲问此次探查结果如何,陆进延却劈头盖脸教训他一番:·“方才刘江找你比试,为何不反击他军旅粗人,下手没有轻重,你就没想过若当真被他长矛刺伤可怎么办”·“刘江是龙虎兵旧人,我……”话没说完,便被陆进延怒而打断·“要不是我回来及时,你是不是直到被他逼得伤了自己都不肯还手你才刚回来,就仗着自己功夫好做如此冒险之事,真教我看着胆寒”··林盏完全没想到陆进延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他定了定神,眼睛往陆进延的方向看,陆进延背着手走来走去,时而出现在他狭窄的视线中,时而又迈了出去。
陆进延的脾气他清楚,易急易怒,此事如何说来都不是大事,他会反应如此过激的原因只有一个——·“可是扎寨地势对我军不利”·林盏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引得陆进延一愣,“你怎知道”·“泓口地势低洼,既易于安营,也易于攻克,若皇帝派兵前来,只消足够的弓/弩手,立于高地于其上射箭,届时我军只可蒙楯伏地”况且,你突然发起脾气来,谁想不出这背后的因果。
临战顿了顿,自然没有把心中所想悉数说出··“而且,我军粮草不敷,不可迁延日月”·“应当急战”·是日夜,陆进延召集将领谋士,商讨出军大计。
数人围在沙盘四周,气氛凝重··“若我说,就应先发制人”刘江带头说道·“现京城行动迷离,我军密探尚未探情虚实,如此贸然行动,若敌军埋伏突袭营寨,岂不岌岌可危”一年纪稍长的谋士说道·“留下部分精锐守住此地便是”另一个副将回答·“你可知我军在宾邑已遭折损,而今冯旭将军援兵未到。
仅凭我军八万兵力,何以两手御敌”·敌我兵力悬殊,面对如此不争的事实,营帐里又寂静一片·“敌军以京城为腹,切不可硬攻”沉默许久,林盏忽然说话,“若在下没有听错,此前王爷曾说,京城以北的宁州乃北军粮草重地。
北军南临京城,但有御林军的需求,粮草供应绝非宁州所能及·我军若直接攻城,北军与御林军二军呼应,恐怕胜算极少,但若转而围攻宁州,北军定会出兵护之,而御林军则需留守城中。”
陆进延点头,沉声道“如此一来,即可避免敌我悬殊,又可趁机歼灭北军”·“但即便对战的只有昱王率领的北军,其十余万的兵力,相较之下,我方还是冒险了些”·“若在分拨军留守营地的情况下出兵宁州,需凭计谋制胜”陆进延望向林盏,他抱着肩,眉头紧皱·几名将军看林盏方才还头头是道,现下忽然不言语,神色不免有些一样。
而林盏似是察觉出来,借口去看小王爷,出了营帐·等陆进延等人商议军事散了后,却怎么也找不到林盏了·问把守的兵士才知道,林盏牵马,说是去探路,与福竹一同出营了·陆进延心头一紧,夜已深,如此兵荒马乱之际,林盏耳朵没好全还带着个半吊子的福竹,在荒郊野外容易迷路不说,若是被皇兄的将士擒住,只怕是有去无回·陆进延想都没想上马就要出去找人,属下纷纷拦着,说王爷身为主帅,万不可一人出营。
今夜风大,陆进延执意在帐外等候,秋意寒凉,瑟瑟秋风啃噬陆进延受过伤的左腿,自从那次断腿之后,他的左腿像是当了年纪般,一到风雨天就是种种难捱··刘江温了一壶酒,陆进延没多喝,行军带着酒实属不易,咽下几口暖身便罢,剩下的,留给林盏与弟兄们吧。
陆进延感觉自己被背起来时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沉睡过去,记得最后一次瞌睡中强打精神睁着眼睛时,寅时已过··“你才回来…去哪了”陆进延在林盏背上迷迷糊糊,才刚想下来,却已经被林盏放倒在床铺上。
“方才趁着夜深,去走了遍通往宁州的路”林盏一面说着,一面取了湿布巾,适应黑暗的他无需点灯,凭着听觉与感觉摸上陆进延的脸,给他由头到颈地擦拭·“宁州”陆进延一下子全醒了,夺过林盏手中的布巾,斥责道:“你就不怕遇上敌军太冒失了”·“莫慌,我不过是走了遍山路”林盏的声音冷静中带着喜悦,“夜里山风恰是顺着我军前往宁州的方向,若火攻,岂不天助”·“火攻确实不失为良策“明明是个利我的大好消息,陆进延却仍止不住地质问:“山风的方向,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或者依着地图沙盘,不就能大致推出何苦亲自去再说,我兵中这些人,难道没一个能派出”·“不然,我已将沙盘仔细摸过十余遍,宁州地界,山脉错综,走势复杂,夜间风向更是非常理所能断定。
事关我军成败,自然是要实地前往才可放心”末了,林盏沉吟道:“军中将士们有指责在身,我一个瞎子,也就这点作用了”·陆进延非但没被林盏的话说服,反而话锋一转,问:“说了多少遍,不要妄自菲薄还有,你什么时候摸的沙盘我怎么不知道”·那沙盘为军中专人制造,微小精细,一米多见方,就连一个视力正常的人全摸一遍也需不少时间,更何况林盏全凭触觉·“夜里,没人的时候”林盏顿了顿,补上一句,“我摸的很仔细,应该没有碰坏什么”·“哎你啊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否消停些”·陆进延一把将林盏拥进怀里,什么宁州为屯粮之地,无意让林盏插手战事的他,是从没对林盏说过的,对周遭地势,敌我局势的了解,定是全凭林盏一人倾听触摸。
“我既跟随王爷,怎有消停歇息之说”·说罢,林盏本要拿过本攥在陆进延手中的湿布,却被陆进延握得更紧,他起身,在蒙蒙微光中往水盆处走,林盏听见陆进延撞到他物的乒乓声,赶忙站起去扶·“我不需要光亮,王爷要做什么,让我来”·陆进延已经跌跌撞撞走到水盆边上,洗了几把布巾后,在手里捂热了伸进林盏的背后擦拭——他深夜定是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如此寒凉的深秋,汗水竟都打透了衣衫。
-----------------------------------------------------------------------------·火攻之计林盏本只想说与陆进延一人,他身份特殊,自己不愿明面上插手军事·但陆进延却不同,他自然想让军中的人都承认林盏的高人一等。
于是每每议事都命他一同前往,大小之事多会问林盏想法·林盏身着便衣站在将领军事当中,清秀面容与消瘦身形显得格格不入·起初,他的话语在众人看来无足轻重,然林盏对地形地貌的熟悉以及对敌军的深刻剖析让他们不得不敬林盏三分。
军中人不免惋惜,若林盏双目完好,军师或将军,哪个他做不来···不知为何,看着林盏与将领们运筹帷幄,陆进延总觉恍惚,莫名其妙地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吴王军队计划趁着夜色笼罩,于深夜出兵宁州。
出发前的夜晚,陆进延与林盏合衣而躺,趁着还有一个时辰出师,小憩一番··陆进延才刚入睡,翻身摸不着林盏身体·枕边没有人,身侧也是空空一片,没有温度。
该不会是又瞒着自己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陆进延惊坐起,披衣冲出营帐·守卫看陆进延神色慌张,了然地往远处一指··他一个人,蹲在一团火光前。
听见陆进延走近了,站起来道:·“今天王妃头七,烧些纸好上路”·“头七没听说过”·“逝者于死后七天返家·民间的说法,王爷不知道也是自然”·“返家沈瑛该返回何处”陆进延扯着嘴角苦笑,“我自知对不住她,先是利用,再是带她怀着身孕颠沛,死后尸首也无法厚葬”·林盏叹气,想起沈瑛弥留之际,沙哑着嗓音道:“我定会护好小王爷,以慰王妃在天之灵”·提起小儿子,陆进延也是心底一沉,在林盏身旁蹲下,往火里添了些枯枝,“当年余家一案,你与母亲流放岭南,她离世时,你才十岁。
你从没说起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林盏轻轻一笑,“娘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写信恳请义父前来替她处理后事·那些日子也没什么说的·”·陆进延揽了揽林盏清瘦的肩膀,“是不愿意说吧,那便不说。”
也许,最浓的苦不是满身疮痍渴求诉说,而是宁愿它郁结于心,旁人不来触碰,既是最大的慰藉··家族蒙冤,父亲遭斩,族人流放,十岁的孩童才刚被目盲的阴影笼罩,上天又将他唯一的至亲夺走。
望向林盏淡漠的面容,陆进延突然觉得,其他皇子在皇宫安逸时他被父皇派去驻守边疆,与林盏悲惨的身世相较,倒也没那么让他介怀了··陆进延盯着眼前跃动的火光,靠紧了林盏,“愿逝者安息”·“嗯”·☆、第 35 章·林盏眼盲,单打独斗的确是高手可却上不了战场。
陆进延起兵前再三叮嘱留守营寨的副将定要保护好林盏·林盏站在角落,他的耳力日渐恢复,隔着纵排兵马也听得到陆进延的声音,不由笑了出来··“这好笑吗”·陆进延骑着马,从远远地盯着林盏,他收了收嘴角,却也没回答。
总觉林盏此次回来,比起从前越发的少言寡语··“没什么对本王说的”·林盏闻声仰了仰头,匆匆越过整装待发的将士,对着陆进延的那一团模糊疾步走去,顿了顿,说:“属下定竭力护小王爷周全”·陆进延显然没听到满意的,扬声问:“没别的了”·林盏空泛地眨了眨眼,不大自在地憋了一句:“祝王爷、凯旋而归”·陆进延淡笑了笑,深秋之夜寒风瑟瑟,映在簇簇火光中的陆进延身着铠甲,墨发高束,他一勒缰绳,扬手挥道:“起兵” ·林盏定定站在远处,他微弱得可怜的视力让他不知陆进延一直在回头看他,更不知这是他最后一次在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中隐约看见陆进延的背影。
宁州方向,吴王起军六万,前往迎敌·乌云遮月,昏暗笼罩的山间,旌旗遍野,兵马云屯,刀剑如林·寅时将至之时,军角声鸣起划破整夜的寂静,吴王军队呐喊着冲向宁州皇家军队驻扎屯营之地,嘶喊声与兵刃相见声相融相撞。
正当宁州十万大军悉数出动御敌时,一道火光照亮战士们洒血的面庞·一霎时,火焰四起,烟迷太空··借着鼓鼓山风,大火如猛虎般朝敌军迎面扑去,其势之猛无可抵挡,北军被烈火逼得兵荒马乱,无心迎战,辎重烧尽,兵马惨亡。
·陆进延正欲去擒北军首领,忽然被副将纵马追上,在他耳畔大喊道:·“王爷,不好营地被袭”·陆进延迟疑一刹,顶着如雨刀枪头也不回道:“现正是乘胜追击的紧要关头,两万兵士定要抵抗住,待我将北军杀得片甲不留,立即回营支援”·陆进延没有食言,大火笼罩下的交战地界乱作一团,他亲自打头,挥刀纵马,左击右挡,动若猛虎,气如凌云。
将士们在王爷的带领下愈战愈勇,气壮山河,火光漫天中,北军全军覆没··没有停歇,陆进延取下北军大将首级后策马狂奔,亲率一队精兵强将折返支援·临近营地,只听得嗖嗖箭声,箭支乘风疾飞的声音令陆进延瞬间头脑一片空白——是御林军弓/弩手·御林军为何会远赴此地为什么会不惜出动最为精锐的□□/手,射出最为劲猛的箭矢纵有种种迷惑在陆进延心中他也顾次不得,率领将士盘丘而上,从背后最快速度突袭埋伏于高处的弓/弩手,箭雨终于得以停歇,陆进延正欲下坡,却分明听见婴孩的哭声,他急忙下看,是林盏的身影·陆进延一面飞奔向下一面观察着底下的一举一动,林盏正与抢去婴孩的御林军将士奋力相搏,刀光剑影间,林盏以迅雷而不及掩耳之势将孩子从那人怀中抢出,忽然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张朔”陆进延大喊一声,张朔显然也听见了他的声音,抬头看见了他却没有停下动作,左手执一竹管,对着正忙于打斗的林盏一吹,他整个人忽然定住,随后脚步不稳,身体左摇右晃。
“放开他”来不及了陆进延从马上纵身跃起,施展轻功从高处跳下·但为时已晚,张朔朝他投以狡黠一笑,将林盏怀中的孩子朝后一扔,一捂林盏口鼻,在手下的掩护下蓦地消失。
“张朔张朔”陆进延抱着刚接住的孩子正要去追,却被属下竭力拦下·“王爷,他们人数众多,您若追去定会中计”·陆进延使尽全力想要摆脱,可前来拉住他的人越来越多,只得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可恶……整顿兵马,立即南下,夺取京城”陆进延跪在地上,忿恨挥拳,张朔啊张朔,两年不见,你还是那副小人嘴脸。
五日后,吴王大军抵达城郊,正与冯旭军两军呼应·整整十八万大军,东西南北,周围安营,联络数余里··自与冯旭会师,陆进延与冯旭便吵得不可开交,冯旭提议先稍作休整,议出谨慎之计方可攻城,可陆进延完全听不进去,林盏就在他们手里,他晚攻城一天,林盏的生机便少了一分。
“你谋划多时,成败在此一举,现在却要为一个男宠鲁莽行事”冯旭与陆进延争得面红耳赤,“更何况守城的不止御林军,昱王的兵马也已戒备,你执意攻城,倘若昱王从后方攻击,我军还有何胜算”·“冯将军所言甚是,但林盏是本王府上的人,现在张朔手中生死未卜,本王无法”·“吴王”陆进延还未说完的话被冯旭毫不客气地打断,“当时你就是因为一个男人败落祁州,而今好不容易杀了回来,却又因另一个男人而乱了策略”·陆进延自知在冯旭眼中、甚至在所有人眼中,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私欲,他攥紧了拳头,喉头上下滚动,一气之下背对着冯旭,全然没了此前尊重的态度·“噫老夫看你与那皇城里的皇帝一样,都成不了大事”冯旭怒极,撂出狠话道,“你若今日攻城,老夫立马率军出走,向皇帝请罪也好,投靠昱王也罢,决不让手下十万弟兄跟了你白白送命”·“冯将军”陆进延瞪圆血红的双目,一口气吸了又吸,却还是猛地叹了出来,“不就是先对付昱王吗,速战速决,在那之后,立即举兵攻城”·林盏啊林盏,你可千万要挺住·------------------------------------------------------------------------------------------------------------------------------·昏暗阴森的地牢里,不知名的顶处正嘀嗒落水,狱卒面露凶相,牢房里关着的人不是被用铁链刺穿脚骨,就是奄奄一息地趴在角落,这里,处处都弥漫着阴暗与死亡的气息。
一男子身披斗篷,弯腰信步走下地牢·牢头看了他立马跪地行礼··“那姓林的小子,如何了”·“依旧不肯进食”·“哟,还挺硬气,把牢房门开了”·牢头恭恭敬敬把门打开,“张大人,请”·伴着生锈铁门开合的声响,张朔踏进阴冷潮湿的牢房。
林盏就在角落处蜷缩着,身形消瘦,头发蓬乱,连气息都若不可闻,若不细看,都不知那里有个人··“喂,你,给爷醒醒”他往林盏的脸上扇一巴掌,看林盏皱了皱眉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林盏拽了起来,“给你饭你不吃,是不是不想活着看见王爷了”·林盏半睁双眼,朝着张朔的方向哼了一声。
张朔并不生气,冷笑着端详林盏的脸,“你果真生得倾国倾城,瞧这脸都这么脏了,还如此俊俏”·林盏别过头去,抿紧嘴唇不让张朔对着自己的脸·他的手脚都被铁链缠着,动弹不得。
“早就听闻王爷在祁州得了一个男宠,喜欢得不得了,走哪儿都带着·”张朔松开手,林盏的身体嘭地落下,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张朔的手用力钳住林盏的下巴,硬是把他的脸正了过来,“王爷喜欢你哪儿呢鼻子下巴不对,让我仔细瞧瞧,你这眼睛,才是最好看的。
张牢头,你说是不是”·那牢头自然不敢反驳张朔,猫腰站着,连连点头·“你是个瞎子,可白长了这么好看的眼睛”张朔拍了拍巴掌,手下提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不如,我帮你,除了”·张朔最后那【除了】二字轻飘又阴狠,林盏咧嘴,冷笑道:“如你所说,我不过是王爷的男宠,你就算杀了我,也奈何不了王爷分毫”·“呵,瞧你说的”张朔的手拽着林盏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拎了起来,“杀了你,你还能落个死得其所的英名,可我若挖了你这双珠玉一般的眼睛,把你放回王爷那儿,你就是个废物了”·林盏咬牙切齿道:“你毁我容貌,王爷的兵马还是会踏破城门”·“不不不,你错了。
我张朔本就不是什么忠臣,这江山谁来坐,于我何干可王爷他在我之后竟落进你的手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如此危急存亡时刻张朔亲自率军偷袭营帐,不取小王爷性命,不砍杀吴王将士,高手与迷药并用,为的却是他一介草芥,为的是把他亲手毁在手里。
林盏自知落在御林军手里凶多吉少已是既定,只嗤笑一声:“不可理喻”·“如此说来,你是不打算挣扎了”张朔站起身,拂拂膝上的尘土,“来人,把他眼睛给我挖了看他再怎么魅惑王爷”··☆、第 36 章·探子来报时,陆进延正穿行于营寨间整顿军纪,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可军队中除了少数昔日与他征战北境的战士,大多都是祁州当地的驻兵与征召来推翻当今朝廷的义士,大大小小的战役后,在这最后关头,军中士气已经些许浮躁了·“王爷,昱王军队已近乾山,约莫日落之时抵达城东”·“为防昱王从东侧分兵,两侧夹攻,立即迎敌”·战士听得命令立即拾起兵器归入队伍,脚步声此起彼伏,营寨前渐渐集结起两路兵马。
陆进延自行着盔甲后,忽听婴孩啼哭声不止,哭声之厉与军中箭在弦上之气格格不入,陆进延招呼小兵赶紧把孩子抱来哄··“怎么回事,这几天不都好好的”陆进延身着盔甲,笨拙地把孩子抱进怀里摇了摇,还是哭,见孩子不舒服地扭动脖子,他伸手往襁褓里探,什么都没有,这孩子哭个什么劲·等等,襁褓交叠的夹层里似乎有东西··陆进延伸手进去仔细扫摸一番,果然,从布的叠缝出夹出一张纸。
展开来看,陆进延一下子惊呆了——·不过寥寥一句话,字迹凌乱,字体歪斜,若不是落款处的那两个几乎要重合在一起的“木”字,任凭谁看了这字,只怕都要误以为这是串鬼画符·他一度以为林盏只会识别人写进他手心字,而他自己,眼盲看不见落纸的笔划,是根本写不出来的·【昱王,围困之,勿迎】·难怪那夜林盏被掳后他落魄地走回营帐,案台上毛笔未干,却不见任何纸张字迹·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遭遇突袭的夜晚,林盏抱起坤儿躲入帐中,摸索到笔后匆忙写下。
或许他早就料到会有危险,但他坚信一定能让坤儿安全活下来,故才将一张纸条塞进坤儿襁褓中··“王爷王爷”·恍惚的思绪被打断·“可以出兵了”·“不、先不”陆进延迎着冯旭无法理解的目光,坚定道如何对抗昱王,还需再考虑片刻”·--------------------------------------------------------------------------------------------------------------------------------·林盏是被眼部传来的剧痛给疼醒的。
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有人拿手指拨开他的眼皮,正往拿着什么东西里面捅·“啊”·林盏吃痛地喊了出来,上身往后一仰,那人手里的东西险些弄伤林盏,他恶狠狠地啧了一声,“死瞎子,别乱动”·“你,过来帮我按着他”林盏的肩被另一股力按了下去·“头儿,小的不懂,张大人记恨这人,把他折磨死不就完了,何必挖了眼睛,又得照看着不让他死呢”·挖、挖眼睛……我的眼睛……·林盏意识清醒过来,猛然张开眼睛,却随即又被方才的那物捅进眼里,那首端似是涂了什么,径直贴在他眼底的软肉上,蜇得他直发抖·“你懂个屁,这小子是吴王的人,来日吴王攻城,可是要拿他的命作要挟的”·“可是……吴王会为了一个男人不肯攻城”·“当年吴王握着兵权,势气多盛,还不是被张大人算计得灰溜溜躲到祁州去。
传闻吴王对这小子比当年对张大人还上心,就算到最后大义凛然,起码,也得犹豫一会儿吧”·“都说吴王善战,没想到还有个这么大的弱点”·“呵,没脑子的莽夫罢了”·“满口胡言”林盏忽然说话了,脸色惨白,双眼伤重,说话却是冷似冰霜·“你小子,不知好歹。
大爷我方才给你上药,看你虚得不行还特地轻了些,听你这般狂妄的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说罢,狱卒拿起药瓶,撑开他虚软的眼皮,将药水直接灌进林盏眼底·席卷而来的剧痛逼他记起那晚,锋利的短刀刺进他的眼中,在他的眼底里几番扭转,硬是将他的眼珠生生剜出,鲜血洒满他的脸,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他竟听到了自己眼睛再被挖出那一刻,与眼底分离的声响。
他又被疼晕了过去,不知何时,他被强行灌了些汤粥,昏迷恍惚中,听见了张朔的声音··“你可真丑啊,林盏”·“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难看恶心的脸”·“丑八怪”·“王、王爷……”他沙哑着嗓子,呼喊陆进延·“别急,现昱王和你的王爷正在城外交战,过不了多久,你的王爷就能看见你了”他冷笑着捏起林盏的下巴,一字一顿道,“他会被你,吓跑的”·“张、朔、”林盏咬牙切齿,手脚的铁链被挣得哐哐作响·“恨我吗那最好,因为,我也恨你”说着,他揪住林盏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沉着嗓子说:“最终,能左右陆进延的,只能是我”·如常一样,张朔拂了拂膝上的尘土,大笑着背手信步而去·作者有话要说:一言不合就毁容·☆、第 37 章·“起来,起来”·一股力气施在衣领上,林盏被拎着倚到墙角。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吗林盏皱了皱眉,失去双眼后无法区分天黑天亮,在牢房里的日子一片混沌··水打在他的脸上,粗糙的布料在他脸上擦拭几下,眼皮又被撑开撒了一把粉末,他应激地想闭紧双眼,但眼皮也只不过是松松垮垮盖了下去。
耳畔一阵哐哐声响,拴在他脚踝上的沉重铁链被一条连接在一起的铁链换下·牢头提着他的手铐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外带··“去哪”许久没有站起来的双腿酸乏无力,林盏踉踉跄跄,沉着声音问,却没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这是去哪”·“闭嘴”牢头显然不打算告诉他·“是不是要出去”铁链声伴着林盏低沉而固执的质问,“王爷攻城了”·牢头狠狠扯了林盏一把,“走哪儿那么多废话”·城门口,吴王与冯旭大军已陈兵在前,浩浩荡荡。
依照林盏的见解,陆进延将兵马分三路,分军于寨前结营,为掎角之势·待昱王带军杀入,两方焦灼之时,寨后忽有奇军杀至,陆进轩只他一支兵马并无救援,遭此围困,被攻得措手不及。
 ·张朔走上城门,站在高处俯视下去,一眼便寻到了陆进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为先锋,在最前··没有理会陆进延冲他喊了些什么,张朔拍了拍手,士兵领着一个身着囚服的人上来,那人身形消瘦,长发凌乱地散在脸侧,垂着头,无论张朔在他身上怎么使劲也不肯抬起来。
“林盏”即使面容再模糊,如此倔强的身姿,也让陆进延即刻认了出来,骑着高头大马对着城门大吼,“张朔,你这卑鄙小人”··张朔掏了掏耳朵,冷笑道,“王爷,这话您早就说过了”。
随后他拔出剑,不紧不慢地往林盏脖子上一架,“王爷的战马往前多迈出一步,我这剑就往他脖子上多放一寸”·“王爷乃成大事之人,必然取大义而为之,张朔你此举简直可笑”·冯旭抽刀指着张朔大喊,并没有注意到陆进延瞬间拧紧了的眉头·张朔嘴角勾了勾,明晃晃的利刃已经紧贴在林盏颈上,“冯旭将军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王爷会怎么做,您怎么知道呢”·“你”冯旭的马往前踏了几蹄,城墙上的弓/弩手立马举起弓箭,看着城门上林盏被张朔控制得动弹不得,陆进延将手中的长矛握得手节骨泛白·“来啊陆进延”张朔顶着林盏的身体,把他逼到围墙边上,“不就是个男宠,哦不,谋士吗”·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为首的陆进延却迟迟不发进攻号令,远处闷雷声滚滚而至,乌云压城,城墙下吴王兵马已经躁动不堪。
“王爷、您还在想什么”难不成真被张朔这样抓住把柄冯旭气得连连叹气,“你不攻城,就能保林盏性命”·身下的战马似是也被这压抑昏黑的气氛所感染,来来回回踏着蹄子,陆进延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一下下地把马往回勒·他何尝不知按兵不动不是办法,城门上的弓/弩手已蓄势待发,他再多犹豫一刻,别说攻城的希望越来越少,如此静止着的排兵布阵,只怕会成了活靶子。
可是林盏,也正是命悬一线啊··冰凉的刀刃越挨越近,林盏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张朔的得意·耳畔除了雷声风声再无其他,他知道陆进延一直在按兵不动,可他不能再这样犹豫了。
从起念到举兵,再到如今的最后一战,陆进延受过伤,沈瑛丧了命,而他也曾为了掩皇帝耳目而进过宫,曾经的种种在林盏心中闪过,陆进延不能,绝对不能因为他一介草芥而败此城下。
张朔看着下面踟蹰不决的陆进延,颇为得意,“王爷,只要您肯投降,林盏我就原封不动还给您”·“哼”寂静许久的林盏忽然冷笑一声,“用不着你还”·林盏朝向身后用力一顶时,张朔的剑还横在林盏颈前,张朔被突如其来的一股猛劲撞击得避闪不及,长剑直接脱手飞下城墙,随着张朔嘭地一声倒地,城墙上威严以待的士兵也都蹿动起来,眼看着林盏就要被团团围住,陆进延正欲下令攻城,却忽然看见铠甲里飞出一个身影,他站上城门顶端,朝下纵身而跃·“林盏……”看着那抹灰色囚衣从高处坠下,陆进延的全世界忽然变得灰白,霎时间风声雷声兵马声,全都静止了,“林盏”·“杀给我杀——”陆进延冲着天空举起长矛,嘶喊声与鼓鸣声相撞相交,天空忽而霹出一个炸雷,数万兵马冒着从天而降的箭雨,呐喊着震撼着冲向城门。
伴着雷声滚滚,冲车轰轰地撞击城墙城门,守军吊起重器从城墙上抛下,眼看着一部部冲车被重物击毁,推车的士卒亦死伤惨重,陆进延亲自率领强将踩云梯登上城墙,抽刀与守军浴血厮杀,守城士卒纷纷向他们袭来,陆进延杀得红了眼,看着战士们一个个倒下,却怎么也寻不见张朔的身影。
“张朔我要杀了你”身下一阵巨响,是城门被破开的声音,但陆进延已经无暇顾及,战乱中他急切入城,在一片狼藉与混乱中寻得了陆进轩的身影,他怀里抱着一人。
“林盏”陆进延冒着兵荒马乱往陆进轩坐在的角落直冲而去,“林盏你醒醒”·陆进轩对他投去一抹复杂的眼神,陆进延兀自愣住。
陆进轩以张朔脾性定会在城墙上以林盏作为要挟,而依林盏倔强硬气,做事宁死不屈之事可能性极大·当时昱王军队已经投降,陆进轩跪地向他求情,恳请陆进延让他守护林盏安危。
若不是陆进轩早有准备,派人潜伏在城墙四周,林盏趁乱跃下巍然城墙,后果不堪想象··见林盏还没反应,陆进延伸手去碰,不料被陆进轩拦了下来·“怎么你已是俘虏,还想反抗我”·陆进轩无法,叹一口气,把脸别过一边。
林盏无眼的面容对上陆进延的眼眸时,身后正传来刀剑刺入人身的惨叫··陆进延只觉脊背一阵阴寒,他往后退了半步,不住摇头说:“这、这不是林盏、三哥、你定是弄错了”·陆进轩垂着头,缓缓拨下林盏左肩的衣服,鲜红的牡丹依旧盛开得艳丽夺目·陆进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喘过气的,只觉得千万银针哽在喉中,他的五脏六腑都被肆意撕扯了一番·“这个禽兽张朔、这个禽兽”陆进延提起大刀,“我要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雨水一滴两滴从空中坠落,陆进轩带着林盏先寻了处躲雨,陆进延拔刀上马,直冲皇宫而去。
这京城里,原本只有陆进霆一人是他非要亲手杀了不可的,而从这一刻起,变成了两个··通往皇城的大道,御林军倾尽而出·护卫营集尽精锐,吴王兵马与其相交,进击未果,副将正欲求助兵分他路的冯旭人马时,陆进延带领数十名将士从后方杀出,单刀直入,将士们早已见识过陆进延的英勇善战,但眼下陆进延在众敌间挥刀便刺,刀刀致命,气如猛虎,俨如地狱阎罗。
士卒们见陆进延威猛至极,不知他是因林盏一事而悲恸得理智飘忽,只当吴王一心想要攻进皇城拿下当今皇帝首级,全都呐喊着,不惧刀剑无眼,以命相搏··突破御林军的最后一道防线时,细密斜织的雨点终于化作大雨倾盆,雨水浇湿了吴军的体肤,冲刷净了将士们脸上身上的血污。
陆进延仰面,雨水打在脸上颈间噼噼啪啪,有点疼,有点凉··斩关而入,寝宫里,陆进霆正被困在病榻上,听闻吴王已经带兵闯入,自知帝位不保,不知是因害怕还是已经认命,连坐起身来的力气都被掏空了。
“皇兄,老六我来看你了”陆进延提枪而入,衣袍被雨水浸湿淋透,在帝王的寝宫内留下一串水渍···“啊……”陆进霆微张了张眼,看见身着甲胄的陆进延魁然走来。
自从陆进延自北方举兵南下之日起,陆进霆就日夜惶恐,凤毛鸡胆如他,一次又一次得到陆进延得胜的消息,忽而某日便一病不起,他惶惶终日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你我同胞兄弟,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我本应逼你退位”陆进延走到皇帝床前,大刀往身侧一丢,从腰间拔出匕首,明晃晃的,陆进霆上次被这种亮光刺了眼,还是在西域使者来献贡品的宴席上,“可有些事情,我们还没算清楚”·匕首的银光依然刺眼,陆进延毫不停留地把他贴在陆进霆颈间,眼看着刀刃即将割裂皮肤,却又移向别处,陆进霆的手腕被陆进延紧紧攥了起来,刀尖正对上他手指的指尖,“还记得林盏吗”·陆进延满手鲜血地从皇帝寝宫中走出,手下的神态上分明写着胜利,是啊,最后一仗打胜,皇城被攻破,自此以后,坐拥江山的就是他陆进延,他本应高兴才对。
距城门不远的一家客栈内,老板和伙计们为了躲避战乱皆四处躲藏,客栈内昏暗寂静,唯独一间房,门口有两名士卒把手,房内偶尔传出争执声·“殿下,请让在下去找吴王”林盏的口吻十分坚定,但还是把头别到肩侧·“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怎么找”·“正是因为兵荒马乱,所以要去”林盏动了动,浑身都充满了焦急与担心·“京城这么大,士兵这么多,怎么找”陆进轩拿起纱布往林盏额上按了按,“你还带着伤,别乱跑”·【伤】字脱口,林盏浑身一僵,陆进轩所指的伤是林盏在城墙上被士兵围困时所受的皮肉伤,但林盏显然理解错了。
他抬手,遮了遮眼,苦笑着说:“也是啊,在下这样,挺吓人的吧”·“不是那个意思”,陆进轩叹气,轻握着林盏的手把他从眼部拿下来,“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林盏的手展了展,随后又攥住,像是想抓住什么·“小车”·陆进轩愕然愣住,他什么时候发现的·“刚才醒了就觉得似曾相识,方才终于认出来了”·“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味道、气息、手的触感”林盏勾了勾嘴角,长发掩盖住了并没被看见,“其实,你在皇宫说你的小车时,我就觉得这感觉像昱王殿下”·陆进延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原来林盏什么都知道·“是被吴王围攻的吗”·陆进轩点头,想起林盏看不见,才又若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若正面相交,怕是一场恶战”·陆进轩没有说话·“其实,早就有意败给吴王吧”·陆进轩错愕地看向林盏,他还是默默低着头,但陆进轩忽而感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向世人表演出的对皇帝的忠心林盏不知何时已经识破。
“谢谢”林盏把头埋得很低,手却伸向了陆进轩,“救在下那么多次”·“呵、呵”眼看着林盏的手主动探过来,陆进轩一下子慌了,“谈不上救吧”·“以后,别再这样了”林盏顺着他的手攀上他的胳膊,因为飞身接住坠落的林盏,那里当下便疼得狠狠,“在下已经不是什么美人了,不值得王爷这么做了”·心头猛地抽疼起来,陆进轩还未启唇,突然传来一串敲门声·“报吴王已经攻入皇宫,天下已经易主”·陆进轩一拍桌子,“林盏,现在能去找吴王了”·“但……”门外传来犹豫支吾声·陆进轩一把把门打开“怎么了说”·“吴王提着刀,独自出宫去了”·“张朔王爷去找张朔了”林盏忽而站起来,冲着陆进轩的方向脱口而出,“昱王殿下,请带在下去找吴王,求你”·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更完·☆、第 38 章·吴王去哪了,没人知道,都说他上了马后朝着城东疾驰而去。
无奈,陆进轩引着林盏的马,冒着滂沱大雨在血腥四溢的京城里寻找··陆进轩不了解自己的这位弟弟,林盏对于京城更是几近一无所知,一行人在城东兜了好几圈,若不是路过一毫不起眼的巷口林盏忽然勒住了缰绳,陆进轩怕是把林盏引得越来越远了。
林盏下马,一手扶着墙一手前探着往里走,深巷里,陆进轩陪着林盏走了许久,他身上的囚服还没来得及换下,长发草草束在脑后·不知为何陆进轩的心也悬得发慌,都忘了提醒林盏小心脚下的水洼。
眼看着林盏一脚踏进积水却不抬起,陆进轩这才听出,在前面的拐角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城东逍遥酒家后的这条小巷,对陆进延与张朔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
可他二人也有两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也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来··一个是不被父皇重视的皇子,一个是自由无束的官府少爷,他在沙场御敌时时他一人纵马北上看他;他生辰那日他从军营偷跑出来带给他一壶好酒。
他们曾在此像两个市井孩子一样疯跑串巷,月下在屋顶把酒言欢,而今,陆进延的手掐在张朔的脖子上,他要他死··巷子里传来张朔的一声冷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陆进延,没有你这样的臣子”陆进延咬牙切齿·“我从没见过你如此大动肝火”即便手里的武器已经被陆进延打落在地,眼看着他一手持刀,另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张朔也依然昂着下巴,语气不紧不慢,“你变了”·“我没变,是你变了”·“我就知道你还在记恨那事”··“你背叛我”·“陆进霆不懂朝政,却懂如何掌控人心。
家父在他手里,我别无他法”张朔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言语间带着些含混,“我们本说好了,天南海北,一起走”·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张朔带兵保卫陆进延府邸,宣读皇上旨意。
被调离京城陆进延并不意外,但令他意外的,是无端端接手御林军的张朔·即便皇上遣他北上张朔也一同前往,如此一来,他二人倒能远离这个血雨腥风之地,逍遥快活。
陆进延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他预料了很多,却唯独没有料到张朔会一声不吭投向皇帝··陆进霆不放心,却还偏偏派张朔来送陆进延离开·离京北上的那个城门这些年里陆进延反反复复地走,而那年的清晨,他背过身离去时,却莫名地想掉眼泪。
他揉了揉眼睛,当是盛夏的太阳太过刺眼··陆进延皱紧眉头,像是竭尽全力才克制住了自己席卷翻涌的情绪··“陆进霆已死,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呵……我这条命,看来你是要定了”张朔呼出一口气,微凉悲戚的语气中夹带着得意·“你挖去林盏双眼,我恨不得拿你十次性命”巷外,林盏和陆进轩听得一声闷响,是张朔的头被陆进延狠狠撞在墙上,“你为要挟我虏他入狱便是,他与你无冤无仇,何至于此”·“他本就是个瞎子”·“你”陆进延的手瞬间掐紧了张朔的脖子·“他才跟了你不出半年,你就舍命送他上雪山求医,我早听说了”张朔的喉咙里传来竭力吸气的咕噜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帮你毁了他,他现在又瞎又丑,你再也无需对他动情了”·陆进延红了眼睛紧盯着张朔,即使在此时仍然淡漠的细长眉眼,生性凉薄,不过如此·“你临终前未免太过啰嗦”陆进延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张朔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呵……咳、咳咳”张朔的脸上一半写着求生一半却写着肆意,他颤抖着双手握住陆进延的手腕,本能地想拿开他的手,却将最后的力气使在了说话上:“其实那夜,我本想带走你儿子,可那个瞎子、叫、叫他坤儿……”·迟疑如闪电般在陆进延心中穿刺而过,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明明是被掐住喉咙窒息而亡,但张朔的脸上,却寻不到半分痛苦,他向来清冷的尖尖下颌,竟凝固得那样柔和。
那个曾经为他亲手解下战袍的少年脸上如月的轻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又溜回了张朔的脸上··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光怪陆离··陆进延单膝跪地,凝视着这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被他负过也好,对他有过真心也罢,就让往事随此时此刻的京城一样,他亲手推倒,重新开始··巷外突然传来一串窸窣声,陆进延这才从沉思中抬起头,站起来边朝外走边呵道:“谁”·“林盏林盏”·是陆进轩的声音,呼喊声一下子远了,陆进延脑中嗡地一震,林盏莫不是在外许久了·拐出小巷,陆进延将追在前面的兄长一把推开,大步朝那抹灰色囚衣追去·“林盏”·听到他的声音,林盏的身体明显仄歪了一下,但转瞬便迈开腿朝巷外奔去,他跑得不管不顾,一百姓正推着板车小跑经过,林盏极佳的听力像是突然不听使唤,木轮轧过地面的声音丝毫没能入耳,瘦削的身子被板车忽地冲撞在地·眼见着林盏就在眼前,陆进延伸手正欲去扶,他却捂着膝盖匆忙站起,踉踉跄跄地朝大街上跑·“林盏”陆进延在他身后大喊,“路不好走快停下”·才被战争与大雨肆虐的京城,街道上满目狼藉,陆进延急得不行,一脚踹上房檐,施展轻功一个跟头翻到林盏身后,大掌牢牢按住他的肩膀,一双手臂从后紧紧环住林盏·“什么时候来的”陆进延在脑中以最快的速度回想放在在深巷里与张朔的对话,回想是否有伤到林盏的言语,但怀里的人歇斯底里地挣扎,陆进延只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盏身上·林盏身形消瘦但论身高却几乎与陆进延相同,且身为习武之人林盏的功夫在陆进延之上,陆进延使出全身力气,双臂似铁般紧紧锢住林盏上身,林盏在牢中受苦体力透支,此刻完全无法挣脱,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陆进延的手臂,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了你”林盏的力气使得越来越大,陆进延咬紧牙关不肯放手,“林盏林盏”·陆进延是真的没想到,林盏会亲口将他咬出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像疯了一般想要逃离·“你、你咬吧”陆进延用力吸了好几口气,眼看着鲜血从手臂涌出,“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嵌入皮肉的痛感突然缓和,林盏蓦然松口,陆进延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双臂·“害是从何而来王爷、不、皇上折煞在下了”林盏抹了抹嘴角的血,“尘埃落定,在下无需再在皇上身边了”·“一切才刚开始,你却要走”陆进延想要把林盏的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但林盏又开始了倔强的抵抗,无奈,他依然从背后环着林盏,“最不能少的,就是你”·“皇上,在下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林盏了”林盏边说着,边拿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如果那里还能算是眼睛的话,“让在下走吧,这副样子实在、实在太……”·不过是一个【丑】字,林盏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鼻腔酸得发胀,他听见自己喉咙深处的哽咽,但泪水却迟迟没有落下·陆进延自然是认为林盏在流泪,伸手掰开林盏捂住眼睛的双手想帮他拭去眼泪,却只触得一片肿起的干燥——他的眼睛坏得彻底,连哭都已做不到了·作者有话要说:亲们 原谅我的拖延 目前在国外过得十分狗带 更新得抽空 抱歉抱歉··☆、第 39 章·趁林盏失神,固执地将林盏的身体强行转过来,手捧着林盏的脸让他正对自己,无目的红肿眼眶触目惊心,他的眉头拧得不能再深,怪异的模样和原本的容貌天差地别。
林盏启唇,淡漠道:“皇上,看见在下的样子,可以放在下走了吗”·他说话的时候眼皮不自然地翕动,肉红色的眼窝若隐若现,眼底红肿又泛着乌青,曾经最美的地方,如今在林盏脸上却最为可怖·“不行,不能走”·陆进延缓缓靠近,额头抵着林盏的,沉着气,沙哑地开口:“你有很多事需要留下来做,做不完,不许走”·“我要给你权利、富贵,把你家族的荣誉还给你”·“你于我有重恩,得给我机会报答”·“我还想带你去大漠,我在那里驻兵多年,已然成了我第二个家。
还有,再多去几次扬州,那儿的吃的你都很喜欢不是吗”·这些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可话说得越多,陆进延反而越不轻松,他喉头愈发的苦涩发紧,因为林盏僵直了身子站着,始终毫无反应·“坤儿离不开你,你不在的这几天他总哭,谁都哄不了,哭累了睡着了才能安静会儿”·直到陆进延说出此言,林盏的气息才终于起了波澜,他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林盏,你始终跳不出君臣关系”陆进延将手按在林盏肩上,摇了又摇,似是想把他从执念中摇醒,“你成长的经历让你太过隐忍,甚至成了病态,你牺牲了自己却都不敢要回报,这些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林盏的呼吸又乱了一分,可他沉静着,直到陆进延停下了一切动作,才缓缓开口道:“既是皇上,不必多说这些的。
皇上不让在下走,无非是一句话,一道旨意的事·这君臣关系,不是在下跳不出,而是无法跳出·”·“皇上、皇上,听着比从前叫王爷还要生分”听得这般冷血无情的话,陆进延双目爆红却又不忍发火,沉重叹了口气,道:“我命你,跟我回宫”·----------------------------------------------------------------------------------------------------------·陆进延用了很长时间让林盏恢复,或者说,是用了很长时间试图让林盏恢复。
太医为治疗他眼睛的外伤给他用纱布蒙眼敷药,伤口一天天愈合了,林盏却始终没再解下蒙在眼上的布带··陆进延想摘了系在他头上的布条,“你完全不必这样”·“这样就不会吓到旁人了,我与他人说话也就舒坦了一些,所以别拦着我”·从前他就看不见,现在也是一样。
可不同的是,林盏的心境完全变了·或许只有蒙上双眼才能让他坦然一些··可他不习惯这样的林盏,布条横在他如玉的面庞上太过显眼,反倒让陆进延止不住地去想那下面塌陷干瘪的眼皮。
林盏经常发呆,对着某个莫名的方向一动不动,更多的时候他会对着桌上的蜡烛失神,每每陆进延从一堆奏折中抬眼看向他,心都缩成一团·曾经,蜡烛的火光,清晨的朝阳,日落的余晖,他都是能看见的。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衣着,时而询问自己今日所穿衣襟的颜色样式,甚至在某天陆进延亲手为他换上新衣后,他手指摩擦着腰间的花纹,淡淡说:·“这样,不好看罢”·陆进延不解·“绸缎上绣金纹,太扎眼了”·以前,林盏从不曾在意自己的外貌,偶尔陆进延送他一件衣服,他摸摸材质与纹路,无论华丽与否都会领命似的默默换上。
而今他变了,不再是那个自己也瞧不见索性任由陆进延打扮的林盏了,他不想穿的太过招摇引人注目,即使蒙着眼睛没人看见他的缺陷,他却依旧不自在··宫里流言蜚语甚多,林盏谨慎,不乱走动,至多是去抱抱坤儿,其他时间不过是把自己困在寝殿。
傍晚陆进延回来他亦不欣喜,同他默然吃饭,在政务上为陆进延出出主意·晚上陆进延想要的时候将头埋进枕头不让自己的脸露出来,他进入的时候拼命颤抖,却一声不吭。
林盏给自己的心上了道锁,密不透风,风雨阳光皆不可入·蒙在他双眼上的布带,就是那把锁·成了一个没有眼珠的瞎子,已经摧毁了他内心最后一道堤。
早知如此,陆进延绝不会告诉他他的眼睛有多美··陆进延悄无声息地遣人去清理修缮了于府,带他出宫引着他的手去摸于府门前的石狮子,他没反应,直到带他跨过门槛,走到正厅门前,林盏的手指滑过门框,摸到了自己儿时顽皮刻下的那串歪歪扭扭的字,清冷的面容忽然垮下,他用地呼吸,脸上的表情悲喜掺半。
林盏在宫里如同被困在一潭死水中的鱼,如果回家能让他好受些,那就放林盏回去吧·毕竟,陆进延实在不知该如何打开他的心结··身为新皇政务繁多,又困于摸清前朝暗流,林盏离开的第一个月里,陆进延无可奈何地没能有机会去看他。
只是每日听手下回报,说他每日清晨舞剑,某日在院子里喂鸽子时笑了出来,与下人同桌用膳,十五的时候让丫鬟引着出府上香……·听起来林盏过得好些了,可他陆进延呢没了林盏相伴的日子,这个皇帝当得疲惫无味,夜深人静时他总会翻来覆去地想,假如他出征那夜带上林盏,假如他及时回营支援,假如他与张朔的纠葛并不存在,假如林盏被虏去时他放下所有顾虑去救,假如有任何一个假如,林盏都不会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隐忍向来是林盏最擅长的,他从未向陆进延吐露过心事,但陆进延都懂·林盏不拒绝他是因为爱他,而不接受他却同样是因为爱他··设身处地,若被挖去双目的是自己,恐怕也没有勇气去面对林盏吧。
边疆来报说北境有敌进犯时,陆进延想都没想,直言亲兵出征·陆进延太需要一个契机让林盏知道他有多么的被需要··----------------------------------------------------------------------------------------------------------------··次日晨,圣旨到,林盏正在屋内上药,他的眼底最近又痒又痛,好在当时御医开的药膏陆进延给他塞了一些,难以忍受的时候就蘸取一些涂进眼内。
小丫鬟一听守门的说圣旨到,惊得在外跺着脚直拍门,圣旨什么的无非是陆进延说的话,林盏不惊,但他生怕小丫鬟闯进来看见自己无眼的面容,赶忙把布条绑好,药瓶在匆忙中被手挥落在地,本就只剩不到半瓶,这下全没了。
【北境遭犯,敌蛮,侵我疆土,现宣林盏入宫待命,七日后随军北上】·林盏接过圣旨,自若地跪地行礼,待宫里人离开,小丫鬟赶紧将林盏扶起来,嘴巴撅到了天上,嘟嘟囔囔道:“才刚写信邀请祁州林大人入京……”·“事关国事,无法,只得再让小金写一封过去表歉意”林盏将手里的卷轴朝小丫鬟递过去,“还没见过圣旨吧”·“嘻,没有”小丫鬟接过金缎卷轴,不敢打开,只拿手心来回抚摸,语气稍有些酸溜溜的,“我是穷人家的丫头片子,大世面一点都没见过”·林盏淡淡笑了,抬手准准地落在小丫鬟头上,柔声道“我和小桃一样,也没见过圣旨什么样”·小桃扬起嘴角刚要接话,守门的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看向林盏从不摘下的蒙眼布,老爷曾经说过,他看不见东西,什么事情都有劳他们帮着瞧了。
小桃心里一沉,她的老爷哪里都好,才武双全,谦和温润,可他看不见,于府这么大,皇帝命人把院落修得这么好,然而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看不见·听说老爷的眼睛是被人害了才无法示人,但只凭他挺拔的鼻梁如玉的下颌已足以让她心觉清俊,老爷曾经,许是像画中仙人那样美吧。
当日黄昏陆进延才得到林盏进宫的消息·他给过林盏一块腰牌,有了它便可自行出入皇宫,但搬入于府的这月内,林盏一次都没来过··也许,就凭着这皇城曾经的主人给他烙下的回忆,也足以让林盏此生不愿主动踏进皇宫半步。
陆进延走出好远去迎,林盏没半点变化,回于府休养的一个月没能改变他瘦削的身形,转念一想,其实林盏从没变过,自打在祁州王府里第一次见他就是这副模样,清瘦得与习武之人沾不上边,身姿颀长,一身素色,脸上无悲无喜,仿佛置身所有尘嚣之外。
林盏还没走近,陆进延就上前伸长胳膊揽他入怀,林盏环上陆进延的腰,把下巴搭在他肩上,一切安然得就好像两人从未别离哪怕一天,一切都被林盏表演得滴水不漏··以前,林盏羞于让他抱让他亲,脚伤了被他背下楼都能紧张出一脸冷汗,他受伤了林盏会慌张得恨不得把他全身都摸个遍,在宫里受尽凌/辱后林盏毫无掩饰的眼泪让他撕心裂肺,雪山遇险那次,林盏毫不避讳地大吼着他的名字,歇斯底里地想让他活下去。
曾经的林盏,甚至包括曾经的他,是多么鲜活啊··此时此刻,林盏任他牵着走回寝殿,陆进延想与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近一尺他不闪躲,他远一寸他不失落,林盏不似从前那样刻意压抑又或是患得患失,可陆进延却抓心挠肺地想念从前的那个他。
“七日后亲征,我需要你,呃……”陆进延清了清嗓,“保护我”·“遵命”·林盏淡定得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陆进延的另一只手握紧拳头,他不能再任由林盏这样了,多一天,多一个时辰,他都要被林盏砌起来的心墙逼得发疯。
·☆、第 40 章·(上)·临行前林盏回了趟家,陆进延凯旋十拿九稳,但林盏向来行事谨慎,趁着陆进延忙于布置离开这段时日里的政务时,一个人默默出了宫··距离上一次帝王亲征已经几十年光影,百姓里只有那些头发花白的还记得曾经先皇亲征的叱咤辉煌,林盏听着街上年长者们的对话,暗自将他们对陆进延这位新皇的期许记在心里。
他坐上王位,有那么多人替他出谋划策,但林盏还是想尽自己的力··丫鬟并不知道林盏会突然回来,听见林盏回来的消息一路小跑到林盏身边,给他端过茶后,引着林盏进入灵堂,匆匆取香来,点燃后放入林盏手心便默默退下了。
父亲因冤屈被处死,母亲病死他乡,于府重新修缮后,灵堂里二老的灵位已被安置好,可总多了几分凄冷·林盏深深吸了几口气,摸索着将香敬上··“儿子接下圣旨随军北上。
皇帝曾戍边多年,久经历练,您二老不必担心·”·跪在堂前的林盏稍顿,嘴唇抿了抿,道:“儿子此行归来后便着手婚事,续于家香火·”·林盏的话向来不多,只在灵堂中静静跪了许久,站起来时两膝酸痛不已,推开灵堂门,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耳侧传来·“马车就在外面,知道你喜步行,但入夜渐凉,我怕你独自回宫冷。”
这只手骨节分明,冰冰凉凉,陆进延把它牵过胸前,两手捂着帮他搓热··起兵时节已近入冬,陆进延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千军万马,回头看,林盏就站在角落,秋风吹起他高束的墨发,陆进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起兵宁州时林盏的模样,他眯着眼睛,像是想尽力看清他的模样。
马背上回望林盏独自伫立的身影,若时光能倒流,陆进延一定会勒马回身,将林盏一把拉上马背——千不该万不该,那个时不该把他留在营地·他得带上林盏,从今以后,海角天边,月圆月缺,他都要带上林盏·-----------------------------------------------------------------------------------------------------------------------------·因目盲的原因,林盏去过的地方不多,行至北境士兵开始扎帐,他仔细踏碾脚下的土,触感陌生,这样的地界,他当真从未感受过。
陆进延右腿落下毛病,腿脚稍有些吃不上力,平时走平路只是有跛态,可走在大漠黄沙中却是歪得一脚深一脚浅,沙土将陆进延走路的声音倾尽吸收,陆进延走到林盏面前,他闻到陆进延身上的气味才恍然,匆匆行了个礼。
·陆进延没说话,拿起林盏的手搭在自己肘上,林盏了然,低着头,跟随陆进延穿过兵马人群,渐行渐远,身后的嘈杂忙碌声一点一点地静了,到最后彻底消失,取代其的是愈加猛烈的风。
脚底下的土越走越软,林盏抬手才刚抹了一把吹打到脸上的砂砾,面前的风就猝尔停住·他不自觉地向前探了探,原是陆进延站到了他身前·触及陆进延的胸膛,林盏才刚想把手缩回去,却被面前那人一把攥进手心。
“我想带你来北漠,看看我曾驻守过的疆土”陆进延握紧了林盏的手指,“很早的时候就想了”·【看】字出口,林盏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但陆进延却分明察觉出他喉头一紧·“除了风沙,万籁俱寂”他的回答得体,让陆进延挑不出毛病。
林盏变了·若他像以前那样卑微地自嘲自己是个看不见的瞎子,陆进延心里可能都会好受些·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被挖去双目中毒失聪·背后是直直袭来的黄风,陆进延把手缓缓搭在林盏肩上,那里,一朵红艳的牡丹在衣襟下暗暗盛开。
不,都不是,自从林盏被送入宫,他就变了·而他却没能及时挽回,眼看着林盏一次又一次受到伤害··权力、荣耀、江山、他陆进延看似拥有一切,可他却拿不出一个妙方把林盏变回曾在祁州时的模样。
他曾以为的越来越好,却在他步步逼近皇位时,变得越来越糟,而最令陆进延窒息的,恰是林盏为了家事而将所有的苦难心甘情愿地承受··“可是,人不是神仙”想着想着,陆进延便轻声说了出来。
林盏平静的面上闪过疑惑,还没来得及反应,“你承受得太多,已经被压垮了”·整个世界只有他二人的呼吸,风沙无阻得好像天地间隔得很远很远,心头一股暖流忽而钻了出来。
下意识地上前,但旋即又后退一步,林盏假装咳嗽了几声,“皇上说什么呢”·下一刻,宽阔的胸膛与结实的臂膀将他包围,那么紧那么用力,陆进延的呼吸很沉,像深夜的浓雾,像饥饿的野兽,像滂沱的大雨,他的情绪浓烈得把林盏顷刻淹没,纵使他什么也看不见·“我、我可真拿对你没办法啊”他抱着林盏,整张脸埋进他消瘦的颈窝,声音又闷又哑,“林盏,我好想你”·呵……说什么傻话呢……·他就在这里,他本该这样告诉陆进延的,但林盏没有,他也何尝不想念那个在心里大胆承认他对陆进延的爱的自己呢·(下)·林盏以他二人不宜独处过久为由,一点点地挣开陆进延的怀抱,理了理被陆进延蹭歪了的蒙眼布,转身往回走。
陆进延不想挪脚,眼瞧着林盏走到十步开外,才迈开步子想要跟上··忽然,林盏脚底绊了一跤,陆进延三步并两步地想去扶却也晚了,林盏整个人面朝下摔在地上,一抹纤薄的白色与黄沙格格不入。
林盏自己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掸身上的沙土,陆进延也与他一同清理衣服·林盏眼盲多年又身怀武艺,按理说脚下被绊不会摔得这样毫无防备·“是不是有心事”陆进延拿过林盏的手搓了搓·换来的,依旧是林盏一如既往的微笑摇头·--------------------------------------------------------------------------------------------------·两年前的吴王总是迎着敌人的号角声冲锋在前,而今,这一仗陆进延果只在后方沉着指挥,原龙虎军的将士甚至都难以适应。
敌人独特的号角声回响在无垠的北境大漠上,林盏想象着这声音与雄鹰一同盘旋于苍茫长空·从来到这里直到开战,林盏说过的话少得可怜·他曾经无数次想象着百姓口中英勇善战的吴王镇守山河的北境是个什么模样,可真到了这里,他脑子里却空荡荡的,没了眼珠,感受不到日光,他曾以为的北境刺目的阳光全都被眼前的一片浑浊吞噬,耳畔只有刀剑相击,嘶喊震天。
当时在雪山上被医好的眼睛若是还在,会否能看见马蹄掀起层层黄沙·陆进延就在身侧,他没有留林盏一人在营地,没有随将士们冲锋陷阵,多么难得的机会,林盏想抬手摸摸他的盔甲,想张口问问他战况如何,可一阵狂风刮过,刚到嘴边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吹散了。
他已经做了一个月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偶,若他能在北境战场上锁住自己一切的情感,那么过不了多久,身为皇帝的陆进延一定会对他失了耐心,随他而去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蒙眼布,往里一按便凹陷下去,林盏嘴角颤了颤,永远,他想,永远他都无法接受一个这样的自己,更别提让陆进延接受·这场战争,在后方两人间沉默里,突兀地响起了胜利的号角。
当夜简单庆功后,皇帝的营帐里忽而传出大喊:“有刺客”·五个来者黑衣蒙面精确地抓住时机,正逮在将军们酒散回营,林盏也出去取水之际杀到陆进延面前。
五人出手狠辣决绝,分明为夺命而来··林盏闻声丢下手中水囊,尚未记清路但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用盲杖,循着声音疯了似的往回奔,一小段路撞了兵器推车根本觉不出疼,摔跤都顾不上,伸手往前摸索着,踉踉跄跄地跑·进帐的那一刹那,重重杀气让林盏脊背一凉。
剑风入耳,林盏一面反击一面向前,他一个人无法瞬间突出重围到陆进延身边,焦急得忽而闪身,破绽被识出,嘭地一声,手中的剑被刺客打飞·林盏屏息,没捕捉到长剑落地的声音,去分明听见一个阴冷剑风划破空气却没冲他而来。
糟了·林盏不顾拾剑,赤着手掌毫无防护地猛力握住刺向陆进延的利剑,手无法控制地颤抖却将剑刃握得紧紧,鲜血霎时涌出,染红了林盏整个拳头。
“林盏……”欲叫他放手,但才发出一声,陆进延就被刺入左胸的剧痛狠狠顶住喉咙——林盏终归晚了一步,他已经中伤··听着他的声音,林盏知道剑已伤及陆进延,怕打斗间已入胸膛的剑加重他的伤口,林盏深知不可贸然抵抗攻击刺客,从剑那头传来的力度还在不停加大,手中的剑被鲜血染得湿滑,情势被动不堪。
前来救驾的人纷纷冲进营帐,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敢轻举妄动···林盏喘着粗气,左臂挥起,手刀狠厉地劈在敌人手腕上震得剑与手猝然分离,而林盏握着利刃的手却又紧了一分——他一定要稳住剑身的波动,不再给已被刺伤胸口的陆进延造成第二次伤害。
林盏将皇上左胸的剑拔出,听着前来救驾的人纷纷上前控制刺客,赶忙弯腰扶陆进延坐下·陆进延靠着林盏的上身,低头就能看见林盏的动作:他拿手给自己紧紧堵住往外冒血的伤口,怕一只手不够,还拿皮肉外翻的伤手压上。
“挺住、千万挺住”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和这一月以来听过的顺从低微判若两人,“就快没事了,马上、马上”·他的语气那那么沉稳定,仿佛正看着面前刀光剑影的不是陆进延,而是他林盏··☆、第 41 章·(上)·林盏慌张的样子与众不同·陆进延平躺,偏头看着林盏。
随军的太医正慌张给陆进延止血包扎,他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但还能呼吸已是万幸——剑刺偏了,离要害只差一寸··他的身体前倾,才刚侧过头,又把头侧到另一边,似是想把所有的动静听入耳中。
才刚想站起来,听见身边有人匆匆朝陆进延走去,便又静止坐好,嘴唇局促地抿紧,分明是想凑近却又怕自己碍事··他的秀眉和眼睛都被遮挡着,却足以让陆进延将他浑身的不安尽收眼底。
他回忆起他二人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他面无表情地吐了一口酒在他手臂的刀伤上,镇定得眼角都挂着冷峻·如此想来,陆进延竟突然笑了出来,失血过多而渐凉的身体也忽而暖了。
林盏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他肯定也疼·想等太医等人都离开营帐后把林盏叫到跟前问问他伤势如何,但陆进延的眼皮却越来越沉,太医和几位大将军的对话在耳旁变成了细弱的嗡嗡声,交杂进他疲乏的脑中。
再后来,一切都安静了·眼前的黑暗渐渐转为漫天黄沙,风声鼓声纷杂入耳,他看见铁骑,看见角弓·这是梦吧,陆进延心想,可为何他在梦里却有如此清晰的意识·身上的伤还在阵阵地疼,他却无法从残阳如血的梦境里醒来。
塞外沙场,他把自己最朝气蓬勃的那几年给了这里··戎马驻边的时光里,有一些兄弟一直并肩出生入死,而更多的是马革裹尸·他身边的人死死伤伤,再回京城时总有些他认不出的变化,不变的是营寨身后远远的孤城,它伫立着,时而在风沙间隐隐约约,那个时候陆进延觉得自己就像这里弥漫的黄沙一样,漂泊在北境的天地间。
曾经的陆进延心思不能再简单,只想抵御外敌,他不想输,因为输了一切都会被空寂无边的沙漠放大千百倍··他不能死,北境记下了他意气风发的峥嵘岁月,给了他勇气与坚强,给了他果敢与洒脱,他在北境的辉煌成了佳话传进林盏的耳朵,让林盏敬仰并愿意追随他,倘若当时没有抗下副将一职北上戍边,那他被遣至祁州便真成了个无名无功的闲散王爷,又怎么引林盏入府,后爱上这样一个他陆进延倾尽所能都难以言赞的人呢。
忽然,眼前画面一转,他站在于府灵堂外,“儿子此行归来后便着手婚事,续于家香火”·“不、不可以”陆进延干涸的嘴唇颤动,从喉中发出的声音将他从昏迷中拽了出来,“朕、朕不……”·“皇上、皇上您醒了您有什么吩咐给您叫太医来”·陆进延睁眼,看到福竹·“不必,你们都下去”陆进延抬起沉重的眼皮打量了一番四周,果然,林盏坐在角落,身子往他的方向探,听见陆进延的话也站起身,盲杖刚握到手上,陆进延叫住他,“林盏留下”·已经对皇上和林盏的关系心知肚明,屋内侍奉的人默默下去,留林盏一人握着盲杖走到陆进延榻边,“皇上,感觉怎么样”·“临走前在灵堂的话,是说给我听的吧”陆进延一直坚持着,从不在林盏面前自称【朕】·林盏微怔,详装着轻声问“在下,说什么了”·陆进延被林盏明知故问的反应气得胸口一疼,“着手婚事续香火,非要我说出来”·像是并没被陆进延的怒火烧到分毫,林盏把头偏到一边,淡淡道:“于家只我一个”·他淡漠的反应把陆进延的火气莫名浇灭,“你又变回去了”陆进延叹气,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你救我时,让我想到从前。”
“我想起你在雪山脚下的模样·你那么坚定地护我,就好像……好像我手无缚鸡之力”陆进延呼出一口气,喘了几声,才刚受重伤,不该说这么多话的,“他人若非有求、依附我,便是轻视于我”·他在试图打开林盏紧闭的心门,林盏未受伤的手摸了摸鼻尖,却不想另一只缠了纱布的手被陆进延牵了过去,陆进延的手罕见地冰冷,宽厚的手掌没什么力气,只轻轻握着·“你救我多少次了,嗯”陆进延把林盏受伤的手放在眼前瞧着,纱布缠得非常厚,“你自己能数得过来吗,林盏”·林盏低头不语,陆进延沉沉叹气,“我并没那么得天助,若不是你一次次在危急关头赶到,我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林盏终于开口,却也是不温不火道:“既是皇上,定有天助”·本欲脱口的一句【我陆进延的命都是你给的】,硬是被林盏给憋了回去。
说了这样一番话却还冰冷得像个假人,陆进延失落至极却拿林盏没办法,只皱了皱眉道:·“时候不早了,赶紧歇息”·在边塞的这几日,陆进延以林盏眼睛不方便和其他将士居住为由,和自然地将林盏安置与自己同住。
熄了灯,林盏摸索着在陆进延身边躺下·他惯常使右手触摸,眼下受了伤也难改,好几次伸出手去碰得极疼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这右手伤势很重,彻底恢复需要时日,林盏在心里叹了口气,翻个身背对陆进延,耳朵却一刻不停地听着背后那人的呼吸与动静。
·北方大漠的夜晚寒冷异常,林盏畏寒,裹着陆进延特意加给他的皮裘仍觉得寒流在体内来回地窜·今夜似乎比前几日更加清冷,林盏知道陆进延依然没能入睡,犹豫再三,却还是起身,默默把皮裘展开,搭在陆进延身上。
林盏知道陆进延醒着,却不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没阖眼·他拿没受伤的一只手给他加盖的样子,全被陆进延借着射入帐内的一道月光看在眼中··看着林盏一连串默不作声的动作,陆进延忽然想到,林盏回于府的那段日子里他由于太过思念,曾拉开他用过的抽屉,没想到却摸出来过一个残余白色粉末的小纸包,拿给太医院去验,才知道那是克毒的药品,也才知道皇兄曾在他入宫那几日里让他吸的毒香是除不干净的,它藏匿于林盏体内,计算着时日发作。
陆进延回想着有一回他下了早朝林盏都没从床上起来,回想起那日,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林盏暗自承受了太多,多得陆进延还没悉数挖掘,便已觉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眼前,林盏依然没躺下,他转过身背对陆进延坐着,左手抬起来,夜色太暗,陆进延看不清,不知道他的手放在面前做什么。
正疑惑着,胸前忽如其来的抽痛拽住了陆进延的思绪,他定了定神,却觉胸口的伤疼得愈发清晰,定是先前涂在伤口上的止痛散药效在渐渐消退··他在榻上微动了动身子,林盏显然察觉到了,脸半侧过来,以一边的耳朵细细听着。
陆进延尽力平稳着呼吸,不让林盏察觉出端倪··不知过了多久,林盏移动了身子,陆进延以为他终于乏了要睡,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等林盏睡去,他就不用忍痛忍得连呼吸都谨小慎微了。
“疼吗”林盏并非要躺下,而是调整了姿势要站起来,“我去找太医给你止痛”·入夜寒凉,林盏出去肯定要挨冻,陆进延拉住林盏的胳膊“无妨”·林盏在陆进延身边坐定,伸手摸向他的脖颈,薄薄一层冷汗,“太疼的话就别忍着了”·“你自己也知道,疼不要忍着”陆进延一把握住林盏的手,紧紧的,“可你却一直在忍”·这几天里林盏迂回着回答了陆进延无数这般刻意的问题,许是到了深夜,加之晚上与刺客抵抗,疲乏了神经,林盏竟一时语塞,没能将陆进延抛出的话巧妙迅速地躲闪过去,反而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我只想做我觉得正确的事”·“正确”握着林盏的攥得更紧了,“其实,你是在怪我吧”·林盏周身一颤,没有来由地要把手从陆进延手里抽出来·“此前一直没说,是怕让你更不好受。
可是……你成了这样,真的,全都怪我·”陆进延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段时日我时常回想,在祁州时的你,和现在的你,差了实在太多·你身上的伤病都是因为我。”
“莫要这样想,我是为了于家……”话未说完,陆进延打断——·“若只是为家事,今夜又为何赤手去握刀”陆进延在黑暗里摸到了林盏受伤的右手,“于家、于家,呵,说什么都是于家,现在你家事已平,林盏,你说谎起码也换个理由”·林盏闷着不再说话,却在一点点往后挪,身受重伤的陆进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拽着林盏的左臂偏偏不肯松手,“若往后的日子里你永远都在拒我于千里之外,我还不如、还不如被那刺客一刀捅在心上,一了百了”·林盏一个激灵,像是听了荒谬至极的言论,他知道陆进延不过是说的气话,他明明可以回以一句【话不可这样说】来草草应付,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不受控制地从口中说了出来·“是吗与我相处,很累吧。”
累到让陆进延一个大男人说出那样赌气滑稽的话来·“还用说”·“我何尝不知如此行事会让皇上不好受”陆进延紧握着他胳膊的手松了,林盏抬起手臂,左手缓缓罗落在蒙眼布上,“可是皇上,你让一个毁了容貌的人守在跟前,总有一天会更难受”·现在,觉得荒谬的,从林盏一个,又加上了一个陆进延,暗夜里他粗粝的眉毛拧成一团,“我到底要说多少遍,你才会相信我喜欢你,不在面容。”
陆进延的鼻息渐重,他忽然很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他绝对不会告诉林盏,他的眼睛有多好看··正当陆进延懊悔出神时,林盏单手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结,亲手摘下自己的蒙眼布,陆进延惊得呼吸都滞了——从未见过林盏主动将自己的面容示人·“看得见我的脸吗”林盏发问,没听见陆进延的回应,当他是默认了,手指滑过眼眶,一周一周地画圈,“这里,没了眼珠的支撑,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塌陷、萎缩,不只是失去眼睛那么简单,日后,我的整张脸都会变形。
皇上说不在意面容,可到时,我连【面容】二字,都衬不起了·”·(下)·林盏没来由的一番话如冰刀扎在陆进延心头上,又痛又凉·全然不顾左胸的伤口撕裂地疼,陆进延右手强忍着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之鲁莽让临阵根本来不及去拦。
“皇……”·“你这家伙”陆进延一把将林盏揽进怀里,他的身体撞在陆进延的伤口上,疼得陆进延头皮发麻,“傻、怎么这么傻”·“伤口……”林盏抽出手要去扶陆进延躺下·“别动,不然更疼”陆进延的声音打着颤,他倒吸一口凉气,一手覆上林盏的头,将他又往自己怀里紧了几分,“你心里的顾虑,为何不早与我说呢。
太医提过,可以为你制义眼,每日带上几个时辰就能控制面部变化·我直接回绝了,是怕你戴着不舒服·”·听到【义眼】二字,林盏在陆进延的怀里动了动,他攥了攥拳头,轻声道:“但我……依旧不是之前的样子”·“林盏,你听我说”陆进延双手搭在林盏肩上,二人面对着面,清冷的月光下,林盏塌陷的眼皮赫然展现在陆进延面前,谈不上好看,真的,连陆进延自己都承认,林盏无目的眼睛无法闭紧,眼皮虚软地翕动,深夜惨白的月光投在他的脸上,甚至添了几分惊悚,“我坦白,起初的确是因你容貌动人,可后来你我经历了那么多,你甘愿付出,而且在做所有事的时候从没因自己而犹豫,哪怕分毫。
那些过往,岂能与外表相提并论”··林盏垂着头一直在听,可话终,却依旧一声不吭,默默地要把蒙眼布系上·“林盏”陆进延一把扯过林盏手中的蒙眼布,“你怎么这么过分呢林盏”·林盏的身体猛然一震,他咬着嘴唇,攥紧了在手中只剩一角的蒙眼布,“过分吗对不起……但、我还可以再过分的”·“够了”陆进延的喉咙里是紧巴巴的哭腔,“你伪装的样子看着一点都不可恨,而是可怜”·陆进延当然知道林盏强装坚强正是因为他最在意旁人的怜悯,陆进延强忍着一直不说,可他再忍下去,心里的痛都要超过胸口的痛千倍万倍了·“我知道,你本已敞开内心接纳我了。
你带着坤儿来营帐找我那天夜里,我抱着你,你也回应我,虽然还是很小心,但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高兴·我以为打了胜仗,以后一切都是好的了,可我当真没能想到张朔这个卑鄙小人……”·“这个,就不用说了。
我还知道,坤儿的名字是张朔起的,他在牢里跟我说过,你们有约,以后你的第一个儿子要叫坤儿·”林盏难得的主动开口,“你的过去我能接受,我不怨你,当时张朔要挖我眼睛我也没有求饶,我只是、只是还是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一个人要经受多大的痛苦,连恨别人的力气都没有,所念所想的,只有这个不能接纳的自己。
遇到困难一声不吭迎面而上的林盏,竟然在内心里,做了自己的逃兵··陆进延胸口一热,他知道是鲜血从裂开的伤口处流了出来,林盏也嗅到了血腥味,他压着陆进延的身体迫使他躺下,像是怕他再坐起来,林盏也轻轻躺在他身边·“不必可怜我”林盏从陆进延手中抽回蒙眼布,无奈右手有伤,怎么也系不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我大概是习惯了一个人,实在不想生命里再多个人了”·“我就是要可怜你”陆进延终还是把林盏手里的布条夺了过来,“坚强是好事,但人总要有个可以软弱下来的归宿。”
“我……不需要……”·“不,你需要,我也需要·”陆进延的手伸向林盏的脸颊,温厚的大掌覆上他消瘦的下颌,“我没没有父皇母妃,丧嫡妃、弑兄,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你还有……”·“江山、权势”陆进延不用想都知道林盏要说什么,“若没有你,疆土再辽阔,权力多无边,我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陆进延的话太入骨,林盏语塞难言,仿佛他一开口,一股如猛兽般的洪流就要冲垮他心里的那道堤坝。
一个自幼就看不见东西、没有爹娘的瞎子,怎曾奢想有朝一日能被一个人如此需要·他早已给自己心门拴上铁链,无论陆进延说多少次不在意他的容貌,他也绝对不允许丑陋的自己继续在陆进延身侧。
可他却当真低估了陆进延,轻视了自己对他而言的意义·他从没想过,或者说是从没敢想过,自己对陆进延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只有你呵,林盏·别再这样对我了。”
陆进延话音未落,顷刻间,久违的酸涩涌上鼻腔,一直以来林盏都以为,只有他一人孤独得只有陆进延一个人,所以他才义无反顾地把陆进延往外推,他怕失望,怕被嫌弃,怕有朝一日陆进延抛弃了他,那他可真的无力再承受命运更多的打击了。
可林盏不敢相信,他惧怕的那些东西,也正是陆进延害怕的·原来,他也怕孤身一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什么意思”陆进延逼问·“何德、何能”·林盏的话让陆进延本以为看到了曙光的喜悦瞬间被浇灭,他叹一口气,却被林盏攥紧了手心·“我一个瞎子,何德何能。
你若当真如此需要我,我定、我定……”怎么回事,蓦地有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像是漆黑的深夜忽然亮起满天星辰,陆进延的手也紧紧握住林盏的,那么紧,紧得他每根指节都涨涨地疼,“你定不可再拒我于千里之外了,你定要留在我身边,定要和我相守一生一世”·北漠沙场血腥气尚未消弭,寒冷凄瑟的深夜,两个孤独的人相互依偎,待明日太阳升起,日光环抱大地,曾经的铁骑啾啾 ,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它们终将消逝在记忆的背后,一去不复返。
作者有话要说:皇上的迷魂汤终于给林盏灌下去了,这篇也终于要结局了··☆、第 42 章·回京的日子并无起伏,林盏自知陆进延贵为皇帝,他二人之事即便不是秘密也不得高调,他二人心意已通,他从不是喜形于色的性子,陆进延那边恰如往常,他便也抱颗平常心,陆进延得空了便宣他入宫侍奉于书房,静静研磨的日子林盏非但不觉无趣,反倒知足享受得很。
可他终是略高低估了这年方二十的皇帝的心性,那天他被召入宫,公公不说何事,进宫后只引着林盏走了条从没走过的路,进了不知是什么殿,只知宫女们向他行礼后便沉默为他更衣,他难以适从地询问,却得不到回答。
陆进延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林盏想着,总觉好似越来越热了起来·他入宫前下人告诉他已是日落,现在起码已经黑了天,临近入冬的夜晚却丝毫不觉寒冷,林盏摸了摸被换上的衣服,并不是什么保暖的厚衣,他略觉奇怪地又摸了摸,从袖口一直摸到前襟,指尖在挂于颈间的项圈上来回抚摸,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头脑中一闪而过,喝住了正欲为他梳发的宫女。
宫女手上的动作马上停了,似是早就料到会被林盏阻止,慌而委屈道:“大人,奴婢知错,可这都是陛下的旨意”·林盏从不爱摆架子,听得宫女这么一说顿觉自己方才语气过重,谅到她们不过是领命的下人,摆了摆手道:“头饰莫要过多,可有红色的蒙眼布”··宫女马上说有·林盏舒了口气,“头发简单装饰后便下去吧,蒙眼布我自己换”·宫女到底是领了皇上的旨意,发饰越扮越沉重,连手腕也被套上镯子,林盏僵着身子,心想他一个大男人无端端被打扮成出嫁模样,等着下人全都退去,定要数落一番陆进延。
可当被宫女引着在宫殿正中站定,听着下人纷纷退下,陆进延的脚步越走越近时,林盏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总觉自己应该往后退,甚至连脱下这一身女气的装扮扭身就跑都不过分,可不知怎的,他的双脚就是动不了分毫。
林盏一身红装定定地站在原地,局促得双颊绯红,别说像,在陆进延眼里,就真是个马上要嫁入夫家的女儿··“皇上玩心太重”陆进延将他的手握起时,林盏终于启了紧抿的嘴唇·“玩”林盏不过是羞于承认这正发生的一切,陆进延心知肚明,额头抵上林盏的,以最为轻缓的语气说道:“若娘子觉得这次是玩,那下次再来回真的,像民间那样,明媒正娶,唢呐锣鼓,八抬大轿,再加个红盖头如何”·林盏急忙后退一步,面容微愠,不知已经被陆进延从上至下打量了好几遍。
“知道你定不会答应,便只好动用皇帝的权利,命内务府着手置办,可千催万催,这从头到脚,却也足足拖了一这个月,真是让我忍得好辛苦”·难怪陆进延回宫后如此平静,林盏以为是他养伤不适,原是瞒着他做了这等好事。
“只这一次”林盏正了正身子,一身金银珠宝碰击作响,“可定要命下人保密,若传到前朝大臣耳中,只怕……”·“娘子真美”·被陆进延兀地打断,还是说这等话,林盏愕然,微张着嘴,不由觉得又笑又气,竟一时语塞了。
而陆进延呢,从方才走入大殿,目光就从没从林盏身上移开,他生而胜雪的白肤与艳红盛装相烘相衬,华美的嫁衣上金黄凤凰腾着五彩祥云,长发如墨倾泻,面庞如玉雕琢,就连那抹横在眼前的红色也美得相得益彰。
林盏不知何时缓过神来,向前摸索,将手搭上陆进延的双肩,前胸后背摸了摸,他也是着了盛衣的,林盏的手缩了缩,却还是壮起胆子摸向他的头顶,果然,连头冠都与寻常不同。
今夜这场略显荒谬的仪式,于陆进延却是不能再重要··“这殿里好热,又有燃烛的香气,是点满了灯吧”·陆进延嗯了一声,终于把眼睛从林盏身上挪开,环顾四周,满意地沉声道:“全是雕花的红烛,灯火通明”·像是知道林盏定会说他又看不见光,无需点满整个大殿,陆进延上前环抱住林盏,道:“我欠你太多,尤其是光。
你看不到,但我知道你能感触受得到·一盏灯不够,那就十盏、百盏、千盏,你没有的,我都一定能给得了你·”·怀中别扭局促的人身体渐渐柔软放松,陆进延轻柔解下他的蒙眼布,林盏很平静,没有阻拦。
“从前总劳你费心·以后的日子,我都会保护好你·”·林盏想说什么却被陆进延按住了嘴唇,他的鼻息越来越近,温热的嘴唇覆上的不是林盏的面颊,不是嘴唇、不是鼻尖、不是额头,而是他虚软塌陷的眼皮,他的动作那么轻,小心翼翼,像是在吻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后来的事·身边一阵悉索,林盏惊醒,闻到陆进延独特的香气,警惕的心这才忽然柔软安然·“天亮了”林盏作势要起来·“嘘”陆进延一指覆上林盏的唇,将被子一卷,“抱好坤儿”·嗅出外面空气里清冷的气味,林盏确定了这是夜里,他不禁皱眉,陆进延又没在贵妃寝宫里呆住·“你可比以前沉了不少”·“是坤儿长大了”林盏抱紧了怀里的小娃娃,“倒是你,说好了今晚不一同过夜的,这么一折腾,孩子醒了怎么办”·“好好好,这是最后一次,行吗”陆进延直起腰,将林盏和儿子都抱了起来·“君无戏言”林盏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却也不忘一手勾住陆进延的脖子·“君无戏言”·看着被卷里的人舒展着眉眼,怀里是他的嫡子,陆进延不禁嘴角勾笑,君无戏言笑话。
早在林盏着红装那晚开始,他就说过假话了——林盏以为只有大殿亮起红烛,其实,京城的百姓都知道,那晚的皇宫灯火通明,辉煌盛丽,却又静谧温柔··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结局了,这篇从16年1月开始,战线拖得极长,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担待和支持。
我有个坏习惯,写过的题材就不想写第二遍,没写过的题材无论多烂也一定要撑到结局,所以,嗯,《月如钩》如愿完结了,必须要承认这篇文有很多硬伤,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人物塑造,叹气,挺遗憾的。
但是无论如何,完结撒个花,献给一直都在的你们··之前构思了很多情节想放在最终章,但直到昨天忽然改了主意·因为太舍不得林盏了,所以就这么结局意犹未尽,接下来出的新文依然是耽美,主角之一是坤儿。
所以无论大家愿不愿意,林盏以后还是会常和大家见面的啦·至于新文何时开坑,我预感会在十二月吧·所以亲们不用担心番外的问题,因为在新文里这对CP还是会怒刷存在感的呀。
听说最近有超级大月亮,亲们别错过哟··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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