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莫跑求碰瓷 by 曲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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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莫跑求碰瓷 by 曲旦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文案 ·忠勇正直少年将军*无赖离家出走亲兵·当将军遇到碰瓷的,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内容标签:强强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搜索关键字:主角:季沧海,叶悔之,季九 ┃ 配角:叶惊澜,柳龙骧,柳半君,景裳,洪修,郁弘 ┃ 其它:耽美,男男,军队,将军·☆、楔子·南溟国稍上年岁的老人们都知道,他们的国都承安城是上百年前有位高人按照太极八卦阵修建的,极尽风水之能事,所以一向安泰、鲜有天灾。
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承安城最巍峨宏伟的建筑群是皇宫,而由太极皇宫演化而生的两仪则为皇城正东的崇天司和正北的督敬司,崇天司领观星、推演、祈愿之责,督敬司行监察、暗探之事,前者知天命,后者尽人事。
两仪生四象,承安城的四象便是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名作白虎、朱雀、青龙、玄武,而八卦则是城外八方矗立的八座宝塔,分别叫做乾、坤、离、坎、兑、震、巽、艮,老人们说这是八根镇风水的定安宝柱。
平日里承安城最热闹的要数东门南门,来往商客大都由这两个方向而来,最冷清的则是北面的玄武门,出了玄武门越往北行越是苦寒之地,北面邻国朔北国更是时常骚扰边境,这种环境恶劣又不安定的地方自然人流往来稀疏。
但今日玄武门却热闹非常,别说从玄武门到皇宫的主路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连两旁酒楼的二楼临窗位置都被富商贵胄全占了·听说少年将军季沧海大胜还朝,今日便会带着八十亲兵由玄武门入,良人骏马、白衣银甲,南溟国意气风发年轻英武的战神,承安女子们的春闺梦里人。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特别萌将军神马的·☆、01·叶二少坐在云来酒楼二楼大堂的临窗处,一边心不在焉的捉了酒酿花生丢进嘴里,一边浑不在意的望着下面街路上熙攘的人群,对面锦绣绸缎庄的少当家郁弘帮叶二少斟了杯酒,自己倒是只肯喝茶。
他们两人都不开口,这时却有人认出了郁弘··楼梯口不顾小二相劝挤上来两个花枝招展的纨绔,一看到郁弘便出声打招呼,又颐指气使的对小二说别跟我来位置满了这套,我们同那桌郁少当家是熟人,速速添了酒具,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赏。
叶二少不动声色的扫了郁弘一眼,郁弘眼底一抹不悦快如清溪矫鱼一闪而逝,漾开的却是满目的笑意,“郑兄、庞兄,真巧·”·郑、庞两人入座,见到叶二少有些摸不清来历。
叶二少虽是男人,但容貌生得明艳俊朗,联想到郁少当家独自约他对饮,说是哪个楼子里的公子也没准·可叶二少对郑、庞两人却没有半点逢迎的意思,连入座也不过只是不着痕迹的点了个头便算了,而且若是楼里的公子,生得未免健壮了些,全无柔顺依人之态,反倒眼神举止带着些痞气。
郁弘给三人略作了介绍,郑家开的是钱庄,庞家则是贩茶的,两家的铺子在皇城都颇有名声,也难怪郁弘要给他们面子·郁弘在介绍叶二少的时候倒没多说,只说这位是二爷,家里也是经商的。
郑通和庞文奇点点头,也知晓如果这位二爷并非那类人,那家中想必也是做些生意的,他们这些商贾人家钱是有的,但身份却低,再有钱也不过是在这二楼大堂坐上一坐,真正的世家公子都在三楼那些个包间里坐着呢,常人都说富贵二字,殊不知是贵富才对,遇到名门贵胄再有钱他们也挺不直腰杆。
庞文奇没见过叶二少,有些好奇,“能让郁少当家单独相陪,想必二爷也非凡人,不知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叶二少想了想,有些略带困惑的看着郁弘,“我家算什么买卖,人口买卖”·郁弘看着叶二少有些无语的点点头,“算吧。”
他机缘巧合和叶二少成了莫逆,深知叶二少这人非但不喜和人接触,更抵触别人知道他是城南将军府的二公子·他爹是一品镇国将军,他大哥前阵子剿匪回来升了三品安国将军,他们家几辈人都招兵带兵什么的,认真说起来,也算人口买卖·郑、庞两人听说叶二少家里是倒卖人口的,顿时有些轻慢之色,不再和他过多寒暄,主要是同郁弘聊些风月之事。
旁桌有巴望着脖子等不及的,嚷嚷说怎么还不见季江军进城,这下面若非有官家维持秩序,怕都要踩倒人出乱子了·另一人点头附和,“上次咱们承安这么热闹,还是柳家状元爷打马游街的时候。”
郑通听闻低声开口,“那新科状元柳龙骧,你们可知道他老子是谁”·郁弘不答话,叶二少仿佛都没在听他们讲什么,只有庞文奇好奇的追问,“是谁”·郑通面有得色,“这些事我也是偶然得知,他爹就是兵部尚书柳兢,你们说他这状元是怎么来的”·庞文奇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郑通见有人捧场继续将不知何处听来的事拿出来炫耀,“还有咱们等着看的这位季江军,他可是从小寄养在柳家的,说是柳兢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郑通有些兴奋,声音不免有些高了,旁人听见也忍不住搭话,“照你这么说柳家岂不是在这皇城里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贵人·”·“何止,”郑通索性放开了声音说书一样,“你们别说不知道柳兢还有个女儿,我猜就算你们不知道季将军柳状元,也不会不知道咱们承安第一美人柳半君,她可是叶家的长媳,城南将军府,本朝仅剩的唯一一位一品镇国大将军叶宗石,他和柳兢是亲家。”
一石抛出,千层浪起,本就无聊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十分热闹··“不得了啊,这柳家不得了·”·“如此位高权重还有这些个关系,也不知圣上是怎么想他的。”
“那柳大人的女婿岂不就是和季沧海并称承安双骄的叶惊澜·”··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也不知这叶惊澜和季沧海谁强些·”·“我看叶惊澜也不过就是仗着他爹混出的虚名罢了。”
“那也要会投胎,混着虚名娶着美人,你能么”·郁弘不理这些叽叽喳喳的人,扫了一眼叶二少捧起茶慢慢的品,略抬眼瞥见城门处人流突然涌动,郁弘放下茶杯细看,料想等了这么久季江军终于是进城了。
然而酒楼里的其他人此时还没注意到这些,再后来就顾不及注意这些了··早有不耐的叶二少看着越说越起劲儿的一群人一声嗤笑,起身从容走到那个说叶惊澜徒有虚名的食客身边,似笑非笑的问你怎么知道他徒有虚名问完也不待对方答话,抬脚直接将人踹倒在了地上。
·叶二少脚劲极大,那人顿时满面通红缓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和他同来的有五六个人,群情激奋的质问你怎么打人,你可知道他是谁叶二少皮笑肉不笑,连回答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抬脚又踹了一次,这次那群人也不再多说,有人喊了句一起上便拳脚相加的一起往叶二少身上招呼。
叶二少常打野架,只要不是攻击要害他全不在意,一拳一脚的挨个招呼,一时间酒楼里鸡飞狗跳,虽然叶二少挂了彩,但平日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们明显更亏··眼见着人多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其中一人开始朝叶二少丢东西,其他人见了也纷纷效仿,叶二少拽起之前踹倒的人挡在自己前面,也茶碗、酒壶、盘子的往回招呼,郁弘侧头躲过一个朝他飞来的茶碗,看着茶碗在自己身后的窗棂上摔的粉碎,摇摇头继续看外面的将军回城,比这不入流的群架好看多了。
本来还算宽敞的街路,此时被人群挤的生生瘦了一半,护城兵临时被抽调过来沿着大路两侧严阵而立,拦挡着奋力前压的人潮·少年将军行在最前,仿若吵闹的人群并不存在,不急不缓笔直向前走他自己的路,他身后的八十亲兵分列两排整齐有序,队伍过处气势压得两边路人都不敢造次,乱声渐平。
季沧海的坐骑是名驹灭景,龙脊银蹄骊毛金鞍,良驹配英雄,季沧海一身银色战甲端肃如松的骑在纯黑的战马上,越发显得丰神如玉、湛然若神··郁弘倚在窗边,身后是一团狗熊乱斗,眼前是少年英雄过街,心想人和人的差距果然很大。
他正神思飘忽,却突觉脑后生风,下意识的侧身一避,眼见一个矮椅直接从窗口飞了出去,啪嚓一声砸在少年将军面前,顿时四分五裂··季沧海见此情形,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勒马仰头,身后的亲兵也整齐划一的停了下来。
郁弘见整条街的人都看向自己,居然也十分淡定的抱拳朝季沧海行了个书生礼,季沧海面无表情重新驱马前行,直接跨过被大卸八块横尸街头的椅子,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叶二少顶着惨不忍睹的肿脸也挤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奋力去瞧,可惜季沧海已经走远了·郁弘拉回叶二少说那些姑娘追着瞧也就算了,你在这儿热情个什么劲儿叶二少说我是替我大哥看的,郁弘闻言神色微妙,“难道小叶将军他竟是个断袖。”
叶二少一脸严肃的面向郁弘,攒了攒嘴巴里的口水,“我呸”··☆、02·叶二少觉得,他可能太久没见过镇国将军府的大门了,以至于现在站在面前都觉得有些陌生,而规规矩矩立在高门巨匾下的护院显然也是如此,看了面前的人半晌才想起来这位是将军府自己的人,但尽管如此也没过多表示,只是将门开了个一人宽的距离请他进去。
如果不是他常走的后门恰巧和季沧海的府邸在一条街上,而那条街此时又被围的水泄不通,叶二少绝对不会愿意从这道大门走进去,他常年偏居将军府一隅的小院里,院外便有小门可进出,将军府的人想不起来他,他也想不起来他们,这样对大家都挺好。
刚在酒楼和人打完架,叶二少此时眼角也肿了嘴巴也破了,再搭着一身不整的衣衫,连路过的丫鬟们看向叶二少眼中都有隐约的责备,觉得他这样子实在让将军府丢颜面。
叶二少不屑的扫了她们一眼浑不在意,心想就好像这承安城真的有几个人记得起叶老将军有个二儿子似的,一个个年纪轻轻瞎操心··本来一脸随意的叶二少,在见到不远处走来的叶宗石后终于敛了神色,此时想转身已经来不及,只得侧身静立在一旁,不着痕迹的悄悄理了理脏乱的衣襟,又将头低下挡住伤痕,双拳不自觉的微微攥紧。
叶宗石一生戎马,即便如今年事渐高不再亲战,但横刀立马杀伐之气不减当年,连走路也是大刀阔斧虎步生风··“父亲·”叶二少在叶宗石走近后问好,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些艰涩微哑,叶宗石仿若路边并没有什么人一般在叶二少面前走过,连步调都不曾有半分迟疑。
叶二少在叶宗石离去后才扯了扯嘴角,眼里流出几分讥讽,可能当初没亲手把自己掐死就是他最大的恩典,难道还能指望更多,哪怕他也曾像南溟国的男孩子们一样将他当做大英雄崇拜着仰望着,可叶将军哪怕对路边的乞儿也比对他要好的多。
叶二少望着叶宗石离去的方向冷笑,你给我起名叫叶悔之,你悔有我这个儿子,我何尝不悔投胎在你将军府··“二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后厨的胖婶恰巧路过,看了看叶悔之所站的位置有些难言,“二公子,您怎么受伤了,还是快回小院歇着吧,一会儿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百果酥送过去好不好”·叶悔之理解胖婶的用心,这里也是叶夫人时常走动的地方,她见到他会不开心。
叶宗石和叶夫人鹣鲽情深,而他的存在却像污点笑话,府里看着他出生的几个老人们每次见到他都像见了什么脏东西,又厌弃又忿恨,叶夫人持家中正宽厚,他们替她不平。
其实叶夫人确实也从未苛待过叶悔之,衣食银钱从未短他半点,想读书想习武知道了也会给他请先生,她只是一眼都不想见到他··对着府里唯一愿意善待他的老仆,叶二少笑着点点头,“那辛苦胖婶了。”
胖婶看着叶悔之走远,自己也摇摇头回厨房做事去了,二公子这孩子怪可怜的,上一辈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叶悔之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自在了许多,又变作了那副对什么都浑不在意的模样,他先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又换了件衣服,然后悠哉的将花梨木摇椅搬到院中的西府海棠树下,悠然自得的躺在摇椅上读书晒太阳。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惊澜进到小院子里,看到叶悔之睡在树下,身上还放着本翻了一半的书,因为家里环境的关系,叶悔之从来都是一副懒洋洋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此时睡着了微微皱着眉头,反而更有性情些。
尽量放轻脚步,叶惊澜慢慢走到叶悔之身边,见到他摊在身上的书没有名字,有些好奇的轻轻抽出来细看,谁料入目全是不堪的画图,绘法还十分精细,叶惊澜将书拍在好梦的弟弟脸上,被惊到的叶二少连滚带爬的从躺椅上滚到了地上。
叶惊澜将书拾起来举到叶悔之面前,“好看吗”·叶悔之揉揉摔疼的屁股,敷衍的点点头,“还行·”·叶惊澜抬脚要踹,叶悔之机敏的躲到了一边,叶惊澜瞧瞧他也不追,反而自己往躺椅上一靠,指着叶悔之吩咐,“去,练套枪法给我看看。”
说完举着从叶悔之那儿黑来的春宫图自己从头开始翻看··叶悔之虽不忿,但无奈他大哥太狡诈,不听他的话最终吃亏的总是自己,于是只好懒洋洋的从院子角落里拾起半旧的红缨□□,不甘不愿的走到空场演练起来。
他的枪法是他大哥亲授,赫赫有名的叶家枪法别人想学都学不到,偏偏叶二少这个不想学的从小被他大哥逼着学··叶悔之在院子里懒洋洋的舞着□□,叶惊澜靠着躺椅同样懒洋洋的看着画册,叶悔之想起白天看到季沧海笔直如枪的背影,再瞧瞧自己大哥这幅悠哉模样,实在是替他没脸啊。
“喂,我练的这么辛苦,你倒是看一眼啊”·叶惊澜扫了一眼邀宠的二弟,继续埋头看书,“你那枪法都不如你大嫂来得好看,还好意思让人瞧。”
叶悔之听叶惊澜这么说不干了,将□□往地上一立笑眯眯的还嘴,“我的枪法是你教的,嫂子的枪法是季沧海教的,皇城里人人都拿你们两个作比较,从教学生来看你倒是比不过他。”
叶惊澜若有所思,“听说他今日还朝了·”·“我还特意去玄武门看了看·”·叶惊澜眼中带笑看着自家弟弟,“顺便想替我打他一顿,结果让他把你揍成这样”·“稀奇了,”叶悔之往海棠树的树干上一靠,低头看自己大哥,“我为什么要打季沧海”·“装傻,”叶惊澜笑了笑,眼底却浮过一瞬纠结,“悔之,我自认这辈子从未做过亏心事,但惟独对你大嫂,我明知她喜欢的是季沧海,当年岳父找父亲来议亲时,父亲问我的意思,我却没反对。”
“我觉得比起当年嫂子喜欢过谁,你眼下更该想想趁你去剿匪被抬进来那位怎么办·真想不到嫂子居然肯答应让她进门,说什么多年无所出,你不是剿匪就是戍边在府里的日子又有几天”·“借口罢了,大概是母亲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
叶惊澜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笑眯眯的看叶悔之,“呦,二崽子长大了,还会操心男女之情了·”·叶悔之一脸嫌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操心。”
叶惊澜不接叶悔之的话茬,正了正神色,“你也不小了·”·“那又如何”·“当初老师劝父亲将你送去剑意山庄习武,是怕你小小年纪在府里这种气氛下长成极端性子,害人害己毁了一生,如今你学成归来,识文断字又使得一手好剑法,而且还没长成什么变态,难道大好男儿就窝在这一方院子里虚度”·叶悔之神色微动,却又马上覆上不屑,“喝喝小酒逛逛花楼,我开心着呢。”
叶惊澜坐正身子凝眉看着叶悔之,之前的闲散之态荡然无存,隐隐散着的凌人锐气,“我知道你不肯去叶家军,那就去找季沧海,我虽同他相交泛泛,但现今还在承安城里的诸将,我瞧得上他。”
叶悔之想说大嫂也瞧得上他,看到叶惊澜腰上的软鞭,生生忍住了··“惊澜·”小院门口一声清脆动听的呼喊让叶家兄弟一起向柳半君看了过去,柳半君掩住眼中细微的哀色,笑着望向自己夫君,举止得体的仿佛当年承安城最恣意胆大的少女与她并不是同一个人,“我听下人说你回来了,这么久不见你就出来寻一寻。”
叶惊澜见到柳半君主动来找他,满面笑意大步迎了过去,“我来同悔之说几句话,现下已经说完了,一起回去吧·”·柳半君闻言答应,又笑着朝叶悔之打了个招呼,叶悔之对她素来冷漠,柳半君也不在意,转身先离开了,叶惊澜跟在后面想扶她一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敢触碰到柳半君,但仍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笑容满面的同她一路去了。
叶悔之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觉得他大哥也算报应,小时候瞧着也是一大好的登徒子苗子,如今连自己过门三年的媳妇都不敢碰碰·想到这儿叶悔之又觉得不对,说好的季沧海呢,说好的不虚度光阴呢,说好的前途呢··☆、03·如果说全皇城哪位大人最清廉,承安城的百姓一定会众口一词的说是礼部景大人。
瞧瞧他们家那小宅子,拘谨的连邻居都想把自家墙推倒了给他们家阔阔地方;瞧他们家门口那俩石头摆件,小巧的还没有路过的野狗高大威猛;瞧瞧他们家出入用那个小轿子,也就是景大人一家都纤瘦,换成大理寺卿徐大人就算硬踹进去了也拽不出来;再瞧瞧他们家过节那寒酸样儿,劫富济贫的大盗燕流痕路过都给留了些银钱。
叶悔之此时正坐在号称全承安最穷酸的礼部尚书景大人家某个院子的院墙上,而墙根下有个年轻机灵的小丫头正在熬药,小蒲扇一摇一摆的十分活泼··“灵儿,我送你们府上一对气派的大石狮子怎么样”叶悔之没话找话。
“不要,”灵儿摇头,“我家大人说,我们府门口那不是狮子,叫貔貅,只进不出很揽财的·”·叶悔之站在墙头上望了望实在算不上大的尚书府,又坐回原来的位置说就这么大点地方还揽财呢,你家大人就不能奏请皇上赐个大些的府邸·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赐了的,”灵儿回话,“可是大人说地方大了就要多请人打理,浪费工钱。”
叶悔之无语望天,这时候他们所在小院主屋的门被人推开,一个清瘦秀丽的少女站在门边笑着看叶悔之,“你当心些,弄掉半块砖我爹能追杀你整三条街信不信”·“又病了”叶悔之跳下墙,“我还以为你要多午睡一会儿。”
景裳看了眼灵儿煎着的药,回说只是温补用的,最近身体还不错·说着走到院中寻了处阳光充足的地方闲立,动如弱柳扶风、静若娇花照水·叶悔之也不跟过去,靠着墙抱臂瞧着,景裳问你跑我这里来干嘛的·叶悔之说你在剑意山庄修养的时候我念在同乡份上对你也算关怀备至,如今来瞧瞧你居然这么问我,真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景裳闻言点点头,“我谢谢你动不动就将我的药熬废了,桥少爷、驴公子·”·叶悔之不言语,似乎在想怎么开口,景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却同煎药的小丫头说话,“灵儿,我们来猜猜他今天来干嘛的好不好你想啊,他回到皇城也一年有余了,每日除了喝喝小酒打打野架半分正事也没有,是不是也该按耐不住想谋份出路了可是凭他那点文墨,估计连个秀才都勉强,更别说金榜题名了对不对好在这人也不是全无长处,至少还有些个力气会耍耍刀剑,从军倒是条路子,但是他哪是个肯忍辱去叶家军的人啊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昨儿季大哥大胜回朝了,没准他想去投奔季大哥呢。
可是季大哥同他又不熟,他又不愿意委屈他大哥去同季沧海拉下脸,这可怎么办呢”·叶悔之打断景裳的话,“然后我就来找你出主意了,行了吧”·景裳满意的点点头,“我就知道没事儿你想不起来我这地儿。”
叶悔之半真半假的劝,“别什么事儿都可劲儿转你那个脑子,全承安就你聪明是吧,有空多养养身子,你爹好歹是朝廷一品大员,都快被你吃药吃垮了·”·景裳白了一眼叶悔之,“老爷子富着呢,就是抠门。”
说完又问,“我听说你大哥又娶了个陪房,叶老将军旧部的女儿”·叶悔之知道景裳同柳半君亲如姐妹,没有遮掩,“你消息倒是灵通。”
“她居然肯·”景裳柳眉微蹙,“柳姐姐这么傲气的人,最后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抬大轿进了深门大院与人共侍一夫,何其悲哀。”
“怎么嫁给我大哥就悲哀了,”叶悔之不满,“而且后抬进来那个什么孙小寒的我大哥碰都没碰过她一下,虽然不知道嫂子心里如何想,我大哥娶了她就不会负她。”
景裳笑弯了眉眼,全无半点含愁带怨之色,“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就急着护短·”·叶悔之知道景裳之前那些感叹并非玩笑,当年徐皇后说咱们皇族世家的女儿们虽然个个都美,可只有柳家丫头和景家丫头当得起一句国色天香,一句话让两家的门槛都被提亲的人踩平了,如今徐皇后故去,柳半君也嫁了人,只有景裳时不时就来一次大病不起,迟迟拖着婚事。
虽然明白但也没有点破景裳那点小心思,叶悔之看看天上的太阳催了一句,“这忙你帮是不帮”·“自然是帮的,”景裳也学着叶悔之的样子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现在时候还早,季大哥不会那么快从宫里出来的,按惯例今天中午皇上一定会赐宴以示恩宠,一会儿你去东二街如意馆二楼坐着,他一人出宫一定会走那条路,然后在如意馆旁边的小胡同里直穿到未阳街,那条街上只有季大哥和徐大人的府邸再捎带上你们将军府的偏门,平日没人会走那个小胡同,你在那里拦住他保证没人瞧见,他答不答应也丢不了你的脸面。”
叶悔之表情有些抽搐,“你连季沧海自己一个人时候走哪条路都知道”·“以前和柳姐姐路过那里,她告诉我的·”·“谢了。”
叶悔之说着施展功夫跃上墙头,想了想又回身看景裳,“你那‘病’还能拖多久,太子耗得起,你的年岁耗不起,找个你稍微看得上眼又敢夺太子心头好的就嫁了吧。”
景裳意味不明的笑笑,“不用你操心·”·叶悔之闻言也没多问,撇撇嘴轻巧的落到墙外,直奔如意楼方向去了··东二街的如意楼其实本来叫作迎宾楼,在承安也只算是家寻常店铺,前半身是酒馆,后半身是客栈,并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但七年前住在迎宾楼的书生李如意在那年科考中拔得头筹,高中后还特意来看望过对他多加照拂的店老板,于是店老板脑子一热,将迎宾楼改成了如意楼,再后来到皇城来赶考的书生们都愿意在如意楼里抢个位置,毕竟是出过状元的地方,彩头好,于是如意楼也渐渐声名大了起来。
叶悔之到了景裳说的地方,并没去酒楼二层等着,而是直接进了季沧海会走的那条不起眼的小胡同,胡同深处的高墙里有棵榆树的树冠长到了墙外,叶悔之觉得此处正好,稍一借力掠上大树,寻了处隐秘地方躲着想偷袭季沧海试试身手,虽然人人都夸赞季沧海年少有为,他总得亲自试一下才服气。
眼瞧着日头渐偏,叶悔之拿掉本来嘴里叼着的树叶打了个哈欠,正纳闷是不是已经错过了季沧海,却见远处一身素蓝衣裙的女子渐渐走来,虽然头上戴着帷帽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可叶悔之总觉得有种熟悉之感。
蓝衣女子走到叶悔之躲着的树下停了下来,借着树荫避开阳光照射,虽然她静立不动,但一只手将袖边攥紧又松开再攥紧,显然心里有些焦急·她急叶悔之反而不急了,不动声色的等在树上看好戏。
差不多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一抹笔直如枪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叶悔之和蓝衣女子的视线里,季沧海穿着武官朝服,仪范清泠身姿英挺,不急不缓的走着,全然不在乎周身事物,待到走过蓝衣女子身旁他也并无半分侧目,反而是女子突然出手扯住他的衣袖逼得他停了脚步。
叶悔之嘴角扯着懒懒的笑意,趴在树上等着瞧热闹,想不到季沧海这木头疙瘩还真有许多女子喜欢,果然长得好看招人疼啊·正美滋滋偷听季沧海小秘密想以此要挟他收了自己从军的叶悔之,在见到女子摘掉帷帽露出如画眉目后笑不出来了,和叶悔之私会的,分明是他大嫂。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04··季沧海冷眉微皱,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声音低沉里带着些许铿锵之感,“叶夫人,自重·”·柳半君闻言表情有一瞬僵硬,又很快恢复如初,一脸平常的看着季沧海,“我听我爹说你这次出征受了重伤,放心不下想看看,可是直接去你府上又不太方便,所以才在这里等着。”
“谢谢叶夫人关心,我无事,告辞了·”季沧海说完转身大步离开,毫无半点拖沓,柳半君忍不住追了一步,“季大哥·”·季沧海听到柳半君喊他,又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身。
柳半君咬着唇看着眼前的背影,眼眸里是一种看不懂的情绪,季沧海见身后没有声音想要转身,这个时候柳半君却开了口,“是我冒昧打扰季江军了,虽然你我情同兄妹,但既已出嫁总该避嫌,以后再不会唐突将军了,想必今生没什么机会再见,沙场凶险,还望日后将军多加保重,告辞。”
季沧海听了柳半君的话惊讶的转过身,却只看到柳半君决然离去的背影,他那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直到柳半君彻底走出他的视线,他才又迈开步子离去,虽然一样的步履沉稳,心中却翻江倒海。
叶悔之趴在树上左望右望,直到两边都望不见人了,还是一脸茫然,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轻巧的落到树下,叶悔之拾起脚边的珍珠耳环,想必是柳半君摘下帷帽时无意碰落的。
他大步朝着柳半君离开的方向追去,想将耳环还给她,柳半君是个聪明人,见到耳环自然知道他是提醒她不要乱来··叶悔之脚程比柳半君要快上许多,不消一会儿便已经能看到她的背影,但这时候叶悔之却打消了之前的念头,因为在他和柳半君之间还有一个背影他也算的上熟悉,那是叶惊澜偏房孙小寒的陪嫁侍女小香,进府没多久却最会捧高踩低给他脸色看的一个小丫头。
小香显然是在跟踪柳半君,但她机灵,跟的十分远,而可能此时柳半君的心思还在季沧海的事上,竟没有一点察觉··“呦,小香姐,你也出门啊。”
叶悔之一手搭住小香的肩膀,帮柳半君拦了拦小香··小香回身见是叶悔之,脸上的嫌弃之色掩都不掩,抬手打掉叶悔之按着她肩膀的手,神色却有些许慌乱,“你、你跟着我干嘛”·叶悔之神色惫懒里又透着些嘲讽,“小爷今天心情好,走路遇见你就打个招呼,你是以为自己比如玉坊的霓裳更惹男人喜爱么,让我跟着你”·见叶悔之把自己和风尘女子作比,小香羞愤的一把推开叶悔之,“滚开,当心我告诉叶老夫人你对我居心不良。”
叶悔之不露痕迹的扫了一眼柳半君离去的方向,见她已经不见踪影,眼含讥色的对着小香一笑,转身悠哉走人·小人狠瞪了叶悔之的背影一眼,再找转身去跟柳半君,哪里还找得到人。
柳半君为防万一,顺手买了些干果蜜饯拎在手里,悄悄从将军府靠近她院子的一侧小门回了房间,席翠从小跟在柳半君身边没少跟着她闯祸胆子颇大,见她回来也没什么过激反应,反而小跑过去抢她手里的吃食。
柳半君见她这样知道府里无事,将零食和帷帽都塞给席翠,自己倒了杯茶水在梳妆台前坐下慢慢的饮着··席翠将东西安置好,说我还是去胖婶那里要些水果羹来吧,比这茶水好喝多了。
柳半君点点头准了,看着席翠风一般的跑出门去,只觉得嘴中发苦,喝了几口温茶,连心里也跟着有些涩·打开精雕细琢的梳妆匣,柳半君将里面的首饰一件一件摆放在妆台上,最后将梳妆匣的底部内衬掀开,一页对折的短笺静静躺在里面。
柳半君将短笺取出打开,很寻常的纸,遒劲端正的写着四个字——生死契阔··拿着纸的手微微用力,嘴边溢出些许苦笑,仿佛透过这纸又看到多年前桃花树下立着的俊朗少年,一向少言寡语的人在见了她后更加词穷,将纸塞进她手里转身有些狼狈的大步逃开,惹得她站在树下哈哈大笑。
然后她打开短笺看了看,忍不住张开双臂仰着头在灼灼桃花下转圈起舞,那人那景美如梦里浮生·她跟着他学枪法、学骑射,也恶作剧的教他读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后来他随军出征,她跑去同她爹说等他回来我要嫁他·柳半君可能永远也忘不了他爹那时候惊痛的神色,知女莫若父,柳半君是什么脾性他比谁都了解,如果说服不了她,她敢背着他离家亲赴边关寻人。
柳兢带着柳半君去了祠堂,跪在她娘林萱的牌位前,给她讲那些鲜为人知的前事,当年柳半君的娘林萱和季沧海的父亲季言互有情意,奈何两家多年政敌对这门亲事都不答应,两人无奈私奔,被寻回时林萱已经有了身孕,但季家为靠联姻结党早已替季言给别家女子下了聘礼,绝不肯答应林萱过门,后来季言另娶,林萱产下一子悄悄送往了季家,取名沧海,而寒门高中的柳兢则被林家看中,平步青云成了林家的女婿。
再后来季家老太爷在政党倾轧中倒台了,皇上眼明,虽将季家所有势力逐出了皇城,但向来只管打仗的季言并未受到波及,依然带着妻儿在皇城里有一席之地,再几年季言和夫人相继病逝,柳兢可怜季沧海小小年纪没了依靠,也体谅妻子心情,把季沧海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虽然世人不知,但季沧海和柳半君确实是实实在在的一母兄妹。
柳半君跪在祠堂里,跪了整整半夜,柳兢就一言不发的陪在身边,后来柳半君自己开了口,说趁着他出征未回,你找个人家将我嫁了吧,这些事我自己知道就够了,不用再让他知道,若他问我为什么嫁了,就说我得知了他祖父是罪臣,不愿下嫁于他。
柳半君随手抓了一支花簪攥在另一只手里,簪尖刺痛了手掌,她无意识的低头去看,是她从未戴过的一支,几点桃花疏影横斜,不繁复不华贵,像极了她喜欢的清简样式,新婚夜叶惊澜将它放进她的手里,笑着看她,“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我可以等,绝不逼你。”
众人印象中素来浪荡的叶惊澜,那时眼里是谁也没见过的认真执着··对着镜子将花簪戴在头上,柳半君下定决心般的起身去寻火折子,过去的便烧了吧,一纸灰烬前尘尽断。
听见身后有声响,知道是席翠回来了,柳半君开口说你看你又胡乱把火折子摆在这里,待到转身,却只看到一抹粉红色的背影,分明是孙氏的陪嫁丫头小香,而放在梳妆台上的那张短笺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端着水果羹的席翠被迎面而来的小香撞了个人仰马翻,而小香话也不说抬腿继续跑,席翠站在原地骂你鬼投胎啊,骂完觉得不对劲,马上往柳半君的院子方向赶去,却见柳半君已经追了出来,喊席翠一同追。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柳半君自幼跟着季沧海习武,自然要比小香跑的快上许多,小香见柳半君越追越近,在园子里边跑边喊救命啊杀人灭口啦,一时间引得附近的下人也都赶了过来,而正在小花园里散步的叶夫人正撞上看似慌不择路的小香。
小香一下子扑跪在叶夫人脚边,大喊夫人救命·叶夫人面色不郁,威严斥道还有没有些规矩,在将军府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小香急匆匆将短笺递到叶夫人面前,语气急迫,“夫人救我,小香无意发现大少奶奶同人有私情,她不会放过我的”·柳半君慢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叶夫人正拿着小香偷走的短笺,而远近各处也悄悄站着些想探明发生什么事的下人,叶夫人没什么表情的将视线在柳半君和小香身上看了看,又朝不远处望去,听见乱声的叶宗石带着管家正从那里过来,柳半君见到后突然快步抢过叶夫人手里的短笺用手里的火折子烧了,小香想抢被她一脚踹翻在地,眼看着证据灰飞烟灭。
·☆、05·书房里叶惊澜靠在椅背上,将手中的兵书随意往桌上一扔,抬头看站在他身边的孙小寒,“所以你的意思是半君出去和男人私会,恰好被你手下的香儿看到了”·孙小寒肯定的点点头,“夫君,事实就是如此。”
叶惊澜冷笑,“她是有多不长脑子,才能和人私会都选在一个小丫鬟随便逛都能瞧见的地方,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是处很僻静的地方。”
“哦”叶惊澜一脸好奇的看着孙小寒,“你的丫头没事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孙小寒盯着叶惊澜,狠狠咬着牙根才能忍住怒火,她现下清楚了叶惊澜并非不信她的话,而是存心要护柳半君的短。
两人正一个怒目一个无谓的对视着,席翠却拼了命的跑了过来,趴在门框上重重的喘气·孙小寒找到了撒邪火的地方,抬手指向席翠呵斥,“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敢没规矩,自己滚去管家那里领板子”·席翠本来是跟在柳半君身边的,柳半君边跑边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然后善跑的柳半君渐渐把席翠落在了后面。
席翠追着她家小姐跑,远远见到叶夫人在那里,心中觉得情况不妙,想了想还是转道跑来找叶惊澜搬救兵,毕竟那字条可大可小,若是扣一顶通奸的帽子别说名节,怕是命都不保。
此时席翠没有心思理会孙小寒的刁难,稍微喘匀了些气立即同叶惊澜讲话,“大少爷,您快去小花园那里看看吧,小香她诬陷我家小姐与人有私,正在和夫人告状,我瞧见老爷也被惊动了。”
叶惊澜听到席翠的话深深的看了孙小寒一眼,然后扯过席翠一起朝小花园赶去,孙小寒眼中闪过一抹恨色,也立即跟在了后面··小香指着地上的纸灰激动的看向叶夫人,“夫人,您看到了,这是证据,她心虚烧掉了,上面写着生死契阔,绝不是大少爷的字迹,大少爷的字迹我家小姐临摹时候我看过,一点也不同”·叶夫人看向柳半君,“你来说。”
柳半君神色如常,“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换种笔迹逗她开心也不行”急匆匆赶来的叶惊澜远远只听到最后两句对话,事情在路上倒是也听席翠说了些简要。
叶宗石一直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叶夫人对于自己儿子说的话是真是假心里有数,但她也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往外讲柳家并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往里说坐实了柳半君的事最难堪的也是叶家自己。
叶夫人语气温和的缓缓开口,“半君,以后这种事,再害羞也要讲清楚,不然不明真相的人误会了你该怎么办”·柳半君抿嘴不言,倒也有些默认的意思。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遮掩过去了,谁料一旁的香儿不依不饶,“大少爷,您说那字条是您换种笔记哄大少奶奶开心的,那您倒是说说您用的什么书体,行书、楷书、草书还是隶书”·叶惊澜特意问了席翠字条上写的是什么字,却不可能周全到去问那字是什么书体,叶惊澜笑着看小香,“我瞧着你倒是比你家小姐更通文墨些,既然知书就要达理,陪嫁时候孙家没教你规矩么,我用什么书体给半君写东西,还要通报给你”·小香还要强辩,孙小寒斥了句闭嘴,然后笑着向前走了一步,“这丫头让我惯坏了,夫君千万别见怪,不过这丫头虽然无礼,说的话倒是也有些道理,夫君还是将什么笔体说出来核实一下才好,免得下人们听了去,以为是夫君故意偏袒柳姐姐,其实字条根本不是你写的你也不知道是何种笔体,万一再编排出些于她不好的话传出去,岂不是冤枉好人。”
叶惊澜看着孙小寒,眼底寒光浮动,孙小寒回之冷笑,竟毫无惧意·叶宗石看向叶夫人,叶夫人也隐隐有些不满之色,既不满柳半君不自重,更不满孙小寒不知好歹,两个儿媳妇竟然没有一个可心的。
四下里传来下人们暗暗的议论声,人本来就喜欢恶意揣测,这时候更是都觉得柳半君确实同别的男人有私情,管家想驱散下人们又觉得不妥,事情不说清楚先将他们赶了,指不定传出更离谱的说词。
气氛正僵持着,却突然传来叶悔之的一声嗤笑,他像没长骨头一般懒懒的靠在柳树旁,众人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叶悔之脸上挂着痞笑,“大哥大嫂,都这时候儿了你们就不必替我打掩护了。
大嫂,方才我写这字条唐突你,你不是骂我骂的很厉害么,现在又护着我干嘛,反正在这家里没人当我是个什么,你不必如此,是我玩笑开的过分了,你直言告诉他们就是。”
将军府的下人都知道,这府里的主子没有几个肯正眼看叶二少的,但大少奶奶自打过了门起对这个混不吝的小叔子却是很好,反而是叶悔之鲜少给他大嫂好脸色,下人们还暗暗说过他不知好歹,所以此时叶悔之站出来,并没人觉得叶悔之是在帮柳半君解围,反而认为这像是他能做出来的混事。
“你写的”孙小寒望向叶悔之,“是何书体·”·“行书,是他的字,”叶夫人从容开口,“本来见他们夫妻有意维护我也不便开口,既然自己认了那我也不刻意隐瞒了。”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混账,”本来一直没有介入的叶宗石隐有怒意,“你居然干得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叶夫人心知并非叶悔之所为,虽不喜他,但也开口去劝叶宗石,“他年纪小未免顽劣,你也不要太动气伤身。”
说完又侧目望向叶悔之的方向,却不看他的人,“你也是,快跪下认个错,下次别再这般胡闹了·”·叶悔之嗤笑,“只怕我跪下,叶老将军还觉得我还脏了他的地方呢。”
叶宗石闻言怒气大盛,怒目瞪向叶悔之,“畜牲,你给我滚”·叶悔之看着叶宗石,心中好笑,细算起来这好像还是近些年叶宗石是第一次正视他,却是为了跟他说滚,心里虽伤,面上却笑意更深,懒洋洋的直起身望向叶宗石,一脸的无所谓,“这么多年你终于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赶我走了,这家里不是人人都觉得我是个龌蹉东西么,如你所愿以后我和叶家再无瓜葛。”
“收拾你的东西,马上给我滚,以后叶家没有你这个人”·叶悔之冷笑,以前难道就有他这个人逢年过节没人准他同过,每日三餐也不许和长辈同食,连守岁祭祖都不让他出现,世家应酬更不可能带他出去,承安城有几个人知道叶将军还有个二儿子,叶惊澜都已经娶了二房谁想过他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府里主子视他如无物,连下人对他都处处脸色,这种地方,却好像留着他是给了他天大的恩典。
叶悔之突然觉得心灰意冷,看向叶宗石的目光没有一丝情绪,“叶将军,如你所愿,以后我同叶家再无半分瓜葛,叶家是枯是荣我不沾半分,叶家人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将来我就是讨饭也不会讨到贵府门口,死也死得离你们远远的。”
叶悔之说完,甩开想拉住他的叶惊澜,大步回自己的院子去收拾东西·叶宗石盯着叶悔之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然后一个人静静的离开了,管家见了这情形也不敢多言,直接去收拾那些没有规矩来瞧主子热闹的下人,连孙小寒也赶紧同叶夫人行了个礼就带着小香离开了。
原本喧闹的小园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叶夫人和叶惊澜夫妻,叶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柳半君,却没说什么,反而叮嘱叶惊澜,“今天的事虽然委屈了他,但只有他认了才对所有人都是最好,过些日子等你爹气消了就接他回来,换作别人,怕是就收不了场了。”
·柳半君闻言低头不语,叶夫人没再说什么,也独自一人离开了··“纸条是当年季沧海写的,”柳半君抬头看向叶惊澜,“我拿出来,是想烧掉。”
叶惊澜安慰的扶住柳半君双肩,“你不必解释,你怎么做我都不会为难你·”叶惊澜说完才发现柳半君头上插着新婚夜他放在她手里的那只簪子,柳半君抬手摸了摸,问好看么,叶惊澜扶着柳半君的双手不觉用力,有些愣愣的点头,“好看。”
柳半君覆上叶惊澜的手,满目柔和,“从前是我任性,以后咱们好好的吧·”·叶惊澜反握住柳半君的手再点点头,“好·”·叶惊澜和柳半君一起赶去叶悔之的小院,此时他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躺在海棠树下的摇椅里等他们,见到两人同来,叶悔之起身背好包袱,咧嘴朝他们笑了笑,明明生得明眸皓齿,偏偏总是一副痞相,白瞎了一张好皮囊。
将叶悔之送到偏门门口,叶惊澜抬手去揉叶悔之的头,“别东想西想,有我在,这儿就是你的家·”·叶悔之侧头躲开他大哥的□□,瞪了他一眼说了句走了便转身离开,柳半君说了句谢谢你,叶悔之摆摆手表示甭客气。
知道身后的两人仍然看着他,叶悔之吊儿郎当的前行,心里却在盘算,他替季沧海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去吃他的喝他的才不算亏了··作者有话要说:可算离家出走去找季沧海碰瓷了·☆、06·锦绣绸缎庄的少当家郁弘是个有本事的,这点从向来油盐不进的叶悔之都肯和他交心便能窥得一二,但此时有本事的郁弘却眉头紧锁,他要是没看错,茶馆对面募兵处排在队伍最末那个身穿粗布衣服的年轻人,正是又不知在闹什么幺蛾子的叶二少。
“我才调去户部几天,连诸位大人都没见全呢,更别说能见到什么朔北国战败新进贡的贡品了,就算要见也是日后贡品到了礼部的人才见得着,你问这个干嘛”郁弘对面坐着的,是个文弱书生,因生得太过秀丽,常被人当做女扮男装,但见过承安第一美人柳半君的人一定会觉得这个书生面熟,因为他同他姐姐生得十分神似,此人正是新科状元柳龙骧。
“随便问问,”郁弘随口答道,目光仍然盯着对面看,“就是前几天遇到那边来卖兽皮的猎户,将进贡的贡品吹嘘的天花乱坠,好奇罢了·”·柳龙骧不以为意,“朔北苦寒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真有的话还至于来抢我们边民么。”
说完也随着郁弘的目光去看,脸上马上多了些得意的笑容,“那是我季大哥在招亲兵呢,他的亲兵龙骧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龙骧就是我名字的龙骧,还是当年我缠着他这么叫的呢。”
“他的亲兵要扩充”·“皇上恩准的,昨天他来看望我爹说起过,皇上准他将龙骧卫扩到一百人·”柳龙骧说着还指了指长长的队伍,“你瞧那个、那个还有那个,这些肯定都不行的,季大哥还要在他自己军中提□□一些充入亲卫,这种招募的会更加严苛。”
郁弘瞧着叶二少的背影摇摇头,迟钝··迟钝的叶悔之随着报名的人流慢慢向前,自己也觉出不对劲了,本来他刚离家出走没几天就听说季沧海要招亲兵,还觉得天无绝人之路,连老天爷都支持他来啃大户当季家军的米虫,但随着距离报名点越来越近,叶悔之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情,原来报名是要交户贴的,核实了户籍才能待选。
他虽然嘴上喊着和叶家划清界限,可户籍上他依然是叶宗石的二儿子,见了季沧海他要怎么说,季江军你好,我爹是压了你好几头的那个一品镇国将军叶宗石,我大哥是天天和你争风头那个三品安国将军叶惊澜,我大嫂柳半君她是你老情人你俩那天在小胡同里那点事我全看见了·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还不算迟钝到底的叶二少,抹一把辛酸泪默默退出了排队的人群,一扭脸正看到刚出了茶馆的郁弘在看着他笑,那笑容要多有欠揍就有多欠揍。
郁弘看着走到身前的叶悔之,笑意更深了,“难为你去哪儿找了这么一身粗布衣服,穿着还挺配的·”·“帮我弄个假户籍·”·“你当我是谁”郁弘拉了叶悔之边走边说,“我家就是个开绸缎庄的,正经人家,违法的事我可做不来。”
叶悔之认准了郁弘,“你关系广,你帮我弄一个·”·“要说弄倒也不是弄不来,”郁弘坏笑,“但是我认识能搞到这个的只有一个柳龙骧,你信不信我这边刚帮你弄完,那边他就已经去找季沧海报备了。”
叶悔之知道郁弘说的是实情,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郁弘在一旁接着说,“而且想进龙骧卫,我劝你不要打假户籍的主意,季沧海的亲兵是什么人,是要互相交付性命的,他不可能不挨个细查。”
叶悔之眉头紧锁想办法,也没注意郁弘将他拉到了哪里,等到耳边全是市集的嘈杂声才想起来看周围环境,然后对着眼前肮脏混乱又人满为患的景象迷茫了,侧头问身边的郁弘,“你拉我来西市干嘛”·“雇人行凶,我刚才听柳龙骧说,明天一早季沧海会出城去给他爹娘上坟。”
叶悔之不知道郁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盯着他瞧,瞧着瞧着自己乐了,“亏你想得出来·”·第二日清晨,叶二少埋伏在城西近郊,欢欣鼓舞的给同他一起窝在暗处的那些高手们发银子。
这些高手都是他在鱼龙混杂的西市精挑细选出来的,功夫好、口碑好、经验足,都是既能看家护院又能打家窃舍的全才·叶二少瞧着这些个人才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只身一人祭祀归来的季沧海被十几个高手围攻的狼狈不堪眼看就要被揍成猪头,而这时候一袭白衣飘飘的自己翩然登场,将这些恶贼全部打散,然后救起破衣烂衫的季沧海,季沧海到时候定要问恩人是谁,他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说明自己是麻烦缠身的江湖人,不便告诉他姓名,还要继续躲避仇家追杀,而拜倒在他白衫下的季沧海一定会抱着他大腿求他跟他回将军府,他绝不问他出处,一定护他周全。
计划十分完美,只待请君入瓮··叶悔之带人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季沧海回城,好在他们埋伏的地方十分偏僻,就算是白天也鲜少有路人经过·和叶悔之意料有些出入的是季沧海并非只身一人,而是还带了个副将,但本着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杀的原则,叶悔之并未多想,朝着埋伏的十几个高手一摆手势,高手们顿时冲了出去,然后季沧海和他副官的马太快,高手们没追上。
·叶悔之:……·众高手:……·叶悔之悔的想挠树,为什么他为了出场效果要搞突然偷袭,大家一起在路中间排排坐有什么不好高手们正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但见黄土纷飞,本已跑远的两骑又跑了回来,对着十几个人,季沧海和副将勒马而已,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你们是何人,聚众在此干什么”·高手不愧是高手,其中有个反应快的,马上从背后卸下大刀握在手里,将缠着的布随手一扔,“打劫”·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亮了兵器。
季沧海的副官叫洪修,是个粗犷悍将,最近回了皇城无仗可打正是手痒难耐·洪修巴巴的望向季沧海,瞧见他点头首肯,立即飞身下马和十几个高手战作一团,动起手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心狠手辣勇猛非凡,很快就将一众高手打的东躲西藏哭爹喊娘,而季沧海骑在灭景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别说衣衫褴褛了,就连头发都没乱了一丝。
那些高手虽然打架不怎么样,跑路的本事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好,那四分五裂鸟兽作散的架势,让洪修也愣在原地不知道去追哪个好,季沧海显然看出来他们是来捣乱的,并没想抓他们的意思,吩咐了洪修上马,两人一扬鞭子策马回城了。
叶悔之孤零零的趴在一边欲哭无泪,说好的高手呢,赔钱··☆、【番外】小柳探花·【番外】小柳探花·宣隆三年,新帝亲政,朝廷开了恩科··那一年,小柳探花愣头愣脑的挎着他的蓝底碎花包袱,一路进了皇城赶考,然后小柳探花才成了小柳探花。
说起他们这届恩科,还闹出过不小的事端,那年还很年轻的皇帝在殿试上神游,游着游着就看见了小柳探花,觉得他长得十分好看,非要让之前已经定了的状元和小柳探花把位次换一换,此言一出吓得肱骨老臣们跪了一地,就差泪流满面的喊皇上别闹·年轻的皇上拗不过老臣们,只好将此事作罢,但还是拽过小柳探花又摸又捏研究了半天,最后确认他真的不是个女娃娃,才意兴阑珊的放了众人出宫。
这边皇上还没怎么样,那边朝廷重臣们坐不住了,祸水啊,这小柳探花祸水啊,万一明天皇上一高兴,为了他断了袖了怎么办,这人必须送出京城,外派的越远越好,最好去朔北国堆雪人,要不然就去南红国捞海带。
老臣们想的虽然好,但皇上不同意,凭什么这么好看的探花郎不能放在朕跟前看着,朕就要把他摆在眼皮底下看着,朕看着高兴·小柳探花进了翰林院,每天规规矩矩的做事,对谁都恭恭敬敬的,一笑起来那个好看呦,这么过了段日子老臣们也不好意思欺负小柳探花了,但又不能让皇上对他有非分之想,所以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要不然怎么说姜是老的辣呢,肱骨老臣们不能把小柳探花外派,于是决定为国为民捐女儿,等小柳探花娶了他们女儿,成了亲了有了家了,本来就没有非分之想非要被认为会有非分之想的皇上就一定不会有非分之想了。
陈尚书说我家三女儿虽然庶出,但长得美·众人问能美过小柳探花陈尚书默默退了··冯御史说我有独女虽然骄横,但才华好·众人问能好过小柳探花冯御史默默退了。
林将军可怜巴巴的挤出来,一脸你们懂的表情,诸位同僚体谅体谅,体谅体谅呀··听说林将军家的闺女前阵子私奔刚被抓回来,这事儿世家间其实偷偷都在传,确实在承安本地她是很难嫁出去了,毕竟同僚一场不好绝了别人生路啊,诸位大人互相看了看,集体默默的退了。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于是小柳探花被订了门亲事,高门大户,将军府的嫡女林萱林小姐,听说长得也好,女红也好,学问也好,样样都好,除了之前跟别人生过一个儿子,什么都好。
小柳探花答应的那晚,林萱又偷偷翻墙出来了,这次没去季家,而是找到了小柳探花,她说你要是被逼迫的我替你出头,不用这样委屈自己娶了我,就算是寒门出身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的。
小柳探花本来觉得林小姐可怜也就答应了,如今一瞧这也是个能上山打虎的女英豪,他从小就崇拜英雄,还是个挺好看挺仗义的女英雄,小柳探花小心脏蹦蹦跳了,他说我真心想娶你。
林萱听他这么说倒是愣了愣,然后笑的有一夜春风万千花开那么美,她说你敢娶我就敢嫁··不久之后小柳探花就成了林家的女婿,他想其实没什么的,要想日子过得去,头上就得带点绿。
当初他不也暗恋过村里的村花小冬儿么,奈何小冬儿说她喜欢高大威猛有男子气概的,于是嫁给了村头杀猪的张屠户,小柳探花他娘说什么喜欢有男子气概的,我看她就是爱吃肉。
小冬儿爱不爱吃肉小柳探花不知道,但他夫人爱习武倒是真的,心里也有个英雄梦的小柳探花没事儿时候就陪着他夫人舞枪弄剑学上几招,夫妻俩感情实打实的好··小柳探花有个梦想,他想将来要生一儿一女,女儿呢就像他,貌美如花文采风流,儿子呢,就要像夫人,英气逼人武艺高强。
后来林萱真的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大女儿名字是夫人给起的,叫柳半君,小儿子名字是他起的,叫柳龙骧,龙骧就是气概威武的意思,以后要像他外祖父一样做个了不起的将军。
一双儿女渐渐长大,后来又将季沧海接了过来抚养,小柳探花觉得看着孩子们很满足·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小柳探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大女儿虽然长得像他,但好歹还有几分林家人的飒爽,可小儿子怎么活脱脱就是他的缩小版呢,像他就像他吧,小柳探花想的也开,谁说将军不能是美人了。
这日下了早朝,心血来潮的小柳探花决定去御成书院看看孩子们,御成书院是世家子弟读书的地方,既习文也学武,老师都是朝廷钦定的大儒名家·来到御成书院,小柳探花远远就瞧见季沧海一个人在木桩子那里练功,慈爱的走过去问其他孩子呢,季沧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撒谎,说都跟着叶惊澜逃课去城外池塘挖莲藕了,可怜老师们一把年纪吹胡子瞪眼的追人去了。
小柳探花一听十分欣慰和感动,柳龙骧终于学会淘气了,太感人了··夸赞了几句小沧海,小柳探花高兴的奔着城外池塘去了,他今天十分英明的骑了马,脚程估计比书院的先生们还要快上许多。
赶到池塘附近,小柳探花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巴望,只见一群泥孩子在池塘里面撒野,而柳龙骧干干净净的坐在柳荫下,正在认真的读书·小柳探花在大树后面急的直跺脚,儿子你快冲进池塘啊,快搞得满身是泥啊,快跟他们摔打在一块啊,快也哈哈哈哈的仰天大笑啊。
然后小柳探花听到了一串清脆的笑声,他那本该娇滴滴的女儿,此时正扎在池塘里满身是泥的和叶家小子摔打在一块,踹倒了叶惊澜还不忘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小柳探花,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遭到了重创。
在养育子女上心灰意冷的小柳探花冲进了宫,哭着喊着求皇上让他领兵打仗,第一梦想破灭了,他决定继续他的第二梦想当一个英雄·别人到了小柳探花这个年纪只能算是老泪纵横,可人家小柳探花就能顶着一张美大叔的脸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也上了些年纪不再胡作非为的皇帝十分纠结,“柳卿你纵然是朕的宠臣,可边关将士们也是爹生妈养的,你为何非要谋害他们性命。”
小柳探花一听哭得惊天动地,皇帝没办法,想了想说不然我调你去兵部吧,虽然不上战场但也和打仗休戚相关,小柳探花听了觉得也在理,当即谢恩答应了·后来颇有才能的小柳探花在兵部终于大展拳脚,许多年后变成了柳尚书。
而他的大女儿嫁给了个将军,小儿子却做了状元··作者有话要说:- - 突然觉得小柳探花好萌·☆、07·07·蹲在暂住的客栈里,叶悔之深刻的总结了一下失败的原因,次要原因是他雇的人身手不够好,主要原因是他居然去找了郁弘出主意而不是更加满肚子坏水的景裳。
提着几包饕餮楼最拿手的点心,叶悔之从景姑娘那里换来了一条妙计,而临走的时候景裳还殷切的叮嘱他,以后来景府不用买这么贵的吃食弄这些虚礼,直接折现给银子最好了。
景裳的计策说起来比郁弘的还好实行一些,不用起早躲在近郊,不用花钱雇人,只要他自己饿上两顿穿的破衣烂衫一点,然后在季沧海的府门口游走伺机而动,待到哪天季沧海骑马,就突然向前一倒“饿晕”在季沧海面前。
季沧海这个人面冷心善,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等季沧海将他带进将军府施救,再醒过来出不出府就不是季沧海能做主的了,只要叶悔之痛哭流涕的抱着他大腿求他留下自己报答救命之恩,季沧海又不差那一口饭,难道还会将他乱棍打出来·叶悔之觉得,虽然计划从季沧海抱自己大腿求自己留下变成了自己抱他大腿求他留下自己,但总体来说目的是一样的,也不是不可尝试,于是当天叶悔之先去饕餮楼自己大吃了一顿,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挨饿么。
叶二少是个聪明人,不但深刻领悟了景裳计谋的精髓,而且还举一反三的给自己加了戏,他决定再去西市雇一个陪演,到时候让那个陪演的往季沧海的马蹄下冲,而他自己这个时候要冲出去将那个陪演推走,这样不但和之前的计谋达成了一样的效果,而且还彰显出了他高尚的品格、勇猛的气概、矫健的身手,面对他这样一位世间难得的伟男子,季沧海一定会慧眼识英雄抱大腿求他留下。
其实要守着季沧海骑马出门的时机并不难,城外驻守皇城的的八万忠义军隶属季沧海麾下,他每隔些时日都要去查看练兵情况,而且次次他都会带着几个亲兵副将骑马前去。
叶悔之不声不响的在季沧海府外盯梢了几天,有一次还碰到了恰巧从将军府偏门不知道出来干什么的叶惊澜,叶惊澜一脸慈爱的问他想回家么,想回家你求我啊,叶悔之直接把啃了一半的烧饼扔他大哥脸上了。
确定已经摸清了季沧海的出行规律之后,叶悔之一大早先去西市雇了个人,这次肯定不能挑身强力壮的,而要选那种一看就瘦弱不堪胆小如鼠的,这样他救人才救得理所当然。
叶悔之亲自在市场里挑了一个符合他想法的年轻男人,将他带到了季沧海府邸那条街附近,又分了他两张烧饼吃,详细给他讲该怎么做·年轻男子蓬头垢面一脸不安,举着烧饼问你真的会救我吧,不会让我被马踢中吧叶悔之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说只要他冲到马前面,自己立即拉着他往旁边一闪,俩人都会倒向路边,谁也不会被马撞到。
解释完了叶二爷还腹诽,要是搞这么多事最后把你送进去了,那二爷我直接吊死在季家大门口算了··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傍晚时候,季沧海带着副将洪修和四个亲兵策马回府,因为这条街上向来没什么闲人,几个人马速都不算慢。
叶悔之听见马蹄声响,拉起身边的年轻男子让他准备,年轻男子探头一看当即吓坏了,季沧海一马当先奔驰而来,□□坐骑正是名驹灭景,高头大马气势霸道,撞上了非死不可。
叶悔之见年轻男子不肯按计划来,只好用力推他,谁知道生死关头那人太过恐惧,竟然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叶悔之甩了出去,叶悔之被他借力丢出速度飞快,只见一只硕大的马头出现在他面前,然后胸前闷痛人便飞了出去,叶悔之心说玩大了,然后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本来和叶悔之一起的男子此时早跑了,季沧海他们只见有个人忽然横飞出来被他的马撞飞,赶忙下马查看情况,也没在意旁边的小胡同里是不是有个匆匆离去的身影··季沧海眼见自己撞了人,急着施救立即将人抱起回了府邸。
他府里住着八十亲兵也有随军大夫,但看皮外伤的多,对叶悔之这种被撞了的也不是十分有把握,季沧海瞧着叶悔之穿的虽然不好,但细皮嫩肉不像是个苦出身,怕他不耐撞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赶紧又让洪修赶去请了两个承安比较有名的大夫回来。
灭景的速度虽然不算飞快,但也将叶悔之的肋骨撞裂了两根,大夫给叶悔之把骨头固定好又缠紧了绷带,开完药便准备离开,季沧海不放心的问这人一直不醒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大夫说也许撞到了脑袋。
叶悔之悠悠转醒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最后一句,他此时头疼眩晕,身上也痛的要命,勉强才发出了些声音·季沧海听见声响转身查看,大夫也跟了过来,瞧着叶悔之痛苦的样子想了想,又开了一副止疼安眠的药,嘱咐季沧海今晚什么都别管,先让他睡着把最疼的时候熬过去。
叶悔之睁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拽着身边的也不知道是谁,直接吐了个昏天黑地,他断了肋骨推不得碰不得,季沧海没法子,冷着脸由着他吐·等叶悔之吐够松手了,季沧海让洪修给他拿茶水漱口,自己出去处理污物了。
叶悔之漱完口又被灌了一大碗汤药,等到他再次悠悠转醒,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醒了”叶悔之听到声音,侧头去看,季沧海身姿笔直的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卷兵书,此时正侧头看他。
刚想起身,季沧海说了声别动,然后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他身边,“你伤了肋骨,动不得·”·叶悔之老老实实的躺着不动,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事儿,想清楚来龙去脉之后他决定好好养伤,等伤一好就去西市找到那个坑货打残他·“你昨天为什么突然冲到我的马前你叫什么,家住哪里”·面对季沧海的询问,叶悔之没答话,暗自寻思怎么回答能让自己留下的机会更大些,这时候洪修端着药进来了,大步流星的往叶悔之床边一站,说你不会真像大夫说的撞到脑子了吧,怎么问你叫什么也要想这么久。
·叶悔之灵光一闪,觉得洪修这提议不错,眼中神色却越发迷茫起来·洪修盛了一勺药塞到他嘴边,“先吃药·”·“烫·”叶悔之感觉到嘴边汤药的温度,嗓音沙哑的抗议。
洪修一听也不干了,声如洪钟,“我哪里会干这伺候人的精细活”·季沧海看了两人一眼,接过药碗用羹匙搅动汤药散热,目光如炬的看着叶悔之,“你还没说你是谁,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马前面。”
“我想不起来,”叶悔之眼中渐渐浮出惊恐,“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洪修一脸郁闷,“还真撞坏了脑子,这可怎么是好。”
叶悔之一副孱弱模样,惶恐里还带着些乞求,“我真的不记得了,求你们别把我赶出去行吗”问完心里还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分数,甲等。
季沧海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只说你先把伤养好,然后将已经不那么烫了的药递给洪修,让他接着喂药·洪修一边把药往叶悔之嘴巴里塞,一边问你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吗叶悔之轻轻的摇了摇头表示不记得,洪修纠结了,一脸茫然的看向季沧海,“那咱们怎么叫他啊”·季沧海略想了想,说今天初九,先喊他叫季九吧,等伤好了先在府里做些杂事帮忙,看看能不能医好他的脑伤,等他能想起来家在何处再将他送回去,季沧海说完又看向叶悔之,问你觉得这样如何·叶悔之可怜巴巴的点点头,一副全凭你做主的小模样。
洪修有些不解,“可是咱们明明是昨天遇见他的·”·季沧海深深的看了洪修一眼,什么都没说抬腿出去了,洪修扭脸,正对上叶悔之一双愤怒的双眸,洪修不明所以的问怎么了,叶悔之艰涩的开口,“你才季八,你全身都是季八”··☆、08·骤雨初歇,本就只有几宅高门大户鲜少人行的未阳街越发清冷,各家下人拖着竹枝捆的大扫把闷头不语的扫着自家门前落叶,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渐冷,门房李叔搓了搓有些发凉的双手,一脸和气的迎上正出门来的洪修。
“洪副将,这是要出去”·洪修笑呵呵的答话,“等将军下朝,今儿要去城外军营看看·”·李叔点点头,继续同洪修闲谈,“听说昨天上朝咱们将军被罚了一个月的俸禄”·“还不是因为府里养着那位爷,”洪修一想起把他折腾的团团转的季九就满腹牢骚,“也不知道我是哪里得罪了他,老子跟着将军出生入死都没觉得比伺候他难,不是嫌饭菜不够精细就是嫌被褥不够柔软,不是嫌泡茶的水不是山泉就是嫌屋里的摆设不够雅致,老子吃喝拉撒的伺候他,他居然还嫌我长得难看,问有没有俊俏一些的把我换了,他把我们将军府当成什么了,还能站一排由着他喜欢谁就点谁伺候”·李叔半信半疑,“将军的脾气能容得他胡闹”·洪修一听更郁闷,“将军那么忙,哪有闲工夫天天看着他,偶尔去他那儿,他就一副我什么苦都吃不要把我赶出去的模样,看的老子那个糟心,偏偏老子又不是背后说人闲话的人,将军既然让我好好照顾他,我自然就得好好照顾。”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李叔年岁大了,觉得洪修和这个年轻人也算有趣,不由哈哈笑了起来,洪修哎了一声生闷气,俩人正一时无话,却见不知哪里窜出来一只黑猫,嗖的一下就跃上墙头冲进了季府墙内。
洪修盯着猫溜进去的地方看了看,正犹豫要不要去抓出来,却见叶惊澜一路跑了过来,停在门口询问洪修和李叔,“不知二位有没有瞧见一只白足白肚的黑猫”·洪修不明所以的指指门内,“刚进去。”
“那是家母饲养的,我想进去找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李叔和洪修自然都认识住得算得上近邻的叶家大少爷叶惊澜,只是没想到他一个堂堂三品安国将军,对着两人却十分有礼。
李叔点点头,“行·”·洪修摇摇头,“不行·”·话同时出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叔摇摇头,“不行·”·洪修继续摇头,“不行。”
这时候季沧海也从宫里回来了,因为昨天被御史奏了一本,他今天并没有骑马,所以当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同时下朝的叶惊澜已经回家换好衣服喝了杯热茶接着出门来找猫了。
叶惊澜看到季沧海回来,先朝他行了个常礼,季沧海抱拳回礼,眼中虽有疑惑,却仍是一副面瘫模样,“不知小叶将军在我府门口所为何事”·“我娘的猫跑进了你这里,我是追着猫来的,正想问问能不能让我进去找一下,那畜牲认人,品种又名贵,生人很难不伤它将它逮住。”
季沧海闻言点点头,“那小叶将军进去找便是,我还要出城,恕不奉陪了·”·叶惊澜笑笑,“那就叨扰了·”说完一点没看出来叨扰别人的意思,跟进自家大门一样大大咧咧的走了进去,左右看看随便选了一边消失在了三人的视线里。
洪修疑惑的看向季沧海,“将军,就这么让他进去了”·季沧海看洪修,“不然呢”·洪修嘀咕,“他这人一肚子坏水,谁知道非要进咱们府里是干嘛的,没准那猫还是他自己赶进去的呢。”
季沧海吩咐李叔去把自己和洪修的马牵来,然后才答洪修的话,“我府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管他进去想干嘛,由他去便是·”·“那哪成啊,”洪修急了,“将军你忘了今年春猎时候,叶惊澜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个挺不错的母马,一直拿那小母驹逗弄灭景,逗得灭景鼻子都快喷火了,他这人坏着呢”·季沧海负手而立,目光平淡,“三年前朔北军不发战书突袭凉山,我手中无兵无粮,两千兵马苦苦支撑,离我们最近的石城军将领彰武因无圣旨不肯擅调兵马施援,是谁带兵不眠不休千里奔袭相救”·洪修理亏,声音都比平日低了三分,“小叶将军。”
洪修说完又急着解释,“我知道小叶将军是好人,可是他平日最喜欢捉弄人,谁知道他跑进去是干嘛的·”·季沧海抬眼去看李叔,李叔已经将两人的马牵了出来,把缰绳交付二人,又退到了一边。
季沧海翻身上马,看了看大门里面,说了句他有分寸,说完也不等洪修,率先策马而去,洪修喊了句等等我啊,也赶紧跟着走了··叶悔之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手边乱七八糟的堆了一些书本,季沧海的府里除了兵书就是兵书,他已经快要无聊死了,只有每天逗弄洪修的时候还算有趣。
正目光呆滞的盯着幔帐发呆,却见一只黑猫灵活的窜到了他的身上,叶悔之下意识的一手接住,又因用了力气肋骨疼的皱眉头··“怎么不疼死你”叶惊澜从门口进来,怎么看都不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叶悔之不动声色的往床里躲了躲,脸上赔笑,“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叶惊澜走到叶悔之床边坐下,抬手揪他耳朵,“你还敢问客栈说你几天没回去,我还派人满承安的寻你,要不是昨天御史早朝时候奏了季沧海一本说他纵马伤人,我还不知道你天天在这条街上溜达是动了这种蠢心思。”
叶悔之伸手将自己耳朵解救出来,赔笑解释,“本来不是这么计划的,这都是意外·”·“你如果真的想来季沧海这里,我同他知会一声就是,你用得着这样”·“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你弟弟。”
叶惊澜听了叶悔之的话脸上终于露出丝笑意,“二崽子长进了,还不想靠着我的名声”·叶悔之诚恳的看着他大哥,“哥,我是怕你在军中作孽太深,他们都报复在我身上。”
叶惊澜听完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叶悔之的肋骨,叶悔之疼的嗷嗷乱叫,本来窝在他身边的黑猫懒洋洋的抬头看了看叶惊澜,又十分不理解的团了回去·叶悔之摸摸黑猫的毛,“太上老君,还是你对我好。”
说完又瞪叶惊澜,“你可帮我养好了它,掉一根毛都不行·”·叶惊澜看着抬爪子洗脸的太上老君,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好好面对神话人物了··叶惊澜不能久留,听叶悔之大概讲了一下现状又嘱咐他好好养伤以后带着太上老君抬腿走人,叶悔之躺回床上继续看着幔帐发呆,思考怎样才能成功加入季沧海的龙骧卫,龙骧卫是住在将军府的,可是寻常士兵要住在城郊军营,他不要住在那里,那里没有单人房,还没有五大三粗却悉心照料他的小□□。
虽然南溟刚刚大胜了朔北国近期都不会有什么战事,但治军严明的季沧海并没有丝毫懈怠,八万忠义军驻守的是皇城安危,接了这个差事责任重大·像寻常一样巡视完驻军,季沧海立在演武场边看普通士兵们操练,过一阵子他的龙骧卫要从这里选人,因此士兵们练得都十分卖力。
季沧海想起来府里还有个眼巴巴求他留下自己的伤患,询问身边的玄夜,“季九的事情查的怎么样”·玄夜是个身材不高却十分结实的年轻人,举止沉稳利索,“回将军,属下已经去张大人那里查过了,承安城上报走失人口里面多是孩童,很少有年轻男子,仅有的几个也都和季九特征对不上。”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季沧海点点头,没再多说,倒是洪修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只查承安,万一是外地来的呢”·季沧海看玄夜,玄夜开口,“洪兄,你见哪个外地来的人会说那么一口好听的官话”·洪修十分认真的点点头,“嗯,有理。”
·☆、09·季沧海的将军府布局,与其说是宅院,倒不如说是个缩小了的军营,占地虽大,却连个小花园小池塘的也没有,不是演武场就是营房,全府唯一能找到女人的地方就是比寻常人家人手多上两倍的那个大厨房,里面的厨娘哪个当叶悔之的妈都绰绰有余,成天就知道一锅一锅的投喂府上的亲兵们。
在这样一个地方困了一个多月,叶小爷深深的寂寞了·他寂寞的搬了个梯子,寂寞的爬上了季府最高的那棵梧桐树,寂寞的坐在叶子已经落得没剩多少的大树杈上啃冻秋梨。
现在他伤好的差不多,连洪修也不是经常来看他了,所以当叶悔之看到洪修在树下路过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欺负他的冲动,只是非常友好的将梨核扔到了洪修头上··洪修平白无故的被砸了一下,立即机警的抬头去看树上,叶悔之笑眯眯的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冻秋梨扔给洪修,“请你吃梨。”
洪修利索的一把接过梨子,咬了一口边嚼边问叶悔之,“季九,你在树上干嘛呢”·叶悔之一脸向往的看向高墙之外,“向往一下自由。”
“那你就出去自由呗·”洪修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自由完可能就回不来了·”·叶悔之一脸沉痛,“所以我就趴树上看看。”
 ·洪修瞧着叶悔之也挺同情的,说不然你还是先下来吧,冻的满脸鼻涕都蹭你刚咬那个梨上了·叶悔之一听顺手将梨丢了,拿宽大的袖子擦了擦鼻子嘴巴,然后紧紧抱着树干摇头,“你就是拿箭射我我也不下去,我就要看外面,我寂寞”·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一支翎羽箭带着破空之声稳稳的射入了叶悔之脸旁树干上,叶悔之吓得顺着梯子一路滑落到树下,惊魂未定的朝罪魁祸首看去,绯夜正站在原地拎着个雕弓哈哈大笑。
在季沧海的府上混了一个来月,叶悔之也知道了不少事,比如龙骧卫里的亲兵和亲兵也是不一样的,季沧海身边有四个近卫,玄夜、绯夜、苍夜、白夜,这四个人是从小跟在季沧海身边长大的,只要不一把火将季府烧成灰,基本上属于无人能管的状态,但除了绯夜其他人也没闲心干这事,反过来说就是绯夜是一个只要他高兴将军府他也敢烧的小混球。
小混球笑够了,指着叶悔之说你这个大话精,说好的箭射也不下来呢··洪修黑了脸,“绯夜,别胡闹·”·绯夜是亲兵,洪修是副将,绯夜虽不怕他,但毕竟规矩摆在那里,况且他虽然顽皮但并非是不知好歹的人,嘀咕着解释了一句,“我就是和他开个玩笑。”
恰巧路过的季沧海将事情大概瞧在了眼里,不动声色的走过来,在场的人都规矩的给季沧海行礼,叶悔之也装模作样的跟着拜了拜·季沧海拿过绯夜手里的雕弓看看,夸了句弓不错,绯夜听了得意的笑起来,却听到季沧海接着说,“今天就去演武场玩弓吧,不用随我出去了。”
绯夜的笑瞬间不见了,又不敢争辩,答了声是拎着弓默默的走了,小背影看起来十分可怜十分萧索·叶悔之也没敢幸灾乐祸,老老实实的在一边站着·季沧海走到叶悔之面前,认真的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声音像金戈微鸣沉稳冷肃,“身子好了”·“是,谢谢将军之前赏的药,用完伤好的特别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名贵,小的心里惶恐。”
·洪修站在季沧海身后,看着叶悔之装模作样,隐隐觉得有些蛋疼··“那是同僚非要拉着我打赌输给我的彩头,专治骨伤的,府里又没有其他伤员,你用就是了。”
“谢谢将军·”·季沧海没舍不得,一旁的洪修倒是有些心疼的小声叮嘱,“那可是南红国进贡来的奇药,连宫里也没有多少,也不知道叶惊澜那天喝了多少假酒才将这个输给了我们将军,你可省着些用,”说完又略有埋怨的看季沧海,“将军您也是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让他慢慢将养得了,这药应该留到您肋骨裂了的时候再用。”
叶悔之感慨的看着洪修,深深觉得季沧海真的是一个难得的好人,这点从洪修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做他的副将就看出来了,这是多么博大的胸怀,换成自己大哥估计洪副将已经被五花大绑用红纸包好送去朔北和亲了。
季沧海没接洪修的话茬,只吩咐说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咱们去馥瑞茶庄见柳龙骧·叶悔之一听他们要出门激动了,拽着季沧海的胳膊想问能不能带他也出去遛遛,没想到话没出口先哎呦一声将抓着季沧海的手收了回去,之前一下子从梯子上滑下来,有不少木刺扎在了他手里。
叶悔之一边在心里骂绯夜那个小王八一边张开手掌查看,果然手上有几个木刺·正想自己将刺拔了,手掌却被季沧海一手托住,季沧海的手比他的宽厚,暖意从紧贴的皮肤传了过来,因为有的刺很小,季沧海眉头微皱,低头专注的帮他将刺一一拔出,叶悔之稍一抬头便能看到少年将军严肃又俊朗的面庞,有些尴尬的重新低下眸子,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季沧海很快帮叶悔之处理好手上的刺,将他的手放开,“绯红不懂事,我代他道歉·”·从来未被这么细心对待过的叶悔之有些呆愣的摇摇头,“哦,没事。”
季沧海仔细打量叶悔之,“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么,我刚才见你手上有薄茧,看位置你以前应该也是习武的·”·叶悔之听到问他失忆的事飘忽的小魂魄才归了位,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又利落的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什么。”
说完又灵光一闪,“不然将军一会儿也带我出门吧,没准见得人多了会想起来什么·”·季沧海了然的问,“你想出去走走”·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奋力的点点头,眼神希冀中透着忐忑,期许里闪着不安,那叫一个顾盼生辉我见犹怜。
季沧海被他这样的表情逗得眼底有了一丝笑意,点点头说那你收拾一下一会儿和洪修一起跟我出门,说完特意看了看叶悔之脏兮兮的袖口,向来脸皮厚过天的叶悔之悄悄将衣袖往身后藏了藏,突然有点自惭形愧。
洪修替叶悔之准备的那些衣裳,虽然料子不是多好,但都很合身舒适,叶悔之挑拣了一件自己觉得最好看的换上,兴匆匆的跟着季江军上街了·季沧海和洪修穿的也都是便服,可这两人腰板却是一般的挺直,步伐也稳健,一看便带着军人的做派,反倒和他们走在一起的叶悔之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馥瑞茶庄离季沧海的府邸并不算太远,横穿两条大街就能到,茶庄今日客人并不是太多,洪修远远的便能望见稀稀疏疏的客人里面并没有柳龙骧·洪修看得清季沧海自然也看得清,他嘱咐洪修快走两步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书摊书屋的,不出意外柳龙骧一定是赖在那儿蹭书看。
洪修应了一声刚要走,却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季江军·叶悔之跟着季沧海和洪修一起回身去看,出声的是个衣着挺括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眉目和善,正一脸的笑意望着季沧海。
季沧海恭谨的行了个礼,“见过慧王爷·”·慧王爷叶悔之眨眨眼,这就是让他一直羡慕不已的那个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有先帝免死金牌爱怎么作死就怎么作死但又没见他作死的那个慧王爷·小剧场·论小鲜肉们看完书的正确姿势·叶惊澜:随手一丢·季沧海:顺手摆正·柳龙骧:认真放好·叶悔之:爷不看书·作者有话要说:正直的拉了小手有没有·☆、10·慧王爷穿着便服为人和气,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护卫却是一脸威严,叶悔之第一次见到童年梦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惹得慧王爷的一双护卫齐齐瞪他让他规矩点,并不想惹事估计自己也惹不起这事儿的叶小爷低眉顺目的怂了,慧王爷看到呵呵笑,“季江军,你身边这漂亮小护卫以前没见过,新提拔的”·“他便是末将纵马伤到之人。”
“哦,我瞧着也没什么大碍,” 慧王爷了然的看看叶悔之,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些不和年岁的玩笑之意,“督察院那群人就喜欢没事找事,你知道的。”
“确实是下官有错·”·叶悔之在一旁看着季沧海那副严肃模样,恨不得喷一口老血在他脸色,连自己一个路人甲都替慧王爷尴尬,那么大年纪了开个玩笑容易么,你捧捧场好不好叶悔之想起来以前叶惊澜评价季沧海的话,说他无论遇到什么人都是一副面瘫脸,根本看不出亲疏,但他自己心里其实清楚的很,并非是不分好歹之人。
叶悔之相信他大哥的话,但自己心里清楚有什么用,要让别人感受的到啊,长得好就有不使用面部表情的特权么,微笑着献出一点爱美化一下承安城会死么·慧王爷浑不在意的哈哈笑,还夸季沧海是武人脾气他喜欢。
叶悔之在一旁瞧着心累,无语扭脸却见不远处店铺门口起了骚乱·生事的店铺隐约瞧得清名字叫做一家书铺,书铺门口像是店老板的年轻人正和另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拉扯在一起,围观的人渐多吵声渐大,慧王爷和季沧海终于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同时发现异况的还有洪修,只见他大大咧咧的就要过去盘问,却被叶悔之一把拉住。
洪修不明所以的瞪叶悔之,你拉老子干嘛·叶悔之以眼神示意洪修看慧王爷,王爷护卫还没动,轮得到你一个三品将军的跟班出头·洪修大眼珠子转了两转,把迈出去的半只脚又挪回来了。
慧王爷朝着远处的书铺望了望,说我最讨厌费脑子管闲事了,你且去看看他你们在闹什么,我要走了,临走还不忘笑着点了点叶悔之,“你倒是机灵·”·瞧着慧王爷远去的背影,洪修感叹,“王爷可真是个好人,之前御史弹劾咱们将军闹市纵马伤人,还是王爷帮忙求情才只罚了一个月的俸禄了事。”
叶悔之最喜欢和洪修唱反调,“我记得相学上讲男子眼露四白主凶狠·”·洪修嗤笑,“你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还记什么相学,别逗了。”
季沧海似有不满,伸开双臂一左一右推开两人,自己朝书铺方向大步走去,叶悔之和洪修互相瞪了一眼赶紧赶紧跟着,跟了几步叶悔之觉得不对劲儿了,洪修是他副将跟也就跟了,自己凭什么一副狗腿子嘴脸,想完了继续一副狗腿子嘴脸跟着,生怕季沧海一个不高兴把他扔在将军府外不让进了。
柳龙骧捧着几本书笑眯眯的坐在书店门口的石阶上瞧热闹,觉得这店老板实在是个妙人,自己在那儿看了大半天的白书也不见他说什么,还搬了把椅子让他慢慢看,后进店的年轻书生才刚翻了十几页他就赶人,也难怪书生要和他起争执。
此时季沧海三人已经走到了事发现场,和一群市井闲人对比,洪修显得十分高大,只见他毫不费力的挤开人群,一手一个抓小鸡崽子一般将两人分开,黑着脸呵斥,“皇城重地,闹什么”·书店老板抬手指另一边的书生,“大人,他蹭书看不给钱。”
洪修看向书生,书生也抬手,指的却是坐在台阶上捧着书一脸无辜的柳龙骧,“他也不给钱,凭什么可以看”·书店老板一听更怒了,“你一个男人同个女扮男装偷偷看书的姑娘作比,要脸不要”·书生还要争辩,洪修虎眼一瞪,“你要么给钱,要么走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书生虽然生了怯意,但又不想跌了颜面,虽然被洪修吓得头上冷汗直冒,还是仗着胆子指柳龙骧,“钱我可以付,但她也要付·”·洪修看向柳龙骧,犹豫着怎么同小柳状元开口,倒是柳龙骧闻言不紧不慢的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小荷包,从里面拿了几块碎银子起身递给书店老板,“我刚才看过的那些书全要了,你派人送去城南柳尚书府上。”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书店老板对着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美人,连说话的嗓音都柔和了许多,“姑娘是柳大人府上的不知同柳状元是什么关系,他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呀。”
柳龙骧将拿着的两本书塞进了店老板手里,一脸平静,“姑娘我就是柳状元本人,拿好,这两本也一并送到我家里去·”·坐在馥瑞茶庄里,叶悔之透过窗子就能瞧见对面书店老板那张精神遭受了重创的脸,无论看多久都觉得十分有趣。
身旁的洪修将茶一口灌下去,只管盯着门口的方向看,好像下一刻真会有什么歹人能冲进来威胁了他们家将军一样·柳龙骧不理会季沧海带着的这两位东张西望的大型挂件,只管将自己袖口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掏出来摆在桌子上,都是一些绣工精美的小玩意,有荷包、香囊、手帕等等许多样,季沧海不明所以的看柳龙骧,柳龙骧一副求夸奖的样子,“我嫌绣娘绣的东西太粗糙,自己学着绣了一些,你喜欢哪个可以选一样,剩下的我再送别人。”
叶悔之和洪修一听说柳龙骧绣东西,齐刷刷的收回目光往桌子上看,叶悔之记得叶惊澜曾拿过一件宫里赐下的绣品同他炫耀,那水准也不见得比小柳状元能好上多少,自己大哥的这位小舅子真是奇才,他大姐一把银枪舞得风生水起却斗不过一根绣花针,可是他做到了,简直就是将他亲姐姐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靠在椅背上瞧着眉目如画的小柳状元,叶悔之心说还好他是个男人,若是生成个女子简直就是要逼着全承安姑娘们排队投河自尽的节奏··坐在叶悔之对面的季沧海依然一副面瘫脸,完全没有觉得柳龙骧会绣花而且绣的这么好有什么不对的感觉,认真的在一堆绣品里选了一个荷包收下,然后淡定的指了指内心在疯狂吐槽的叶悔之,“这个人失忆了,现在留在我府上,户籍先落在我那儿,我给他新取了个名字叫季九,九是初九的九。”
柳龙骧一边收拾自己的绣品一边问你找我来就是这事儿季沧海点点头,“我不熟悉这些流程,你来办·”·柳龙骧爽快的点点头,终于认真盯着叶悔之看了看,回了句包在我身上。
叶悔之由着柳龙骧随便看,完全不担忧他能看出来自己同他姐夫叶惊澜是亲兄弟,叶惊澜是取着叶宗石和他母亲的优点长,而叶悔之却是同他自己生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也正是因为如此,叶家长辈们才越发的不愿意见到他。
柳龙骧是个话唠,又拿季沧海当亲大哥一般,难得私下见了面,絮絮叨叨的朝堂府里大事小情一直讲个没完,叶悔之已经将屁股在椅子上扭了二十七八回,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到后来他每动一次季沧海的眼神都会不动声色的望向他一次。
叶悔之觉得季沧海大概是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和洪修一样笔挺的坐着,就像他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他们俩可以挺着腰板一直这么坐着·这种小事理解不了也没什么可理解的,实在没事做的叶小爷见季沧海已经有了常留自己的意思,开始思考自己的第二步计划,怎么才能加入季沧海掌管的军营,必须是亲兵龙骧卫,他喜欢府里厨娘的手艺。
不能单独开溜去找景裳出主意的叶悔之,自己想出了一条简单粗暴的绝佳妙计,等回府之后他就把洪修洪副将狠揍一顿吊在树上,用实力说话,让季沧海明白他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良才,是一位旷世伟男子。
回去的路上季沧海唤了一声季九,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的叶悔之愣了一下才应声,季沧海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同行,天上开始簌簌的下起雪来,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早,叶悔之平摊开一只手掌去接缓缓而落的雪花,一旁的季沧海也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又收回宽厚的手掌开口,“我瞧你以前也像是习过武的,大好男儿不要浪费了一身本事,要不要随我从军虽然苦了些,也可能葬送性命,但男人总该守好自家大好山河才算是个男人。”
季沧海的语气很平常,望向叶悔之的目光也很平常,雪花在两人中间打着旋飞落,北风带着尖锐的寒意刮上脸颊,行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叶悔之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有一种热血沸腾之感,仿佛季沧海的询问隐隐点燃了他心里的什么,需要努力压抑才能不显出心中情绪。
季沧海见叶悔之不答话,又问了一句,“不愿意”·叶悔之侧头也望向季沧海,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有些痞又有些释然,之间他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仰着头放声喊到,“少年有意伏中行,馘名王,扫沙场”·季沧海跟在后面看着叶悔之的背影,眼中有隐隐笑意,却只说了一句,“好大的口气。”
··☆、11·龙骧卫声名在外,但这声明绝对不是白来的,当初叶悔之去季沧海征兵那里排队报名,遇见的那些人中被选中的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但还是通通被扔进了郊外的大营跟着普通士兵同训,而且来年开春还要进行一场选拔比试,只有综合成绩排到前二十名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龙骧卫。
当洪修站在树下一本正经的给叶悔之科普这些知识的时候,还没搞定户籍问题赖在将军府里好吃懒做的季九正趴在光秃秃的大树杈子上打发时间,听了洪修洋洋洒洒的一通介绍,感叹说我怎么觉得季江军选亲兵比皇帝选妃还要苛刻。
洪修瞪眼,“话不能乱说,你快下来,冰天雪地你又爬到树上去干什么,怎么跟对面叶家那只黑猫似的·”·叶悔之顺着梯子身手敏捷的爬了下来,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脸真诚的看着洪修,“洪大哥,是不是我户籍办好了季江军就会把我也送去军营,我舍不得你。”
洪修心说这时候你想起来我是洪大哥了不管我叫小红/袖了,你那成天找茬气我的本事呢,想归想但洪修这人嘴笨,还有着不符合彪悍外貌的一副柔软心肠,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他除了每天都有平均三次想打死季九的想法外,其实还是挺喜欢这个机灵小子。
看着叶悔之巴巴的望着自己,洪修叹了口气,“得,我替你去求求将军,看能不能将你留在府里训着·”·生怕回头返回的叶悔之着急的推搡洪修,“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洪修被叶悔之推着往前走,疑惑的问咱们不用选一个将军心情好的时候吗·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震惊了,“你居然能分得出来你家将军心情好的时候和心情不好的时候”·洪修想了想,奋力摇头,“不能。”
两人对视了一眼,纷纷觉得择日不如撞日这个观点其实很好··将军府里素来都是一副简洁模样,虽衣食不差,但绝对和奢侈沾不上边,连季沧海的书房住所也是一样,该有的摆设一件不少,累赘的闲杂摆件半个不多。
叶悔之躲在季沧海的书房门口,悄悄向里面望了望,觉得整个书房连一丝人气都没有,哪怕弄个小花瓶插上几支斜梅摆在一边,看着心情也好些不是··已经进了书房的洪修倒是和他家将军一样没长情趣这根筋,只见他规规矩矩的立在季沧海面前,一脸正直的问能不能把季九留在将军府里,他每天可以抽空亲自教他,既然人都在这儿住习惯了也没必要非要往军营里赶。
季沧海合上手中的地图,往炭火的方向微微转了转取暖,因为怕空气不好,点了炭火书房并没有关门,在外面巴望的叶悔之很容易听到屋里的对话·季沧海问洪修,“是你想让他留在这儿,还是他自己这么想的”·洪修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个直肠子不会说谎,答说是季九他自己愿意留下来。
季沧海目光望向门口,“既然是他自己想的,那就自己来说·”·叶悔之知道季沧海察觉了自己在门外,只探出个脑袋看季沧海,季沧海面色倒是没什么不悦,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
待到叶悔之答了是规规矩矩的进屋站着,季沧海才接着问,“为什么想留在府里”·“我想跟在将军身边·”跟在将军身边有单间住,有厨娘喂,有大树爬,还有小红/袖可以调戏。
季沧海点点头,“也好·”·没想到季沧海这么好说话,叶悔之在门外准备的一肚子说辞倒是没地方用了,他机灵的赶紧说了句谢谢将军,洪修在一旁替他高兴嘿嘿笑了两声。
季沧海问还有别的事么,叶悔之摇摇头说没有,知道季沧海没有继续留他的意思,立即请辞闪人了··绯夜替季沧海去了趟城外军营办差,回来正赶上洪修一脸喜色还没褪去,绯夜先将手中的文书交给季沧海,又不明所以的看洪修,“洪副将,你这是遇见什么喜事了”·“也没什么,”洪修乐呵呵,“就是咱们将军说季九可以留在府里,以后我想每天抽些时间教教他,等来年好让他可以通过考核做龙骧卫,绯夜你射箭功夫好可别藏私,回头也教着些。”
绯夜惊讶的看季沧海,“将军,凭什么为了那个小痞子破例,把他专门留在府里教,万一来年竞赛的时候拿不出本事,岂不是丢了咱们将军府的人·”·季沧海看完文书又答复了几笔还给绯夜,风轻云淡的说,“既然不想丢人,那你们就教好他。”
绯夜撇嘴,“万一是个笨蛋怎么办·”说完见季沧海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自己行了个礼带着文书出去了,一张小脸上挂满了不开心三个大字··洪修看着绯夜走了,想了想也一脸不解的看向季沧海,“对呀将军,你怎么肯为季九破例呢”·季沧海皱眉,“你很闲”·自从回了皇城无仗可打洪修觉得自己是挺闲的,但是他也没傻到看到自家将军有意赶人还点点头说对呀老子很闲的地步,嘿嘿笑了两声,洪修往门外退,一边退一边说不闲,一点也不闲。
季沧海由着他退出去不再理他,重新打开了之前正在研究的地图继续看,看了几眼又想起什么似的拿过了手边的一个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雕工极佳的连年如意佩,轻轻伸手摩挲着玉佩表面,细微的凉意传递到指尖,季沧海不由又想起了叶悔之。
绯夜说他是小痞子,但他那带着痞气的笑却从未达眼底,就像他装出来的对自己的敬畏也从未达眼底,季沧海有预感这个季九是块上好的璞玉,玉也分三六九等,寻常货色自然是落到寻常工匠手里批量做成不值钱的玩意,但好玉却是要精雕细琢方成上品。
季九的出现看似巧合,却巧合的太过巧合,如果真的只是一心随他从军,留在身边亲自提点定能成才,如果是另存歹心,却也还是留在身边时刻注意着才妥当··其实就算季九自己提出想去军营,他也不会准他去的。
另一边在自己房间里寻了个素雅花瓶就出来剪梅花的叶悔之显然并不知道季沧海的心思,他还觉得季沧海这人虽然仗着长得好就随意节省面部表情这点不对,但内心还是很有情操的,对自己也充满了人文主义关怀。
叶悔之本来也不会摆弄插花这种蛋疼的小情趣,但架不住在剑意山庄的时候景裳总是喜欢摆弄这些,耳濡目染久了他倒也无师自通了·寻了三两枝颇有奇趣的梅花,叶悔之细心的插在花瓶里,又认认真真的修剪了半天,一直到怎么转着看都觉得十分满意,他才美滋滋的拿着大摇大摆进了季沧海的书房。
·季沧海见叶悔之进来,不动声色的合上了手边的木匣盖子,问道,“还有事”·叶悔之变戏法一般将藏在身后的花瓶拿了出来,仔细在季沧海的书桌上腾了个适合的位置摆好,笑着说了句送你的,然后也不待季沧海答话,又自顾自大摇大摆的晃悠出去了。
季沧海瞧瞧那走姿很是不着调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多出来的几枝梅花,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笔却轻巧的打了个转儿,显然少年老成的季江军此时心情不错··作者有话要说:耿直的拉小手之后 要耿直的送小花呀·☆、12·何为一语成谶,叶悔之在知道了龙骧卫的考核内容后,深深的觉得说出季沧海选龙骧卫比皇帝选妃还苛刻的自己嘴巴是有多贱,也不知道现在去学堂读书考状元还来不来得及,至少考状元术业有专攻他不逼着你打架,当个龙骧卫还要背书是凭什么·龙骧卫素以彪悍善战著称,世人都知他们是以一当十的硬茬,却不知道能做龙骧卫的,随便派个出去都是能掌控小规模战斗的指挥官,甄选龙骧卫并非只看功夫好坏,更主要的是要考核战斗素养,其中包括骑、射、技、策。
骑自然就是骑术,骑术又分竞速和技巧,竞速顾名思义比的是在一定距离内谁能驾驭战马跑的更快,而技巧则是要在战马上做出各种战时规避敌人的动作··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射指的是箭术,战场上最具远程杀伤性的武器便是弓箭,有一手好射术的意义不言而喻。
龙骧卫的箭术考核还分为两项,一项是相对简单的马下静立比试,另一项则是既要考验骑术射术又要考验协调性机变性的马上移动比试··技算是龙骧卫考核里最直接简单的一项,说白了就是打架。
这打架也分马上战和陆地战,参选士兵两两一组进行捉对厮杀,功夫大都是军营里一起练出来的,有的擅长/枪法,有的善用大刀,武器自选赢的继续输的淘汰··策则是文试,在龙骧卫考核里公认最难的一项,军营里不缺有的是力气的壮汉,要能文能武的却一下子难倒了许多人,文试的考题历来都是季沧海亲出,不但要背兵书、考计谋,还要根据他给出的战场情况部署一套战术战略。
绯夜曾一脸骄傲的说,如果把当朝的武将全拉来考一遍,估计能考得过的也超不过一半·叶悔之十分想问那他做考不过的一半武将行不行··将军府里的龙骧卫是一日三训,起早时候会有一次操练,一般就是练练功夫跑跑步不会太繁琐,吃过早饭上午时候才是正训,每日的训练科目不尽相同,而下午的时候还要有一次正训,但每隔一日会改成专门的先生教授兵法。
叶悔之住在将军府的这些日子也细细的观察了一下他们,觉得其实龙骧卫规定不规定训练也没什么分别,闲暇休息时候瞧着他们也总是切磋比试取乐,十分的没追求好养活,然而自己还在挤破脑袋的也想变成这好养活的人群中的一个,可见是更加的没追求。
洪修给叶悔之制定的学习计划比龙骧卫还要严格些,时间划分为一日四训,每晚还要加练一项,他觉得勤能补拙,这样才有可能让没什么底子的叶悔之在开春时候练出真本事,顺利的通过考核成为龙骧卫一员。
剑意山庄的碧麟剑法在江湖上百年不败,素有剑宗之称,而一大早被拉起来跟在一群龙骧卫身后学简单拳法的叶悔之正是师出剑意山庄,他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几年下来在江湖年轻一代中鲜有人能胜过他,不过平日叶悔之很少用武功,回了承安同人打野架也是你接我一拳我接你一拳的野路子,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揍出个三长两短,对于眼下正在跟着练的这套入门军拳,叶悔之实在提不起精神。
季沧海清早起来,洗漱完毕后先在自己住着的院子里练了两套枪法,舒展完筋骨后才前去演武场查看龙骧卫的训练情况·晨光熹微,练兵场上操练的龙骧卫动作整齐划一,一招一式铿锵有力,每变一式便是齐声一吼,雄姿铁骨气势万丈。
季沧海很少有得意这种情绪,但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龙骧卫确实是令他引以为傲的存在,满意的将目光从排头看到排尾,然后他看到了排在最后面角落处一副睡不醒的模样胡乱挥拳的季九,画风差异太大,饶是季沧海这样风轻云淡的性子,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跟在叶悔之身边的洪修眉头早就拧成了个疙瘩,恨铁不成钢的指导着叶悔之,不是说这里出拳不够用力就是说那里手臂端的不够平,越走越近的季沧海瞧得反而比近处的洪修分明,叶悔之虽然乱打一通,可下盘十分稳当,呼吸也匀称绵长,应该是功夫不差,没准还要比洪修强上一些,所以才提不起兴趣练拳。
瞧见季沧海过来,洪修和叶悔之齐齐抱拳行礼,喊了声将军··季沧海点点头,看了眼叶悔之又看向洪修,“这打架的本事你不必教他了,由着他自己练便是。”
说完又了然的看向叶悔之,“可以吧”·叶悔之迎上季沧海的目光,眼底里带了丝笑,“可以·”·洪修不明所以又有些担忧,疑惑的来回看两个人,“这行吗”·早训完毕跑过来凑热闹的绯夜撇撇嘴,接了句比你行·洪修看叶悔之,叶悔之跟大花猫似的打着哈欠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季沧海接着问,“会骑马吗”·叶悔之点头,“会·”·“马上做些动作和花样行吗”·“应该可以。”
“识字”·“识·”·“读过兵书么”·“前几日养伤将军的书随便翻了翻。”
叶悔之的水平虽然在季沧海意料之外,但还算可接受范围之内,倒是一旁的洪修纠结了,粗着嗓子说你这也会那也会,我还有什么好教你的·叶悔之笑着说射箭我是真的不会,要劳烦洪大哥辛苦教我了。
平日里叶悔之对洪修讲话远没有这么客气,对于一下子挂到自己肩膀上嚷嚷着你快教我射箭还好接受一些,突然这么规规矩矩的讲话搞得洪修结巴了半天又救星似的指向绯夜,“要他教,他箭术好。”
绯夜撇撇嘴巴,“我才不要·”·季沧海语气和缓的对绯夜说,“去场边拿把弓来·”·演武场周围是整齐划一的兵器架,每次龙骧卫操练完毕后就会将兵器都规整的放回去,现下已经快到了早饭的时辰,早训完毕有的人回去洗漱、有的人坐等早饭、还有的人留在演武场上随便比划两招玩玩。
绯夜去取弓箭,季沧海带着叶悔之先来到了外场摆放箭靶的地方,这里排着整整一排箭靶,也有许多龙骧卫在射着玩闹,赌轮休时候出去喝一顿谁付酒钱·洪修跟在一旁同他们闲聊几句,龙骧卫们一边同洪修讲话一边打量叶悔之,之前叶悔之养伤住的是客房从来没往龙骧卫混迹的地方来过,今早练兵他们瞧见排尾有个眼生的小子打狗熊拳,心里都十分好奇,奈何季沧海亲自跟着,他们又不好明目张胆的询问。
·绯夜很快取来了弓箭,季沧海接过看起来很寻常短弓,又抽出三支羽箭,只见他屏息凝神会挽弯弓,三支箭快如流星次第飞出,先后稳稳的正中靶心·周围的龙骧卫齐声喊好,场面十分热闹,季沧海将木弓递给身边的叶悔之,又拿了一支羽箭交到他手里,隐有鼓励之意,“你来试试。”
叶悔之为人聪明,学武功向来一点就透,他刚刚认真观察了季沧海的动作,又仗着是武功高手有膂力有准头,嘴上虽说自己不行,心里其实却是有几分自信的,只见他漂亮的拉弓瞄准,动作流畅的将箭射了出去,只听弓弦发出嗡的一声,羽箭因为受力不均直接朝着一旁的人群便飞射而去。
饶是龙骧卫身手矫健,一时也乱作一团,一群人纷纷往两边躲去,有的人干脆直接趴下避开,场面鸡飞狗跳十分壮观··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的脸已经不知道该摆在何处才好了。
季沧海见到叶悔之窘迫模样,拿过他手里的短弓交还给绯夜,绯夜转身去将弓箭放回原处,洪修哈哈笑着说季九你也算是本事,一箭就将堂堂龙骧卫射的人仰马翻,龙骧卫们在一旁听了也跟着起哄,说小兄弟你想进龙骧卫也不能靠杀我们减员进吧。
叶悔之尴尬的立在原地,季沧海倒是笑了,“第一次射不好无妨,我今日无事,一会儿吃过饭我来教你·”·叶悔之点点头说了声去吃饭转身就跑,要不是怕暴露恨不得直接用轻功飞走,洪修瞧着自家将军继续嘿嘿乐,“将军,我还很少瞧见你笑,你对季九可真好。”
季沧海想起书房案头的几枝梅花,面色又柔和了些,随着洪修一起往饭堂走,说我以前一直想有个弟弟,淘气些或者笨些也无妨,我能亲手教他读书骑马射箭,可惜龙骧只喜欢读书不肯习武,虽然教了半君不少,但她终归不是个男孩子,今天刚好有些闲暇,权当自己也教一回弟弟吧。
小剧场·叶悔之射不好箭,一脸抑郁··季沧海说,古时候有一个人也射不好箭,后来有一个高人就指点他将铜钱挂起来,每天练习用箭射铜钱,后来你猜如何·叶悔之:瞎了·季沧海:……··☆、13··季府没有女眷又住着几十号亲兵,平日里人人都是一副令行禁止的规矩模样,气氛也如同军营一般的严肃,反倒是每天三顿饭的时间,算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之一。
饭堂的院子不算小,每到了吃饭时辰,大伙便七手八脚的将八张长方形大木桌子组合好依次摆放整齐,龙骧卫十人一队设有正副队长,一般都是自己一队的人一张桌子上吃饭,有时候也免不了有性子活泼的互相窜桌。
待到桌子摆放整齐,又有轮值的人帮厨娘把一桶一桶的饭菜抬出来,大家捧着餐具排队打饭,一会儿这边有人喊赵婶你多给我两片肉解馋呀,一会儿那边又有人喊李婶再给我加一勺子汤泡饭。
季沧海这人很少有吃小灶的习惯,平时都是跟着龙骧卫一道吃饭,哪个桌子空余些他和洪修便坐在哪里,要说有什么特权也只是不用排队而已,这季府上下吃小灶最多的是叶悔之,以前仗着身上有伤,现在靠着一张甜嘴将厨娘们哄的开心。
大厨房里叶悔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慢悠悠的吃着,瞧着院子角落里还没扫尽的雪,缩缩脖子,跟李婶说怎么将军也不搭个棚子·李婶盛了一小碗自己腌的咸菜递给叶悔之加菜,望了望外面说以前我们也提过,可是将军说北境差不多终年都是这么个气候,他们早习惯了。
龙骧卫虽然吃饭的时候嘻嘻哈哈话不少,但却并不耽误吃饭的速度,叶悔之每次都是最早来吃却最后吃完的那个,眼瞅着季沧海的饭也吃完了,叶悔之赶紧将剩余的饭大口塞到嘴里,说了句谢谢李婶将碗筷一扔就跑了出去。
叶悔之跑到季沧海面前,用力咽下嘴里的饭喊了声将军,季沧海说我答应教你就不会食言,急什么··叶悔之咧嘴一笑不答话,心说我能不急么,你不教肯定就要绯夜教,我才不要被他一脸嫌弃的骂来骂去。
都说龙骧卫里箭术最好的是绯夜,但绯夜的箭术却是季沧海教的,季沧海当初在御成书院读书的时候就露过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技,连书院专门教授的师傅都直说不得了·叶悔之一路跟着季沧海往演武场走,没话找话的问你是不是全承安箭术最厉害的人季沧海听了叶悔之的话直接摇摇头,回说人外有人,我见过箭术最好的人叫叶惊澜,你可能没听说过他,也是个武将,若能得他教导倒是幸事。
叶悔之想起来当初他大哥低三下四求自己跟着他学箭术的模样,内心深深的悔恨了··季沧海同叶悔之一同来到演武场周围的箭靶区,还专门挑选了一个很不显眼的角落才停步,显然是考虑到叶悔之这个新手的面子问题。
叶悔之发觉季沧海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一根筋,但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凡事他心中自有考量,只是不对别人表达和交待而已··一直跟在一旁的洪修已经很有眼色的去场边取了弓箭过来,季沧海还是先给叶悔之做示范,这次他只拿了一支箭演示,没有之前的射法花哨,简单轻松的开弓拉弦,羽箭飞射而出,意料之中的正中靶心。
演示完射法,季沧海将弓交给叶悔之,让他左手握住弓身,纠正好手握的位置,又让他右手尝试拉弦,讲解如何运用力道··叶悔之按照季沧海的话摆正姿势找感觉,季沧海围着叶悔之转了一圈,有不对的地方便出手拍打,“身子要正,勿缩颈、勿露臂、勿弯腰、勿前探、勿后仰、勿挺胸。”
 ·叶悔之悟性不差,又有功夫在身,对于季沧海讲解的要领并不难领会,季沧海指出诀窍,他拉弓的姿势看起来立即有模有样了,季沧海又让叶悔之保持姿势多站了一些时候免得忘记,接着才继续教他如何射箭。
心痒难耐的叶悔之趁季沧海不备,从洪修挎着的箭筒里抽了支羽箭去试着射箭靶,姿势已经勉强算得上好看,箭却直接脱靶飞到了别处,季沧海笑着看叶悔之,“射箭基础姿势很重要,基础打得牢固,将来射术才会好,走路还没学好便想跑了”·叶悔之望了一眼自己射出的那支落点十分不着调的羽箭,堪比城墙的脸皮在季沧海面前就变成了一碰就破的薄纸,低着头掩饰自己的尴尬,季沧海倒没再接着教训他,而是也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羽箭出来,自叶悔之身后扶住他的双臂,一丝不苟的一边带着他做动作一边讲解,“身子要挺直、手臂端正些,用力需平和,拈弓要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箭头朝向要抬高一些,满弓则速射。”
季沧海话毕,两人手中的箭迅如闪电疾飞而出,片刻后稳稳的落在了箭靶上·季沧海察觉自己耳边有平缓的呼吸打在皮肤上,带起一片微热,低沉的嗓音萦绕在耳畔,“感觉到些要领了吗”·叶悔之想说我感觉到你宽广的胸怀了,都是爷们凭什么你能圈住我,你让我这世间少有的伟男子质疑人生了怎么办。
“呦,这是干嘛呢”听见身后清亮的嗓音,季沧海放开叶悔之回身,只见叶惊澜笑眯眯的站在他们身后,“季江军,几日不见开始在自家院子里搞断袖了”·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季沧海还没说什么,一旁的洪修先嚷嚷起来了,“小叶将军您没瞧见我们将军是在教人练箭么,你不要乱说”·叶惊澜笑眯眯的用手掐了掐洪修脸颊,惹得这个粗犷汉子怒目而视又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叶惊澜退开一步,笑容更盛了些,“开个玩笑,洪副将不必当真。”
季沧海负手而立,“贵府的猫又跑失了”·“也不知怎么,就喜欢往你这边的院子里翻·”·叶悔之听说太上老君又跑过来了,怕操练的士兵不认识伤到它,有些在意的向四周看了看,反而嘴上说找猫的叶惊澜没什么失主该有的觉悟,答完季沧海的话又看向叶悔之,“现在连个箭都不会射的也能做龙骧卫了”·季沧海不欲多答,淡淡的回了一句,“新人。”
叶惊澜听了季沧海的话似乎兴致更高了些,好似不认识一般侧头打量了一眼叶悔之,“新人,你叫什么”·叶悔之在心里将他大哥踹了一百脚,面上却十分恭谨,规矩的行礼道,“回爷话,小的名叫季九。”
“季九·”叶惊澜嘀咕了一句,说这名字还不错,既然遇见你在学射术也算有缘,我那儿最近新得了一把不错的弓,不如我就同你家将军比试一场,若是他赢了那弓我送你,若是他输了你们全府上下一起帮我找猫好不好·叶悔之不知道他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望向季沧海看他的意思。
季沧海对着叶悔之说你应下来就是,我听说最近朔北的贡品里有一张宝弓叫望月,这弓后来却是赏到了他的手里,今日他既肯割爱作为赌资,我倒真要替你拼上一拼了··洪修满面纠结,射箭这事儿他是见过叶惊澜的本事的,自家将军就算拼也拼不过吧·“季江军倒是爽快,”叶惊澜兴致高涨,一面松筋骨一面吩咐洪修,“去取两支长/枪来。”
季沧海诧异,“不比箭”·叶惊澜闻言不屑,“多少年的手下败将,同你比箭有什么意思,我最近枪法大有长进,此次定能让你落败。”
季沧海的枪法就如同叶惊澜的箭术,可谓当世无双·他是将门出身,季家家传枪法便十分厉害,后来被柳家收养,柳龙骧的外公林将军当年也是赫赫威名的武将,他见柳龙骧无意习武,便将一手好枪法也传授给了季沧海,季沧海多年来细心钻研两家枪法取长补短,终成大器。
以往在府里叶惊澜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以至于当叶惊澜和季沧海持枪对立的时候,叶悔之突然觉得不远处气势凌然的大哥让他有些陌生·两位承安城最有名望的少年将军比武,连一旁的龙骧卫也纷纷聚拢过来围观。
只见场中两人相持片刻,叶惊澜舞了个枪花抢先攻上,一把银枪使得如灵蛇似苍龙,灵中透凶机锋重重,季沧海以快对快以变应变,枪影变幻莫测却偏偏呈现一种沉稳之感,一派海纳百川之态、气吞万里之势。
两人对彼此都十分熟悉,虽说是季沧海更胜一筹,却也斗到将尽三百招才逼得叶惊澜显出颓势,场边的叫好声一波叠着一波,看得人热血沸腾,连季沧海都想提枪一试··斗到四百招外,叶惊澜终于被季沧海攻得措手不及命门大开,冰凉的枪头抵在叶惊澜的胸口停了一下又收回,季沧海并无赢后的喜色,只是中肯的评了一句,“枪法是有长进,但下盘需再稳些,攻的时候记得留两分守势。”
叶惊澜将手中长/枪丢给一旁的洪修,哈哈大笑起来,“痛快”·季沧海也将手中的银枪交给叶悔之,然后客气的抱拳行礼,“承让,莫忘了愿赌服输。”
叶惊澜理了理仪容,说我岂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弓在我府里,你们随时可以来取·说完打得尽兴的任性将军扭脸便走,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的嘱咐,“顺便把我家的黑猫找到也抱过来。”
洪修一脸梦游的表情看向季沧海,“朔北国的宝贝望月弓啊,就这么给咱们季九了,小叶将军这又是喝了多少假酒”··☆、14··腊月过半,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新雪,承安城里的人越发的慵懒起来,连没事就跳墙过来滋事的叶家黑猫都不愿意挪窝了。
季府院子当中那棵梧桐树早已经光秃秃的,如今树干上覆了些软白的雪反而显得不那么萧索了些·一向钟情于坐在这棵大树上打发时间的叶悔之此时又爬到了树上,屈着条腿靠着树干哼小曲,如果是洪修看到这情景一定会站在树下叫嚷,“你又不是对面那只大黑猫总往树上爬干什么。”
可惜前几日洪修就被派到北关去查看军务了,算算日子估计才行了一半的路程,年关将至哪里都马虎不得··无聊的换了个坐姿,叶悔之左臂前推右臂后拉,洒脱的做了个射箭的动作。
之前绯夜看到他的望月弓不无嫌弃的说射术最差的人居然用了把最好的弓,一句话把向来没遇过什么难事的叶小爷深深的打击了,连颜面都顾不得半夜翻墙去找他大哥求指点,再加上季沧海的指导和努力练习,如今看起来也不算太差了,但同龙骧卫们比起来还只是个下游水平,更不用说绯夜这样的高手。
“季九·”低沉平缓的嗓音,季沧海英挺的身姿立于树下,洪修不在,他身后跟着的是素来稳重的玄夜,手中还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将军。”
叶悔之见到季沧海,三步两步的从梯子上跳了下来··“难得请了御成书院洪先生来讲授《六韬》,他当年还在林将军麾下做过参议很有本事,这种机会你以为日日都有”·不就是小红/袖他老子么,有什么难请的,叶悔之懒得听那些老头子讲什么虎韬豹韬的,却又怕季沧海责备,耍赖的皱眉捂住自己肋骨,“哎呦,我旧伤又疼了。”
季沧海神色了然的盯着他,“练箭手伤成那个样子也没见你皱一下眉,怕读书”·叶悔之以前其实是不怕读书的,而且还读的十分出类拔萃,没事儿就幻想自己也学成一个大才子什么的,待到状元及第打马游街是何等的风光,后来无意中他知道了一个叫柳龙骧的少年,对着一个三岁识字七八岁已经能把四书章句批注都倒背如流整天捧着史记看叫做消遣的变态,他沉痛的大呼了一声既生叶何生柳,然后将书本一扔理直气壮的逛花楼去了,从此绝了读书这个念想。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玄夜怕季沧海责罚叶悔之,低声提醒了一下,“将军,时候不早了·”·季沧海点点头,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门走走他见叶悔之又爬到树上去巴望墙外,估计是在府里困太久想出去玩了。
叶悔之指着玄夜手里的礼盒摇头,“一看你就是去拜访人的,我才不去跟着受拘·”·“你倒是聪明·”季沧海也不知是贬是夸,说了一句又掏出自己的荷包,那荷包绣工超群,正是出自当朝状元柳龙骧之手,叶悔之有些不忍直视,季沧海反倒没觉出什么,只是从里面掏出些银子递到叶悔之面前,“拿着出去玩吧,别回来太晚。”
叶悔之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有些反应不及,叶惊澜的性子外放,虽然疼他却不会多细微的照顾,季沧海这种于无声处如沐春风的关心让叶悔之很陌生,而且第一次有人同他说别回来太晚这种话,好像有人在乎有人等待,他不再是角落里可有可无的东西,而是有真实的存在感。
季沧海并不知道叶悔之心中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拿银子,贴近一步抓过叶悔之的手,将银子塞进他的手里,又顺便查看了一下他手上的伤,说了句记得擦药便带着玄夜大步走了。
玄夜跟在后面回头朝叶悔之做手势,让他想出去就出去吧不会有事,叶悔之点点头,突然对这里生出了一种归属感·这里的厨娘婶婶们不会用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看他,这里的龙骧卫虽然嘴上笑话他是个编外却在他偷溜的时候帮他打掩护,一脸瞧不上他的绯夜即使嘴巴刻薄却总是能指出他的弱处提点,整日笑呵呵由着他欺负的洪修却在督促他学习的时候丝毫不手软。
季沧海给的银子似有温度,暖了他的手,熨平了他的心,连带着这样一个日子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见四下无人,叶悔之轻轻一跃便重新坐回了树梢上,身法轻盈的连浮雪都不曾惊动丝毫,树边立着的梯子不过就是个摆设。
从高树上向外望去,能看到季沧海和玄夜的背影,一般的笔直如枪,在清冷的街路上大步而行,英姿勃勃·再向远处,便是镇国将军府叶家的院子,偶尔有几点亮色行过,想必是哪个当差的丫头。
今日是叶宗石的六十大寿,听说连皇上都是要亲自去坐一坐以示恩宠的,就是向来疏于人情的季沧海也亲自提了礼物登门拜寿,不难想象此时府里会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他大哥必定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叶悔之不由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日子,他听说叶宗石喜欢赏石,跑遍了全承安的奇玩店找到一块巴掌大带有松鹤纹样的奇石,为此还和锦绣绸缎庄的少东家打了一架,当他肿着嘴角心情忐忑的将他的贺礼捧给叶宗石看,叶宗石却只是冷哼一声黑着脸走人,连正眼都没给过他和他手中的贺礼一下。
从那之后,叶宗石的寿辰这日总是叶悔之觉得冬日里最寒冷难捱的一天,有什么冷,能比得过心冷·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能没酒呢·攥了攥手里的银子,叶悔之轻巧的从粗枝上跃起,足尖一点便如矫捷的猫一般落到墙头上,又一闪身消失在了围墙之外。
碰巧路过的绯夜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身旁的白夜不明所以的看看他,又看向他望着的方向,灰突突的高墙白皑皑的雪,并没什么可看的,用胳膊撞了撞身边的人,白夜开口询问,“你怎么了”·绯夜艰难的摇摇头,“没事,我刚才瞎了。”
白夜才从军营回来除了早饭连水都没喝上一口,此时又渴又饿拽着绯夜快走让他陪自己去吃饭·绯夜随着他走了几步,又说想起来还没检查演武场的兵器有没有收拾好,让白夜自己去大厨房找饭吃,自己还得看看才行,万一有疏漏被将军知道是要骂人的。
白夜说将军什么时候骂过我们,不过他不骂反倒让人不好意思偷懒了,你先去演武场吧,你不去没准李婶还能多给我做些好吃的··绯夜嫌弃的白了白夜一眼,又拌了几句嘴将人打法走了,待到白夜已经转出半月拱门再瞧不见踪影,自己才起身往刚刚看到季九的地方走去。
搬过靠在树上的高梯,将梯子在墙边架好,绯夜爬上梯子去看高墙,墙头厚厚的雪里果然有两个脚印,刚刚他并没有看错,季九确实从树上轻巧的跳到墙头上,然后又跳出去了。
抬手摸了摸墙头的雪,绯夜一双丹凤眼里透着疑惑,以季九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会被将军的马撞到,而且就算真的失忆了,他有必要隐瞒自己会武功么·难道是别国派来的细作,或者是督敬司潜进来监视朝廷大员的暗探,还是说还有什么自己想不到的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知道绯夜已经因为揭发他还是不揭发他纠结的快在墙头把自己头发揪光了,另一头叶悔之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掂量着手里的银子思考去哪里喝酒好。
恰好路过锦绣绸缎庄的主铺,叶二少长腿一抬直接进了铺子,铺子掌柜见过几次叶悔之,虽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知道是少当家的朋友,当即笑容满面的迎了过来,“二爷,您是来选料子还是来找我们少爷的”·叶悔之扫了扫装潢精美的铺子,此时店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年轻秀丽的小丫头在收拾茶具,想是之前的买家喝剩的,那壶里的茶怕是要比寻常茶馆里收银子的还要来得精贵。
锦绣绸缎庄一向卖的都是最好最难得的布料,虽然看着客人稀少,可能来花银子的,个个都是一郑千金的大主顾,他记得柳龙骧那些绣品的料子就像是只在这里出售的冷霜缎,郁弘是专门指着这种料子给他讲解过的。
“你家少爷不在”·“今儿还没来过,不然您在这儿喝杯茶稍微等等,我这就派人去宅子里找·”·大掌柜对叶悔之态度甚好,换作一般人只需回不在就行了,但有几个人郁弘是专门交待过的,如果他们来找要马上通知自己,不得搪塞不恭。
“不用了,我就是路过·”·被绸缎庄掌柜毕恭毕敬的送出门,叶悔之又开始闲逛,在承安城活了这么些年,居然想要找个能陪自己喝酒的人都没有,想想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先去宝丰钱庄多取了些银子,觉得底气十足的叶二爷直接奔去了饕餮楼,饕餮楼有一种自酿好酒叫做神仙醉,刚一入口清冽爽辣,咽下去后韵味却温甜绵长,一冽一缓的对立感说不出的美妙。
这酒是饕餮楼的活招牌,每日只售两坛,两坛卖完就是皇上来买也是一句不好意思明天请早,这酒名气大自然价格也贵的离谱,叶悔之觊觎多年到底也没舍得银子买一坛子来尝尝。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往日里这个时辰神仙醉早就卖完了,但恰好今日是叶宗石的六十大寿,连皇上都去捧场了,全承安数得上号的官员简直是倾巢而出的扑到一品将军府去贺寿,反倒饕餮楼的贵客比往日少了些,居然还余下了一坛子没卖出去。
·抱着一坛子好酒,叶悔之溜达回了季府准备慢慢的品,进大门的时候门房李叔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季九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一脸悲怆的想今晚要让李婶给他从后厨带点核桃出来吃补补脑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15·当季沧海带着微微的酒意从喧嚣热闹的叶宅出来,天已经不知黑了有多久,高门府邸悬着的两只大红灯笼晃的人眼晕,待到走回自家大门的那条主街,又冷清寂静的只剩一片黑暗,唯有玄夜手中的那盏灯笼团着一簇暖光,在石板路上一摇一摆悄无声息。
天空开始飘起细微的小雪,之前一场雪还未散尽,又被重新覆了一层,漫天遍地的白,却不如北境那般厚重苍茫,承安雪多却弱,记忆里已经很多年没下过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了。
上一次下那种大雪,还是柳半君未出嫁的时候,知道他要北上远征,她偷偷跑去城外香火最盛的慈安寺帮他求平安符,谁料天气突变,风雪肆虐一片混沌,席翠吓得顾不得隐瞒,哭着去求柳大人派人接柳半君回府。
他恰好因为快要出征来和柳兢辞行,闻言只身骑着灭景去城外寻她,狂风暴雪吹打的几乎睁不开眼,连征战沙场命悬一线时候心也不曾那般紧过·南城外一抹熟悉的红装让他稳了心神,一片素白天地里,她艳如火美如画,一路顶风而行乌黑的骏马已经驮不动她,她只能牵着马艰难的一步步前行。
见到他策马而来,她冻得通红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委屈,反而是融冰化雪的明媚笑容,艰难的从怀中掏出平安符递给他,风雪太大连话都要喊着才听得清,她大声喊我等你回来娶我。
那样倔强又坚强的柳半君,却在他出征后嫁给了别人,说什么得知他祖父是罪臣不愿下嫁,她怎么会是那种人··季沧海微微仰起脸,让冰凉的雪花驱散一些酒意·三年前凉山被围,守城军拒不施援,他已近乎死局,当时叶惊澜冒着被问罪的危险无旨带兵日夜兼程赶到相助,却在解危之后主帐之中重重给了他一拳,叶惊澜揪着他问为什么伤了柳半君让她心灰另嫁,问完自己却又怆然大笑,说自己也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什么颜面质问别人。
柳半君为何突然嫁给别人,叶惊澜想知道,他又何尝不想知道,只是木已成舟事成定局,知道与不知道又能如何,倒不如互不相扰··“玄夜,今日你看叶惊澜和半君相处如何”·季沧海突然发问,玄夜脚步一顿,却又若无其事的答话,“回将军,属下觉得很好,并非像做给人看的。”
季沧海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又行了一段,却有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散在风中,“如此,我便可放下了·”·回到府里,前院已经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之前绯夜搬回去的梯子安静的靠在树上,看到梯子想起季九手上的伤,季沧海吩咐玄夜,“一会儿你记得送些伤药给季九。”
“是·”·“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正好找几本书给他读,你回去休息吧·”·“是·”·玄夜规规矩矩的同季沧海行礼告退,季沧海点点头,同玄夜朝着两个方向走去,玄夜和龙骧卫一起住在院子的偏西位置,而季沧海的屋子和叶悔之的客房都在偏东的位置。
回屋选了两本浅显易读的兵书,又拿了自己常用的伤药,季沧海缓步朝叶悔之住的小院行去,细雪还在怯怯落着,季沧海放缓了脚步慢慢行走,仿佛怕惊了它们一般··走到叶悔之的院子门口,季沧海停住了脚步,没有发声只是静静的看着。
白雪纷飞、红梅暗香,叶悔之以梅枝作剑肆意而舞,剑法轻盈曼妙又不失凌厉,攻如北风卷地尽折百草,收似流风回雪素影缭乱,一袭白衣像要将人融在雪色里,又比飞雪更灵动耀眼,一招一式都是风姿,一收一放俱显风流。
察觉院门口有人,叶悔之顺势将梅枝掷了出去,季沧海不紧不慢的抬起空着那只手,正好在梅枝打到自己之前抓住,顺便还一手拿着梅枝一手拿着书本作势拍了两下,“好功夫。”
叶悔之见是季沧海,露出了个坦然的笑容,“有雪、有梅、有酒,将军可愿同我做个伴”·季沧海大步迈进院子,“却之不恭。”
叶悔之并不将季沧海请进屋子,而是从屋子里抱了一坛子烧刀子丢给季沧海,季沧海单手接住,低头闻了闻,又看向叶悔之,“你偷我酒窖里的酒”·叶悔之寻了处雪少的台阶坐下,又拉季沧海坐在他身边,“本来下午时候是有坛子好酒,可惜被我喝光了,喝完又觉得不过瘾,只好去偷你的。”
季沧海掀开酒坛的泥封灌了一大口,“喝的惯承安的人都不喜喝北地的酒,嫌口感又粗又烈·”·叶悔之拿过季沧海手里的酒坛,也抱着坛子灌了一口,“烈些才好。”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烈酒,半晌季沧海才又开口,“季九,你的来处,是想不起、还是不想想起”·叶悔之侧头看季沧海,“你想知道”·季沧海摇摇头,平和的目光里带着信任和包容,“你若不想说便不用说,这里总归护得住你。”
季沧海说完,想起来叶悔之手上的伤,顺手从腰间拿出备好的伤药,同叶悔之说了句伸手·叶悔之不明所以的摊开双掌举到季沧海面前,季沧海认真的帮他擦药,药落在伤处的时候语气也不由得柔和了些,“这药擦着疼,但药效好,虽然是磨出来的小伤口,还是不能太大意。”
雪依然簌簌的下着,叶悔之看着低头专心帮他擦药的季沧海,觉得哪怕坐在冰天雪地里,浑身也是暖的,又是这个看似冰冷的季江军,待人却这般温和,润物无声悄然入心。
跟着这样一个人,勇武无畏又良善重义,若能同他并肩沙场仗剑百战想想都觉得痛快···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我并非是惹了祸躲在你这儿避难的江湖人,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收回了上好药的双手,叶悔之慢慢的讲着,“我也算出身在殷实人家,父亲颇有些名望,他同结发妻子感情深厚,但因为常不在家,年近三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之前只育有一个女儿。
我生母是府上的丫头,因为人人都夸她生得美便有些不安分,有一次趁着夫人回家省亲偷偷给父亲的吃食里下了药,后来便怀上了我·夫人知道事情后虽不喜我母亲,却还是让她进门做了妾,再后来生下了我,见是男孩,母亲又起了歹心。
她听说只有长子才能继承家业,便想害嫡出的哥哥,却没料到□□被长姐误食丧命,听说全府上下都十分疼爱长姐,父亲更是当宝贝一般宠着·长姐殒命,夫人悲痛欲绝,本来正怀着的身孕也小产了,而且大夫说以后也再怀不上孩子了,因为我家算是大户不愿将事情传出去被人指点,他们并没将我生母送去官府,但如何处置的却没有太多人知道。
父亲和夫人虽然留下了我,却丢给下人养着,我偶尔听到下人议论过,说我长得同我生母十分相像,可能是这个原因,父亲和夫人都不愿见到我·”·叶悔之捧着酒坛大口喝着,酒从嘴边落下沾湿了前襟也并不在意,“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他们,他们不愿见我,我走就是了,可是这么多年,他们有没有哪怕一次会觉得,其实我也很无辜,我被这样对待心里也会觉得委屈觉得疼。”
季沧海安慰孩子般揉了揉叶悔之的头,“不是你的错·”·眼泪在叶悔之眼里打着转儿,叶悔之却嘿嘿笑起来,“我不回去了,对谁都好。”
想起叶悔之总是一副耍着小聪明的痞样,却从不知道他心里也装着这么多旧事,季沧海长臂一揽将叶悔之圈在怀里,“季九,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迟迟听不到叶悔之答话,季沧海低头去看,喝了太多酒的叶悔之已经醉倒在了他的怀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欲落不落,难得安静下来才让人觉出他确实生得极美,应该真是随了他母亲的,只不过平日咋咋呼呼的反倒让人忽略了他的相貌。
随手将叶悔之打横抱起,又送进屋子收拾了一番,好在叶悔之酒品好没再添乱,季沧海几乎没耽误多少时间,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将伤药和兵书在桌子上摆好,屋子里的酒却直接抱走没收了。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子里的人却睡得安稳··作者有话要说:正直的抱抱·☆、16··年关将近,虽然老天爷赏面子接连给了不少日子的好天气,可高阳暖薄,就算是晌午时候也是冻得人不得不捂得严严实实,一张嘴全是白花花的哈气挡在眼前,入口的冷风冻得牙齿都直打颤。
路人倒是还好,但此时正吊在皇城北门城墙上挂灯笼的几个护城军士兵就辛苦了,硕大的灯笼两个成年人都未必抱得过来,他们拎着大灯笼被绳子系住下到城墙半腰处,需要找到往年挂灯笼的铸铁大挂钩将灯笼挂上去。
 ·“黑瞎子,你是不是真瞎,往左,再往左拉·”·“哎呦李大个子你是不是耳朵不好,是胖墩那边喊往左拉,你拽着我往左干嘛,右啊,往右”·“喊什么喊什么,再喊爷直接给你拖到南城门去。”
“你才耳朵不好,你是命不好,打赌输了的下去挂灯笼,哪那么多废话”·城墙上一片嬉笑怒骂鸡飞狗跳,来往的路人瞧见了有不着急行路的也停在原地跟着看热闹,要过年了大家伙心里都喜庆,护城军骂人都带着股欢实劲儿,路人也七嘴八舌的蹲在下面跟着乱指挥,让本来就乱哄哄的场面乱上添乱。
叶悔之晃悠到北城门的时候,护城军连一个灯笼都还没挂好,他也在下面跟着笑哈哈的看了会儿,见他们配合的实在让人看不下去,稍一提气凭空跃起,又踩着城墙借力再一跳便到了一盏灯笼旁边,拿灯笼的护城兵只觉得手中一轻,便见大红灯笼一纵一跃已经稳稳挂在了铁钩子上,而一身天青色棉袍的俊朗男子如飞絮般缓缓落回了地上,连声音都不曾发出半分。
城门口的人群先是静了一下,待到人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即发出铺天盖地的叫好声,叶悔之笑着朝大伙拱拱手,显然心情也十分不错,又一派轻松的将另外一边的大红灯笼也帮忙挂好了。
护城兵连忙将那两个打赌输了的倒霉蛋拉回城墙上去,黑瞎子反倒是眼神最好的那个,朝着叶悔之喊,“龙骧卫的小兄弟,谢谢啦”·胖墩听见也趴着城墙用力瞧,“我说谁这么厉害,这不是常跟着季江军那位小兄弟吗,好身手啊,有兴趣去东南西门把剩下六个灯笼也挂了吗。”
叶悔之喊你信不信我把这俩摘下来·墙上一排护城军一起摆手,“别别别,开玩笑的·”·见没有热闹瞧,城门口的人群渐渐散了,叶悔之假装无意的扫了一眼城墙内门方向,一抹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门后。
绯夜拿握着炭笔的手拍拍胸口,心说季九武功这么高,被他发现就完蛋了··“干嘛呢”叶悔之凑在绯夜身边,将人吓得像炸了毛的猫一般浑身一抖。
还没等绯夜回神,叶悔之抽出绯夜拿在手里的本子翻看,绯夜抬手去抢,但哪里抢得过叶悔之,只听见叶悔之一边看还一边念,“腊月十五,季九从高树直接跳出墙外,身怀武功,甚疑。
腊月十八,季九在墙上追黑猫,轻功了得,甚疑甚疑·腊月二十三,季九练箭,蠢极,非朔北人身手·腊月二十七,季九城门口当众显露轻功,过于高调,排除督敬司。”
叶悔之将本子拍在绯夜脸上,绯夜把本子抓下来瞪叶悔之,“别以为你功夫好我就怕你·”·叶悔之笑着问,“你跟了我这么多日子就为这个”·绯夜快将一双凤眼瞪成了杏眼,“你现在告诉我,我酌情考虑要不要帮你,不然咱们直接去见将军。”
“将军知道的·”叶悔之看着绯夜难得呆愣的模样,伸手掐他脸蛋,“你说谁射箭蠢极”·绯夜拍飞叶悔之的手,将信将疑,“将军知道那你到底什么来历”·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反正不是坏人。”
叶悔之说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又瞧了瞧开始偏移的太阳,“洪大哥怎么还没到·”·两个人重新走回城门外,城外除了主路稍微清理干净了些,其余全是白茫茫一片,连点打发时间的看头也没有。
之前的几个护城军挂完灯笼早奔着下一个城门去了,只余下当值的八个,也不好同当值的攀谈坏了规矩,无聊之极的两个人只能靠斗嘴打发时间··大约等两人都吸了满肚子凉气,远处终于有一骑飞奔而来,快到城门处才略有减速,叶悔之瞧见用力挥手,“洪大哥”·洪修见到叶悔之和绯夜利落的翻身下马,虽然快马加鞭的一路赶回人消瘦了些,但精神还很不错,笑哈哈的迎上来,“这是吹得什么风,还能让你们两个老实的在这儿等我”·叶悔之帮着洪修牵马,洪修的马同人一般是个好脾气的,见叶悔之来牵它还拿马脸往他身边凑了凑,叶悔之抬手摸了摸枣红色的大马,等一人一马亲昵够了才和洪修抱怨,“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冷的天跑出来挨冻,现在将军只要在府里就捉着我读书,刚开始还让我在自己屋子里读,后来发现我偷懒,天天让我坐在他书房里盯着我,我这才找借口出来的。”
绯夜在一边嗤笑,“别不懂好赖了,那是将军抬举你·”·叶悔之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回问,“昨日我瞧见有个人在先生讲课的时候偷偷溜了,那人你说是谁”·绯夜张了半天嘴,哼了一声扭脸不搭理他了。
洪修笑呵呵的说季九现在脾气也大起来了,以前不是挺怕绯夜的么·绯夜说现在不一样了,将军喜欢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他现在整个人都抖起来啦··叶悔之闻言,边走路边夸张的浑身乱抖,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洪修厚实的手掌不轻不重的拍在叶悔之背上,“好好走路,以后做了龙骧卫就是将军的脸面,不能这么乱来·”·“还以后什么啊,”绯夜接话,“刚刚护城军的兄弟以为他是龙骧卫的,他解释都不解释一句。”
叶悔之理直气壮,“反正早晚也会是龙骧卫,有什么好解释的”·三个人说着已经行到了之前遇见有人闹事的那个名字叫做一家书铺的书店门口,因为店名有趣印象还算深刻,叶悔之突然福至心灵,将缰绳递给身边的洪修,“洪大哥,你们先回去,我要去书铺买几本书。”
绯夜将信将疑,“你会主动买书来读”·叶悔之一脸痞笑,“春宫图,要不要帮你带一本”·绯夜一脸嫌弃,“滚蛋。”
说完指着书铺迁怒,“你瞧瞧这叫什么名字,还一家书铺,这种名字的书铺也就能卖些春宫给你这泼皮看·”·“非也非也,”此时一个年轻的男声插了进来,“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在下书铺这名字并非浅薄,过繁不若至简,公子实在是没有理解其中深意,大隐者隐于市,看似平常实则因过于平常反而并不平常。”
叶悔之站在一边惊呆了,第一次见人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上次聊天时候这个店老板明明告诉他自己懒得想名字所以店名就这么将就了,这是当谁傻骗谁呢··然后只见傻绯夜拘谨的行了个礼赔不是,“是在下出言莽撞了。”
傻洪修跟在一边诚恳的点头··目送洪修和绯夜离开,叶悔之同店老板一起往书店里走,店老板名字叫做左春秋,虽然上次被女扮男装的柳龙骧刺激过度看起来有些呆愣,但其实是个有见地也很有趣的妙人,最最重要的是,他们家卖的春宫图别的地方买不到,那才是好东西。
一脚迈进书铺,叶悔之愣了一下,没料到郁弘和柳龙骧居然也在这里,柳龙骧似乎正在找什么书,郁弘拿了一本递给他让他辨认是不是·感觉到门口有人,两个人一起抬头,郁弘认出是叶悔之刚要张口打招呼,只见叶悔之像见了亲爹一般扑向柳龙骧,“小柳大人,我是季九啊,被季江军的马撞失忆了留在他府上养伤顺便请你帮忙重新办了户籍的那个季九,”说着还扫了郁弘一眼强调,“季沧海的季,一二三四那个九。”
柳龙骧不解的默默退了一步,“我记得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郁弘在一边似笑非笑,“哦,这位小兄弟叫季九啊·”·叶悔之硬着头皮赔笑,“是。”
打过招呼不疑有他,柳龙骧去找店老板询问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一本书,郁弘站在叶悔之身边低声说,“一坛神仙醉,不然拆穿你·”·叶悔之肉疼,说你也太狠了吧。
郁弘嘴角微微一扬,“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说完啪的将手中描金扇一开一合,已经朝着柳龙骧去了,“小柳,找到没有”·柳龙骧拿了书点点头,付了银子又和叶悔之打过招呼便同郁弘一起走了,徒留下叶悔之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先悲伤自己被敲诈了一坛神仙醉还是嫌弃郁弘大冬天拿扇子还是吐槽那句小柳让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左春秋送走了小柳状元,又去内间取了本书递给叶悔之,“新出的·”·叶悔之接过一看,装订精美纸质优良,书名叫做《颠鸾倒凤谱》,作者还是三禾书生,叶悔之疑惑的看左春秋,“这个系列的春宫不会都是你自己画的吧。”
左春秋闻言矢口否认,“您真会说笑话,呵呵,呵呵呵·”··☆、17··将新买的书往衣服里一塞,叶悔之没事人一般的晃悠回了将军府,走到大门口还同门房李叔一起品评了一下承安花柳界各位美人之特色这种深奥问题,要不是后来李婶举着大擀面杖打的他俩抱头逃窜,两人没准还能继续研讨一下各个楼子里的公子们。
回了自己住的客房,叶悔之先倒了一大杯子茶水喝,因为出去的久早上沏的茶早就凉掉了,好在屋子里的炭火一直未断,倒也不是特别难下口·刚刚放下茶杯准备去大厨房讨些吃的,却被白夜堵在了房门口。
玄夜严肃、绯夜傲娇,倒是白夜同叶悔之的脾气像一些,此时他也不进屋,就靠在门口传话,“将军遣我来看你回来没有,他叫你过去·”·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知道季沧海一定是捉他去读书,自己做不做龙骧卫真的是太监不急皇上急,这还饿着肚子呢又不考状元至于这么拼么。
随着白夜往门外走了几步,叶悔之摸摸胸口想到了什么,喊白夜等自己一下,然后又窜回了屋子里·白夜不明所以的立在原地看叶悔之,只见他将桌子上丢着的一本《尉缭子》外皮扒下来,又从衣服里掏出一本其他的书也将外皮一扯,然后把兵书的书皮套在了另一本书外面。
白夜:……·叶悔之嘿嘿一笑,做了个要他噤声的手势··白夜想了想,说你那本书回头借给我也瞧瞧,叶悔之闻言朝着白夜招手,等白夜走过来直接拉着他去自己床边,得意的将被褥一掀,床下藏着十几本各种“闲书”,叶悔之大方的朝着床板上的书一指,“喜欢哪个,自己挑。”
白夜侧头看叶悔之,“我要是将军,直接杖毙了你这孽障·”说完又指,“这本、这本,还有那个,我都要看·”·两个人又去白夜的住处将书藏好了才去书房见季沧海。
季沧海的书房炭火烧的很旺,还稍微开了半扇窗子通风,案头红梅正艳,倒给将临近的新年添了一抹喜色·自从叶悔之常被捉来读书,时不时就选些新梅摆在季沧海书房里,季沧海似乎也觉得不错,自己还会添些水好让花多活些日子,连洪修第一次看到都笑呵呵的说嘿嘿这个不错。
书房里季沧海和洪修正在下棋,见了两人洪修咧嘴一乐,倒是季沧海没什么过多表情,只是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慢,不过也没什么斥责的意思··因为叶悔之常在,季沧海的书桌边习惯了多放一张椅子,叶悔之在自己惯坐的位置坐下,一脸不情愿的掏出自带的“兵书”准备刻苦,季沧海把吃掉洪修的军棋棋牌放到一边,问你吃饭了么叶悔之借坡下驴立即摇头,“我一大早就去城外等洪大哥,只吃了一肚子的北风。”
·其实他早就看到书桌上有一对精致的木质食盒,里面定然是什么好吃的·季沧海闻言果然指了指食盒,“宫里赐下来的点心,你打开一盒吃吧,”说完又看白夜,“另一盒你带去给绯夜他们一起吃。”
白夜眉开眼笑的答了是,朝叶悔之使了个眼色拎着食盒闪人了,叶悔之这边也不客气,立即扑上去将食盒盖子打开准备开吃·盒子打开见到里面摆放精美的几排小点心,叶悔之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季沧海,“将军,这点心外面吃得到吗”·季沧海看叶悔之,目光里挂了些微难以察觉的笑意,“说什么昏话,宫里的东西外面自然吃不到,就算是宫里也只有每年的二十八才赏出来一些。”
叶悔之若有所思的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熟悉的味道,每年大概这个时候叶惊澜都会拎个寻常纸包给他,里面装的就算这种点心,边同他一起吃还边嘟囔,“你都不知道这家店谱子摆的有多大,二十八、把面发,他还真就只有二十八这天卖这个点心,不过倒是真好吃,小混崽子,你别趁着我说话使劲往嘴巴里塞,噎死你”·叶悔之一直以为他大哥太过大意随性,却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大哥对待他也曾这般小心翼翼,又想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摆在他面前,又顾忌着他的自尊尽力掩饰,如果知道这点心是皇上赏给叶宗石他大哥偷偷拿给他吃的,那再好的东西他也确实难以下咽。
叶悔之机械的嚼着嘴里的东西,心里有些暖,鼻子却泛酸,想大哥了··“不好吃”注意到叶悔之的模样,季沧海开口询问·一旁的洪修也忍俊不禁,“季九你是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宫里赐下的点心居然是一副难吃的要哭了的表情。”
“你才难吃的要哭,”叶悔之将手中的点心全塞进嘴巴里大口嚼,“好吃·”·季沧海吩咐,“坐过来,我们也吃些·”·看下棋总比看书有意思的多,叶悔之将书塞回衣襟里搬了自己的椅子过去,又将食盒也拿到了旁边摆着。
洪修性子粗犷率直,瞧着叶悔之在一旁吃的津津有味却不给自己,忍不住伸手讨要,“季九你别顾着自己吃,也给我来一块·”叶悔之拿起一块糕点,无视洪修伸过来的手,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一大块糕点堵着嘴巴洪修直瞪眼,叶悔之在一边闷笑。
季沧海握着棋牌侧过头看叶悔之,叶悔之忙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季沧海又看了一眼糕点,叶悔之想了想才明白季沧海不是不满他胡闹,是也要一块糕点·叶悔之不敢也朝着季沧海嘴里塞糕点,倒有几分恭谨的将糕点递到季沧海面前,季沧海伸手拿了,继续同洪修下棋。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悔之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在季沧海面前就平白矮了三分,他这副作态有一次被又来“找猫”的叶惊澜瞧见,背后不知道酸了多久,说你大哥我给你做牛做马这些年也没见你低眉顺眼殷勤周到一次,结果跑季闷蛋这里装小媳妇来了,你个白眼狼。
三个人围在一起,一个吃糕两个下棋,这种军中流行的步战棋叶悔之也跟着他大哥学过,虽然下的不精却也能分得出形势·季沧海和洪修的棋下得都不错,但出乎叶悔之的意料的是,棋风大刀阔斧常行险招求精变的反而是一贯看起来沉稳端肃的季沧海,倒是瞧着风风火火的洪修步步求稳不动如山。
叶悔之眼见着季沧海以各种小局部的精妙布局蚕食洪修的实力,虽然大局尚稳,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旦时机到了,必然兵败如山倒·洪修一边顾着下棋一边还不忘朝着叶悔之伸手,“再递给我一块,别趁着我和将军下棋一直往自己嘴巴里塞。”
叶悔之将糕点塞进洪修手里,“败军之将,不足言吃·”·洪修瞪眼,“我还没输呢,你别咒我·”·季沧海抬眼看叶悔之,“会下”·“会一点,下的不好。”
叶悔之说着又仔细挑了一块糕点递给季沧海,季沧海摇摇头表示不吃了,状似随意的问,“这步战棋只在我南溟国军中盛行,想不到你也会些·”·“都是别人教的,军中的东西我哪里接触的到。”
季沧海点点头没再多言继续下棋,果然不出一会洪修败得落花流水·洪修抱怨说大过年的就不能让我赢一次高兴高兴,说完起身准备走人,叶悔之不解的仰头问你干嘛去,洪修说回家,还能干嘛去,我去边关这么多些日子总要报个平安吧,要不是等着吃皇上赏的糕老子早就走了,都是你磨蹭,你不来将军不让吃。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本来以为季沧海催他过来是让他读书,不料是等他吃东西,难得郁弘嘴中脸比城墙厚的叶小爷觉得有些腼腆,挠挠头咧嘴一笑,说了句谢谢将军。
季沧海点点头,将两边棋牌重新摆好,“来陪我杀一盘·”·叶悔之不情不愿的挪到季沧海对面坐下,说我真的下得不好,季沧海笑笑,回说没关系,我教你便是。
叶悔之讲条件,“我就陪你下一盘啊,只下一盘·”·季沧海点点头,答了声好·然后又问,“刚才打开食盒想到什么了”·“没什么,”叶悔之摇摇头,想了想又说了实话,“想我大哥了。”
“想就回去看看,”季沧海将棋牌推进一格,“我现在想亲人也见不到了·”·叶悔之惊讶的抬头看季沧海,季沧海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催了一句,“该你了。”
默默的将自己的棋牌推出去,叶悔之没接话,心里却觉得季沧海又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只是觉得他是个很傲气的将军,后来觉得他是一个严肃但心善的好人,却没想过他也是幼年失了父母的,柳家对他虽好终归不是血亲,他可能也会觉得孤单也会羡慕别人阖家团圆,看着强悍的季江军也不是铁铸心肠无坚不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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