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莫跑求碰瓷 by 曲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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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莫跑求碰瓷 by 曲旦(3)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夜色渐深,郁家的宅子也寂静了下来,郁弘写好字条到院中将信鸽放飞,一回身却吃了满嘴的灰,下意识的抬头去看房檐上,叶悔之拎着个小酒坛,朗月下笑吟吟的看着他,连嘴角的弧度都看的一清二楚。
叶悔之朝郁弘勾了勾手指,郁弘想了一下,释然的笑笑,脚下稍一借力便也悄无声息的飞上了房檐,在叶悔之身边坐了··叶悔之将手里的酒坛塞给郁弘,“督敬司有阴阳两位主司,一位负责明察一位负责暗探,想不到你这个年纪已经位高权重,真是失敬。”
郁弘也不否认,喝了口酒笑着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在剑意山庄时候也算混了许久的江湖,这些眼色都没有,岂不是要死个千八百次”郁弘不答话,叶悔之继续问,“如果你们督敬司要查私盐案,怕是早已翻了个水落石出,还用得着你千里迢迢的亲自过来”·郁弘摇摇头,“你们来,是查这一事的果,我来,却是来寻另一事的因。”
“私铁案”叶悔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再南边不是慧王爷的封地么”·“那边早有人盯着,并非此事。”
叶悔之恼了,“你能不卖关子么”·郁弘将酒坛还回去继续说,“有人想要季沧海的命,他来沙洲那些人自然是方便下手,三年前季沧海在凉山练兵,朔北军不宣战便突袭于他,若非你大哥日夜兼程赶去救援,只怕是凶多吉少,凉山那处既非战略要地又无金银可掠,朔北军袭击那里做什么,而且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准确的消息,就能围了季沧海从那时候圣上便觉得十分蹊跷,令我暗中查探,奈何对方太耐得住性子,一击不中再未出手,所以我才想到了引蛇出洞之计。
此次是柳龙骧求了圣旨同季将军同来,我料想若是柳龙骧不开口,自然也会有人开口求这道恩旨·”·“柳龙骧知情”·“不知,不过是我使了个心眼,先将私盐案夸大其实闹的沸沸扬扬,再让户部尚书无意得知督敬司想借机摆户部一道,户部尚书听说了自然不肯由着我们去查,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下面最有能力的便是柳龙骧,自然会让柳龙骧来做这个钦差,柳龙骧讨厌督敬司又是人尽皆知,他定会求着皇上让季沧海同行。
后来不出所料,果然有人派了杀手要取季江军性命·”·叶悔之转了转脑子,把事情串起来想了想便明白了,“是稻香·”·得到郁弘首肯,叶悔之继续说,“难怪她无处可归你居然管了闲事开口让她住进来,原来是欲擒故纵。
她的汤你又第一个递给柳龙骧,因为他辨别的出是否有毒·说起来这宅子里下人只怕都是你们督敬司的人,这出互相攀咬人人自危也是你为稳住他使得障眼法”·“不止如此,我还叮嘱了许开别让她太接近季江军以免防不胜防,但还不能让稻香有所察觉,许开脑子也算聪明,当即想出了一招情敌的戏码,稻香定然不会多想,现在只要等着她露出狐狸尾巴人赃并获便可。”
叶悔之有些忧心,“为何会有人想置季沧海于死地”·郁弘权衡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你定然知道慧王爷手中有块免死金牌,但你不知季家手中还有一份先帝遗诏,说若是叛国谋逆之罪,免死金牌亦不可免,慧王爷不知何时知道了这件事,料定遗诏在季沧海手里,所以才一直想杀人灭口。”
“真的在将军手里”·“当年朝中权力倾轧季江军的祖父那方落败,皇上既没没收季家半分财产,也没牵连到季江军的父亲分毫,只是季老太爷被贬还乡而已,发落的如此轻你以为为何,自然是他拿那份遗诏换回来的,对于此事季江军根本不知。”
解了疑惑,叶悔之有了闲心,打趣郁弘,“要是让柳龙骧知道了你是督敬司的人,”说完故意顿了一下咧了咧嘴,“保重·”·“你以为他拖着案子不结不是心存疑惑”郁弘把玩着一个荷包,季沧海有个类似的,叶悔之认得出这逆天的针线功夫是出自柳龙骧之手,“自从侯斌在饭局上认了私盐一事,这案子他有的是手段立即结了,派个高手将知府和侯家的账本盗出来也好,一溜烟全抓进去大刑伺候也好,再者收买几个书生煽动百姓来个□□的证词都好,想结他自然快刀斩乱麻便能了结了。
但那日他说了句这案子并不难办便再无动作,接着又出了投毒这事,他自然也明白了事情并不简单,想拖着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悔之打量郁弘,“你为何肯同我说如此多”·“自然是有事求你这位高手相帮了,我若没料错稻香今夜定然会想办法诓季江军同她出去,到时候再下杀手,咱们黄雀在后直接将那些人全擒了。”
叶悔之不以为然,“我家将军的命我自然会护着,要你来求”·几声突兀的叩门声,扰了一院寂静春夜,敲门声很快淹没在夜色里再无声息,不久后被敲的房门却打开了。
季沧海只着了一件白色里衣,肩上披着常穿的墨蓝色外衫,一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散乱,目光却清明,他看着立在门前忐忑不安的稻香,低声问了一句,“有事”·趴在房檐上的叶悔之忍不住小心脏颤了颤,压着声音同旁边的郁弘分享感受,“诗里说什么灯下看美人,我看就是狗屁,月下看美人才是真的,瞧我们家将军这模样,一身月华清俊无双,我眼光果然好。”
郁弘递过一方丝帕,“来,擦擦口水·”·不知房上客讨论的欢快,稻香可怜巴巴的仰头看着季沧海,“陈大哥,我想我哥哥,你能不能送我去找我哥哥”·“此时已经夜半,只怕你哥哥也已经睡了,你若心急,明日一早我就送你过去。”
“陈大哥,”见季沧海拒绝,稻香眼中不觉噙了泪光,声音也带着些许哭腔楚楚可怜,“我本不想麻烦你们,可刚刚我梦到我大哥出了事,我们兄妹从未分开过这么久,我也知道这事不合适,可是我实在坐立难安,稻香实在不该来打扰陈大哥,稻香告辞了。”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稻香说完低着头转身欲走,季沧海说了句且慢,稻香不解的回望,季沧海笃定的问,“你是想自己走”·稻香不答话,低头抿了抿嘴,似是默认,季沧海犹豫了一下,留了句稍等片刻便关上了房门。
不消一会,季沧海已经穿戴整齐,连头发也如同平时一般一丝不苟,见稻香感激的望向自己,季沧海并未多言,只是说了句走吧,稻香点点头快步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拱门处。
此时屋檐上还在斗嘴的两个人也瞬间不见了踪影,只留一院微风荡过,花苞待放树影斑斑···☆、34··更夫敲打梆子的声远远传来,反衬得沙州城内越发宁静,白日熟悉的街路都变作了乌突突的轮廓,沙沙的脚步声在小巷间匆匆而过微不可闻。
因为宵禁的关系,季沧海和稻香并不敢走大路,只得在狭窄的小胡同间静静穿梭,稻香默默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看一下季沧海,和他对视上便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季沧海闷不做声随着稻香走出几条街才低声询问,“你来沙州城的时日也不多,路这么黑想不到你竟然认得十分清楚。”
稻香闻言微愣一下,然后柔柔的笑答,“你不说我都还未注意,想是这些日子许开大哥天天拉着我东走西窜,居然对这里已经这样熟悉了·”季沧海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跟着稻香继续前行,稻香放慢了些脚步微微和季沧海并肩,有些期待的望着季沧海,“陈大哥,我以后回了我哥哥那里,还能再见到你吗”·“你愿意,自然可以来找我们。”
稻香有些羞怯的望着季沧海,“陈大哥,其实我……”话未说完,只见稻香眼中精光乍现,手中一柄匕首在月光下泛出冰冷的光华,刀光直冲季沧海脖颈划去,季沧海波澜不惊后撤一步,距离堪堪够躲开稻香的攻击。
小巷中季沧海负手而立,月色正好,两个人都能将对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季沧海平静的望着稻香,“你的目的是什么”·稻香再次举起匕首,“杀你”·话音刚落,巷子前后便响起一些微弱的悉索声,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涌入巷中,叶悔之蹲在房檐上瞧得带劲,“呦,大手笔。”
·郁弘摆弄着手中的小物件,“这算大手笔”说完手中的报信焰火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开一朵银白色的梅花,巷子中的人抬头去看,放焰火的人却将余下的竹节一扔跳落到他们面前,叶悔之此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到稻香身后,从身后轻松掐住稻香的下巴给卸了,像丢垃圾一般直接甩在墙角,又防着她逃跑对着腿来了一脚才去对付黑衣人,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意。
稻香的功夫稀松平常,本来就是个吸引注意力的角色,若是她武功高强叶悔之必然第一眼就会看穿,比起稻香其余那些黑衣人却是实打实的高手,叶悔之拔出软剑和郁弘各站一边将季沧海夹在中间,两人对敌的时候巷子外已经响起纷乱嘈杂的脚步声,很快整条巷子便被驻军和督敬司的人两面堵住,叶悔之踩着一个黑衣人的肩飞起来大致瞧了一下,怎么也得有个上百人,果然刚才郁弘那句嫌弃他见了十几个人也夸大手笔那话十分真心。
来之前郁弘已经交代过叶悔之,他的任务就是要将刺杀季沧海的人打残、打哭、打崩溃,但是不能打死,不但不能打死,还不能让他们自杀,于是叶悔之这架打的十分蛋疼,又要夺兵器又要卸下巴的,恨不得找对地方全敲晕了然后摆一排挨个绑起来查看嘴中藏没藏毒。
季沧海本想帮忙,但见叶悔之将一把细软长剑使的剑影缤纷八面玲珑,索性收了手静待在一边欣赏,他一直知道叶悔之的剑用的好,还记得叶悔之刚住进将军府,有个下雪的日子叶悔之在他自己的小院里以枯枝为剑肆意而舞,红梅、白雪、薄酒香,那人那剑那景,如流风回雪,似江海凝光,季沧海觉得自己算是个波澜不惊的性子,彼时偶然见了那一幕,却也怔忪良久,直到叶悔之发现他,露出一抹笑容,“有雪、有梅、有酒,将军可愿同我做个伴”·月光融融,没人注意,素来冷颜的俊朗将军,目光中也如月色一般温柔的盛了个影子。
事情平息的十分快,除了郁弘和叶悔之这两位高手,督敬司也不乏一些功夫不错的好手,再加上刺客被守军围住难免慌乱,刺杀的人很快便被制服,郁弘低声吩咐他的人将抓到的刺客全部带走,叶悔之料想是要密审,也没多探听,直接拉了他家将军回府接着睡大觉。
回去的路上,叶悔之百爪挠心的想要想出一个说辞来规劝他们家将军不要再被美色所惑,说太明了吧怕他家将军面子挂不住,说太隐晦了吧,又怕这耿直性子听不懂,直到快走回郁府了,叶悔之憋出一句,“将军你看咱们这么走也没什么意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季沧海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叶悔之于是开始讲他冥思苦想出来的经典好故事,“话说从前有一位书生,他夜里总被一位姑娘勾引,谁知那姑娘是狐狸精变的,后来书生就死了。”
季沧海等了一会没有下文,不禁开口问,“没了”·叶悔之点点头,“没了·”说完想了想又接着说,“将军,你别看这个故事简单,但他的寓意不简单,他的意思就是告诫我们男人,不要随便被美貌姑娘哄几句就不知道东南西北,那很可能就是专门来害人性命的女妖精,比如什么荷香、稻香、棉花香的。
我觉得吧,男人嘛,就应该同男人多在一起,这样才能保平安·”·如果把季沧海换作叶惊澜,叶悔之可能已经被吊起来打了一百多顿了,但季沧海却并没太多反应,只是淡然答了一句,“我知晓她有问题,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什么目的。”
叶悔之诧异,“你怎么知道的”·“直觉·”·叶悔之:……·抛开自家将军的谜之直觉,叶悔之继续教育,“既然怀疑她有问题,你应该同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能擅自行动以身犯险,你知道你这样多危险么。”
季沧海看向叶悔之,“那你们来找我商量了”·叶悔之:……·默默抹了一把辛酸泪,叶悔之觉得今夜他家将军完全不能愉快的聊天,两个人闷不吭声的回了暂住的宅院,一个左拐一个右转各自回房间收拾睡觉去了。
叶悔之熬了夜又莫名其妙有些抑郁,一直睡到晌午才爬起来,待到收拾好去厨房寻吃的,刚好遇见正在偷嘴的许开,许开拉过叶悔之,神秘兮兮的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今早柳大人同咱们将军和郁少当家不知道在屋子里商量了什么,商量完柳大人便来知会我,说这一两日私盐案便能了结,让我打起精神随时待命。”
叶悔之对私盐案本来也没什么兴趣,昨夜鱼已经上钩了这鱼饵自然没用了,想也想得到结案就是这几天的事,寻了块饼塞进嘴里,叶悔之接着问,“那坏消息呢”·“坏消息是我听说郁少当家其实是督敬司的人,为了掩护他的身份不让世人起疑,私盐案捉人的时候,要把你和郁少当家一起抓进去蹲大牢。”
叶悔之的饼喷了一地,“凭什么”·“凭你和私盐案的主犯侯斌私交过密需要细查·”柳龙骧从门口走进来,寻了一盘新鲜水果端走,临别看着叶悔之阴测测的笑了,“你同郁主司好好在牢里呆着吧。”
叶悔之惊疑的看向许开,“刚才那是那个温吞性子的柳龙骧”·许开同情的点点头··叶悔之犹疑的问,“他是不是被夺舍了”·许开想了想,说好像自从知道郁少爷是郁主司,小柳大人就变那样了。
叶悔之举着饼哀嚎,“作孽啊”·叶悔之一直觉得柳龙骧是个有条不紊柔善好言的温吞性子,但自从糟心的被抓进了大狱里,他想他可能对小柳状元的为人误解太深了。
郁弘曾说过,柳龙骧想办私盐案有的是办法,比如收买几个书生忽悠百姓上万人证词,再比如偷了盐商和知府大人家里的账本来个证据确凿,再再比如直接将涉案的人全抓起来严刑逼供,郁弘想到了柳龙骧会用其中一种,却没料到柳龙骧居然三种一齐用了,绯夜他们装钦差也不是白呆了这些日子,轻轻松松便拿到了账本,小柳状元在读书人眼里也着实有很大面子,使使眼色当地名儒书生便闹了起来,煽动几下便民怨沸腾签下了万人书,有了这两样柳龙骧直接将知府大人和侯家的人全抓进大牢一顿大刑伺候,就算开始有嘴硬不肯招的,但凡一个扛不住招了,便兵败如山倒个个全认了,前前后后不过三日,便将私盐案办成了一桩有理有据人赃并获的铁案。
·叶悔之和郁弘靠在墙边坐着,看着眼前因为受了大刑十分凄惨的侯斌,又互相对视了一眼,双双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糟心两字,柳龙骧说是做做样子关他们几天,实际却是哪天有人受了大刑,便将他们关进去感同身受现行教育一番,手段十分之虐心残忍丧心病狂。
叶悔之压低声音同郁弘讲话,“柳龙骧报复你就算了,凭什么我也要受拖累,可见他这人办事也不是那么周全妥当,太委屈我了·”·郁弘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有条罪名是知情不报”·叶悔之继续往墙角缩了缩,离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精神混乱胡言非语的侯斌又远了些,“柳龙骧有什么资格嫌弃你督敬司,论起心狠手辣简直跟你们难分伯仲。”
郁弘侧目,叶悔之耍横,“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说完又叹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我们放出去·”·“以你我表面上的身份,我们家里知道消息再快也要个七八日,在皇城走动关系又需一两日,这皇城的人情卖到沙州城柳龙骧那里又是七八日,没有半个月怕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毕竟做戏要做足么。”
叶悔之算了算日子有些崩溃,他已经整整五天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了,更悲催的是可能还要十几天依然见不到如意糕、虾皇饺、七巧点心、合欢汤,再不济来几块萝卜糕也行啊,叶悔之扭脸看郁弘,“突然就觉得生无可恋了。”
“那临死前告诉你个秘密,”郁弘倒是心情不错,“我听季江军说,他待你确实与别人不同,他待人就如同待……亲弟弟”·叶悔之诚恳的看着郁弘,“你有大爷么,你大爷的”··☆、35·说一不二的小柳状元,果然将郁弘和叶悔之关了足足十五天才放出来,刚迈出大狱见到阳光那一瞬间,叶悔之差点抱头痛哭,他这辈子绝对不要再进第二次大牢了,吃不好睡不好还只能困在一个地方,坑爹呢,要不是他们家将军隔三差五去送几块萝卜糕给他吃,他简直想直接越狱刺杀朝廷钦差了,看他和柳龙骧到底谁比谁更丧心病狂。
叶悔之本来以为,只要出了狱就可以即刻回皇城,远远的躲开这个倒霉地方再也不来了,不料此时季沧海已经又接了个兵部委托的差事,事情倒是不难办,只不过需要耗些时间。
季沧海经常带兵驻扎边境,于军务上比兵部的大部分人更有见地,兵部尚书柳兢托他审查一下沙州城的守军驻防情况,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和建议直接上报兵部,兵部也好适当做出整改。
季沧海父母病逝后便被接到柳家教养成人,柳尚书也算是季沧海的养父,他托办的事季沧海自然十分上心,叶悔之深知这一点,明白就算自己一万个不想呆了,也只能老老实实等他家将军办完正事才能启程。
在沙州城,叶悔之和郁弘的身份依然是皇城来的贵人,而且是因为私盐案遭了无妄之灾又靠家里有本事脱了险的那种贵人,一时间与私盐案无关的商贾们纷纷递帖子想上门问候拉关系,但叶悔之几人只做一副刚出大牢被吓破胆的模样,任谁来邀也不出府门半步,更别说让人踏进郁宅半步了。
因着查私盐案的时候季沧海扮作了叶悔之的护卫,所以大部分商会的人对他的长相都有些印象,为了替郁弘遮掩季沧海依然不能暴露,所以查看本地驻军的事虽然是托付给了季沧海,但大部分时候是柳龙骧和玄夜几个去实查,再把情况回报给季沧海由他考量斟酌。
其实并没有吓破胆的叶悔之先是被困在牢里,现在又被困在府里,整日无聊的恨不得将全府折腾死一了百了,比如雨天掀了所有人对着床铺的那块屋上瓦,再比如晴天给每条被晒的被子上搞一滩尿痕,再再比如喂狗喝酒引它发酒疯,再再再比如他今天看话本突发灵感想装个艳鬼吓唬季沧海。
想扮女鬼但没办法出门去买行头,叶悔之也不客气,直接将需要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丢给了郁弘,吃过晚饭郁弘将让人买来的白纱衣裙胭脂水粉一股脑扔到叶悔之面前,笑眯眯的往旁边椅子上一靠,“怎么,想开了,为了季江军准备做女人了”说完抬脚踹了踹叶悔之腿间,“这根用不用我帮你阉了,姑娘家没这个。”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厌恶的向后退了一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讨人嫌·”·举着胭脂水粉研究了一会,叶悔之发现自己对这些根本一窍不懂,换了副笑脸凑到郁弘旁边坐着,“郁大人,我听说你们督敬司很擅长乔装什么的,你看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来给我上个妆画个大美人出来怎么样。”
郁弘挑眉,“凭什么”·“我想装女鬼吓唬季沧海·”·郁弘在知道了叶悔之的目的之后,完全不求回报的开始帮叶悔之梳妆打扮,在他看来叶悔之头上已经深深的刻着“作死”二字,他只需助叶悔之一臂之力,看着他怎么死在季沧海手里就可以了,根本不用他出手便可替府里的房顶瓦、床上被、看门狗什么的报了血海深仇。
叶悔之着了艳妆,又黑又直的头发随意披散开,再将郁弘带给他的白纱衣裙换好,待到他收拾妥当抬头去看郁弘,郁弘颇为感慨,“如果你今夜要去寻的不是季江军而是大牢里那个侯斌,我估计他会马上撞墙求死然后和你做一对风流鬼。”
叶悔之举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在女鬼里也一定算是个顶美的,欣赏够了才回问,“凭什么你觉得季沧海就不会动心”·郁弘嗤笑,“季沧海会被美色所惑你不要逗我。”
子时刚过,季沧海睡房的窗子便被一阵强风吹开,窗子发出低低的吱呀声,投下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季沧海经常戍边,睡觉比一般人要警觉许多,感觉到窗口异样便已然清醒过来,待到坐起身发现是窗子被风吹开了,也未多想只是要起身去将窗子重新关好。
季沧海还未来得及有动作,便见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色人影倏然出现在他的床前,此种情形若是换做旁人就算不惊恐大叫,只怕也要受些惊吓,但季沧海却只是不解的皱了皱眉,抬头去辨认床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开的窗子洒进一片皎洁月色,借着清朗月光,季沧海看到眼前白衣女子有一头黑缎一般的好头发,面庞却掩在阴影中分辨不清,季沧海坐在床上不动声色的看着,没有丝毫要应付眼前情况的意思。
叶悔之忍着笑慢慢坐到季沧海身边,换作女子腔调,“官人,奴家寻你寻的好苦,奴家与你许好三世姻缘,为何奈何桥头你竟抛下奴家独自投胎,奴家想你·”·季沧海对于鬼神之说无信无不信,是人是鬼对他而言并无所谓,见这不人不鬼的东西胡言乱语,有些不耐的刚想推开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却见那白衣女子微微抬了头正看着他,月光刚好映上白衣女子的面庞,泰山崩于前亦不惊于色的季沧海怔住了,并非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张倾城颜,而是因为这倾城美人的眉眼竟然像极了叶悔之,莫名其妙,心便微微一动。
叶悔之并没料到季沧海居然真的会被惊住,但见机不可失立即低头将手里的红色染料抹了一脸装作是血,然后扑向季沧海,“我死的好惨啊,还我命来”回了神的季沧海并未被叶悔之这幅尊容吓到,反倒呵斥了一句胡闹叶悔之还要死皮赖脸的往上扑,季沧海开口,“你是觉得三十军棍不够打”·明白季沧海已经认出了自己,叶悔之转身想逃,以他的功夫本来要走季沧海也留不住,可惜现在他穿了件裙子,刚才又在床边扑来扑去缠作一团,动作一滞便被季沧海捉住了后颈,季沧海使力将他往旁边一推,“那里站着。”
叶悔之满脸是血的立在床边,看着他家将军不紧不慢的穿了鞋子,不紧不慢的披了外衫,不紧不慢的燃了蜡烛,然后不紧不慢的揪住了他的耳朵,带着他往门外走。
无视叶悔之被拽着耳朵满嘴哎呀妈呀乱叫,季沧海径直将人揪到了水井边,停在井边季沧海抱臂而立,扬了扬下巴吩咐叶悔之,“打水·”·叶悔之想开口反驳,一个音都没出口便被季沧海瞪了一眼全咽了回去,心不甘情不愿的打好了井水,季沧海二话不说,拉过叶悔之让他弯着腰,掬了捧井水便往他脸上招呼,夜里深井之水凉的叶悔之直咧嘴,季沧海却全然无视,直到将一桶水都折腾尽了,才说了句你回去吧。
觉得已经掉了一层脸皮的叶悔之捂着脸灰溜溜的走了,素白的背影连蹲在房上看热闹的郁弘都觉得有些瘆人,倒是季沧海面无表情的看了许久·十分心大的叶悔之回屋没一会儿便呼呼大睡,丝毫没把招惹季沧海当做什么大事,反倒是季沧海回了屋子有些睡不着了,总觉得到处都是被叶悔之折腾的胭脂味,好不容易入了眠,梦里全是同叶悔之之间芝麻绿豆的小事,有的是真的发生过的,有的在梦里也知道只是在做梦,可却如被魇了一般如何也醒不过来,好不容易天色渐明清醒过来,却觉得比在边关打了一夜的硬仗还疲惫。
吃过早饭,一夜未睡好的季沧海着人泡了壶醒神的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边饮边沉思,头晚蹲在房顶上看了半宿热闹的郁弘此时气色却好,笑眯眯的在季沧海对面的石凳坐了,径直拿起茶杯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品,“听说昨晚季九去闹你了”·如果换做柳龙骧,他一定会讽一句,真是劳烦郁大人那些行头了,可到了季沧海这里,他连提都没兴趣提一句,只是气定神闲的嗯了一声算是作答,并不觉得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更别提有什么怒意。
郁弘见自己忙活了半天叶悔之连顿罚也没有,顿时替自己家那些瓦啊被子啊狗啊的觉得憋屈了,笑眯眯的品了口茶,郁弘挑唆,“季江军,在下觉得,你这么惯着他有些过了,他这么闹你,至少也该打十几二十板子让他懂懂规矩。”
叶悔之今儿起了个大早,特意去厨房寻了盘好吃的糕点来找季沧海赔罪,不料刚走到花园的老树后面,便听见郁弘在那儿挑拨离间,叶悔之索性停了脚步躲在树后,他倒要看看郁弘还能怎么编排他。
并不知道叶悔之来了的二人还在继续闲聊,季沧海扫了郁弘一眼,“我为何要罚他”·“他这么胡闹难道不该罚”·季沧海沉思了一下继续开口,“你也知道他家里的事,叶老将军待他不亲厚,这些年他心里难免积郁,其实他刚到我府里的时候并没现在这么欢脱,现在这样我瞧着挺好,为什么要罚”季沧海说完想起叶悔之平日里嬉笑怒骂种种,心底竟有些乱七八糟的不自在,于是又专门补了一句,“我这么待他,完全是因为他大哥所托,叶惊澜于我曾有救命之恩,我受人之托自然忠人之事。”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端着糕点静立在树后,季沧海的话字字听的真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喜欢季沧海,因为季沧海会在雪夜陪他同喝一坛酒,会在大年夜陪他一起看烟火守夜,会在上元节守诺陪他吃一碗元宵,会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纵着他,会在想让他上进的时候拘着他,会为他好,会对他笑,他没尝到过被人这般仔细照顾纵容的滋味,便渐渐心生欢喜,欢喜又变作了喜欢,却未料到其实季沧海早就知道他是谁,季沧海肯这么细微的对他,不过是一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叶悔之觉得自己并没什么愤慨恼怒,也没什么顾影自怜,只是觉得心里有些发堵,堵的人难受,无论深呼吸多少次都无法排解,有些委屈,也有些憋屈··并不宽阔的官道旁,立着一家小小的茶水摊,因为天气已经渐热,官道上沙尘又重,茶水摊的生意意外的好。
卖茶水的是个白发白须的老汉,肤色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笑起来却是一口白牙,讲话也是中气十足,老汉笑着招待系好马在寻位置的叶悔之,“客官,我这儿人多位少,劳您在旁边这桌搭边将就一下。”
叶悔之点点头表示无妨,走到背对他的单人那桌落座,柳龙骧捧着同他斯文模样十分不符的粗瓷大碗打量叶悔之,“你怎么在这儿”·叶悔之将行李往桌上一摆,“使性子,离书出走,自己回皇城。”
柳龙骧闻言点点头,“我也是,一起,搭个伴·”·小剧场·叶悔之将自己绑得漂漂亮亮的摆在了季沧海的床上··季沧海回房,停在门口和叶悔之对视了一会,然后转身出门唤来玄夜,“有人夜闯府中伤人挑衅,你马上加强守卫排查清楚,必须将刺客捉住”··☆、36··众人离开皇城的时候,皇城内外还是满眼素白一派清冷,待到现今叶悔之和柳龙骧二人慢悠悠的逛回来,皇城城郊却已经是莺啼燕舞、柳绿花飞。
柳龙骧是个文人,此情此景难免勒马慢行,准备吟几句酸诗舒舒情怀,但叶悔之却没那个兴致,说了句就此别过一扬鞭子绝尘而去,只留下一抹英挺的背影··叶悔之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刚开始心情还不怎么好,他觉得比起陪状元爷傻站在树根底下吟什么乱花渐欲迷人眼,还是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个大觉实在些。
叶悔之是翻墙回的季沧海府上,倒不是他拉不下面子进去,而是一想到进了门就要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还不如悄悄先睡一觉再说,洗了个热水澡叶悔之便闷头大睡,一直从头天晌午睡到第二天早上才清醒。
·关于叶悔之的脾性,叶惊澜和季沧海也浅浅聊过几句,他们两人都觉得叶悔之有一副难得的豁达性子,如果换做是他们小时候在叶家被那般对待,叶惊澜一定会搞出些惊天动地的事给自己出口气,季沧海则肯定是头也不回的离家出走死生不见,可叶悔之却不声不响的就这么长大了,还长的挺成器,实在是难得。
叶惊澜虽然平日看起来不着调,对叶悔之的评价却是准的,叶悔之确实是副豁达性子,他早在回来的路上便想清楚了,季沧海无论因为什么才对他百般照顾,对他的好就是好,没道理因为原因的改变就抹煞了季沧海的恩情照拂,所以抛开感情不说,既然季沧海有恩于他,那他就该为季沧海尽心尽力。
想通了的叶悔之回将军府回的十分坦然,心中没有丝毫纠结,甚至起了床还主动去季沧海的院子帮他清扫了一番,也算尽了尽近卫官的义务,反倒是管家看到他莫名其妙就在府中冒出来吓了一跳,再然后又是一堆龙骧卫听说他回来了七七八八的来找他聊天厮混,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得出空出门。
其实仔细算一算,叶悔之的知交不多,或者说十分少,锦绣绸缎庄的少当家郁弘算一个,礼部抠门尚书家的闺女景裳也算一个,郁弘是在皇城的古玩铺打架打出来的,景裳则是在剑意山庄吵架吵出来的。
叶悔之在回皇城的路上就琢磨着给景裳带些什么礼物回来,毕竟也算是出了趟远门,但凡景裳得了什么好东西从未亏过他,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上上心·恰好回皇城的官道有一处离一个以玉出名的镇子不远,柳龙骧爱玉,还没等叶悔之开口反倒他主动提出要去看看,叶悔之自然从善如流。
柳龙骧学识渊博,凡是所见都能讲得头头是道,连玉器店的店家听了都直夸他是行家,可是跑了许多店铺叶悔之都没遇见什么可心的东西,倒是柳龙骧重金买了两块上乘的玉牌,也不用店家帮刻,说是自己回去亲手雕,叶悔之暗道能让状元爷出手,也算是这两块玉牌的造化。
后来两个人又去路边的玉市逛了逛,玉市里的东西良莠不齐品相也杂,大都是做了发财梦的人才去淘宝贝,叶悔之无意间看到了一把白玉雕琢的梳篦,不知为什么第一眼见到这玲珑雅致的梳篦便觉得景裳会喜欢,请柳龙骧帮忙看了看是个不错的东西,干脆连价都未还直接买了下来当做出远门给景裳带的礼物。
此时叶悔之赶着出门,便是赶去给景裳送东西,免得日子久了塞在哪里便忘了··南溟国虽然民风开放,但也没有年轻男子站在别人家府门口点着名要见他们家闺秀的道理,又不是如玉坊的花娘,喊红/袖来红/袖,要绿腰给绿腰,虽然正了八经递了拜帖也能得见,终究规矩太多,是以大多时候叶悔之来找景裳,都是直接翻她的院墙。
春光正好,叶悔之使了轻功爬上景家的院墙,正瞧见景裳摆了书案在院子里,一边赏春一边练字,叶悔之喊了声女状元,干脆利落的落到院内,本来坐在一旁拄着腮打瞌睡的丫鬟灵儿见了叶悔之瞪眼睛说你怎么又来了,说完却十分欢喜的去帮他泡茶,景裳顺手将宣纸反扣在案上,也颇为不待见的问,“是啊,你怎么又来了”·叶悔之献宝似的将精致的木盒子捧到景裳面前,“打开看看。”
景裳打开盒子拿出梳篦仔细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丝笑容,“算你有良心,出门还记得给我带东西·”·叶悔之顺杆爬,“咱们俩这关系还用说么,我素来敬你是条汉子。”
景裳作势要拿镇纸砸人,这时候灵儿已经端着茶回来了,表情却不怎么高兴,“小姐,太子殿下又叫人递帖子过来了·”·景裳端过茶杯递给叶悔之,淡定回话,“哦,你就回,说我又病的快死了。”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小姐,你怎么总咒自己·”灵儿挂着一脸不开心转身出了院子,想是回景尚书的话去了,叶悔之捧着茶未喝,正了正神色,“你是聪明人,也用不着我多说,早作打算才是。”
景裳抬眼远望,火一般的夕阳灼得周围的天色都变作温柔的橘色,可惜再美再烈,其实也不过是要落山了,过了许久景裳才幽幽开口,“我记得从前你同我说过,如果遇到个我稍微看得上眼又敢夺太子心头好的,那就嫁了吧,我现在问你,叶悔之,你敢夺太子心头好吗”·叶悔之的茶已经举到嘴边,听了景裳的话惊讶的停了动作,连茶都忘了喝,他认识她许多年,却从未见过这个生了七窍玲珑心的女子露出现下这种优柔神色,仿佛眉目都笼在了忧思里,似雾里花水中月,一片迷离。
如果是在遇见季沧海以前,叶悔之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敢,那时候他没有心上人,为朋友两肋插刀,不就是顶个她夫君的名头护一护她么,有何不可有何不敢,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是他误会了季沧海对自己的情分,但喜欢这种东西,并不是说不喜欢了就可以不喜欢了的,他心里惦记着季沧海,便如何也应不下景裳这句问话了。
将茶杯放在书案上,叶悔之眼中是难见的温和,温和里又有细微的伤怀闪过,“现在怕是不行了·”·景裳是何等聪慧的女子,收回远望的目光看向叶悔之,“有心上人了”·叶悔之不答话,忧虑的看着景裳,如果自己不帮她,那她还有路可走么。
其实他当初劝她的意思,是让她找个可以托付的人便真的嫁了,找个疼爱她善待她的,躲得远远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可如果自己娶了她,自己无情,只会误了她的清白名声浪费了她的年华,女人最好的年华就那么些年,不该耗在虚假的谎言里。
景裳不轻不重的踢了叶悔之腿一下,脸上挂着揶揄的笑,仿佛刚才那含愁美人从未存在过,“哎,你还真纠结上了,我逗你呢,谁要嫁给你,我看你不顺眼·”·叶悔之明知景裳之前的话并非玩笑,却也只能顺着她的话说,“你一个姑娘家,还饱读圣贤书,我看都读进狗肚子里了,这种话也能拿出来乱说。”
景裳靠在书案边打量叶悔之,“说说吧,谁这么大的本事,让你这根木头开窍了·”·叶悔之一口回绝,“我不告诉你·”·景裳不依不饶,却也不开口逼问,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叶悔之看,眼神跟小刷子一样刮的叶悔之浑身不自在,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叶悔之感叹了句,“其实是个不可能的人。”
“全皇城还有你叶家攀不起的亲事”景裳调侃,“除非你瞧上个男人·”·叶悔之神色变了变,景裳捕捉到这个细节,神色也变了变,心中将近来的事细细想了一下,口中便吐出一个名字,“季沧海”·叶悔之眼中有一瞬凌乱,恰恰被紧盯着他的景裳捕捉到,景裳叹了一句,“此处路险,上山容易下山难。”
“谁要上山了,”叶悔之还嘴,“全天下就你一个人精明,这么精明赶紧给自己想条好退路,谁处境还能险得过你么,我没那个打算,你别瞎操心了。”
瞧着叶悔之一脸操心样,景裳嘴角挂了笑意,“送把梳篦还教训起人来了,茶喝完没有,喝完赶紧滚,讨厌不讨厌·”·叶悔之看看天色,夕阳都落了大半,他再呆在一个姑娘家的院子里也实在不规矩,又同景裳斗了几句嘴,见景裳心情还算好便放了心,轻巧的翻出院墙走了。
景裳盯着叶悔之离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唤来灵儿吩咐她将院子里书案上的东西都收拾规整,自己先回房歇着去了·灵儿手脚勤快,应了一声立即去收拾东西,恰好一阵晚风吹过,带着春天特有的薄暖和花香,书案上反扣着的宣纸便悠悠然的被吹落到了地上,灵儿最近也学了很多字,见地上的纸有字,便蹲在那里读了读,磕磕绊绊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灵儿好奇的抬头朝着屋子里问,“小姐,你写的这些字灵儿怎么不太懂”·屋子里传来轻轻的回声,“不懂才好·”·作者有话要说:叶悔之:这章你到底在说什么·耿直状:在说你败醋季小攻的稻花了,快瞧瞧你的桃花·叶悔之:有毛用·高深状:不告诉你,花到用时方恨少啊~·☆、37··晨光熹微,薄暖的阳光轻轻的铺满了白墙黛瓦,春花新柳梁上燕在暖色里悄然苏醒,不知经了多少年月的青石板路正被人轻轻的扫过,在微微淡去的雾色里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季沧海府上的门房李叔一如既往的在同一时辰把将军府大门打开,用手在眉前挡了晨辉远望,眼角的皱纹便因为笑容又加深了些,今儿是个好天··哼着小曲认真的打扫了一下本来就十分肃整的大门,李叔的好心情在扭脸看到季师傅的瞬间灰飞烟灭,这凶老头一脸杀气的冲进将军府,连那条瘸了的腿都瘸的十分气势,虽然季师傅连看都没看李叔一眼,李叔却不自觉的挺了挺有些驼的背,直到季师傅消失在府内,李叔才长出了口气,又忍不住念叨,“不在军营呆着跑府里干什么来了。”
从前叶悔之有过无数种方式被吵醒的经历,但绝对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被鸡毛掸子抽起来的,季师傅虽然没把藤条大老远的拎过来,但显然找个揍人的东西还是很容易的。
满屋的鸡毛乱飞,叶悔之一边捂着被子到处跑一边叫唤,“季老头,你是不是做梦输我棋了大早上就跑来揍我”·季师傅将鸡毛掸子一丢,黑着脸问叶悔之,“一个近卫官,把将军丢下自己跑回来了,你不该抽”·叶悔之顿时理屈词穷,心里暗骂龙骧卫哪个王八蛋嘴巴这么大,搂了被子老实站在一边,“该抽。”
其实丢下季沧海这件事,叶悔之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毕竟是季沧海的近卫官,结果一个不高兴丢下将军就跑了,这在战场上估计头都要被砍掉一百次了,虽然总是安慰自己说玄夜、绯夜和白夜几个都在不会出什么事,但也并不是没有危险他就可以这么任意妄为,虽说季沧海瞒着他知道他身份的事,可再往前说也是自己先欺瞒季沧海的,十分没理的叶悔之索性拾起鸡毛掸子递给了季师傅,“您抽我吧。”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季师傅挡开叶悔之的手,横眉冷对,“军有军规,穿好衣服院子里等着·”·叶悔之明白季师傅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迅速穿好衣服到了院子里却没看见季师傅的人,既然季师傅说让他在院子里等着,他也算难得听话真的站得笔直等着。
没一会儿季师傅带着几个龙骧卫进了院子,两个手里拎着军棍,两个同抬了一条木凳,叶悔之再傻也看出来了,这是要揍他··就算有一身好功夫,可也护不到屁股上,按军规叶悔之该打三十军棍,季师傅根本没含糊,直接让人架了叶悔之按在长椅上,季师傅亲自动手,一棍一棍打得实实在在,叶悔之听着木棍拍在肉上的声音又是一种折磨,紧紧攥着拳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熬完了好似没完没了的棍子。
季师傅打完丢下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扔了棍子走人,等到洪修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叶悔之早就被扶回床上趴着,还让军医糊了一屁股乱七八糟的药,模样瞧着有那么几分凄惨。
洪修瞧了直叹气,也不敢说季师傅的不是,想想叶悔之刚受伤进府的时候是怎么折腾他的,只能继续叹气,饭都没吃就挨了顿揍的叶悔之觉得十分累心,不知不觉在洪修的唉声叹气中居然就睡着了。
叶悔之做了个梦,梦里季沧海遇到了危险,数不清的黑衣人将季沧海一行团团围住,玄夜几个难以力敌,纷纷受伤倒下,最后黑衣人一起将剑刺向了独木难支的季沧海,在季沧海被刺中的一瞬间叶悔之惊醒了,心脏噗通噗通的狂跳,额头也满是汗水,那一瞬间叶悔之觉得季师傅打他应该打得再重些。
“醒了”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让叶悔之有些恍惚,下意识的循声望去,旁边椅子上坐着的竟然是季沧海,季沧海放下手中的名册,起身过去探了探叶悔之的额头,“周大夫说可能会发热,现在倒还没怎么样。”
“将军·”叶悔之叫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季沧海虽然像往常一样穿戴的一丝不苟,但眼中难掩疲色,他走的时候季沧海那边还许多事没处理完,如今却只晚他一日回皇城,想必一路赶得十分辛苦,结果回了府还要来管一管他这个挨了揍的,叶悔之有些惭愧。
季沧海挨着叶悔之床边坐了,顺手将叶悔之乱七八糟的头发理了理,“虽然你走时只留了寥寥数字,但所为何事我大概清楚,其实于我而言,你是季九还是叶悔之并无分别,若只是因为你大哥,我保你衣食无忧便可,并不必像现在这般待你,我之所以一直不说,是因为你一直不说,我怕说穿了你再跑掉,到时候又让我和你大哥去何处寻你。”
叶悔之趴在床上歪着头看季沧海,这个角度能看到季沧海的侧脸,一贯的寡淡表情,望着他的时候眼中却从不吝惜温和宽纵,叶悔之低低答了一声我错了,声音有些发闷,季沧海微热的手掌扶着他的肩,“你若想走,伤好些我送你回去,你若不想回去,你从前缺了的,我尽力补给你,我自幼寄人篱下,你心里什么滋味,我都懂。”
“我不走·”叶悔之抓了季沧海的手,却因为扯动伤口疼的皱了皱眉,“将军,我不想走·”·“嗯,”季沧海应了一声,又扫了眼叶悔之的伤处,“季师傅不知道其中内情罚了你,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起大早等在城门口就为了开城门马上来揍一顿军棍,他心里看重你,你也不要怨他。”
“我没有,季师傅罚的对·”叶悔之说完才想到,从醒过来一直都是季沧海在关心他,可沙洲城那边的事季沧海却半个字都没提过,“将军,慧王爷那边怎么样了”·“听郁弘说,皇上将他软禁在府里,对外只称得了重疾,要如何处置还不得而知。”
叶悔之还要问话,季沧海却已经站了起来,“这些日子你好好养伤,我叫洪修来照看你些,龙骧卫选拔拖了太多时日,最近我会住在军营里,有什么事你找人带话给我。”
季沧海虽未显出倦色,但风尘仆仆的形容却也瞧得出来,叶悔之不忍心再耽误他的时间,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季沧海离去··将军府里常被叶悔之爬上去坐着的那棵老树已经长满了新绿的叶子,洪修路过树下忍不住抬头发呆,本来他都已经做好被叶悔之百般折磨的准备了,可叶悔之非但没像当初那样折腾他,而且才第三天就活蹦乱跳的出府了,这让本想忍辱负重的他,何等空虚,何等寂寞·这边洪修对着老树叹气,另一边叶悔之坐到茶馆的板凳上也疼的忍不住抽了口气,郁弘打量了一眼叶悔之那别扭的姿势,本来无精打采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疑色,“季将军这么生猛”叶悔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要拿茶杯盖子砸郁弘,“这是被军棍揍的。”
郁弘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想不到好这口·”·叶悔之拍拍桌子让郁弘回神,“慧王爷那边如何处置你有没有消息”·郁弘似笑非笑的盯着叶悔之,“不是有本事出走么,怎么挨了顿揍倒巴巴的跑来关心季将军安危,放心吧,皇上都将他人都圈起来了,那份圣旨还重要么,至于季沧海,更无关紧要了。”
叶悔之打量郁弘,“你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郁弘抿了口茶,眼神不时往对面左春秋开着的那间书屋瞟 ,“我一路劳心劳力的出远差办案,没落到半分好也就算了,回来还被柳龙骧奏了一本,说我贪功冒进,为独揽功绩擅自以三品将军性命为饵,那奏折写的真叫漂亮,文采锦绣字字铿锵,我直接恩请皇上赐给我回家摆着了。”
叶悔之压低了些声音,“既然皇上没追究,你还气什么”·“我气了”郁弘头发丝都快立起来了,能瞧见一回从容雅致的郁少当家这副模样,叶悔之暗叹柳龙骧是个人才,激动了一小下郁弘又平复了,修长的手指慢慢敲打着桌面,“你说他这般坑我,不心怀愧疚就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主动找他,他居然还敢让下人将我赶出来,天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混账,还还什么儒林新秀学子楷模,天下人都瞎了不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这种聪明人,最讨厌被人骗,你不但骗成了,还是他最讨厌的督敬司的人,他就是这般想的,你心里明镜一般,何必问我。”
叶悔之答完,正瞧见他们口中的聪明人从对面的书屋出来,手中还捧了几本新买的书··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郁弘自然是在柳龙骧进去的时候便瞧见了,不然也不会一直往对面瞧,此时见他出来,直接将准备好的银子放在了桌子上,起身拉了叶悔之一起走,“跟着他,走到没人地方捂住脑袋揍他一顿。”
屁股有伤的叶悔之被扯的直皱眉头,倒也挺乐意跟着去瞧热闹,他倒要看看郁弘是不是真有骨气敢碰柳龙骧那么一下半下··两个人不言不语的跟了柳龙骧几条街,因着都是闹市区行人众多,柳龙骧并没有发现他们两人,近来对医术有些兴趣的小柳状元买完医书又顺便去了离他府上不远的一家药铺买些寻常药材来试。
郁弘和柳龙骧躲在离药铺不远处守株待兔,兔子还没出来,叶悔之却见到香儿先出了药店神色匆匆的离开,这个香儿是他大哥偏房孙氏的陪嫁丫头,专门跑到离叶府很远的地方来买药,怎么想都不对劲,顾不上围观郁弘揍柳龙骧的大计,叶悔之跑到了药店里,拽过正在帮柳龙骧称药的伙计,“刚刚穿青色衣服的女子买了什么药走”·伙计被拽的一个趔趄,还不得不赔笑,“这个行有行规,小的不能说。”
叶悔之手上用力,静立一旁的柳龙骧却意外帮了个忙,他拿出官牌递到伙计面前,“官府查案,你告诉他便是,坏不了你们的规矩·”·伙计答了声是,瞧了一下记录,“刚刚那姑娘买的是附子。”
此时郁弘也跟了过来,不解的看叶悔之,“很寻常的一味药,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柳龙骧没理会郁弘,而是看向叶悔之,“附子可用于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虽是大毒的一味药,但确实像某人说的,还算寻常。”
叶悔之不放心的又追问了一句,“那对孕妇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柳龙骧目光敛了敛,“大忌·”·叶悔之闻言转身便跑,郁弘倒还算悠哉,拽了药铺伙计的胳膊,“劳烦小哥也同我走一趟做个证人才好。”
伙计迷茫的一个劲儿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郁弘哪里管他,拉着人便走,柳龙骧拉住伙计另一边胳膊,盯着郁弘看,显然是要个解释·郁弘说我若没记错,你姐是怀了身孕的,那位偏房什么角色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不然叶悔之也不会背了个锅被赶出府,现下他自然是去抓那个买药的丫头了。
柳龙骧想过季九不像寻常人家出身,倒没料到其实就是柳半君同他提过的那个小叔子,但此时也顾不得诧异,柳龙骧担心自己姐姐的安危,一甩手也朝着叶悔之的方向跑了,小身板跑的甚快甚稳哪里有半点书生的文弱,郁弘拎着一脸迷茫的伙计,喊了句等等我也快步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谜之更新频率 =3=·☆、38·叶悔之追到快到叶府的时候又停了脚步,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香儿拿到药也不可能直接进府塞进柳半君嘴里,还是从长计议一下比较好。
柳龙骧说过,附子只是寻常的一味药,就算捉住了香儿也算不得什么实据,他这样闯进去抓人反而打草惊蛇·叶悔之正在心下盘算如何是好,柳龙骧和郁弘以及莫名其妙的药铺伙计也都追上了他,三个人稍作打算,还是先偷偷找到叶惊澜说一下,想办法来个人赃并获永绝后患才好。
·翻墙对叶悔之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带着郁弘几人往季沧海的府门口走,那路上有个叶家的侧门,正好是他从前住的偏院附近·熟门熟路的叶悔之让郁弘三人等在原地,自己轻轻松松的就翻进墙内准备开门,却不巧墙内此时正站着个人。
叶惊澜上朝时候听季沧海跟他讲了一声,叶悔之因为一些误会被揍了板子,他正准备去瞧着叶悔之的惨相乐一乐,谁想到刚要开后门就眼看着一个大活人从天而降,而且这个大活人还是他要瞧的那个乐子,向来碎嘴子的叶惊澜居然愣了几愣没讲出半句言语来。
叶悔之瞧见叶惊澜倒没太大反应,只是朝着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转身打开门放了郁弘、柳龙骧和药铺伙计进来,叶惊澜将几个人瞧了一遍,十分诚恳的问,“这是打马吊三缺一,还自带个端茶倒水的”·几个人悄悄进了叶悔之住的小院,先把药铺伙计安置在一处小屋里,又将香儿的事同叶惊澜讲了一遍,大多时候是担心自家姐姐安危的柳龙骧在讲,郁弘优哉游哉的补几句,而叶悔之则是东走走西看看,出乎意料小院被人打理的十分整洁,连他常用的东西也都摆在随手可触的地方,就好像他每日仍住在这里不曾离开一般,叶悔之心中一暖,忍不住看着叶惊澜笑了笑,叶惊澜自然知道他这个弟弟在想什么,瞪了他一眼说别起腻,没看我们在这儿说正事呢,说着还揉了揉鼻子掩饰难得的那点不好意思。
叶家上下本就对柳半君怀孕这件事十分重视,叶惊澜更是亲自挑了自己放心的几个家养丫鬟随身伺候,还下了严令柳半君的事别人不得插手,再加上每日形影不离跟着柳半君的陪嫁丫鬟席翠,叶惊澜没想到这么周密的安排下孙小寒居然还敢下手。
郁弘问柳龙骧,有没有可能真的只是二房要单吃这味药,柳龙骧嫌弃的白了郁弘一眼,“府上贵人病了哪个大夫敢不将药开齐了,还是说你见过谁是给自己单买一味药平日做零食吃的,就算做零食吃家门口的药铺不去,偏偏要绕了大半个皇城,怎么着他们家专门卖孜然味的附子嚼起来味道特别好”郁弘被喷了一脸血,还拉得下脸点头附和,“你是大户人家你讲什么都对。”
其实这道理郁弘何尝不知,他只是没事想逗逗柳龙骧说话,自打从沙洲城回来,柳龙骧还没正经搭理过他··叶惊澜离了小院去做安排,既然药在香儿那边,他只需派人不动声色的盯住香儿便可,只要她出手必然被捉,倒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只不过他还想去瞧瞧柳半君,别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现在是一眼不见都浑身不舒坦,刚才还嫌弃叶悔之腻歪,他对着柳半君才是真腻歪,要让叶悔之瞧见了估计会忍不住提拳揍他。
叶惊澜一走,屋子里只剩下叶悔之和柳龙骧、郁弘三人,怕暴露行迹连杯茶也没法安排人来送,柳龙骧倒颇能自娱自乐,寻了围棋出来自己同自己下棋,叶悔之在从沙洲回皇城的一路同柳龙骧混的已经十分熟稔,直接坐到了柳龙骧对面住着腮看他,“小柳大人,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有一门亲同你十分合称。”
郁弘竖起了耳朵听着,柳龙骧将碧玉做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微响,“不知哪家闺秀,说来听听·”·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礼部尚书的千金,你觉得怎样且不论你们俩的父亲同为朝廷一品大员,单说你们两个,你是当朝状元,她也素有才名,你是才高八斗,她是学富五车,你是艳冠群芳,她是国色天香,你们俩在一起定然是天作之合。”
郁弘在一边讥讽,“你不去做媒人真是皇城闺秀们莫大的损失·”·柳龙骧神色不动,“我若没记错,景姐姐虚长我五岁,和我远房的一位姑妈同年。”
郁弘嗤嗤的笑,叶悔之瞪了他一眼,也觉得有些牵强,可若不是柳龙骧这般人中龙凤,换做谁叶悔之都觉得有些配不上景裳·叶悔之对感情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景裳是何心思他心里明镜一般,只不过两个人各自装傻而已,如今他喜欢上了季沧海定然不能给娶了景裳,而且也自觉配不上她,所以本着相识多年的情意,总想替她寻一户好人家安稳下来,既能让她富足度日,又该有配得上她的风华气度。
白玉棋子落下,将碧玉棋子困成一副颓势,柳龙骧幽幽开口,“景姐姐的事家姐也同我提过,这浑水恕我不蹚·”·叶悔之那点私事,郁弘自然是清清楚楚,而且他也不想将柳龙骧扯进来,难得主动开口帮忙,“你想帮景姑娘寻良人,我倒是想起来个人,我大哥不是只爱弹琴作画么,他那些朋友里面,倒有位配得上景姑娘的,瑛贵妃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五皇子你们听说过没有,这位小王爷我在府上遇见过几次,是个才貌双全的,瞧着品性也不错。”
叶悔之白了郁弘一眼,“你大哥何止爱弹琴作画,还爱睡美人·”·郁弘尴尬的咳嗽一声,“皇家不比我们,家风很严的,嗯,家风威严。”
柳龙骧收了拿棋子的手看向郁弘,“他怕太子妒他,平日只管寻欢作乐半分朝事不沾,要他去夺太子的心头好,你当他是真傻”·郁弘想了想答话,“若是连他都不能保景姑娘周全,那景姑娘还是别嫁的好,再说那景裳何等聪颖,哪里用得着你在这儿帮她乱点鸳鸯谱,她自然有办法替自己留条后路。”
叶悔之觉得郁弘的话在理,又觉得景裳也不过是个弱女子,凭什么人人都觉得她万事都有办法,左右想不通有些烦躁,干脆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没有半点主人家该有的殷勤,不过柳龙骧和郁弘也并不在意,只是自己寻些打发时间的事情做,等着叶惊澜那边的消息。
因为还未到准备膳食的时辰,叶府平日常用的小厨房里人并不多,除了远处两个在挑拣青菜的厨娘,只有一个看着年纪颇小的丫鬟在熬药·香儿进到小厨房的时候并没太多人关注到她,倒是她难得脸上带笑不似平日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主动问了厨娘一句,她们家夫人的当归红糖鸡蛋水在何处。
厨娘擦擦手准备去拿,香儿却只让大娘指了个位置,自己朝着蒸笼去了,平日里香儿便常嫌她们笨手笨脚,是以厨娘瞥了她一眼并未多想,由着她自己去拿,一排蒸笼距离正在熬药的丫鬟很近,香儿笑着打了个招呼,“小桃,在熬药啊”·小桃是家养的丫头,今年才十四岁,机灵可爱很得柳半君喜欢,她见香儿问她,想了想说是在替老夫人熬些补药,答完还觉得自己十分聪明,香儿点点头说老夫人的药当真要仔细些,平日香儿从不跟她们讲这么多话,小桃奇怪的问,“香儿姐姐,你今天好像很开心的样子”·香儿又挂上一副笑模样,“今天我家夫人心情好,我得了赏呢,而且夫人还说当归红糖鸡蛋水都不用端给她了,赏给我喝了。”
说着香儿将蒸笼打开,一股子热气散开,还带着些许香甜,小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香儿瞧见,说不然我分给你一半小桃最喜欢糖水喝,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不好吧。”
香儿脸色有些不高兴,“要不是看在你能伺候老夫人的份上,想让你帮我们家夫人说几句好听的,你以为我愿意分给你”说完用布包着滚烫的碗递到小桃面前,“给你喝你就喝”·因为香儿用力过猛,红糖水居然顺势泼了出去,小桃前襟顿时脏了一片,虽然春天衣服也不算太薄,小桃还是被烫的啊了一声,香儿也有些慌了,赶快将碗放在一边去查看,“有没有烫伤”说着赶紧拿手帕去帮小桃擦衣服上的红糖水,小桃哭丧着脸看香儿,“香儿姐姐,这个擦不干净了,老夫人瞧见我偷喝糖水定然是要罚的。”
香儿四处瞧了瞧,说趁着没什么人看见,你快去换身衣服,小桃面上犹豫,“可是夫人,哦不是,是老夫人的药怎么办呀”·香儿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这事也算我不对,我暂且帮你照看一下,你快去快回,别耽误我太多功夫。”
小桃皱着眉想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一声赶紧跑了,出了厨房朝着不远处微微探出个身子特意让她瞧见的管家点点头,那意思是成了,面上哪还有对着香儿时候的半分憨态,管家也点了点头,心说这二夫人还真是够能闹腾的,那香儿也是个作死的。
香儿见小桃走了,立即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子,拔开塞口动作迅速的将事先熬好的附子水倒入了正在熬着的药里,倒完药习惯性的想四处看一下,不料一抬头就看到叶惊澜抱臂靠在窗口,脸上竟然还挂着些笑意,目光却冷得如刀剑一般刺人,“倒好了”·香儿惊叫一声,吓得瘫坐在地,瓷瓶子摔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叶悔之吩咐香儿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管家和下人,“将她绑去我书房,把我娘和孙小寒都请来,我倒要看看她们怎么跟我娘解释。”
孙小寒被请进叶惊澜书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有许多人,叶宗石本来同叶夫人在一处,见下人大致通报了什么事便跟着一起过来看个究竟,另外早在叶悔之院子里待腻歪了的叶悔之、柳龙骧和郁弘也被请了过来,再有就是还穿着一身脏衣服的小桃和脸色惨白的香儿,被郁弘提来的药铺伙计看向身边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徐大夫,您也在。”
徐大夫朝他使眼色,你没瞧见这是谁家什么场面么,咱别说话··至始至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药铺伙计一脸茫然,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抓我来做什么··☆、39··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香儿跪在书房中央,虽然面色依然发白,倒也比刚被捉住的时候镇定了许多,叶宗石和叶夫人互望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等着叶惊澜开口。
叶惊澜不理香儿,而是将小瓷瓶递给事先请来的徐大夫,让他查看一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徐大夫谨慎的接过几乎已经空了的小瓶子瞧了瞧又闻了闻,恭敬的双手将瓶子递回去,“叶少爷,这里面之前装的是附子水。”
叶宗石不了解药性,略带疑惑的望了一眼叶夫人,却见她神色骤变瞪向香儿,香儿饶是强自镇定下来了,被这一眼看得还是忍不住一抖,叶惊澜神色寒了寒,对着徐大夫言语却客气,“请问,这附子水怀有身孕的人能不能喝。”
徐大夫闻言连连摇头,“使不得,这可使不得,附子算是药中大毒,切勿乱用,切勿乱用啊·”·叶惊澜将瓶子摆在书案上,盯着香儿看,“谁给你的胆子,往半君的安胎药中放附子水”·香儿惶恐的摇头,“什么附子水,香儿不知道,少爷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去厨房取我家夫人的红糖水,小桃却非要抢来尝尝,后来她脏了衣服出去换,我刚帮她看了一会儿药你便莫名其妙将香儿捉来了这里,而且小桃说那药是老夫人的,香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香儿说完当场哭了起来,“少爷你不喜欢我随便处置就是了,安了这种罪名岂不是累及我家夫人,就算她是偏房也不能这般糟蹋她的名声啊,夫人她命怎么这么苦”·小桃平日很得柳半君疼爱,对她最是死心塌地,此时见香儿颠倒是非,忍不住站出来朝着几位当家的行了礼后开口反驳,“全府上下谁不知道我是伺候少夫人的,我说帮老夫人熬药不过是想防着你使坏,我爹娘都是叶府的奴才自幼受叶家恩惠,我小时候都不敢去厨房偷嘴吃,如今这般年纪了难道还敢作死的去硬抢你家小姐的糖水喝,这话讲出来可有人信”·香儿还嘴,“你仗着夫人宠你,平日什么不敢做,我家二夫人柔善可欺,如今倒成了你倒打一耙的证据”·香儿和小桃全不退让的互瞪,叶悔之压低声音同郁弘讲话,“你们督敬司还缺人么,我瞧着这个香儿是个人才。”
郁弘笑,“我们庙小,这是个大佛·”·叶悔之回之一笑,将依然满面茫然的药铺伙计拉过来,又指了指香儿给药铺伙计看,“你来讲,今天她是不是去了你那儿买药,买了什么药”·药铺伙计被拎来拎去折腾了大半天,此时倒是淡定下来不怯场了,见叶悔之让他认人,大大方方的走过去仔细辨了一下香儿的相貌,“这就是买附子那个姑娘,不过换了身衣裳,要我说还是之前那身绿衣服好看,瞧着特别俏。”
徐大夫扭脸,怎么这么碎嘴子··香儿忿忿的瞪向药铺伙计,“你血口喷人,我没见过你·”·药铺伙计耿直,“你怎么骂人,我们药铺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账呢,我说谎做什么。”
说完还指柳龙骧,“你买药的时候这位爷是见到了的,”说着又指叶悔之,“你走了这位爷又专门跑进来问你买了什么,”再接着指郁弘,“最后这位爷就把我拽过来了,就这么点儿的事儿我还能记错么。”
香儿盯着叶悔之露出一丝讽笑,死不改口,“他不过是个寄养在府上靠讨好大少爷混口饭吃的,若有人给点好处,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香儿话一出口,连柳龙骧和郁弘两个外人都面露怒色,想不到一个下人也敢当着众人这般低视叶悔之,倒是叶悔之这个事主全不在乎的痞痞一笑,叶老夫人心下不满想要开口,被叶宗石拉住制止了。
也许是年岁大了,从前叶悔之在府中的时候叶宗石也全然看不见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反倒去年他把叶悔之赶走之后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想想这么多年如何待这个二儿子的,叶宗石心中渐渐生了那么几分愧意,结果这情绪就像滚雪团般越聚越大难以释怀,再后来柳半君的事情平息了叶夫人也将事情真相讲给了叶宗石听,一想到叶悔之是为了全叶家的面子却被冤枉赶走,对着这个二儿子越发不是滋味起来,除夕夜本想去瞧瞧自己这个二儿子,可惜终究拉不下脸,只在侧门远远瞧了一眼作罢。
自从进了书房一句话未说的叶宗石没让叶夫人出面,反而自己冷冷开口,“悔之是我的二儿子,叶家堂堂正正的二少爷,凭你对她不敬,乱棍打死也不为过,我叶府虽从不苛待下人,但也断不姑息养奸,你还不实话实说。”
·本来全不在乎的叶悔之听了叶宗石的话不免愣了,下意识的去看叶宗石,叶宗石却没有看他,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是从小到大叶宗石第一次承认自己有他这个二儿子的存在,而且是当着许多个外人的面,叶悔之用力抿了抿嘴唇压抑心中的情绪,倒是叶惊澜盯着自己弟弟满眼动容,柳龙骧瞧着事情不知道偏出了几万里,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香儿,你买附子是我亲眼所见,此事你不用狡辩了,且不说药铺记着账本,我一个正三品的侍郎也犯不上专门跑来诬陷你一个下人。”
香儿被叶宗石斥责本已魂不守舍,此时又见有个朝廷命官出面,自知抵赖不得,突然痛哭流涕,“此事是我糊涂,我瞧我家夫人饱受欺凌心里气不过,才起了这种心思,这事儿我家夫人全然不知,香儿自知罪无可恕,只求不要连累我家夫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低着头不知作何想法的孙小寒此时却一下子扑在香儿身上,一副柔弱不堪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向叶惊澜,“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香儿,相公你要罚就罚我,求你饶了香儿。”
众人瞧得分明,孙小寒哪里是在求情,分明是在脱罪,可叹香儿也是忠心,到了这个地步还哭着说孙小寒是无辜的都是自己鬼迷心窍,主仆二人扑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十分凄惨,旁边看得人却一个个面无表情,场面十分诡异。
药铺伙计东瞅瞅西看看继续茫然,柳龙骧知道自己姐姐被人暗算并没心情旁观,只见他冷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小脸,居然也有那么几分威势,“叶小将军,我看这事由着她们哭也哭不出个结果,我有个朋友在督敬司还算有些势力,不如就将这儿香儿送过去,保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用不了几个时辰定然全都招了,督敬司什么手段,你应该清楚。”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督敬司在百姓心中是个什么地位皇上用来吓朝臣,朝臣用来吓百姓,老板用来吓伙计,汉子用来吓婆娘,婆娘用来吓孩子,过年门上不贴门神贴个督敬司的大字都没人觉得唐突,道士做法都敢喊大胆妖孽再不退散我便烧几个督敬司的官差去捉你,连柳龙骧这种少年老成的小时候用来恐吓他都百试百灵,督敬司的恶名实在是深入人心,香儿此时终于有了畏色,抓着孙小寒哭成了个泪人,“小姐,不要让他们送我去督敬司,求你了小姐。”
孙小寒此时连惧带恨也激愤起来,愤恨的盯着柳龙骧,“你放肆,我是叶家的二夫人”·叶老夫人幽幽开口,“那又如何”·她是二夫人,她上面还压着个柳半君,柳半君上面还有个叶老夫人,孙小寒望了满目不耐的叶老夫人一眼,顿时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你们一家子人,竟然欺凌逼迫我一人。”
说完泪流满面好不凄惨··叶惊澜显然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见她二人抱在一起啼哭不止觉得十分心烦,又怕把柳半君招来惊了胎气,当即下令让家丁把香儿拖下去送往官府,香儿此时已经吓得听不清督敬司还是官府,只怕传说中那些剥皮炮烙的刑罚真的一样样往她身上招呼,撕心裂肺的求着孙小寒救她,孙小寒又哪里拽得过年轻力壮的家丁,更何况叶府的下人大都受过孙小寒主仆的苛待,此时没有半分徇私的意思,眼瞧着香儿被拖走了,剩下跪坐在地上抽噎的孙小寒倒有些难以处置,一来她爹是叶宗石的旧将,如今也算个军阶不低的将领,二来确实并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香儿是受孙小寒指使的。
叶老夫人念着叶宗石在旧部面前的颜面,怕叶惊澜说出休了孙小寒之类的话,抢在他之前开了口,“小寒,今日之事也算你管教不严,我看就罚你闭门思过,近期就不要出院子了,好好想想应该怎么教下人。”
孙小寒本以为叶惊澜一定会揪着此事不肯善罢甘休,却没想到老夫人居然肯出面保她,见事情有转机,孙小寒又有了些精神为日后打算,当即匍匐在地流泪哽咽,“都是儿媳管教不严,儿媳领罚。”
叶惊澜皱着眉不言语,他自然知道自己娘这是要将孙小寒关起来以免再兴风作浪,他从未把孙小寒放在眼里,随便摆在哪里跟他没有关系,只是算起上次叶悔之被赶走的事,孙小寒已经是第二次对柳半君下手,难保日后她就肯安生呆着,更何况柳半君现在还怀有身孕,可叶惊澜同孙小寒的父兄也算同在振威军中,他真下了这个令逐她出府,只怕叶宗石在老部下面前要为难,这个口他张不开。
叶惊澜进退两难,叶悔之却全然不顾及,难得他主动同叶老夫人讲话,“母亲,您当年可关得住我亲娘了”·叶家几十年的旧创,就被叶悔之一句话血淋淋的揭开,如果叶悔之的降生还能容忍,丧女之痛却是抚不平的伤,当年叶悔之的亲娘将叶府搅得血雨腥风,连带着这么多年父不父子不子,这是梗在叶宗石喉中的骨,是扎在叶夫人心里的刺,叶家的人怀着各种情绪看向孙小寒,孙小寒在这样的气氛中通体冰凉。
最后还是叶宗石开了口,“将她抬出府送回去吧,我自会给他爹一个交待·”·作者有话要说:走失小攻一枚,拾到的请归还~·☆、40··柳半君怀着身孕不便同柳龙骧相见,待孙小寒的事情处置完,柳龙骧和郁弘便同叶老将军辞行离开,本来叶悔之也想一同走的,不料叶老夫人开了口,说他难得回趟家还是留下一起吃顿便饭吧,而且就连叶宗石也出声附和,叶悔之从小到大都未上过叶家的饭桌,这顿饭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叶惊澜喜不自禁的拽着叶悔之的手紧了又紧,倒比自己弟弟这个当事人瞧着还激动。
别人家抛了心结一家团圆,郁弘和柳龙骧这两个外人自然有眼色的速速闪人,叶府大门外郁弘似笑非笑的将手中的描金扇一横,正拦住了柳龙骧的去路,“小柳大人,刚刚在叶家你说你有个在督敬司颇有些势力的朋友,不知姓谁名谁啊”·柳龙骧停住脚步扫了一眼郁弘,不咸不淡的答道,“自然是督敬司的主司王渊王老大人。”
郁弘笑意又盛了些,“在下怎么不知道小柳大人同王主司有交情,你不是最喜欢给他老人家添堵了么”·柳龙骧漂亮的小脸浮起一丝冷笑,“同你一比,就连王大人也让我心生亲切,攀些交情又有何不可”·郁弘闻言并不生气,依然是往日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模样,双手朝着柳龙骧略一抱拳,“在下何德何能,在下惶恐。”
“让开·”柳龙骧不欲多言,直接抬手挡开郁弘要走,郁弘反而顺势扯住了柳龙骧的腰带将他拽到自己身边,柳龙骧撞在郁弘的胸口上,脸上终于显出恼意,抬手推了郁弘一把没推动,脸色又寒了三分,“放手。”
·郁弘闻言放开柳龙骧退了一步,依然一副和颜悦色,“我要是进督敬司之前知道你瞧不上它,我自然不会选这个差事,可是我认识你时候已经是督敬司的人,那地方难进更难出,你能让我如何”·“你是督敬司的人却故意接近我,谁知道对我柳家动的是什么心思。”
“我虽故意接近你,但绝不是对贵府有什么歹念,世人都说小柳状元瑶林琼树之姿,我自然有些好奇心,故才有意接近,不料相交越久越觉得对脾气,但深知你对督敬司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又怎么敢透露自己的身份让你疏远了我。”
柳龙骧见郁弘一副正经坦然之色,面上虽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谁知道真假·”·郁弘笑了,“都说酒后吐真言,柳兄想听真话,不如让我做个东赔个罪,我自罚三大杯,是不是真言待我醉了你一问便知。”
郁弘说完做了个请的姿势,翩翩君子一派风流,柳龙骧哼了一声走在前面,傲然道,“城南饕餮楼,两坛神仙醉·”·啪的一声描金扇展开,郁弘春风满面的跟在后面,“随你喜欢。”
暑气渐盛,日头沉的也一日晚似一日,家宴上叶家父子三人喝了几杯薄酒,气氛比开席的时候松缓了许多·叶宗石状似无意的询问叶悔之是否考虑回来振威军,其实这件事他一直在心里盘算,当他一旦坦然面对了这个二儿子,便觉得从前确实亏了他,拉回自己羽翼下,总比在别处路能走得顺畅轻省些。
以叶悔之的傲气,自然是不肯去振威军蹭叶宗石和叶惊澜的面子,更何况他现下心里还系着个季沧海,便好言好语的婉拒了·对此叶宗石倒是也没显出什么不高兴来,反而对季沧海颇多赞誉,觉得叶悔之跟在忠义军也未尝不可,季沧海是个良才,跟着他也能谋个好前程。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惊澜在一旁使眼色想让叶悔之答应回家,叶悔之全然当做未看到,恨得叶惊澜在桌下踹了他好几脚··叶宗石虽是武将出身,终究上了年纪,席上因为高兴多喝了些酒便有些乏累,由叶夫人陪着先离了席,待到饭桌上只留下叶家兄弟,两人便全然放开了,叶惊澜笑眯眯的推推自家兄弟,“回振威军的事你装傻,可有件事却不能再不上心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成亲了”·叶悔之一口酒呛在喉咙里火辣辣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叶惊澜说自己钟意的是对门将军府的季沧海,见叶惊澜盯着自己,叶悔之心虚的喝了杯酒,“我这模样哪家姑娘会愿意嫁我”·叶惊澜恨不得将桌子当叶悔之的脸来拍,“枉我和你嫂子当年费尽心思劝景裳那丫头去剑意山庄静养,一起呆了那么久,你都没让那丫头中意你”·叶悔之腹诽,我要说她一直中意我是我坚贞不屈抵死不从你信么。
叶惊澜难得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这皇城的姑娘我都留心过了·”·“是,你打小就全留心了·”·叶惊澜踹了叶悔之一脚继续讲,“这些世家闺秀,要说家世、模样、才学、性情样样都出挑的,非你嫂子莫属。”
叶悔之拄着脸腮看叶惊澜,“乱伦是要杀头的·”·叶惊澜又踹了叶悔之一脚接着说,“除了你嫂子,也就是景裳那丫头不错了,而且她还扯着个太子的□□烦,不是咱们这样的家世估计也不敢娶她进门,所以你诚恳些殷勤些,她未必不愿意,只不过我听说过年那时候,她亲自给季沧海府上送了一马车的烟火,想是心下对季沧海有意,这局面变成她追着季沧海你追着她倒是有些尴尬。”
叶悔之默默想,我要是告诉你是我追着季沧海她追着我你会不会感动的哭出来·叶惊澜饮了杯酒,又帮叶悔之斟了一杯,“怎么不讲话”·叶悔之一脸诚恳,“哥,你抢了季沧海一个媳妇,还怂恿我去抢他第二个媳妇,你这么对知己同僚厚道么,你不怕振威军和忠义军打起来么,你这么不忠不义你家里人知道么”·叶惊澜想起柳半君怔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色摇摇头,“季沧海不能娶景裳,太子会忌惮我们赫赫战功的一品将军府,却不会放过一个家道中落的三品将军,他这人性子刚直素来不知规避,你找到机会一定要劝他不要乱来,因为你嫂子的事,我不太好同他开口讲这些,他若成亲,挑个显赫些对他前程有助力的才妥帖。”
叶悔之并不愿意多谈季沧海和哪家姑娘的亲事,稍稍带过转了话题,兄弟两人也是许久没能一起喝酒,聊的尽兴了又要比箭,家仆机灵,得了口风赶紧去提前布置,好在叶惊澜时常晚上练箭,靶场悬着两排照明的宫灯只需点亮即可。
叶悔之酒至半酣兴致很高,而且他苦练了许久的射箭功夫早就在龙骧卫中无人能敌,必须在叶惊澜面前显摆一番才能算圆满··叶惊澜见天色已晚,劝叶悔之晚上便留在叶府,叶悔之却找了个小厮,吩咐他去季沧海府上找门房李叔讲一声,他晚上回去的晚,让李叔给他留个门,叶惊澜一边查看自己的弓一边嗤笑,“谁说女大不中留,我看儿大也一样。”
叶悔之也选了个弓,拉了个空弦发出嗡的一声清音,“嫂子要是不住在府里,只怕你也早翻墙跑了·”·“废话少说,”叶惊澜摆好姿势引弓拉弦,一支羽箭势如破竹,稳稳的扎进了靶心处,“如何”·叶悔之回之一笑,并不答话,在叶惊澜的位置又向后退了十步,只见他状似随意的举弓射箭,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箭瞬间射出,正好挤在叶惊澜羽箭的旁边,同是靶心处。
叶惊澜微微吃惊,略想一下又觉得理所当然,叶悔之毕竟武功不错,又是个暗器高手,射箭功夫只要悟到精髓自然融会贯通一日千里·随口夸了叶悔之一句,叶惊澜又抽出三支羽箭,同时搭在弓上,挑衅的朝自己弟弟笑了笑,随即屏气凝神将弓拉的状如满月,只听破空之声微响,三支羽箭几乎同时射中靶心,连旁边候着的一个年轻小厮都忍不住叫好。
叶悔之难得露出一副当弟弟的讨喜模样,巴巴的看着叶惊澜,“哥,教我·”·叶惊澜装腔作势了一会儿,和刚刚射箭时的丰姿隽爽大相径庭,直到摆够了当哥哥的谱才开始指点叶悔之。
待到叶悔之练的尽兴想着要回季沧海府上,才发觉原来已过了亥时,好在虽然到了宵禁时候,叶家的侧门离季沧海将军府的大门却十分近,以叶悔之的身手,也不至于被人逮住抓进大牢里面蹲一蹲。
知道叶惊澜陪了自己一晚上恨不得立即飞回去看媳妇,叶悔之阻止了他送自己出门,熟门熟路的朝挨着季沧海府邸那边的侧门溜达··提灯笼的小厮恭敬的替叶悔之开了侧门,叶悔之接过灯笼出了门,却见不远处站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月光寡淡晦涩,那人的眉眼看不分明,可叶悔之却笃定那是季沧海,脚下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待走到季沧海身边,季沧海也听见声音转了身,一盏灯笼猝不及防的举到季沧海脸旁,季沧海不由蹙眉,叶悔之将灯笼放下,笑着叫了声将军。
季沧海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将军府的方向走,叶悔之提着灯笼默默跟在他身边,心中纠结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发问,“将军你怎么在这里”·“刚从军营回来,听李叔说你派了叶家的人来知会留门,顺便过来看看。”
“龙骧卫选拔的事情处理完了”·“嗯·”·刚刚举灯笼的时候,虽是一瞬,叶悔之还是看到了季沧海眼下疲惫的暗色,从沙洲查案赶回来又紧接着去了军营接手龙骧卫选拔的事,季沧海已经许久没好好休息过了,叶悔之忍不住劝了一句,“既然处理完了就好好歇几天吧。”
季沧海犹豫了一下,答了句也好,说完又补了一句,“刚好夏集要开了,到时候可以带你去逛一逛·”·叶悔之本就因为季沧海等他而暗暗雀跃的喜色终于光明正大的摆在了脸上,笑着回说,“将军可要说话算话。”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我若食言你拖着我去便是·”·“属下得令·”·淡薄的月光柔柔的隐没在一片暗沉的街路上,数不清年岁的青石板路传来不甚清晰的脚步声,一团混沌里发着橘色暖光的圆灯笼渐渐消失,连带着两个年轻男子低缓好听的对话声也听不真切了。
作者有话要说:=3= 回国懒够了 粗粗粗现·☆、41·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将军府喝了些小酒的叶悔之一夜睡得安稳,另一边兵部尚书柳家的内宅却是另一番景象·素来自律的小柳状元因着饕餮楼的神仙醉实在是难得的好酒,于是他也捎带着更加难得的贪了次杯,当因为宿醉头疼欲裂的柳龙骧惊醒的时候,外面早已天光大亮,别说去上朝,瞧着这光景估计各位重臣下朝都回家喝了半碗粥了,然而这么悲惨的事和眼前赤/身裸/体压着自己的男人再一比居然也不算什么事了,柳龙骧试着推了两下压着自己的郁弘没推动,大脑用力回忆了一下前夜的情形,无奈脑中最后一个隐约的印象便是郁弘将他从酒桌边半搂半抱的拖走,料想到两人发生了什么,怒由心生的柳龙骧使尽力气一脚将人踹到了地上。
郁弘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人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的便想扶些东西借力起身,不料却拽倒了一旁的紫檀雕花方几,连带着上面的茶具摆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方几也刮在了黄花梨虎首衣架上,衣架直接砸向了宝座屏风,屏风顺着力道晃了几晃,向外倒向了黑漆钿花多宝格,多宝格上的摆件又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最后多宝格实打实的拍在了圆桌上将圆桌带倒,至此小柳状元的屋子如遭了匪般一片狼藉。
自小宠辱不惊的小柳状元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惊呆了,待他回神第一件事,便是将正要爬起来的郁弘又踹倒回地上,闻声冲进来的元宝瞧着眼前的废墟,震惊心疼之余居然心里还捎带评价了一下横在地上的郁少当家,卧姿很妖娆。
“少爷,”元宝踮着脚避开那些曾经精贵的摆件碎片,表情十分痛心疾首,“您怎么一醒了就要拆房子·”·“我这是在家”柳龙骧此时神志算是彻底清醒过来,看了看坐在地上索性不起来的郁弘,又疑惑的看向元宝,“我怎么在家”·元宝不高兴的嘟嘴,“您不在咱们自己府上还能在哪儿,就算自个儿丢人了就自个儿受着呗,做什么把好好的屋子都砸了,那些家居摆件哪个不是府里顶好的,咱们老爷是大官也不能这么糟蹋东西吧。”
柳龙骧把元宝的话过了一遍,抓到了重点,“我丢什么人了”·“您还好意思问,”元宝满是感激敬佩的望了一眼郁弘,“昨晚您喝多了,郁少当家的好心好意将您送回来,结果您死了命的把郁少当家往你屋里拽,拽进屋里您要是捧茶道谢也就算了,就当咱们高门大户讲究多,结果进了屋您就要扒郁少当家的衣服,郁少当家和您撕扯了几下,您居然吐了郁少当家一身,郁少当家只能脱了衣服想换个别的穿走,哪想到衣服脱了您还死缠着不撒手,哭的跟要您命一样,最后实在没办法郁少当家只能在咱这儿委屈一夜,公子您真是有辱斯文将我们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说到这儿恕小的多嘴,郁少当家为什么在地上坐着”·小柳状元又一次惊呆了。
郁弘似笑非笑的看着柳龙骧,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全然不是平日温文尔雅的谦谦模样,柳龙骧臊得满脸通红,最后居然掀起被子将脑袋一捂倒回了床上,这一定是个噩梦,他要重新换个姿势再醒一次。
元宝将郁弘扶起来,又从衣柜里寻了件新的里衣捧给郁弘,一边伺候郁弘穿衣服嘴上也不闲着,“少爷您要装死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我再同您讲件事,昨晚打您进门起老爷就一路跟着,到最后瞧着您搂着郁少当家的上床受了不小的刺激,听说今儿告假没去上朝,这会儿正要御医把脉呢,您觉得您是先起来同郁少当家道谢还是先去老爷院子里找个好看的姿势跪着”·柳龙骧翻身坐起来,脸色比之前还要红上几分,却故作一贯的冷清模样,“旁的事不用你管,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同他说。”
柳龙骧说完飞快的扫了郁弘一眼,发现自己的里衣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这人平日穿着衣服看不出来,却是意外的壮实··等元宝退了下去,郁弘嘴角扯起一道弧度,踱到床边坐下,“柳兄,我好心好意送你回来,大清早你踹我两脚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柳龙骧闭嘴。
“以为什么”郁弘靠向柳龙骧,嘴角的弧度大了些··柳龙骧对着马上要贴上来的人,脑子不大好用,向后使力躲着郁弘,嘴上胡乱回话,“你说我以为什么”·郁弘倾着身子两只手撑在柳龙骧身侧,气息扑打在精致却显慌乱的小脸上,“我怎么知道你以为什么”·柳龙骧连羞带愧脸上发热,强自佯装镇定的瞪郁弘,“当然是以为你督敬司想伺机窥探我们柳家,我踹你也是情有可原。”
“哦,原来如此,”郁弘一派气定神闲的收身坐正,颇为诚恳的跟着点点头,“那确实情有可原·”·不知道为什么,小柳状元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
比起欲哭无泪的柳龙骧,叶悔之简直可以用喜笑颜开来形容,季沧海亲自去接他这件事,够他乐个一年半载,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叶悔之起了个大早,巴巴的等着季沧海下朝回来陪着练了套枪法,又一同吃了早饭,然后屁颠颠的继续跟着自家将军检阅龙骧卫去了。
这次龙骧卫添了不少新人,老龙骧卫们想在新人们面前显摆本事,新龙骧卫们又怕被老人们看扁了精神十足,本来只是个寻常的晨训,居然也被搞得声势浩大气势汹汹·叶悔之盯着整齐划一的队伍仔细找了找,许多在选训营认识的人都入选了,雷河人高马大站在前排最显眼,此时正一板一眼的跟着挥枪,冯且安站的离雷河不远,瞧见了叶悔之草草打了个眼色继续认真的跟着训练,倒是站在末尾的小狗依然一副欢实模样,也不惧怕季沧海就在训练场边看着,居然还蹦起来朝着叶悔之招手,生怕叶悔之看不到他。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小狗不惧怕季沧海,但叶悔之却有些惴惴,回了小狗个手势让他认真训练,然后立即去瞧季沧海眼色,季沧海仿若没看见神色如常,倒是洪修瞧见了小狗不认真,粗着嗓子吼罚他晨训后练习挥棍一百次,季沧海平淡无波的声音在叶悔之耳边响起,“一会儿你跟着一起受罚。”
立志做个好近卫官的叶悔之放弃了讨价还价的打算,满心沧桑的答了声是,季沧海对此貌似很满意,瞧了一眼叶悔之,眼中似有笑意一闪而过··晨训过后叶悔之视死如归的跟小狗站在一起挥棍,周围嘻嘻哈哈的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新龙骧卫多少还收敛一些,虽然在选训营的时候也算相识,可怎么说叶悔之现在也是季将军身边的红人,不敢才来了就触他霉头,但老龙骧卫们却全然没有这种顾虑,你一言我一语的奚落叶悔之,生怕平日被他捉弄的仇报不回来。
雷河和冯且安在等他们受罚完好聊上几句,叶悔之也不愿意一直站在这儿丢人,索性有些敷衍的加快了速度,一旁监督的洪修平日对叶悔之最是宽纵,如今却像吃错了药一般,对着叶悔之屁股踹了一脚呵斥,“认真练,咱们将军最是赏罚分明一视同仁,别以为是将军身边的人就能不遵规守纪,再不认真加罚一百”·绯夜笑的两条眉毛都快飞上天,白夜笑的故作含蓄,叶悔之咬牙切齿的筹划着挨完罚怎么报复洪修,不料挥完棍子洪修却先一脸神秘的将叶悔之扯到了一边,一脸的求夸奖求崇拜,“怎么样,我刚才是不是很机智”·叶悔之不明所以,“踹我一脚让你这么开心”·“这是苦肉计啊,”洪修震惊于叶悔之居然没领略他的意图,“你想,将军这么器重你,我都做出一副你犯事照样狠打狠罚的模样,那些新来的见了会不会很害怕,他们会不会觉得将军很威严,会不会对将军充满了崇敬”·叶悔之搂过洪修,一脸笑意,“那你看没看到,你踹我的时候,绯夜几个快要笑的倒地不起了,老龙骧卫们损我损的就差摆个桌子说书了,将军理都没理我们早就走了”·洪修默默的想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因着季沧海的生辰快到了,叶悔之十分敷衍的揍了洪修一顿便寻了个理由出府准备去给季沧海买贺礼,对于叶悔之出门这件事季沧海素来管得不严,只是吩咐他顺便去找柳龙骧把自己的户籍更正过来,叶家的事叶悔之讲给了季沧海听,季沧海觉得既然叶悔之同叶家没了嫌隙还是趁早把假户籍改回来比较好,毕竟叶家混在官场也有政敌,免得被有心人揪着这事做些文章出来。
季沧海告知叶悔之今日柳龙骧未上早朝,只要到柳家寻人便可,怕柳家人不认识叶悔之还亲自写了封拜帖给他,不料柳家虽收了拜帖,却答说柳龙骧生了病不便相见·吃了闭门羹的叶悔之倒也不怎么在意,反正主要出来也不是办这件事的,而是给季沧海买礼物的,想到平日郁弘见多识广眼光也独到,叶悔之又去了锦绣绸缎庄,也不惯郁少当家的是不是面有倦色,直接将人拖了出来。
因是到了午饭时候,两个人索性先挑了家常去的酒楼吃饭,因为觉得郁弘和柳龙骧关系亲近,饭桌上叶悔之便将柳龙骧生病的事告诉了郁弘,让他不要忘了前去探望,不料郁弘听了倒没什么担忧的表情,反而神色十分微妙的嘟囔了句,“伤颜面这种事,探望不得啊。”
·☆、42·吃过饭叶悔之拖着郁弘差不多是把城南的商铺逛了个遍,锦绣绸缎把件佩饰季沧海都不喜欢,笔墨纸砚古玩书画更非季沧海所好,这个不可心那个不相称,叶悔之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送礼是这么头疼的事,心里不免埋怨季沧海不好打发,却不想他其实送什么季沧海都不会觉得不好,只是他自己不愿意将就罢了。
郁弘本就一夜没睡好有些乏累,再被叶悔之拽着一家店一家店的磨蹭也选不出个可心的东西,烦躁的恨不得把叶悔之按在地上打一顿再踹两脚才能解气,瞧着不远处刚好有一家茶馆,郁弘表示他要去喝茶让叶悔之自己把剩下的铺子逛完,如果叶悔之敢说一个不字,要么是叶悔之要么是自己,反正立即有个人横尸当场。
叶悔之瞧着郁弘脸上的疲色,贴心的掏出一张银票塞进郁弘手中,“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大补的茶,多喝些,以后别再这般纵欲了,整个人都快被榨干了·”·郁弘见叶悔之误会了,立即反驳,“我没有”·“对,你没有。”
叶悔之一脸我懂你的表情,“你说没有就没有·”说完还寓意颇深的拍了拍郁弘的肩膀大步离开了,郁弘站在原地顺了半天的气,才忍住没掏暗器丢叶悔之。
撇下郁弘,叶悔之自己一个人又逛了几间铺子,除了一家古玩店有柄匕首勉强能入得了叶悔之的眼,再没有其它收获,反倒是一家伞铺门口挂着笼子里的鹦鹉让叶悔之起了兴趣,这只鹦鹉通体碧绿,只有小脸和嘴巴是樱红色的,叶悔之路过店铺的时候,这只鹦鹉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秃瓢,来客人了,秃瓢,来客人了。”
叶悔之觉得有趣,停下脚步走到笼子边打量鹦鹉,鹦鹉并不怕人,对着叶悔之继续喊,“看什么看,老娘嫁人了,秃瓢,来客人了,秃瓢,老娘嫁人了,秃瓢”·叶悔之朝着伞铺不大的内室望去,果然有个秃头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迎了出来,“这位少爷您别见怪,我媳妇见天这么喊,倒让这鹦鹉都学了去,这秃瓢是骂我的,可不是对您不敬。”
“这鹦鹉卖吗”叶悔之话一出口,却觉得似乎有个和声,寻声望去,果然身旁走过来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公子,来人朝着叶悔之温和的笑笑,虽算不上十分俊秀,却眉眼柔和,声音也透着一股亲切,只见他伸出食指点着笼子逗了逗鹦鹉,又语气温和的问叶悔之,“这位公子也中意这小东西”·如若来个泼皮恶霸,叶悔之一定会争上一争,可如今对着这么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叶悔之怂了,努力挤了个笑出来,“既然你喜欢,我也不是非要买,”说完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即转头看一旁的中年男人,“老板,你这鹦鹉卖不卖的”·老板瞧了瞧鹦鹉,又瞧了瞧两位买家,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虽然我本来是没打算卖的,可是这乾宁街的铺子寸土寸金,我这小伞铺利薄客稀过一阵子确实要易主了,我和媳妇回老家这一路带着只鹦鹉也不太方便,我瞧两位公子都是和善人,这鹦鹉卖给两位也不是不成,只不过我们没教过什么吉祥话,也不会说个好听的,公子可不要嫌弃。”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看向年轻男子,年轻男子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和蔼可亲,“奉承话早就听腻了,我就喜欢宠这不会说好话的·”·叶悔之心说这人是干什么的居然一副连好听的都已经听到不想听的德行,想当初他在叶家满府的下人也没几个跟他说几句好听的,这人啊哪都好,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这边叶悔之还在腹诽,另一边年轻男子已经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了店老板,店老板也是个实诚人,一直推脱说使不得,年轻男人语态温和,说这鹦鹉自己多花些银子,看着银子的面子也会善待,老板收了也是为了鹦鹉好。
老板犹豫一下,千恩万谢的收了银票,又将笼子取下来递给了年轻男子,叶悔之站在一边简直叹为观止,这世上还有这般会讲话的,当冤大头都当的让人舒心熨帖··男子拎着鸟笼边迈开步子边问叶悔之,“公子也喜欢这鹦鹉”·因着在同自己讲话,叶悔之也不由得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瞧着有趣而已。”
“既然如此,你我也算有缘,不如就将这鹦鹉当作见面礼送给公子交个朋友好了·”年轻男子说着讲鹦鹉递到了叶悔之的手中,叶悔之下意识的接过,又有些迟疑,“这怎么好,明明是你高价买来的。”
年轻男子笑笑,“我只是知道那店老板要回老家,寻个借口多送他些盘缠,而且这鹦鹉想必公子也不会苛待·”·叶悔之觉得,可能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下凡普度众生被他遇见了。
叶悔之确实很喜欢这只鹦鹉,见年轻男子也不像在乎百八十两银子的,便点头应了,这时候年轻男子的侍从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明明一脸急色却还是很有规矩的先同叶悔之行了礼,然后才同自家公子说话,“少爷您怎么一转身就不见踪影了,让我好找,时辰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年轻男子点点头,“好,这就回去·”·见两人要走,叶悔之忍不住开口询问,“既然你说要交个朋友,能不能留个住址之类的,改日我也好答谢你。”
年轻男子闻言,从容将系在腰上的一块碧玉摘下交到叶悔之手中,留下一句话便带着侍从走了,徒留叶悔之呆愣在原地··那人说,“在下温珏·”·提着鹦鹉愣了许久叶悔之才回神,他记得当今圣上的五皇子端王正是叫做温珏,而且他还听说太子对他十分忌惮,身旁有这么一位一脸普度众生相的兄弟,叶悔之突然能理解太子了。
叶悔之细细品了品温珏其人,郁弘虽也常被称赞平易近人,可平易近人本就是上对下而言,但这个温珏却不同,让人没有距离感,如沐春风难以拒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鹦鹉笼子,叶悔之大大咧咧的想,就当是皇家与民同乐让自己摊上了。
鹦鹉蹲在笼子里仰头冲着叶悔之叫唤,“看什么看,秃瓢”·因着叶悔之出门那日没见着柳龙骧,后来还是季沧海又替叶悔之跑了一趟才将户籍之事办妥,不过叶悔之也不好意思对着龙骧卫们说那什么其实我老子是一品镇国将军我是他二儿子你们不用有压力该怎么对我怎么对我这种话,所以季沧海平时还是喊叶悔之作季九,两个人并都没打算大肆宣扬这件事。
改户籍这件事洪修是知道的,而且他发现自从叶悔之改了户籍之后,居然不再狗尾巴一般跟在季沧海身后了,季沧海偶尔会下意识的喊一声季九,然后才发现叶悔之根本没在他身边,季沧海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改成吩咐白夜绯夜办事,可糙面贴心小棉袄洪修不开心了,瞧着季将军那个心疼呦,叶悔之不就改了个姓认了个爹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怎么能在将军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呢,洪修决定去找叶悔之谈一谈人生。
其实近些日子叶悔之一直是赖在自己房间里专心致志的训练鹦鹉说话,要是能赶在季沧海生辰的时候让它当着季沧海的面说出几句将军威武、吉祥如意、百年好合、三年抱俩之类的话多喜庆,肯定能博他家将军一笑,可惜最近对鹦鹉感兴趣的不止叶悔之一个,还有他家那只馋猫太上老君,鹦鹉一句吉祥话还没学会,倒是把叶悔之撵着太上老君喊滚蛋这句学会了,叶悔之很伤感。
洪修来找叶悔之谈人生的时候,叶悔之正对着鸟笼子发呆,鹦鹉蹲在横杆上一个劲儿的对着叶悔之叫唤,“看什么看,秃瓢看什么看,秃瓢看什么看,秃瓢”洪修瞧着这只鹦鹉有意思,笑呵呵的也来逗,叶悔之一脸生无可恋的看向洪修,“你说,我想教它几句吉祥话讨将军欢心怎么这么难,骂人的话倒是学的顺溜。”
“跟谁学谁·”洪修说完恍然大悟,“你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干这个”·叶悔之叹气,“不然呢,我不是想赶在将军生辰之前给他个惊喜么。”
“你天天躲在屋子里训练鹦鹉这事儿白夜绯夜他们知道吗”·“当然了,我不是还托他们跟你说在将军那边多照应着些么。”
洪修庆幸自己嘴巴慢,没进门就责备叶悔之,白夜绯夜显然是挖了个坑等着他跳,就想看他是怎么被叶悔之打出屋子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一些真诚么外表粗犷内心纤细的小红/袖觉得自己的心灵被深深的伤害了,又同叶悔之聊了几句便赶着离开找白夜绯夜伤害他们的肉体去了。
叶悔之目送洪修消失在视线里,继续撑着下巴对着鹦鹉发呆,其实他躲在屋子里也不全是因为鹦鹉,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季沧海身边围前围后,季沧海好像懂他的心思,又好像浑然不觉他在打什么主意,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所以他也想晾季沧海几天,看看他是个什么反应,不过目前来看季沧海的反应就是没反应,也不知道这算是纵容还是根本不在意,反倒许多天没出现在季沧海面前的叶悔之,不知道该怎么再凑到季沧海身边好了。
·本来很烦躁的叶悔之使了个计谋,然后把自己搞得更加烦躁了··一脸生无可恋的叶小爷拿着食物继续逗鹦鹉,“来,说个将军威武·”·“滚蛋滚蛋”·“吉祥如意。”
“老娘嫁人了”·“那三年抱俩·”·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秃瓢看什么看秃瓢”·叶悔之放弃了,大获全胜的鹦鹉趾高气昂的吃了些鸟食,突然叫唤起来,“将军将军将军”·不知道以什么姿态重新出现在季沧海面前的叶悔之眼睛亮了,现在他完全可以拎着鹦鹉舔着脸去找季沧海,见了人就说,“将军你看,我养的鹦鹉会叫人了。”
·☆、43··不待叶悔之第二天拎着鹦鹉去找季沧海,反倒是晚饭后夜色渐沉的时候季沧海主动登门了,时近六月暑气越发浓重,早些日子开始叶悔之便嫌热不再关着房门,季沧海来找叶悔之的时候恰巧他去冲了个凉,屋子里为了不惹蚊虫并未点灯,昏暗的屋子里只有桌上笼子里翠绿的鹦鹉略微显眼。
叶悔之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现在自己屋子门口的时候正看见季沧海坐在桌边用食指逗弄鹦鹉,见他回来,季沧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笼子里的鹦鹉问叶悔之,“你教的”·叶悔之还未答话,鹦鹉先叫唤了起来,“将军,秃瓢,将军,将军,滚蛋,老娘嫁人了,滚蛋,滚蛋”·叶悔之:……·季沧海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可惜被鹦鹉摆了一道的叶悔之正抑郁着并未注意到,季沧海见他不答话,拄着腮倚在桌边看他,“我哪里惹到你了”·以郁弘的评价,季沧海此人浑身上下由内到外没有一丝柔和的地方,站如松坐如钟,横平竖直规矩的不能再规矩,可就是这个所有人印象里笔直如枪的男人,此时却微靠在桌旁,透着一丝旁人从未见过的慵懒闲散,惹的叶悔之心如擂鼓说话也不利索起来,“不是我教的,也不都不是,将军是我教的,其他不是。”
叶悔之庆幸他现在这副样子没被别人看到,想他也是自诩风流倜傥放荡不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叶家二少爷,现下这表现实在是怂,忒怂·借着进屋点灯的契机稍稍缓和平静了一下,叶悔之终于恢复常态,他倒了杯茶水递给季沧海,“将军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事”·“也没什么大事,”季沧海接过茶杯却握在手中没有喝的意思,“不过是明日休沐,想找个人一起去酒窖偷些酒喝。”
叶悔之笑着回答,“有和将军一起做坏事这样的好事,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将军府的酒窖里没什么好酒,倒是有不少从北境带回来的烧刀子,酒虽粗劣酒劲却足,入口火辣辣的痛快,喝起来让人有种油然而生的豪气,洪修常说男人就该喝这种酒,饕餮楼的劳什子神仙醉都是给小娘们喝的,叶悔之觉得洪修是因为没喝过神仙醉所以泛酸,但他也承认洪修对烧刀子的评价,这酒喝的是豪情。
平日将军府没人在酒窖里喝酒,整个酒窖也寻不到半张桌子半条板凳,季沧海和叶悔之都是习武之人视力较常人好上许多,索性两个人连备着的铜灯也不点,寻了个宽裕的地方便席地而坐,背后靠着乌突突的大酒缸,一人捧着一个小酒坛。
季沧海同叶悔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聊北境的风雪,聊当年的季家,聊事事与他争高低的叶惊澜,也聊桃花树下的柳半君,叶悔之起初是听,后来酒喝高了也开始滔滔不绝,甚至还搂着季沧海的肩膀劝他,柳半君再好也快当娘了,昨日之日不可留趁早还是忘了吧,有句诗不是叫什么劝君惜取眼前人,眼前人懂么,你看我,嗯,眼前人。
季沧海看着叶悔之越嘟囔声音越低,最后索性瘫在他肩膀上睡了过去,烧刀子这酒烈,他在北境喝惯了,叶悔之却是撑不住,抬手拢了拢怀中人散乱的头发,季沧海继续一个人默默的喝着酒,叶悔之对他是个什么心思他其实猜到了,他对叶悔之是个什么心思更是明镜一般,可是在意能如何,心动能如何,喜欢又能如何,季家偌大的宗族指着他复兴不说,叶悔之更是叶老将军的二公子,岂是能容他委身男人的,心下深知两个人并无可能,所以叶悔之这些天不去找他,他觉得分开也好,却不料最后忍不住的那个人会是自己,情不知所起,却抑不得了。
叶悔之倚得不甚舒服,扭动了几下身子又醉醺醺的醒了过来,胡乱摸过地上歪着的空酒坛朝着季沧海傻笑,“将军,酒逢知己千杯少,咱们不醉不归·”·季沧海拿走叶悔之手里的酒坛,“你醉了。”
叶悔之抬手去夺,“我没醉·”·“既然没醉,”季沧海认真的打量着叶悔之,“那你不做叶家的二少爷了可好”·叶悔之带着醉意呵呵笑,“说的好像我做过几天一样,以前成天圈在宅子里也没人肯认我,如今认了我可我已经不在意了,不在意你知道吗”·“我也不做将军了。”
季沧海握住叶悔之不安分到处寻酒坛的手,“咱们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白头偕老·”·叶悔之惊的酒醒了大半,惊疑的看着季沧海,“你说什么”·“这皇城容不得你我这样的身份在一起,不如你不当叶家的儿子,我也不做朝廷的将军,我们寻一处好地方,有风有月有花有雪,我们一起在那儿终老,叶悔之,我中意你。”
“你可当真”·“当真,”季沧海认真答道,“只等一年,我将北境的戍防整顿完善,让朔北再没本事惊扰边民,你也趁这一年好好尽孝,然后我们便去过我们的日子,叶悔之,你可愿意”·虽然整日怀着别样的心思混在季沧海身边,可叶悔之一直觉得季沧海便如雾中花水中月,不过是他暗自雀跃虚无缥缈的绮念,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刻,两情相悦相约白首,昏暗中叶悔之不知道自己忽然那展颜一笑有多明媚绚烂,他只是抽出手摸上季沧海的脸,然后准确的在他唇上狠狠啃了一口,“将军,我先收个定钱。”
第二日醒来,叶悔之一度怀疑自己做了个极其不切实际的美梦,直到吃早饭的时候看到季沧海破了的嘴角,叶悔之不走脑的问了一句,不料季沧海一脸淡然的说昨晚被你咬的,叶悔之险些一口粥呛死自己,脸色没比点心里的红豆沙好上多少,还做贼心虚的直往门口看,生怕有什么人听墙角。
这边叶悔之心惊胆战,那边季沧海却淡定许多,帮叶悔之又盛了碗粥后悠悠开口,“我见你枕边那个我的木雕不错,不如一会儿拿来送我·”·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可怜叶悔之偷偷藏个木雕还被当事人抓包,有些激动的还嘴,“凭什么给你”·季沧海诧异,“你都有我了,还要个假的木雕做什么”·叶悔之艰难的将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神色复杂的看向季沧海,“其实你不是季沧海,真正的季将军已经被夺舍了对不对,大胆妖孽,速速招来。”
季沧海不搭理叶悔之胡言乱语,继续自己的话头,“我生辰将近,那木雕就当做贺礼了·”·叶悔之觉得木雕做贺礼太委屈季沧海了,找借口推脱,“你不是从来不过生辰么”·季沧海一脸理所当然,“现在开始过了。”
叶悔之:……·叶悔之觉得当务之急不是欢欣雀跃季沧海中意他这件事,也不是赶紧寻找季沧海生辰贺礼这件事,而是请个得道高僧看一下,这个皮囊里到底是不是季沧海自己的魂儿,为什么总有种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的违和感,高贵冷艳的季将军居然变成了高冷着赖皮的季将军,请问这种欺骗买家的行为大理寺和刑部管不管,告个御状行不行·虽然是休沐日,但吃完早饭没多久便有宫里主事的太监来宣口谕让季沧海进宫,叶悔之十分添乱的协助季沧海换好官服出府,然后自己立即脚底抹油奔着叶家去了,季沧海的生辰贺礼他一直选不到中意的,不知道叶惊澜那儿有没有什么私藏的宝贝可以搜刮一番,而且他和季沧海的事,他想探探叶惊澜的口风。
叶悔之如今回府里也是下人们见了要诚惶诚恐请安的,想必叶老爷子亲口认下他后叶老夫人也对下人们好好提点了一遍,她是侯府嫡女,自嫁入将军府便是一副端方周全的气派,即便当年他亲娘害她良多,她虽不亲不喜叶悔之,却也从不曾有害他之心,叶悔之对叶老夫人亲近不起来,却也是尊敬的,更何况她还是自己大哥的亲娘,从小打到,至少这个大哥对他是千般万般好的。
此时这个千好万好的大哥正窝在叶悔之的院子里亲力亲为的做木马,理由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怕吵到柳半君,叶悔之瞧了瞧初见雏形的木马,看着叶惊澜既开心又认真的样子自己嘴角也不免扯上一丝笑,明明满心温暖,嘴上却故意挖苦,“你这是在皇上面前失宠了准备改行做木匠”·叶惊澜闻言拍拍手上的木屑直起腰看叶悔之,“季沧海进宫了”·叶悔之惊讶,“你怎知道”·叶惊澜撇嘴,“不然你会舍得回来。”
叶悔之心虚的刚要还嘴,不料叶惊澜先说了句逗你的,说完又敛了敛神色,“西边闹了天灾,过几日太子和五皇子要代圣上去皇庙祈福,不知道是谁提议,由季沧海随行保护,我料想今日他进宫便是因为这件事,我总觉得太子和五皇子在一起没什么好事,皇庙毕竟在城外山上,到时候你随着季沧海去,以你的武功就算出什么事也应该压得住场面。”
“护送这种事难道不该禁卫军头子来做”·“有机会护卫储君皇子,是提携、是恩宠、当然也可能是没安好心·”叶惊澜说完看向叶悔之,“你来找我什么事儿”·叶悔之摸摸鼻子,“那个,过几日季将军生辰,我逛了许久也没有中意的贺礼,不知道大哥你私库里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叶惊澜笑眯眯的看着叶悔之,看得叶悔之默默往院门口退了两步,叶惊澜问我生辰的时候你送了我什么来着,好像是个你随手雕的小木剑,我让你多刻两笔花纹你都懒的不肯答应,然后你跑来和我说你为季沧海选贺礼跑了许久,还想动我的东西叶惊澜说完拿起一旁的锤子作势要丢,叶悔之立即施展轻功脚底抹油,待叶悔之跑的不见踪影叶惊澜才敛了笑意,却忍不住微微蹙眉。
作者有话要说:= = 困困困困困·☆、44·未时将将过去,太阳西斜烦热也淡了不少,馥瑞茶庄正是客多的时候,说书先生今天难得讲的不是叶宗石叶老将军当年征战沙场的旧事,而是捡了二十几年前南海被袭的那场仗来讲,南溟国只一面临海,又素来与隔海的青澜国交好,所以善打水战的将军少之又少,当年青澜国突然发难打得南海驻军措手不及,所幸林老将军便是那少之又少的善打水战将领之一,他临危受命和青澜国苦战数月,终于大败了青澜国稳定了南海局势,因着战争之始是被偷袭所以南海周边百姓伤亡惨重,待战事一了,满朝武官曾齐齐跪在皇宫大殿外请罪,而季沧海和叶惊澜的名字,都源自那场海战。
叶悔之头一次听说书先生讲这段旧事,自然听的仔细一些,反倒是同桌的郁弘心不在焉,频频望向馥瑞茶庄对面左春秋开的一家书铺,书铺大门敞着,隐约可以看见柳龙骧坐在里面读书。
叶悔之顺着郁弘的目光望了望,“林老将军不是柳龙骧的外祖父么,今天这段他居然不来听听,不如咱们邀他过来”·郁弘嗤笑,“只怕他一见了我,比耗子见了猫跑的还快”·叶悔之不解,“为何”·悠悠品了口碧螺春,郁弘答道,“做了亏心事。”
一本正经的小柳状元能做什么亏心事叶悔之想不到,但他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当初和柳龙骧一起从沙洲回皇城的时候,柳龙骧曾经在路上买过一对上好的玉牌,依着如今自己同季沧海的关系,刻一对玉牌等季沧海生辰的时候送他一个自留一个实在是个好主意,只是不知道柳龙骧肯不肯割爱,茶馆里两道意味不同的目光同时打量着街对面的柳龙骧,柳龙骧却全然不觉,只是低头看书偶尔同左春秋讲几句话。
快到晚饭时候说书先生已经将故事讲到了末尾处,对面书铺柳龙骧也起身同左春秋告别,要不是书铺只有左春秋一人离开了没人看店,瞧着他那架势恨不得把柳龙骧直接送到柳府门口才好。
郁弘将合着的描金扇在掌心拍了两拍,直接扔了块不小的银子在桌上作茶资便要拉着叶悔之去追柳龙骧·叶悔之觉得自己耗了一下午听一个故事,如果郁弘不让他听完结尾,那简直丧心病狂,抬手将郁弘按住,叶悔之一心二用一边听书一边同郁弘讲话,“柳龙骧回家的路就那么一条,他走路又一板一眼慢吞吞的,待会儿听完书我们快些走就能追上,不如安心把故事听完。”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若不是为了装偶遇有个同伴更像一点,郁弘恨不得现在就把叶悔之钉在椅子上自己一走了之··叶悔之猜到了他们听完书出来赶得及追上柳龙骧,却没猜到他们居然刚出了馥瑞茶庄没走多远便追上了柳龙骧,本来见有人围了一团看热闹郁弘还不想理会,多亏叶悔之非要拽着他去瞧瞧出了什么事,结果这一瞧,发现惹了麻烦的正是小柳状元。
·柳龙骧被五个身着褐衣的家丁团团围住,有些不耐的打量眼前衣着花哨肥头大耳的年轻男子,“我何时偷了你的荷包”·男子笑眯眯的打开折扇自以为风流的扇了两扇,“自然是你撞我的时候。”
郁弘看了看猪头一般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不离手的描金扇,十分不自然的将扇子偷偷塞进了袖子里,和这种人走一个风格实乃人生污点··柳龙骧不知道围观的人群里掺进了熟人,依然耐着性子理论,“刚刚并非是我撞你,而是你迎面走来却要撞我,但我躲开了,我们并无接触。”
锦衣男面露猥琐之色,往柳龙骧身前又凑了凑,用合了的扇子顶着柳龙骧的下巴迫使他将脸仰起来一些,“口说无凭,不如让我搜搜”·郁弘磨牙,“护城军都是死的,这么久还未巡到此处。”
叶悔之倒浑不在意,“他们来了还有什么乐子看,这皇城居然有人敢招惹柳龙骧,我也算开了眼界了·”·锦衣男子自然没丢什么荷包,不过是初到皇城上街闲逛意外遇见柳龙骧起了色心,他仗着他爹的权势这些年没少在地方上做些欺男霸女之事,却从没见过这般绝色的人,虽然他爹嘱咐他到了皇城要收敛,可对着这么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要他如何收敛,只恨不得立即抢回府里占为己有。
柳龙骧抬手拨开锦衣男子的扇子,本就一本正经的小脸此时板得比他那个兵部尚书的亲爹还威严,“搜也不需你动手,报官吧·”·“报官”锦衣男子越发得意,“我爹是新调任的户部主事,正四品,我舅舅是兵部侍郎,从二品,你觉得你报官有何用”·“知府大人审我是否偷窃,与你父亲舅父是和官职有什么关系”柳龙骧故作不解,眼底却闪过一丝揶揄。
叶悔之:“多么天真无邪的壮士,家里好不容易出两个做官的,全压在他们父子手下了·”·锦衣男子正想好好给眼前惹人怜爱的小书生讲一讲官官相护的道理,却不想外围围观的人群被强行分开了,白夜和绯夜隔开人群请季沧海进去,季沧海走到柳龙骧身边,朝着人群扫了一眼,很快锁定叶悔之,“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柳龙骧顺着季沧海的目光看过去,见到叶悔之旁边还站着个似笑非笑打量自己的郁弘,两腮不明显的有些微红,十分没底气的别开了目光。
叶悔之讪讪的凑到季沧海身边,“将军你怎么在这儿”·季沧海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温和,“绯夜去军营找我,我同他一道回来,听说你在馥瑞茶庄喝茶顺路过来看看。”
叶悔之朝揭发自己偷懒乱跑的绯夜飞眼刀,绯夜气势汹汹直接瞪回去··锦衣男子见横出这么几个人对自己视若无睹的自行聊天十分不满,可瞧着季沧海的气势又觉得这人似乎不好惹,一时间有些踟蹰。
季沧海同叶悔之讲完话,扫都未扫锦衣男子一眼,而是不赞同的看向柳龙骧,“不过是个纨绔,你戏弄他做什么”·柳龙骧低声嘟囔,“自己送上门的。”
季沧海自小寄养在柳家,颇有长兄风范,“莫再生事,我送你回去·”说完吩咐白夜绯夜,“你们两个先回府,”然后又看了一眼叶悔之,“你同我一起。”
锦衣男子见季沧海□□来三言两语就要带柳龙骧走,虽然底气不足可也不想到手的美人飞了,权衡了一下还是朝自己的五个家丁使眼色,让他们拦住了季沧海等人,“偷了东西说走就走”·季沧海并没有柳龙骧的耐心,指了指柳龙骧,“他是户部侍郎柳龙骧,令尊的顶头上司,你丢了东西可以直接去报官,到时候自会有官差去他府上调查此事,我叫季沧海,此事我来作保,他跑了直接到安国将军府找我问责。”
锦衣男子呆愣在当场,表情犹如被雷劈过一般,季沧海并未理他,看了叶悔之一眼大步离开,叶悔之赶紧跟上,倒是柳龙骧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和蔼可亲的拍了拍锦衣男子的肩膀,“令尊姓龚吧,回去同他讲一声,明日不用来户部报道了。”
待一行人丢下欲哭无泪的锦衣壮士走远了,季沧海才问柳龙骧,“明日早朝是不是应该参那个户部主事一本”·柳龙骧微微一笑,“此事倒不算急,明日早朝我还是先奏请皇上请几位医术精良德高望重的太医去给吏部诸位大人诊治一下才是正事,可能大人们太过操劳,其中有那么一两位眼睛瞎了。”
季沧海想了想,问郁弘,“你们督敬司也有监察朝臣德行之职,不如你们参一本”说完季沧海又想了想,“还有你为何一路跟着我们”·柳龙骧不自然的扭开脸,郁弘看了他一眼,揽过叶悔之大言不惭的答,“我们舍不得这么快分开。”
“哦”季沧海看看郁弘揽着叶悔之的手,又深深的看了叶悔之一眼,叶悔之觉得自己也被雷劈了··一行人将柳龙骧送到柳府门口,因着门房说柳父尚未回来,季沧海便不准备进去了,叶悔之趁着季沧海和门房讲话的功夫将柳龙骧往旁边拉了两步,时间紧迫他倒也不含糊,直接问柳龙骧之前买那两块玉牌是不是肯割爱。
柳龙骧犹疑的问为何要买玉牌,叶悔之大言不惭,说这种成双成对的东西自然是要送给心上人,我看小柳大人你那刺绣的造诣这辈子很难有姑娘肯当你心上人了,反正你也用不上,不如给我算了,我刚好用得上。
柳龙骧下意识的往了一眼郁弘,狠狠说了句不卖甩袖子进府,叶悔之想了想也没想出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好像踩了柳龙骧尾巴一般··季沧海见柳龙骧进了府,望了叶悔之一眼,“还不走”·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走,”叶悔之狗腿的想跟上,见郁弘站在原地不动,又不免问了句,“你不走”·郁弘微微一笑,“既然都到门口了,我自然是要进去拜访一下。”
门房闻言立即恭敬的答道,“郁少当家的真不巧,我家少爷今儿不在·”·“我刚刚眼看着他进去·”·门房一脸耿直,“少爷吩咐过,只要您来问,他就是不在。”
叶悔之站在一边看郁弘的笑话,季沧海低咳了一声,见叶悔之望向自己才开口,“今晚李婶煲了西湖牛肉羹,你是跟我回去吃牛肉羹,还是同他在这里一起吃闭门羹”·说到吃食叶悔之顿觉腹中空空,二话不说拖着季沧海便走,这世上若是有什么是叶小爷觉得不可辜负的,唯季沧海和李婶的晚饭。
季沧海被叶悔之扯着腕子也不抽回,随着他走了几步才不冷不热的开口,“我听闻你与郁弘关系很亲近,凑在一起喝了一下午茶还舍不得分开那么亲近”·叶悔之扭脸瞧瞧季沧海,僵硬的呵呵笑了两声,“将军,说出来可能您不信,我其实和郁少当家一点也不熟,顶多算君子之交淡如水,特别寡淡,稀汤寡水。”
季沧海轻哼了一声不知信还是不信,叶悔之纠结的问,“将军,你真的不是被夺舍了么”··☆、45·柳府大门口,门房一脸耿直的看着郁弘,大有一副就算你是看着我家少爷进去的但我就是跟你说他不在你能奈我何的模样,郁弘微微一笑,啪的收起手中的描金扇,既然你做初一那就别怪我做十五,当着门房的面,郁弘直接施展轻功翻墙而入,我不能耐你何,你又能奈我何门房眼见着郁弘闯进府里立即转身去追,但凭他那胖墩墩的模样,哪里追得过轻功了得的郁弘,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人了。
柳龙骧进了府门径直去了书房,叶悔之说的玉牌本就在他桌子上的木匣里仔细收着,两只玉牌他费了不少时日亲自雕了字,打开精致的木匣取出一对玉牌,微凉的手感十分舒服,柳龙骧看着手中的玉牌正在发怔,没想到郁弘居然闯进府里寻了过来,见到有人踏门而入柳龙骧下意识的将手背在身后,看清来人后紧张兮兮的瞪郁弘,“你怎么来了”·“听说你不在,我进来等你的。”
郁弘状似无意的靠近柳龙骧身边,好像并没有发现他的些许不自然一般,柳龙骧微微放松下来,不料这时候郁弘却突然加快身法,直接转到柳龙骧身后夺走了他手中的玉牌。
柳龙骧见玉牌被夺急忙抬手去抢,可是郁弘却已经将手举过头顶将手中的东西看了个清楚,两块玉牌各自雕了四个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柳龙骧身高比郁弘要矮上半头,扒着郁弘的肩膀跳了一下却还是没能抢下玉牌,郁弘得意的将手又抬高了一些,柳龙骧皱着眉头瞪了郁弘一眼,直接抬脚踹郁弘的小腿,“还我。”
郁弘瞧着柳龙骧的小模样特别撩人,也并不想真的将他招惹急了,笑着一边将玉牌还给他一边揉了揉被踢疼的小腿,嘴上却也不闲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下一句是在其板屋,乱我心曲不知道是谁三生有幸让我们小柳状元动了凡心”·柳龙骧迅速将玉牌收回之前的木盒里,看都懒得看郁弘一眼,“关你什么事。”
说完又攒了攒底气,“你怎么进来的”·“少爷,”这时候心宽体胖的门房气终于喘吁吁的追过来,扒着门框颤巍巍的指着郁弘喘大气,“他……闯……硬闯。”
此时柳龙骧已经镇定下来了,在下人面前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郁弘比起柳龙骧更加淡定自然,他笑眯眯的嘱咐门房,“记得让元宝泡壶好茶过来,上次那个碧螺春我喝着不错,听说是圣上赏给你家少爷的呢。”
门房犹疑的看柳龙骧的眼色,柳龙骧脸黑了黑,倒没说出什么异议··待门房走了,郁弘十分不客气的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柳兄,我今日来寻你,是有一事想不明白,不知你能否帮我解惑。”
柳龙骧不言语,随手寻了本书看,郁弘见柳龙骧不搭理自己也不觉得尴尬,依然自顾自的说话,“话说我有一位挚友,我好心好意请他喝酒吃饭,他醉酒我还辛辛苦苦将他送回府上,他不但吐了我一身,第二日还踹了我几脚,这些事我还未做计较,结果他却从那以后避我如蛇蝎,你说这人是怎么想的”·柳龙骧盯着书眼也不抬一下,“也许是因为第二天跪在院子里被他爹狠揍了一顿羞愤难当”·郁弘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挨打了可养好了”·柳龙骧不语,举着书将身子扭向了另一边,郁弘起身走到柳龙骧身边,手抚上装着一对玉牌的木盒,“如果你不想聊你爹是怎么揍你的,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聊聊那位你心心念念的君子是谁”·“关你何事”柳龙骧答的硬气,却用书将整个脸都遮了起来。
郁弘笑眯眯的将柳龙骧手中的书推开,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看,“大概是因为我现在也是在其板屋,乱我心曲”·从一大早起,天上的阴云便混沌沌的挤在一起,哪怕已经到了快晌午的时候,仍然不见一丝阳光穿透云层,去皇庙祈福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行在官路上,旌旗烈烈兵戈森冷,叶悔之骑着马跟在季沧海身边为队伍开路,而玄夜绯夜则落在最后警备,白夜带着其余几个分散在队伍中间各处照应。
虽然这次太子和五皇子去皇庙祈福钦点了季沧海护送,但护送的士兵均是出自禁卫军,季沧海的龙骧卫只带了十个人一早侯在皇宫外,待到宫里的队伍出了宫才汇合在一起,因着路途较远骑马未免辛苦,太子和五皇子都是选了乘坐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五皇子甚会为人,本来太子和亲王都可乘四匹马拉着的马车,但五皇子却只乘了一辆两匹马的小马车。
叶悔之一路不时张望五皇子温珏的马车,可惜马车帘子一直未打开过,就算打开两人见面,也不知道五皇子是不是还能记得住他,毕竟看五皇子的架势,像是常常出去日行一善普度众生的,未必对他还有什么印象。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季沧海听叶悔之讲过鹦鹉和五皇子的事,知道叶悔之心中所想,开口叮嘱了一句,“一会儿上山时候两位殿下都是要下车的,到时候不必刻意躲开或近亲,端王记得你便记得,没什么大不了。”
叶悔之将马同季沧海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发问,“可是我听郁弘说,太子素来提防五皇子,若是见到你的人同五皇子一副相熟模样,会不会对你不利”·季沧海意有所指的看叶悔之,“我的人”·叶悔之老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季沧海见叶悔之发窘转回了正题,“刻意避嫌那位瞧出来了更会多想,你恭谨些别太热络便是·”·叶悔之答了声是,季沧海继续发问,“照着我刻的那个木雕什么时候给我,难道你还藏在枕边舍不得”·“谁藏在枕边了,”叶悔之佯怒,却看到季沧海揶揄的眼神,当即脖子一扬变回吊儿郎当的模样,“在下敬佩将军之心如滔滔江水皎皎朗月,自然是将木雕供起来每日三拜九叩。”
·“木雕给我,下次拜真人即可,一日三拜九叩我替你数着·”·对着袒露心迹后的季沧海,叶悔之经常觉得心累心塞心慌慌,端肃正直惯了的人,偶尔一本正经的不讲理或者面无表情的撒娇,简直让人难以招架,叶悔之不搭理季沧海,直接调转马头寻绯夜去了,谁说绯夜刁钻刁蛮的,比起如今的季沧海,简直善解人意和蔼可亲我见犹怜好么。
南溟国的皇庙修在城外的普华山上,从山脚到庙门正正好好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为表虔诚,历来参拜的人都是一步步亲自登山,哪怕来的是太子和五皇子也不例外·祈福的队伍行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了山脚下,因为太子和五皇子下了马车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季沧海是此行的将官自然要跟在两位贵人身边,叶悔之瞧不上太子身边那个颐指气使的老公公,闪到了人堆里不愿意露面。
玄夜和白夜随着季沧海供他调用,绯夜却也跟叶悔之扎在一堆躲懒,顺便和他吐槽那个对着季沧海咋咋呼呼的老宦官·据绯夜的说法,那个老太监叫甄福全,太子小时候便伺候在身边,因着太子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狗仗人势做过的缺德事数不胜数,这些年太子做过的混蛋事大部分都是这个甄公公唆使的,此人是又贪财又记仇,近日里听说太子又要建个什么美人楼,这甄公公也是跟着搞出不少事,但凡姿色上乘被他瞧上眼的,要么花个大价钱买平安,要么不管你是不是清白出身统统抓走。
太子这般胡闹,一开始还有人去同皇上告状,但皇上对病逝的太子生母徐皇后十分情深,连带着也不愿深罚,反倒是告状的人事后会遭到太子强烈报复,久而久之太子做些不伤国体的混账事,便也难达圣听了,朝中清流的几位重臣前几年倒是联名启奏过太子的德行问题,当时皇上也答应要严格要求太子,太子知道后痛哭流涕大病一场,听说差点一命呜呼,皇上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了几日,后来只听说皇上和太子的父子感情越发亲厚,再后来联名上奏的重臣好几位都查出了大小过错,要么告老要么被贬,余下的也只是柳尚书、景尚书和叶宗石寥寥几人。
绯夜同叶悔之走了一路讲了一路,待讲到太子三番五次要聘景尚书的千金景裳为侧妃屡遭拒绝定然怀恨在心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的上到了庙门处,庙门口皇庙住持亲自带着庙中一众僧人盛情接待,简短的寒暄客套了几句才引着太子和五皇子前往大殿,大殿里崇天司的官员早将仪式准备妥当,绯夜要去瞧热闹,叶悔之却没什么兴趣,索性一个人在皇庙里四处走走。
听说皇庙里有一处篆刻经书的碑林小有名气,叶悔之同一个小僧人问了路索性去看看,叶悔之不是善男信女,大略瞧了瞧碑林便没了意趣,好在碑林旁边有个供人休息的小亭子,起了大早的叶悔之干脆跑去亭子里靠着亭柱睡大觉,下午阳光甚好,亭子里却是难得有一丝清凉,叶悔之很快便昏沉起来,睡梦中蝉声渐渐淡去,连风也越发轻柔。
大殿里的祈福仪式虽隆重却不算繁复,太子和五皇子祭天结束时间比预期的要早一些,五皇子温珏是出了名的喜爱诗书琴曲,听闻皇庙内有一处碑林,便想让太子在禅房等等他独自去看看,难得今日太子心情也好,很有兴致的要与五皇子同去,住持亲自替两位皇子引路,季沧海有护卫两位皇子安危的职责自然也跟着,最后还有一位甄公公,一张老脸笑起来尽是谄媚,“哎呦太子爷您慢点,老奴也蹭个体面跟着去长长见识。”
太子一行人来到碑林,住持细心的为几个人介绍碑林的由来,甄公公忙着替太子扇风,太子忙着厌恶热腾腾的日头,还好五皇子和季沧海听得认真,不然真是难为了住持一大把年纪还要受累。
太子对着一对石头生不出兴趣,也不愿意听住持啰嗦,干脆四处打量打发时间,过了半晌甄公公发现太子突然盯着一个方向不动了,跟着也去看,然后住持三人注意到他们的异样也随着去看,太子像怕惊扰了谁似的低声问了句,“那人是谁”·蓝天金阳,红亭绿柳,叶悔之倚在亭子里早已入了梦,他身后的垂柳似碧绿的纱幔,衬得他越发沉静秀美,柔如春风十里,艳若海棠初睡,乌黑的发丝缠在颈边,有风吹过发尾便微微轻晃,晃的人心尖一动。
季沧海掩去满目温柔,用冷硬的声音答道,“是臣的属下,在两位殿下面前失礼,臣回去定然好好教训他·”·作者有话要说:咦 多了个收藏·☆、46··季沧海同太子和五皇子告了罪便大步朝亭子走去揪叶悔之起来,太子和五皇子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倒没什么被冒犯了的不悦,反观旁边那位甄福海甄公公,却如打了鸡血一般,对着太子笑的满脸菊花开,“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可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一旁的五皇子不知道是否听出甄福海的意思,扫了他一眼便若无其事的转开目光继续朝亭子那边看去,太子自然是知道甄公公什么心思的,多年前他遇见柳龙骧便十分心动,可惜柳龙骧的爹是当朝一品权臣他不敢造次,于是心里一直执念想寻个如柳龙骧那般绝色的男宠,可惜长得美的男子虽多,比得上柳龙骧的却闻所未闻,今日偶然间居然就遇见了,而且瞧着不过就是季沧海手下的一个没什么资历背景的小管事,果然得来全不费功夫。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武功不弱,虽是睡得香甜,但季沧海一近身便也悠悠转醒了,如果不是季沧海换做旁人,只怕刚踏上亭子叶悔之便会警觉·不情愿的睁开眼,看清来人是谁叶悔之朝着季沧海懒散一笑,季沧海被叶悔之笑的那点本就不大的火气也悄然熄灭了,不动声色的挪了一步用背影挡住了望向这边的太子等人,不愿意叶悔之这副模样落在他们眼里。
叶悔之似有察觉要侧过头去看个究竟,季沧海伸手揪着叶悔之的下巴让他别乱动,用另一只手帮他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说话难得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偷懒也不寻个隐蔽地方,现下冲撞了太子和五皇子,还不同我一起去请罪。”
季沧海带着叶悔之来到神色各异的太子等人面前,叶悔之规矩的跪下请罪,“小的鲁莽,冲撞了两位殿下,还望两位殿下赎罪·”·太子朝甄公公使了个眼色,甄公公立即将叶悔之扶了起来,过程中毫不避讳的盯着叶悔之看了又看,叶悔之眸光暗了暗忍着没表现出不悦,太子从旁一副大度做派,“我们也是临时起意要来这里瞧瞧,并不算你的错处,无妨。”
叶悔之借机第一次认真看了看太子,如果不是听了许多太子胡作非为的传言,单瞧着这人挺鼻薄唇明眸皓齿也算有副好皮囊,周身也有那么几分天家气度,瞧不出骨子里是个锱铢必较胡作非为的混账,反倒是太子身边的五皇子显得更轻浮孟浪了些,他笑吟吟的看向叶悔之,“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我们赏了副美景,哪里有怪罪美景的道理,”说完又望向太子,恭敬的拱了拱手,“皇兄你说呢。”
·太子故作深沉的微微点了点头便没有其他表示,好似刚刚同甄公公在说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不是他一般,五皇子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依然满面笑意,“季将军,想不到你麾下还有这般美人。”
季沧海耿直的行礼答道,“末将眼中只有军人并无美人,五殿下说笑了·”·叶悔之恭谨的低着头站在一旁,心里却在吐槽,你要是不分美丑怎么不找洪修过一辈子·季沧海正想寻个话头让叶悔之能赶紧离开,这时候禁卫军的统领却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见到太子等人立即跪下行礼,“禀太子殿下,皇上得了消息,说慧王爷府邸的是替身,慧王爷已经不知何时偷梁换柱跑了,皇上怕殿下有危险,命下官又带了三百人马赶来,立即护送殿下回宫。”
叶悔之偷偷瞄了季沧海一眼,那意思是你快看,这个禁卫军统领很不把五皇子放在眼里,季沧海却不理他,当即和禁卫军统领商讨回城事宜·反倒是五皇子若有似无的看了叶悔之一眼,叶悔之当即有种背后讲人闲话被人抓包的感觉,如芒在背。
因着怕沿路遇袭,回程要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时间,即便如此,进了承安城的时候天色也黑下去了,季沧海和禁卫军统领护送着太子直接回了皇宫,而龙骧卫带着分出来的一小部分禁卫军护送五皇子回了王府,护送到王府门口禁卫军回宫复命,龙骧卫则是直接回了将军府,不过叶悔之倒是被五皇子留了下来,说是要打赏众人让他代领一下。
温珏的王府大概是叶悔之见过的高门府邸里最有景致的,一步一景,一湾一色,亭台半隐楼阁错落,杨柳堆烟碧波处,柳暗花明又入画,饶是天色已沉,却仍美不胜收,修建此处需要多少财力、人力、物力可想而知,温珏当真是把闲散富贵王爷做到了极致。
叶悔之随着温珏的小侍从穿梭在王府之中,之前买鹦鹉的时候叶悔之同这个小侍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正找过来催温珏回府·小侍从只是请叶悔之跟他走,一路上也不多话,庭院深深两人走了许久才到温珏的书房,好在路上景致锦绣曼妙并不觉得无聊。
温珏的书房已经亮起了盈盈灯火,橘色的光在暮色里分外柔和,就犹如此时的温珏本人,褪去了白日在太子面前的轻浮孟浪之态,又恢复了叶悔之第一次遇见他时候的感觉,温润和善气度从容。
小侍从将叶悔之请进书房自己却只是守在外面,温珏请了叶悔之落座又亲自泡了茶递给他,语态自然平和,仿佛两个人只是平常旧友并无身份差距,“想不到居然在白天那情形下又见面了。”
叶悔之放下茶杯行了个礼,“谢过王爷看在在下皮囊的面子上不罚之恩·”·话一出口叶悔之自己倒是愣了一下,按理说他才第二次见到温珏并非亲近之人,这种老友间善意玩笑般的揶揄实在不该说出口,更何况说话的对象还是很得盛宠的五皇子,可温珏此人实在让人难以设防,不知不觉便平等待之了。
温珏果然不觉叶悔之态度有什么不对,无奈的笑笑,“果然让你见笑了·”·温珏并未多说,但两人均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点到为止叶悔之会明白他的苦衷,因着五皇子的母亲瑛贵妃母家势力不弱,五皇子又深得皇上喜爱,太子一直对他忌惮颇多,如果他不做出一副沉迷诗画喜好美人的纨绔闲散模样,只怕少不了要吃太子的苦头。
温珏见叶悔之神色了然,才接着开口,“上次分别匆忙,也未来得及征询该如何相称·”·叶悔之想了想,果然从来未介绍过自己,便大略讲了一下,“我是季将军的近卫官叶悔之。”
温珏面上露出些许疑惑,“我怎么听季将军喊你季九”·听见了还问什么,叶悔之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那个,艺名·”·温珏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了句妙人,然后又接着解释,“今日其实我早就认出了你,只是怕贸然相认引得皇兄误会,反倒让太子对季将军生出什么嫌隙,是以才装作不相识的模样,还望你不要见怪。”
叶悔之答了句不敢,温珏将书案上事先备好的赏钱递与叶悔之,“我将你当做朋友,并没有想赏赐显摆身份的意思,不过既然是寻了这个由头请你进来好同你解释,这做戏还是做足的好。”
叶悔之将赏钱推回给温珏,“未经我家将军允许,虽是做戏,也不敢私授他人恩惠,殿下还是不要让我为难了·”·温珏闻言收手,“那之前请你领赏你为何进来只是为了礼数妥帖进来当面辞谢”·叶悔之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狡黠,“这是我回去时候对外的托辞,至于我为何进来,大概是猜到殿下为何请我进来。”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叶悔之不知道五皇子是不是对谁都一见如故,但最起码他们两人还算相谈甚欢,打着赏赐的旗号叶悔之也不好待太久,谁知道王府内外有多少耳目,叶悔之出府依旧是之前的小侍从带出来的,出府的路上小侍从揣摩着自家主子的意思同叶悔之闲聊了几句,并告诉他自己叫做小六子,如若叶悔之要见五皇子可以来找他,拿着之前五皇子送他的那块玉佩,王府的人自然不会为难他。
出了王府的大门,叶悔之自己走回将军府,温珏的府邸和季沧海的住处隔着大半个承安城,小六子询问过用不用派辆马车送他回去,只是王府派马车送一个小小的近卫官不合情理,叶悔之拒绝了小六子也没再坚持。
一整天没吃过一顿安稳饭的叶悔之越走越饿,路过市集干脆寻了处馄饨摊连吃了两大碗馄钝,吃饱喝足又寻着些好吃的点心小吃包好了带着回去分给季沧海吃··等到叶悔之边消食边慢悠悠的溜达回将军府,已经将近宵禁的时辰,本以为季沧海早已经回府,谁料门房李叔一碰到他倒是先问起来,“将军没有同你一起回来”·叶悔之摇了摇头,料想季沧海应该是因为慧王爷外逃的事被皇上留住了,瞧着这时候宫门也快闭了皇上也不太可能有兴趣同他一起度春宵,约莫着不久就会回来,叶悔之让李叔帮自己寻了一盏灯笼来,把吃食塞给他便独自朝着街口走去,那里是季沧海回府的必经之路。
说起慧王爷,他对季沧海也是动过杀心的,虽然知道护城军守卫得力,季沧海自己的本事也不至于在皇城里出什么事,可道理归道理,叶悔之还是不能安心在府里等着··近乎宵禁时候,虽然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但季沧海想起自己纵马曾伤过叶悔之,还是尽量放慢了马速,夏日的夜里清风宜人,却吹不散季沧海心中的忧思,慧王爷逃回了南边封地,只怕搞不好便是一场兵戈,自来内战都是最伤的,战死的是同袍,受害的是同胞。
·月色正好,花香正浓,季沧海心中的郁郁压抑被不远处的一盏灯笼驱散了许多,叶悔之借着月光朝季沧海招了招手,季沧海加快马速赶到叶悔之身前翻身下马,牵着灭景同叶悔之一起往将军府的方向走,“为何在此等我”·叶悔之拉不下脸说自己担心季沧海,只得寻了个由头,“今日在皇庙惹了祸,当然要来巴结你一下以免被罚。”
想起太子和甄公公的言行神色,季沧海声音便不觉带了些平日里的严厉,“你还知闯了祸”·叶悔之用未提灯笼那只手扯了扯季沧海的衣袖,“想让你罚的轻些,我是应该说知还是不知”·季沧海反手握住叶悔之的手,轻轻攥在掌心里,“不如你说句好听的,我考虑一下。”
叶悔之想了想,试探的问,“似此良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季沧海望向叶悔之,“为谁”·叶悔之大言不惭,“自然为你。”
眼看着要到将军府门口,季沧海将缰绳塞进叶悔之手中,自己放开了他,“那就罚你牵马吧·”·小剧场·曲旦:老娘夜观天象,算出一起围观小叶子睡觉的人中有一个乃是你的情敌。
季沧海:太子·曲旦:嘻嘻·季沧海:温珏·曲旦:呵呵·季沧海:难道是主持·曲旦:是那个老太监·季沧海:滚!·作者有话要说:多么感人的更新时间·☆、47·慧王爷潜逃一事,朝廷并未对外公开,然而看似风平浪静之下实则暗潮汹涌,季沧海留在宫中的时间多了几倍,每日早上上朝便要出门,回府通常都已经过了晚饭时候,叶悔之被塞给龙骧卫的几位先生,日常操练虽不用跟着,教授兵书谋略行军打仗这些却不许逃课,而且还安排了个专门擅长这些的冯且安全程监督,就算偶尔跑出去一次也寻不到什么人,叶惊澜同季沧海一样扎在宫里,郁弘也寻不到踪影,估计慧王爷潜逃最焦头烂额的便是他们督敬司,景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他也不好总去叨扰,于是叶悔之深深的寂寞了,连带着四处招惹龙骧卫被绯夜和白夜组织人手围殴了一顿之后,每日也只剩晚饭后跑去路口等季沧海这么点人生乐趣。
夏夜多蚊虫,叶悔之每天都是先去季沧海房里帮他点好驱赶蚊虫的香料然后才出门去等季沧海回来,难得这日季沧海回来得早,叶悔之刚迈出季沧海的房门正撞见季沧海回来,非但是季沧海,后面还跟着个没精打采的郁弘。
叶悔之转身回屋点了灯,大热天季沧海的武将官服快被汗浸透了,一进屋立即去内室换衣服,叶悔之趴着门问季沧海有备着的水要不要先洗个澡,季沧海想着郁弘还在答了声不用,叶悔之扭脸看郁弘,只见他用扇面将自己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叶悔之不解的看他,“你干嘛”·郁弘将脸又遮得严实了些,“替你们羞得慌。”
叶悔之在郁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扯了扯他的扇面,“那麻烦你今晚保持好这个姿势,千万别把您那娇羞的大脸露出来·”·郁弘收起扇子,朝叶悔之勾勾食指,叶悔之警惕的看他,“又干嘛”·“你自己求了我什么事不知道”·叶悔之最近确实求了郁弘一件事,他家铺子多生意大常能见到些稀罕物,叶悔之想让他帮忙寻一寻有什么好东西能给季沧海过生辰时候做贺礼的,瞧着郁弘那神色明显是已有所得,叶悔之赶忙凑过去低声问是不是找到什么好东西了,郁弘怕内室的季沧海听到悄悄和叶悔之咬耳朵,“前几日我家铺子新得了一件天山金蚕丝的软甲,冬暖夏凉轻薄好穿,最重要的是刀枪不入,我明日便要去丰州查慧王一事,软甲运到皇城我自会找人给你送来。”
叶悔之惊讶,“你亲自去丰州那你还给我软甲做什么,自己穿着也安全些·”·郁弘摇头,“此去之险恶,非一件软甲便能抵挡,穿不穿都一样。”
叶悔之将丰州附近自己相识的江湖朋友想了一遍,从荷包里寻出剑意山庄弟子的信物塞给郁弘,“丰州有家酒馆□□风得意楼,虽然江湖人不愿意管朝廷的事,但若情况紧急你寻到他家掌柜帮你,他见了印信定不会袖手旁观。”
强强豪门世家欢喜冤家·督敬司的探子遍布天下,江湖事也知道不少,郁弘听到春风得意楼有些意外,“你竟和燕流痕有交情·”·“在剑意山庄认识的。”
燕流痕其人也算个妙人,放着好好的闲散名门少爷不做,偏偏要当什么劫富济贫的大盗,他身后是燕家庞大的江湖势力,官家江湖也不太好因为他偷了些银两就和他过不去,只不过少有人知道他还是春风得意楼的幕后老板,有江湖的地方,一定有一家春风得意楼。
燕流痕同叶悔之还有景裳是在剑意山庄相识的,当年他听说叶悔之剑法在年轻一辈出类拔萃便来挑战,比了许多次两人剑法仍难分伯仲,倒是一年到头要被景裳捉弄上许多次,两个人一见面便是剑拔弩张,直到有一年过节燕流痕偷偷潜入景家准备招惹景裳,见景家摆设简朴还以为景家经济拮据,竟然送了一堆银票还留了个大名,气的景裳跳脚大骂,他却坚信景裳是故作坚强,从此只摆出一副你家穷我不和你计较的态度。
季沧海从内室出来,正看到叶悔之和郁弘亲密的贴在一起讲悄悄话,季将军挑了挑眉,“郁弘,你说来我府上有事,这事便是挖墙脚”·叶悔之默默退了一步,无意间却扫到郁弘腰上挂着的一块玉牌,那玉牌怎么瞧着怎么眼熟,除了上面多了其温如玉四个字,简直同柳龙骧当着自己面买的那对一模一样,只不过如今郁弘腰上挂着的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在哪里不言而喻,同情的望了一眼季沧海,将军,你挤兑的可能是你弟夫。
郁弘对季沧海的话倒不怎么在意,难得黑眼圈都快占了半张脸了还能笑得如沐春风,“在下的事已经讲完,不多叨扰就此告辞了·”·叶悔之本着待客之道说了句我送你出府,却见季沧海饱含深意的望向了自己,叶悔之脑中电光火石立即转了口风,“其实吧郁少当家你同我们将军都这么熟了,迎来送往这些虚礼也不甚重要,不然还是你自己寻了大门出去吧,实在寻不着路挑个你瞧着顺眼的墙飞出去便是。”
季将军收回了目光,季将军很满意··待到郁弘离开,季沧海在屏风后面洗澡,叶悔之在屏风前面背今日都学了什么,自从季沧海不能盯着他用功开始便改成了每日此时考他,慧王爷出逃之后季沧海忙得脚不沾地,也只能借着这么点时间查看叶悔之有没有偷懒。
叶悔之将今日所学背了个七七八八,季沧海也洗好澡出来,因着比平日回来的早些,季沧海取了棋盘同叶悔之下棋·棋盘上棋子你来我往,两个人也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因着今日季沧海才得了些空能多聊些闲话,叶悔之也是到现在才完完整整的搞清楚了如今的形势。
·慧王爷有一个替身,并非是他被软禁之后才找来的,而是许多年前慧王爷便已经有了这么一个替身,而且许多时候显露在外的都是这个替身而非慧王爷本人,多年来一直无人察觉可见这个替身之相像,也正因为如此,督敬司才百密一疏以为慧王爷一直软禁在皇城自己掌控之中,直到不久之前慧王爷的封地丰州突然消息全无全境戒严督敬司才察觉到端倪,然而督敬司在丰州地界的眼线却同时杳无音信无法联系了。
皇上知道此事后大怒之下一病不起,根据太医的说法皇上龙体其实远不如看着那般康健,年岁渐长积劳成疾再加上急怒攻心,一天大部分时候皇上都是不甚清醒的,以至于奉命商讨丰州此事的相关文臣武将一直侯在宫中,既要等消息又要商讨办法还要等皇上清醒时候呈报,所以季沧海才难有闲暇回府。
今日皇上精神转好,先将督敬的主司王大人罚了一年的俸禄,又立了份不知道是何内容的诏书交予了太子的亲舅舅大理寺卿徐德大人保管,最后勒令督敬司戴罪立功立即派人探查清楚丰州的情况再做定夺,而各处守军也需加强戒备,兵部户部都需为可能到来的交战做好战略筹备。
叶悔之心不在焉的吃了季沧海两颗棋子,不确定的问,“如若交战,何人领兵”·季沧海卖关子,“你以为呢”·“应该不是你,”季沧海最善北境作战,终年积雪天寒地冻,而丰州却是南溟国最南端,气候和暖水陆交错,那里历来都是振威军驻扎,叶宗石这把年纪早已解甲荣养,最熟悉南面军务的莫过于叶惊澜,叶悔之几乎是笃定的开口,“是我大哥。”
“应是如此,”季沧海不急不缓的落下黑子,“过几日你大哥会随行太子去永州巡视驻军,永州和丰州接壤,想必皇上一来是为了安稳边境军心震慑慧王,二来也是早日让太子在军中立威,毕竟皇上身子大不如前,有些事也是时候打算了。”
叶悔之看着自己再无活路的棋局,直接开始收拾棋子,一边收拾一边心不在焉的嘟囔,“也不知道他这一去赶不赶得上我大嫂生孩子·”话一出口叶悔之愣了下,立即抬头去看季沧海的脸色,他差点忘了自己大嫂正是季沧海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旧人,季沧海瞧着叶悔之惊疑懊恼的表情,抬手捏了捏叶悔之的脸颊,眼中浮上一丝笑意,“过去的事而已,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叶悔之揉了揉被掐疼的脸蛋,“没什么。”
帮着叶悔之将棋盘收好,季沧海叮嘱,“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叶悔之哦了一声起身,却见季沧海仍坐在原处不动,叶悔之不解,“你怎么不起身”·季沧海一本正经的望着叶悔之,“在等你的表示。”
叶悔之云里雾里,“什么表示”·“自己想·”·叶悔之莫名其妙转身要走,却感觉身后有了动静,季沧海迅速起身拉住叶悔之将他身子转了回来,另一只手搂住叶悔之的腰,直接将人带入自己怀里,叶悔之下意识的抬头,正被季沧海吻了个正着。
熄了灯躺在床上,叶悔之回忆起灯下季沧海那脸色微红却故作镇定的模样不由傻笑,笑着笑着便入了美梦,而承安城另一隅的柳府,柳龙骧房中的灯烛依然亮着,正在同自己下棋的小柳状元似乎觉得烛火还不够明亮,熟练的挑了挑灯芯,屋中瞬间又明亮许多,握着棋子柳龙骧自嘲一笑,“有客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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