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图腾 by 淮上(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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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图腾 by 淮上(上)(4)
·    那一声堪称石破天惊,不仅贺兰氏,隐在树影中的单超自己都愣了,坐地上爬不起来的太子张大了嘴巴··    谢云的声音极度诚恳:“你龙姑娘没骗你,真不会游泳”·    说罢他一步跨到水榭边,看也不看贺兰氏,纵身就抢先跳进了太液池·    扑通·    水花四溅,贺兰氏瞠目结舌,条件反射就嗖地把脚收了回来。
    不远处太子的下巴差点咣当一声砸到地上:“谢……谢统领投水自尽”·    单超再也顾不上隐藏身形什么的了,直接就越过花丛箭步上前,闪电般冲到湖边一看。
只见谢云人影早已沉底,连个挣扎都没有,黑黢黢的水面上只咕噜噜冒出了一小串气泡··    “你你你是什么人”贺兰氏尖叫:“你你你从哪出来的来人,来人”·    单超怒道:“谢统领谢云谢云谢云你在哪”·    湖面没有半点回应,单超心一横,连衣袍都顾不上脱,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湖水里·    深秋夜晚的湖水简直冰冷刺骨,单超刚入水就打了个颤。
所幸他身体年轻热力强盛,猛地划了数下,只见深处似乎有长发漂浮,立刻下潜去抓住谢云张开的手,继而绕去反抓住了他后腰,把他紧紧搂在自己怀里··    混乱间根本顾不上别的了,单超迅速浮上水面,一手抱着谢云一手游到岸边,抓住太液池雕花石阶,哗地一声翻上了陆地。
    “谢云”单超把谢云身体翻过来,只见他双眼紧闭面色青白,登时心里重重咯噔一下,伸手就捏住他下颔,同时俯身往他唇边靠过去——·    其实那一刻单超没多想,下意识的反应居多,但触到谢云唇角的刹那间,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还是让他心中瞬间停了停。
    紧接着,三根手指抵着他的咽喉,硬生生把他推了出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谢云湿淋淋翻身坐起来,狼狈不堪地呛出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转向目瞪口呆的单超沙哑道:“不,我还是……不太想跟男人亲吻。”
    单超:“……”·    贺兰氏全身颤抖退后,继而脚下一绊跌坐在水榭栏杆边的长蹬上,难以置信道:“谢,谢云你竟然……”·    谢云哗啦一声从长发中拧下大把湖水,精疲力尽道:“跳啊,现在怎么不跳了回头闹到御前让陛下裁决,看看我是如何非礼你的,怎么样”·    贺兰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几乎丧失了所有反应能力。
她哆嗦着指向谢云,又指向单超,来回数次后才好不容易发作出来,尖声怒道:“谢、云你,你莫要太欺人太甚”·    “——你以为这事今天就结束了吗不可能我告诉你,只要武后还在位一天,只要你对武后那见不得人的心意还存在一天,这事就没那么容易善了”·    单超正欲起身,撑在地面上的手突然一紧,青筋骨骼尽数突出。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你别以为就能轻易逃过去”贺兰氏霍然起身,厉声道:“你羞辱我至此,给我等着”·    夜风吹过,寒冷入骨。
谢云将湿透了的鬓发挑去耳后,起身疲惫道:“别胡言乱语了·”·    单超在湖边阴影中一言不发盯着他,真是年轻男子阳刚之气旺盛,那么幽暗的夜色里,眼睛都沉定定的似有利光。
谢云不耐烦道:“你看什么关你什么事”·    此时远处渐渐传来侍卫巡逻经过的动静,火光由远而近,很快转过石桥,只听马鑫狐疑的声音喝问:“那边什么人,站住别动……统领统领”·    马鑫带着手下狂奔而来,赫然只见魏国夫人气恨交加地杵在水榭里,而谢云和单超都湿淋淋站在岸边,明显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模样,一众侍卫当即都结结实实地愣了。
不过马鑫反应快,根本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招呼着令人去取布巾和衣服,又派人立刻护送魏国夫人回清宁宫筵席··    贺兰氏死死盯了谢云一眼,咬碎银牙,掉头而去,繁复的宫装裙袖打在水榭红柱上,啪地一声亮响。
    “……”马鑫看得暗自心惊,待回头又瞥见单超,立刻一股怒火直从心底而起,一边伸手按刀一边低声问谢云:“统领怎么掉水里去了难道是这和尚……要不要属下现在就……”·    谢云抬手止住了他。
    “清宁宫如何”·    马鑫一愣:“照常宫宴·”·    “圣上和皇后呢”·    “都在席上。”
    谢云点点头,道:“我们走·”·    “统领要不要先换上干爽衣服……哎”·    谢云拂袖就向来时的方向走去,然而没过两步突然又站定了,说:“单超。”
    单超站在灯火阑珊处,整个身体似乎绷得极紧——那紧绷如弓弦般的状态,让人乍眼望去甚至会产生一种他随时将悍然出手、如脱闸野兽般瞬间脱出的错觉。
    谢云回过头:“过来”·    单超终于动了,却不是举步上前,而是伸出手,向谢云垂在身侧的手腕抓去··    ——就在这一刻,突然从远处清宁宫方向匆匆过来一个侍卫,步伐极其迅速,很快绕过石桥走过来,俯在马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马鑫点点头,拍拍侍卫的肩示意他先去,紧接着上前欠了欠身:“统领,清宁宫那边传来消息,圣上准了·”·    谢云一眼瞥过去,马鑫低头道:“刚才您离开宫宴不久,魏国夫人便借故匆匆离席。
随即皇后再次提出愿以亚献身份与圣上一同封禅泰山,回京后就可以正式上朝听政——圣上说‘此事甚妥’,皇后便拿出宰相奏章,圣上趁着酒兴批准了”·    “御笔亲批,诏令已发,圣上钦定月底启程泰山,明日就将昭告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仁,传说唐高宗六皇子、武后第二子李贤的小名·    ·    第24章 酿素鹅·    ·    ——封禅。
    封禅类祭于上帝,禋祭于六宗;望祭于山川,遍祭于群神·昉于秦始,侈于汉武, 而乱世不能成仪, 因此太宗数次欲封禅而不得,当今做到了··    同时做到的是携皇后一起封禅, 昭告天地,临朝同治, 堪称旷古绝今。
    谢云没回清宁宫宴,而是直接打道回府了·单超和他一样全身湿透,都坐在熏了暖炉的马车上, 一路默然无话, 只听车轮驶过中正大街传来粼粼的声响。
    经过慈恩寺门前时,单超突然伸手挑起车帘·高大的寺门在夜气中巍峨沉寂,门口玉阶一径往上, 消失在了寺门中更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想回去敲木鱼就直说,”谢云突然懒洋洋道。
    单超却凝视着寺门随着马车的前行渐渐远去,倏而泛出一丝微带嘲讽的笑容:“不,我只是在想……那天师父深夜回府,途径慈恩寺,却为何突然掀起车帘,向外看了那么一眼”·    谢云终于微微睁开了他刚才一直闭着的双眼。
车里暖炉熏得旺,他湿漉漉的眼睫早已干了,掀起一道慵懒松散、漫不经心的弧度,不答反问道:“——你现在想回去慈恩寺吗”·    回去·    单超其实并不觉得寺庙两年清修生涯有何不好。
男人只要心沉,在哪里都能过,晨钟暮鼓粗茶淡饭也没什么就不能忍受的··    但——单超凝神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暂时不。”
    谢云嘲道:“所以你刚才掀帘往外看的原因就和我那天是一样的……闲极无聊,看看而已·”·    单超额角一抽,谢云又把眼睛闭上了。
    马车驶回谢府,家奴早已亮起灯火在中庭恭候,为首赫然便是那名穿绯红轻纱的管事侍女·谢云裹着狐裘从马车下来,她立刻快步上前,肃容大礼拜下,高高举起手上一张斗大的描金漆盘:“统领,方才清宁宫皇后遣人赐下一物,奴婢未敢触碰,请统领查看”·    单超走到谢云身后,倏而收住了脚步。
    那金盘中赫然是两件崭新的禁卫锦袍,一件白底深红飞鱼纹,配有腰带皮靴,不用多说是禁军统领制式,衣袍上还压着一斛光辉灿烂的明珠;另一件也是锦袍,却没有那么多繁复织工,颜色也正好相反。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云将右边那件刷然展开,往单超身上一比,肩宽腿长恰好··    “——给你的。”
    谢云随手将锦袍往单超怀里一扔,转身走了··    禁军统领夜巡落水,原是鸡毛蒜皮的一件小事,尤其在第二日圣上便昭告天下东巡泰山的情况下,更是细节中的细节了。
·    但就这么小的一件事,却在宫中乃至朝野都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坊间更是说什么的都有——武后阴狠残暴,谢统领助纣为虐,被冤死在宫中的废后萧妃拉进水里险做了替死鬼;武后倒行逆施,谢统领为虎作伥,被冤死在诏狱中的清官正吏半夜索魂,险进了阎王府……·    “换汤不换药。”
谢云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武氏封后时如此,立太子时如此,封禅泰山又是如此·世上怨恨皆有来由,流言而已,不用介意·”·    谢云从那天晚上落水起就没再去过宫里,然而上门探病的却一波接着一波,长安城里近半数的官儿都来报了个道——即便没来的,礼也到了。
    剩下那一半人没到礼没到的,他们散播出来的流言也到谢云耳边打了个转,被他轻轻用笔在名字边画了个圈··    单超站在他身边,只见长安官吏籍册上一个又一个墨笔圈出来的人名,谢云指着最上头前几个悠然道:“东台舍人张文瓘,曾奉诏校勘四部群书,圣上有意授他知左史事;西台侍郎戴至德,太宗戴宰相侄,现任检校太子左中护,将来也必定能入阁拜相……”·    单超疑道:“你为什么把他们圈出来”·    谢云肃然道:“曾经黑过我。”
    单超:“……”·    “去岁末宫中摆宴,群臣饮酒谈笑,圣上突然问我:‘为何濮阳人称帝丘’,当时我正巧一口酒呛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戴侍郎说:‘因古时颛顼所居,故称帝丘;谢统领虽于技击之道已臻化境,然胸无所学,实令吾心羞之。
’——意思是我胸无点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谢云放下毛笔,向茶碗扬了扬下巴··    单超其实是有点抗拒的,但从他那个角度,谢云微微挑起的眼梢正好在鬓边形成一个很……单超这样阅历尚浅的年轻男子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弧度,他盯着看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顺从地倒了碗热茶,递到谢云冰凉的手心里。
    谢云一哂:“早这么知情识趣不就好了·”·    “……”单超淡淡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应该的。”
    谢云嗤笑:“谁是你师父”·    单超吸了口气,指着官吏籍册问:“——这几个人是东宫党”·    “那自然是的。”
    “既然皇后连太子都敢杀,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们”·    “那自然不能·”·    单超微微眯起眼睛。
    谢云喝了口热茶,合上官吏籍册:“皇后有三……四子,太子没了,换一个照样可以·而这些满口礼仪道德的老头虽然处处为难你、刻薄你、恨不能抄起笏板打死你,但你却不能动他们,因为还要靠他们治国。”
    “他们与当年的关陇门阀不同,并没有威胁到皇权最根本的基石,平时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江山社稷——杀人是很简单的,但杀完之后呢一地小人歌功颂德,甚至还不如满朝能臣针锋相对;居高位者需包容异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单超突然发现谢云似乎很爱给他上课,洋洋洒洒一长篇,粗听只觉满口官僚仕途,但有时竟然也鞭辟入里··    相对的是谢云从不教武,甚至他自己也不练武。
从锻剑庄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过剑,且似乎极其畏寒,深秋时节已裹上了翻毛的披风··    单超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谢云柔软的指尖从泛黄的羊皮官吏籍册上随意一拂,问:“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宰相肚里能撑船,为社稷计,有些人虽烦,但不能杀·”·    “是的,”谢云形状优美的唇角挑了起来:“但我教你的可不是为相之道。”
    ——居高位者,又非为相,那是什么呢·    谢云却没有解释,突然饶有兴味地开口重复道:·    “这些老家伙处处为难你、刻薄你、时常琢磨着要弄死你,虽然你很烦,却又无计可施……”·    “因为你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惹毛了他就要被赶出去睡桥洞……”·    单超:“……”·    单超认真问:“你想收多少钱,师父”·    谢云似乎感觉很有趣,歪着头上下打量单超,眼底含着一丝似乎在观察商品具有价值的估量之色。
    “算了,你还是很有投资价值的·”他轻飘飘道:“过几年飞黄腾达了,别忘记给为师留碗饭吃就行·”·    单超摇头一哂,并没有当回事。
正巧这时候侍女进来请开饭,他便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谢云道:“你并不老,师父·”·    谢云正把官吏籍册放回书架,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是的,为师自谦而已,请不要当真。”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在谢府暂居,一暂就暂了半个多月··    除了谢府他无处可去,也无处能去——因为宫中落水第二日,皇后就打发人来骈四俪六地夸了谢云一通,赞他忠君爱国、勤于王事,又赞单超英勇救人,见识机警。
虽然表面是安抚被利用了一道的谢统领,但末尾处也隐晦透出了她的本意:既然单超是你带来的,那就老老实实待在谢府里,等本宫拿定了主意再发落吧··    ——所幸武后现在是没精力去拿定主意的。
再过几日,圣驾就将出发去东都洛阳,带着浩浩荡荡上万文武仪仗取道河南,向泰山进发了··    那天谢府难得清静,晚饭时只有谢云和单超两人对坐,管事侍女亲自布菜——后来单超才知道她是宫中武后所赐,名唤锦心。
因着这个缘故,单超对她从来敬而远之,但锦心却似乎十分喜欢单超,每每遇上总是掩口而笑,目光流传,仿佛将露不露地藏着许多话儿··    锦心下午特意让人做了碗素鹅,晚上端来时手顿了下,把单超面前一碗只剩下底儿的汤羹端起来挪到了谢云眼前,然后把香嫩鲜甜的酿素鹅放在原来汤羹的位置上了。
    谢云原本在恹恹地喝粥,见状略奇,问:“谁是你主子”·    锦心笑道:“是我主子又如何统领本来就不爱吃这个,还不许爱吃的人吃了。”
    单超摸摸鼻子挪开目光,谢云却仿佛觉得很有趣:“既然你这么喜欢他,我就让你去伺候他了,怎么样”·    他这样的话已经说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调侃,从来没人当真。
锦心也就轻铃般嘻嘻一笑,福了福身,翩然出去了··    和谢云不同,单超每天晚上都睡得极早,第二天也醒得极早,那是他在寺庙清修形成的极为规整、甚至于苛刻的作息习惯。
    他熄灯后很快睡了过去,然而没过多久,某根神经突然在潜意识中绷紧,单超睁眼翻身坐起,一手带着劈山之力,直挺挺就向榻边掐了过去·    砰·    一道曼妙身影险险闪避开,衣带飘出满室熏香,随即女子轻倩声音响起:“郎君莫惊,是我。”
    单超眉峰一紧··    那赫然是锦心·    幸亏他千钧一发之际将手偏了下,否则女子柔嫩的咽喉此刻已经断成两截了。
    锦心笑着拍拍胸口,房间内满是月华,她盈盈立在床榻边,轻纱之下雪嫩肌肤若隐若现,这么一抚便显出了胸口诱人的线条·那瀑布般的长发和衣衫间隐约散发出一股芬芳,迷醉入骨勾人魂魄,能令这世上任何一个正常男子都心驰神荡。
    单超心里隐约浮起一个非常荒唐的猜测,但面上却没露出来:“姑娘所为何事”·    锦心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似乎要透过眼窝直望进他脑海深处,以及他内心里去,然后缓缓伸手抚在了单超结实硬挺的侧肩上。
    ——时下长安奢靡之风盛行,男子亦重妆饰,很少见到这么悍利又硬挺的肩膀了··    “郎君不明白吗”锦心俯在他耳边笑道:“统领令我来伺候你……自然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感到手下单超的肌肉微微一紧··    “当然如果郎君不喜欢我,也可以换别人·”锦心微笑道:“府中美貌丫鬟甚多,只是我会比较……失落。”
    月华与昏暗相接,单超的神色在光影明昧中看不清晰,只见胸膛起伏片刻,才冷冷道:“你们统领,是不是经常用这种方法来待客”·    锦心微微愕然,继而失笑道:“统领随心所欲,想如何待客都可——只是大师,长安是个纸醉金迷、红粉内媚的地方,你既然都来了,何不入乡随俗”·    单超向后一仰,锦心俯身几乎贴在了他面前,柔荑从他肩膀向胸膛一点点滑落:“大师以后要遇到的诱惑还有很多,权势地位,酒色财气,红粉佳人如云而过,各种声色犬马会让你应接不暇……若是现在就消受不了,以后被迷花了眼可怎么办呢”·    她红唇缓缓靠近,然而就在这一刻,单超蓦然抬手将她环过来的玉臂一挡,紧接着起身披衣,大步向房门走去。
    锦心微愕,皱眉道:“大师”·    单超手按在门框上,背影沉沉的,似乎将所有月色都隐没收敛在了那阴影中,看不出一丝微光。
    “姑娘,在下只是长安过客,再大的权势地位声色犬马也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承蒙你错爱了——请回吧·”·    他打开门,在锦心错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色中谢府后院处处清辉,单超大步穿过长廊,径直来到书房门前,在尖锐的吱呀声中将门一推·    内室灯火明亮,谢云正倚在桌案后翻看文书,身侧纱隔户宇里,隐约有个歌女倩影在弹奏箜篌,登时被开门声惊得曲调一顿。
    谢云抬了抬眼皮:“何事”·    单超瞥向轻纱中那倩影:“——退下·”·    他声音其实不重,但歌女受惊不小,战战兢兢起身掀起冰绡,胆怯地看了眼突然闯入进来的男子,又看看谢云没有发声的意思,便匆匆福了福身踮脚走了。
    单超一直待到歌女完全消失在走廊上,才砰地一声合上门·转头却只见谢云已经放了下笔,从桌案后起身打量着他,目光中完全没有暧昧或心虚,相反却透出清晰的、冰冷慑人的审视。
    “你——”·    单超的话刚说一个字,就被谢云从容不迫抬起的手指打断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何不滚回去”·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    第25章 称心楼·    ·    以单超的看法,这种龌龊事情被叫破了,主使者不说该如何羞惭,起码也应有些气怯。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谢云完全没有, 甚至态度还十分咄咄逼人, 仿佛此事理所当然、甚至还是件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一般··    “锦心姑娘盛情,在下实在无法消受。”
单超在短暂的诧异之后镇静下来, 直直地盯着谢云道:“请谢统领把她领回去吧·”·    谢云一丝表情也没有:“锦心虽然大了几岁,却难得靠谱, 你实在不喜欢的话换一个就是了。
出去吧,锦心会替你安排的·”·    “不用安排了·”·    “出去·”·    “不用安排了”·    两人互相对视,气氛一片紧绷, 只听烛火微微噼啪。
    单超加重语气, 一字一句道:“我说,不用安排了·”·    谢云上半身微微向后靠,上下打量单超片刻, 倏而问:“因为你是出家人的缘故么”·    单超一愣。
    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僧人其实没有多少向佛的自觉,但即便心中没有清规戒律约束,也不知为何,就很反感和那样美艳诱人的女性胴体亲密接触——并不是说他觉得锦心不干净,他倒没有这种想法。
只是觉得……抗拒··    把我当种马么到年纪了,拉个母的就能来配种·    单超冷冷出了口气,不愿直言,只道:“是。”
    谢云问:“那你喝酒的时候为何就那么自然”·    单超:“……”·    谢云挑眉望着他,摇了摇食指。
    从小练剑的人,手指都十分修长,谢云的手形状尤其优美,于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显得格外嘲讽··    “你这样让我觉得很棘手,”他缓缓道。
    “你要是只不喜欢锦心,那还好说,人总有环肥燕瘦的喜好差别;但你若是谁都不想要的话就很奇怪了·马鑫他们私下里都有相好的,而你在我府中待了半个多月,连看都没看那些丫头们一眼……”·    “你这样会让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谢云顿了顿,说:“如果是的话,那真的会很棘手·”·    不知为何单超心里突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利爪猛地狠狠攫住了咽喉··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谢云指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那句话背后的暗示有多可怕,从而直接拒绝了自己去理解。
    单超咽喉上下滑动了一下,片刻后再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不,不是这样……只是别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灯火下谢云神情突然变了。
    虽然世易时移、场景也完全不同,但那一刻相同的人和相同的回答,以及与记忆中丝毫未变的声调,都令他猝然产生了时光倒溯般的错觉··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即便权势江山皆如黄土,此事却已关乎生死;你只要愿意去做,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成千上万的人会前仆后继做你这条路上的踏脚石……”·    而那少年却直直站在漫天风沙中凝视着他,每一个音调都嘶哑冷硬深入刻骨,甚至于很久之后,还时常在他深夜遥远的梦境里响起:“此事绝无转圜余地……师父,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谢云突然感到非常讽刺,他甚至想大笑两声——但这么多年硬忍出来的功夫让那大笑没上到喉咙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望着单超的目光幽深寒冷,半晌突然啪地一声,合上了面前的文书··    单超只见他起身绕过桌案,大步走向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眼角目光都没瞥过来半分,随即打开门喝道:“来人,备车”·    外面立刻响起走动声,不远处提着灯笼守夜的小厮快步上前应是,虽然满面惊疑,却一点都不敢耽误,立刻匆匆向二门外奔去了。
    “你不是说你什么特殊癖好都没有吗”谢云转身道··    单超警惕地站在原地··    谢云眼底那一丝讽刺终于从深水中浮了出来:“……那就证明给我看。”
    半个时辰后··    ——昌平坊,称心楼··    昌平大街上教坊青楼甚多,灯火通明、美酒丝竹,甚至连夜风中都带着脂粉的芳香。
单超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么繁华奢靡的夜景——虽然皇宫夜宴已堪称世间罕见,昌平坊却更加放浪形骸··    四面八方处处都是宝马香车纸醉金迷,令人唯恐稍不留神,便会活生生溺死在这莺歌燕舞的温柔窟里。
    谢云叮的一声放下酒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那殷红美酒荡漾在白玉杯里,红如鸽血、细如羊脂,辉煌灯火中熠熠生光··    而夜光杯上谢云的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动作十分斯文,骨节颀长润泽,恍惚间跟羊脂玉竟然是融为一体的。
    单超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上面,足足数息都没有移开,直到谢云突然抬起指尖,慢条斯理地敲了两下杯壁··    “……”单超倏而抬眼,只见谢云神情冷冷的:“你看什么”·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呼吸微微乱了下,别开视线没有回答。
所幸谢云也不追问,只冷笑了声,说:“倒酒·”·    这声倒酒却不是吩咐他,而是吩咐边上的姑娘··    长安教坊销金窟,一夜挥霍千金都是正常的,而称心楼不论任何东西都比别家贵出一倍,那价格也不是坑人,直接就体现在姑娘的容貌姿色上了。
    谢云没有遮面——遮面就直接昭告全长安,禁军统领逛窑子来了·但他进门就抓了把金瓜子散下去当打赏,点名要头牌花魁斟酒,教坊掌柜只瞟了一眼金瓜子的成色,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贵客,二话不说把他们让到雅间上座,又送了四个当红姑娘来弹奏丝竹作陪。
    花魁盈盈伸手,为单超斟满一杯浅金色澄澈的酒液,笑道:“这是我们称心楼姑娘亲手酿造的‘入骨酥’,原料都是用的鲜花鲜果,醉人又不伤身,郎君请品一品。”
    她阅人无数,眼光精准·谢云虽然俊美无俦且出手阔绰,但——太阔绰了,且眉眼中明显透出杀伐之气,那感觉不是个太太平平的富贵公子;单超则沉定稳当许多,而且对风月一道全不擅长,进门后眼睛都不往她们身上放,这样的新手讨好起来小菜一碟。
    花魁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有自信的,拈着罗帕的手轻轻往单超肩背上一抚,便知这郎君应该是个练武的人,身架挺拔孤直,相较她平时应酬往来的纨绔子弟不知高出多少,内心里就先生出了几分喜欢。
    谁知单超却闪身一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默然放下了玉杯··    “……”花魁有点反应不过来,忙笑道:“郎君觉得可还入口”说罢又倒了一杯。
    单超并不答她,再次举杯而尽··    花魁举着的玉瓶僵在了半空中,正摸不着底的时候,只听谢云开了口:“再斟·”·    花魁不敢多说,堆起娇笑又倒了杯粼粼的酒液,眼睁睁看着单超第三次把寻常欢场客人欲求而不得的“入骨酥”一口闷下。
·    继而他面不改色,默不作声,似乎丝竹轻歌也全不入耳,直挺挺坐着与谢云对视··    花魁是真的不知道今天这俩贵客在玩什么把戏了。
她直觉遇上了硬茬子,正想着要寻话来开解时,却只听谢云淡淡道:“你愣着干什么”·    声音轻慢,却话锋冰冷,花魁白嫩的小手不由自主哆嗦了下。
    她只能强笑着再一杯接着一杯地倒,单超也不多说,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虽然没人说话也没人发难,但渐渐紧绷起来的气氛还是让她如坐针毡,好不容易一整个玉瓶的酒都干净了,花魁终于鼓足勇气,委婉道:“奴家这两日偶感时气,因此才失了气色。
若是客人不喜欢,楼里还有春花秋月几位姐妹,容貌才情也都是上上之选,客人可愿赏光看看”·    花魁的思路跟谢统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你不喜欢没关系,换一个就是了。
    这也是她知情识趣的地方,并不会因为客人选了别的姑娘就争风吃醋,话说得还很温婉乖巧,足见称心楼比别家教坊高明在哪里··    然而单超却一笑——那笑容很短暂,转瞬就隐没在了黑沉沉的眼睛里:“多谢姑娘盛情,不用了,都退下吧。”
    花魁一愣··    “……客人可是嫌丝竹粗陋,不堪入耳”·    “不。”
    “那可是姑娘们言行无状,难以入目”·    “也不·”·    “那……”花魁还想说什么,单超施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云:“师父我先出去了。
要是师父你看中了哪个……或哪几个姑娘的话,尽管春宵一度无妨,我在外面等你就行·”·    这世上还有师父教徒弟去嫖的,言传身教得真到位——这是花魁唯一的想法。
    谢云缓缓伸出手,向外挥了挥,却是对着几个姑娘,说:“出去·”·    花魁一言不敢发,慌忙起身后退,领着屋子里其他四个姑娘悄没声息地退下了。
    待房里没有其他人时候,谢云才终于开口问:“你看不起她们”·    单超说:“没有·”·    “长安城里官员迭变,多有世家大族一夕抄没的,深闺女眷便被发卖到教坊,大多就进了称心楼。
这楼里姑娘别看是伎籍,很多人文墨才情都不输给锦心,别随便看轻人家·”·    单超静了片刻,说:“我没看不起任何人·”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冷冷道:“谢统领——你那么看重锦心,三两句话都要带上,是因为她是武后所赐的缘故么”·    谢云倒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略微一怔之后,毫不掩饰刻薄地挑起了半边眉梢:“我以为你愚蠢的程度起码比贺兰氏轻些,没想到是一样的,是我错了。”
    单超:“……”·    单超当即开口,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云突然问:“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称心楼吗”·    “……”·    “称心。”
谢云悠悠道:“先皇废太子承乾,嬖爱太常乐人名‘称心’者,帝闻震怒,收而杀之,坐死者数人·承乾哀哭不已,朝夕祭称心于苑中,以至于数月称疾不朝,最终谋反丧命……”·    “因此称心乃是南风,”谢云的目光从眼角瞥向单超,似乎含着一股危险的深意:“也是这座教坊在长安城内名动四方的原因。”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瞳孔微微缩紧··    下一刻门扉轻敲数声,紧接着被推开了·四个身形幼小面容秀丽的少年鱼贯而入,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个个白嫩优柔,青涩稚气,排列开来向他们一福身。
    单超愕然道:“你——”·    谢云支着额角说:“别伺候我,我不好这一口·”·    紧接着他向单超扬了扬下巴,吩咐那几个男孩:“到那边去,伺候好了都有重赏。”
    ·    第26章 筋骨香·    ·    男孩们都欠身称是,声音淅淅沥沥,比女子还娇细··    单超都愣了。
就在这么一愣神间,只见男孩们纷纷上前围过来, 有的捏肩, 有的捶腿,有的倒了酒就往前捧··    这些少年本来就是最男女莫辨的年纪, 又全都敷了脂粉,轻声细气娇娇弱弱的, 比刚才那几个姑娘还要女气。
单超回过神来立刻闪避,但紧接着为首一个年纪较大点的男孩,端了酒就递到他眼前, 笑道:“大哥可是第一次来”·    单超抬手把酒杯挡开, 男孩不以为意,还是那副尖声细气的样子:“一回生二回熟,大哥日后常来, 就知道其中妙处了——”说着他眨眨眼睛一笑,上半身又往前趋。
    单超皱眉道:“让开”·    男孩眼珠一转,放下满杯入骨酥,从玻璃盘中拿了颗葡萄,纤纤玉手剥了皮,含情脉脉递到单超嘴边:“既然大哥不饮酒,那……”·    单超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我说,让开”·    少年们愣住了。
    丝竹骤然而停,几个男孩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中都带着迟疑··    谢云还是支着额角,终于悠然开口道:“——怎么了”·    少年们身上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明明和刚才那些女子并无二致,但闻起来却令人心浮气躁。
那些身体青涩柔软又带着筋骨的感觉亦和女子完全不同,再加上穿着轻倩,鲜艳衣衫下露出的雪白脖颈和臂膀,更让人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单超仓促别开视线,道:“他们身上的……气味太熏人。”
    男孩怯生生道:“要……要是这位大哥不喜欢,我们去重换了衣裳再来”·    单超却像头突然受到了刺激的猛兽般,厉声道:“不用再来了”·    房间里完全僵持,半晌谢云终于听不出什么意味地笑了声,说:“出去吧。”
    少年们这才有些受委屈地躬身退后,如刚才进来一样鱼贯而出,轻轻合上了门扉··    咚地一声关门轻响,雅间再次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单超紧紧盯着梨木桌沿细腻的纹理,沉默不语,身体紧绷如磐石··    如果仔细看的话,他黑衣覆盖之下的肩膀和手臂都显出了骨肉绷紧的线条——那冷硬中又隐隐藏着某种炙热,仿佛只要再点个火星,便能无可遏制地爆发出来。
    “称心楼的熏香都是一样的,”谢云悠悠道,“姑娘和小倌没有任何不同·”·    “……”·    “倾城花魁倚靠身侧,你都能定心稳性,坐怀而不乱;几个男孩一拥而上,既非妖魔鬼怪,亦非洪水猛兽,而你就丢盔弃甲了”·    单超一言不发,谢云挑眉打量他,缓缓讽刺道:·    “和尚,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太狼狈了……”·    他说得没错,单超心里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在狼狈中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因为他刚才确实隐隐绰绰地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一边让人本能就恶心作呕,另一边却又勾着人不断回味、甚至想去尝试的吸引力··    而那竟然跟锦心美艳滑腻的肌肤和花魁含情脉脉的眉目都没有关系,是从几个雌雄莫辨的小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桌案上单超的手紧紧按在边缘,筋骨根根突起,半晌他闭上眼睛道:“别说了·”·    面前衣带悉索轻响,谢云起身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近距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知道先皇废太子是怎么死的么”·    单超睁开眼,就看见谢云俊美无俦的面孔离自己不过半尺之遥,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他眼睛上一根根纤长浓密的睫毛。
    谢云眉毛天生就像柳叶刀般,规整修长,浓淡适宜·眼睛的形状则很锋利,眼皮末梢微挑,长长扫向两侧,如果女子生了这样一双眼睛的话笑起来应该会很妩媚;但偏生在他脸上,一瞥一定之间,就有种令人神魂俱慑的、冷酷的魅力。
    单超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某处突然被狠狠撞击了下,泛出难以言喻的刺痛和麻痹··    但他还来不及分辨那感觉是什么,就只听谢云冷冷道:·    “称心死后,李承乾筑室图其象,起冢于苑中,朝夕祭祀涕泣怨怼;后来他心怀不满,伙同赵节、杜荷、侯君集等人兵变谋反,事败后被流放黔州。
转年冬先皇派出当时的暗门掌门尹开阳秘密出京,千里赴黔,一根绳子在土坡上勒死了他·”·    谢云停了停,问:“你知道我为何这么清楚吗”·    单超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严厉催逼着他往后仰,然而身体上却一动都动不了,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云在半尺之遥开合的双唇。
    许久他才勉强动了动颈骨,一摇头··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云说:“因为李承乾被勒死的时候,我就在身侧。”
    他终于直起身,微微讥刺地看着单超··    “即便尊贵如当朝太子,沾上龙阳之好,最终也只能落个横尸荒野的结局·你要是觉得自己比太子还命大,就尽管去试试吧——只是要试也滚回去漠北,切莫在长安,丢人又送命,最终还连累到我禁军一门。”
    “……”单超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我没有……龙阳之好·”·    谢云冷笑一声,说:“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旋身大步走出雅间,一直到人影都消失在了重重纱幔的过道里,单超才骤然出了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懈下··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背上湿冷,竟然已经汗透重衣。
    离开称心楼回府时已过半夜,即便是歌舞升平的昌平大街都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一座座青楼屋宇,茜红灯笼,温柔旖旎声从道旁两侧高高低低的窗棂中传出,裹挟着深夜风中冷羹残酒的微醺。
    单超坐在马车里,只见谢云闭目假寐,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他坐姿极挺直,双手自然落在腿上,宽大的锦袍袖口便如流水般层层垂落在身侧。
锦袍质地细密精良,大概因此就格外吸味,即使车厢里点着清淡的安神香,也遮不住衣袖襟口间散发出来的更加浓郁甜腻的芬芳··    单超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谢云离开雅间后,去了花魁的绣房。
    原是教坊主人见他们并没有留人侍寝,便诚惶诚恐来赔礼,询问是不是姑娘小倌伺候得不周到·称心楼这种高官富贾云集的顶级风月场,要是花魁在会客中途被人赶出来了,那是非常丢份的事情,传出去甚至会影响到这个花魁的“行价”;谢云没有不给称心楼面子,过去单独听花魁姑娘弹了支汉宫秋月,才叫人备车走了。
    至于那段时间里到底只听了首曲子,还是也做了些别的隐秘之事,那谁也不得而知——从时间长短上看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谢云这次打赏出手异常丰厚,甚至厚到花魁都一扫被人中途逐出的沮丧,满面光彩又羞涩地将他们送出了大门。
    单超屏住呼吸,对面那人衣袍中挥发出的甜香却从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中渗进血脉,犹如灵蛇扫尾,无孔不入,在他那根最敏感微妙的神经上勾勾荡荡。
    小倌们衣服上,也是同样的味道吗·    如果靠近了再仔细闻一闻,会不会有些许分别·    甚至,会不会分辨出谢云本身肌肤的味道·    单超心浮气躁,不安地动了动大腿。
他感到全身血液都微微发热,在四肢百骸中流动、冲击,尽管理智上竭力不想,却仍然难以遏制地顺着血管呼啸往下,汇聚到了某处更不可言说的地方··    潜意识里升起的羞惭和罪恶感,与冲动相交织,足以令一个未经人事又极度强盛的年轻男子难以自拔。
·    他逼迫自己去回想锦心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肌肤,和教坊花魁散发着幽香的乌发;然而所有旖旎画面都飘摇恍惚,渐渐化作称心楼中绣房床帏,烛光下褪去衣袍的男子身影。
    那脊背光洁如玉,线条在肩胛突起又一路收拢,深凹进去的后腰曲线隐没在更深处暧昧的阴影中··    芝兰玉树,美人如画··    那是谢云。
    单超的手在衣底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进掌心,许久后才沁出一丝血迹来,顺着指缝消失在了昏暗里··    那天晚上马车入府,谢云也不待人来迎,一马当先下了车,突然回头审视地瞟了单超一眼。
    单超知道夜色和衣袍的遮挡不会让自己的任何异状被发现,他稳稳收住脚步,在谢云的目光中仿佛一座棱角分明的沉黑石像··    “明早开始收拾包裹,让锦心帮你备好入冬要用的行囊。”
谢云终于开口道,“三日后圣驾出发东巡,我率北衙六百禁军护卫,你也在其中·”·    单超问:“我以什么身份随行”·    他声音极其沉定,除了略微有一点沙哑之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谢云终于收起了刚才那一丝毫无来由的疑心··    “副手·”他淡淡道,“你虽然粗重愚蠢,也不太好指使……但总不能被别人呼来喝去。”
    单超答了声是,似乎对谢云本性中的刻薄习以为常,在挑剔和省视的目光中坦然而立,突然带着一丝揶揄问:“——师父还不去睡今晚在称心楼想必很劳累了,还是快休息吧。”
    谢云扯了扯嘴角,拂袖而去:“谁是你师父·”·    “师父”单超突然朗声道。
    谢云脚步稍停,只听单超说:“今晚承蒙锦心姑娘青眼,我却唐突了她,感觉非常过意不去·方才在称心楼听过师父教诲,我心里也渐渐明白了……不知从泰山回来后,可否让我奉茶赔礼,对锦心姑娘道个歉”·    这话说的非常委婉,其实是“从泰山回来后能不能再叫锦心来服侍我”的意思。
    谢云没有立刻应承,但他后肩瞬间微微一松,似乎长长地、彻底地出了口气··    夜色中单超看得分明,那是心中有什么悬念已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整个人都放松了的意思。
    “早这么知情识趣不就好了,”谢云继续举步向前走去,嘲弄道:“睡个姑娘还要教,白耗我一晚上工夫·”·    单超再次睡下时已是后半夜末尾,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候。
熄灯后床帏间密不透光,四下里一片静寂,他闭上眼睛,听见很远处巡夜的人穿过长廊,脚步渐渐消失在内院中的声音··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那是府上主人内寝之处的方向。
    ……谢云此刻也睡下了吧·    黑暗中单超呼吸微微急促,身体深处渐渐升起的热力将床榻都烘得火烫·他竭力摒弃杂念向让自己睡着,然而意识刚一朦胧,很多放荡旖旎的画面便纷沓而来。
    一会是月光下雪白的娇躯贴近他,笑问:“长安内媚,红粉如云,郎君何不随波逐流”·    一会是纤纤玉指葡萄美酒,耳边靡丽丝竹乱舞,众女笑语盈盈,处处娇喘吁吁。
    单超猛然抽身便走,但转头又看见几个美貌少年围过来,个个都面如傅粉唇若点朱,含羞带怯叫着大哥,将温香软玉的身体往他怀里蹭··    一幕幕景象光怪陆离,走马观花般从意识深处飘摇而过,将他卷入炙热迷离的漩涡。
    单超只觉得身体深处仿佛有种冲动涨得发痛,左冲右突,却又找不到地方发泄·他勉强忍得焦躁难言,突然眼前场景变换,只见自己坐在温泉水榭边,有个人毫无防备地俯卧在狐裘上。
    那人衣襟松散半褪,肩背大片肌肤赤裸,肌肤透出刚沐浴过慵懒又温润的光泽,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单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衣袍应声而落。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禁锢、挣扎、冲撞和呻吟,因为悖德而极度暴虐的快意蒸腾而上,将最后一丝理智都焚烧成灰,就像久困出闸的野兽终于将猎物按在利爪下,一口口吞吃殆尽,痛快淋漓。
    他紧紧盯着那个人浸透泪水的通红面颊,终于意乱情迷地发出了声音:“师……”·    “师父……”·    单超猛地睁眼,翻身坐起。
    单超粗重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眼底布满通红血丝,黑暗中身体如猛兽般紧绷,那模样看上去甚至有点狰狞··    半晌他才重重吐出口气,疲惫地伸出手捂住了眼睛。
    ·    第27章 清凉殿·    ·    十月上发东都,从驾文武仪仗,数百里不绝;列营置幕,弥亘原野··    东自高丽, 西至波斯、乌长诸国朝会者, 各帅其属扈从,穹庐毳幕, 牛羊驼马,填咽道路。
时比岁丰稔, 米斗至五钱,麦、豆不列于市··    ——三日后,圣驾自洛阳出发, 浩浩荡荡东巡而去··    东都至泰山, 脚程快的可能半个月都不要,单超一人策马可能只需数天便能来回;然而圣驾出巡不比单人匹马,浩浩荡荡的明黄依仗漫山遍野, 清晨出发、黄昏歇息,每日走不了十几里路。
    骁骑大将军宇文虎率领大队人马跟随在遥远的依仗外围,而谢云亲率六百禁军,日夜拱卫在帝后之侧··    自从称心楼那天晚上之后,单超就若有若无地回避跟谢云单独相处。
    所幸从长安至东都一路上无比忙乱,谢云根本无心顾及到单超人在哪·从东都行宫出发后,单超作为禁军统领副手,单独率一队人马不远不近地缀着帝后大轿,通常只能越过重重车马,远远望见谢云骑在马上的背影。
    谢云从未回头搜寻过他一次··    深秋季节,禁军统领已裹上了厚厚的翻毛披风,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随衣袂在风中飘扬··    ——他风寒了。
    这个消息是离开洛阳后不久传出来的,起因是某天武后撞见马鑫煎药,便起了疑心,谢云回答说自己落水之后就染上了风寒,准备东巡的时候诸事繁杂,所以才一直断断续续的不见好。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武后只能作罢,叮嘱他好好将养不要操劳··    但单超疑心谢云的“风寒”实际上在江南就得了,因为他回京后,谢云的气色就从没好过,秋寒越重他面色越苍白,出发东巡前甚至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他在谢府时服不服药这个单超难以窥知,但从东巡后,仪仗每天都聚集在一处,做什么都难以避人耳目,按谢云一天三次定时服药的频率来看,很可能在离开长安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单超想起谢府地宫中备受折磨的“龙姑娘”,以及现在想来,明显是在极度剧痛中自我发泄才刺穿的那只手掌,心脏就像被压上了重物般一沉。
    他不能老思量这个问题··    每当脑海中浮现出昏暗地宫中衣不蔽体的美人,和后来“龙姑娘”因为难以行走而倚靠在他身侧的情景,他就会感到一股禁忌又罪恶的颤栗,从神经末梢骤然升起。
    仿佛有一头庞大的怪兽,自心底某处深渊中渐渐抬头··    所幸还有很多事能够分散单超的注意力,比方说——太子··    太子李弘全然没有计较那天晚上单超把他一人丢在了太液池的不仗义行为,对单超随行东巡一事简直欣喜之极。
    他还并不太会隐藏自己全然的信任,经常令人召单超上自己的车舆来说话,一说便是大半个时辰·有时单超顾及到谢云和太子之间险恶的关系,回应就比较冷淡,太子也不以为意。
    这个时候太子能相信的人太少了·东宫党虽羽翼已成,戴志德、张文瓘等人在朝中说话分量颇重,但这帮重臣效忠的是“东宫”,并不是年幼的李弘本人。
只有与他面貌神似,且在他性命垂危时如天降神兵般出现的单超,让李弘从内心里就天然就生出一股亲近感··    有一次他在车舆中跟青梅竹马的小玩伴、河东裴家小姐裴子柳下棋,叫单超来给两人当裁判,下着下着突然抚掌一笑,问裴子柳:“——你看我今天穿红袍,信超大师的禁军制服也是红的,我们看上去像不像一对兄弟”·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周围宫人面色剧变,有几个腿一软就要跪。
    单超眉宇一剔,“别说”二字尚未出口,年仅十二岁的裴子柳已天真道:“像啊即便衣着不类,太子殿下和大师也……”·    单超厉声道:“太子”·    裴子柳吓了一跳,蓦然住口。
    太子手一哆嗦,棋子砰然落地,周遭众人早已跪了满地··    太子环视周围,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们个个都恨不得自己从未长过耳朵,忙不迭起身退出了车舆··    待到车里只剩他们三人的时候,太子才有些迟疑地望向单超,突然问:“大师可还记恨慈恩寺中,刘阁老与我作苦肉计,险些连累了寺中僧人的事”·    单超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那就好·”·    太子又叹了口气,怅然道:“那天我本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尤其当毒发时,我痛得视线都模糊不清了,却还看见谢统领就冷冷地站在那,冷冷地看着我……谢统领是皇后死忠,即便我不被毒死,他也有一千种法子能要我的命。”
    “要不是大师,丛刻我已经进昭陵了·”太子露出一个凄凉的苦笑:“因此我看大师,只觉得亲切,要是我有兄长的话,差不多就应该是大师这样的吧。”
    单超:“……”·    太子要是你有兄长,你就不是太子了啊·    单超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尽量委婉道:“即便如此,有些话殿下还是慎言吧。
东巡仪仗不比东宫,有些话小心隔墙有耳·”·    太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晓得的·”·    “谢统领虽然亲近皇后……”单超还想替谢云分辨两句,但话一出口,心底竟然泛上一股针扎般的酸意,便说不下去了。
    “大师也请小心谢统领·”太子没听出来他原意是想辩解,凝重道:“谢云此人,来历极是诡谲,我听戴侍郎跟我提过两句——戴侍郎的叔父乃是先皇宰相,朝中秘辛所知甚多——说谢云曾师从暗门掌门尹开阳,后来因暗杀宇文虎事败,被流放漠北数年。
回朝后不知为何立刻得到皇后重用,数月之间便爬上禁军统领高位,迅速累积了家资数万……”·    单超咯噔一下,心说原来如此,难怪谢云会去漠北。
    他又追根究底问了一句:“为什么谢统领要暗杀宇文虎”·    太子脸色却突然不自然起来,看了看裴子柳,小姑娘正一脸懵懂地望着他们。
    “呃,”太子招招手,单超贴耳过去,只听太子小声道:“此事非常荒谬,大师听听就好,不必太当真……传说谢统领当年容貌秀美,貌似少女,有一天宫中夜宴,宇文虎醉后欲行逼迫,呃……”·    单超心脏狂跳起来,暴怒和嫉恨突然从脑髓深处迸发,如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但他面上还是很镇静的,甚至连声音都没什么变化:“……原来是这样,难怪两人不合·”·    “宇文大将军虽然醉后失德,但平素为人还是不错的。”
太子丝毫没发现单超眼底掠过的森寒狠色,叹息道:“大师请听我一言·虽然不知谢统领为何不放你回慈恩寺,但东巡回去后,大师还是立刻寻机脱身吧。
谢云此人行事嚣张,心狠手辣,连圣上偶尔都有些忌讳他……”·    单超吸了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沸腾的杀意··    “多谢殿下提点,我记住了。”
单超站起身,稳稳当当揖了揖手:“外面天色已晚,快抵达行宫了,我得出去安排下禁军车马,告辞·”·    太子惴惴不安地点点头,目送着他挺拔的身影下了车。
    单超跃下高高的太子车舆,解下乌云踏雪的马缰,纵身上马,一抬头,正巧撞见不远处谢云竟然端坐在白马上,冷冷地瞥着他··    而一个灰衣宫人正低头耸肩,小声在马前说着什么,单超认出那是刚才在太子车舆里伺候的太监。
    宫人回头看见单超,当即吓了一跳,面色煞白煞白·谢云轻描淡写地挥挥手,那宫人立马哆哆嗦嗦、头也不敢抬地走了··    单超直直看着谢云,目光深沉迫人,似乎能透过白银面具,看进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
    风从仪仗中吹过,掀起重重明黄纱幔··    半晌谢云面上一哂,骤然策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仪仗且走且停,终于抵达了濮阳行宫。
    圣上兴致十分高昂,驾临行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群臣大开夜宴,张灯结彩的十分热闹·待歌舞散去后已经是真正的半夜三更,连单超这样铁打出来的精悍身体都有点疲乏,那帮文臣们更是歪七倒八,纷纷被宫人扶着走了。
    单超起身欲离席,突然只见太子隔着人群,偷偷摸摸地回过头,对自己招了招手··    这是在叫他过去··    单超略一迟疑,此刻肩膀却被人一拍,回头看赫然是马鑫。
    “统领有事找你,”马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木着一张脸冷冷道:“在清凉殿偏殿,令你别废话速度去·”·    单超:“……”·    自从被大师勒索过十两银子之后,马鑫对单超就一直满怀着说不出的敌意,平时见到了要么冷嘲热讽,要么就干脆绕道走,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疑心是不是自己当初狮子大开口勒索多了,毕竟十两银子数额太大,给马鑫留下了贪得无厌的坏印象·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没用了,遂只得作罢。
    单超对马鑫简单道了声谢,向太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向内宫走去··    清凉殿··    宽阔的大堂中烛光忽闪,谢云一人坐在大殿深处,背对着朱红宫门。
    他已经沐浴过了,裹着宽大的棉白衣袍,一手用布巾擦干湿润的长发,一手将面前的禁军户籍册缓缓翻过一页,不时拿起笔勾画注释些文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云头也不回,说:“给我倒碗茶来。”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静默数息,伸手挽过他颈侧那把头发,接过布巾开始擦拭起来··    谢云瞳孔倏而收紧,旋身站起,当胸一掌拍出,啪地被来人抓住手腕。
    “——来人”·    宇文虎淡淡道:“没人,你自己把周遭巡逻的大内禁卫都遣走了,你猜我的人会不会听你调令”·    “……”谢云一只手腕被他攥着,眼神阴霾一言不发。
    宇文虎却坦然自若,用另一只手端起桌案上的茶壶,真的倒了碗热茶,递到他面前:“——谢统领,请”·    谢云没有夺过茶碗当头泼他脸上,但也没有其他动作。
两人相距不足咫尺,禁军统领微微扬起下巴,这个动作让他和宇文虎几乎平视,同时也让他衣襟上脖颈的线条和深陷的锁骨,在阴影中格外明显:“……宇文将军有何贵干”·    宇文虎喉结很明显地滑动了下,随即别开视线,仰头自己把那碗茶一饮而尽。
    他把空茶碗放回桌案上,指着烛台下一只已经差不多喝干净了、只剩下最后一点黑色残渣的药碗,问:“这是什么”·    “风寒汤,”谢云冷冷道。
    宇文虎食指蘸了往嘴里一吮:“风寒汤要用千年金参做药引”·    “……”·    “你脉息中内力极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云蹙眉注视着他,垂落在身侧的袖口忽动,无声无息落出一把短匕。
    下一刻他猝然出手,宇文虎神情剧变、闪身退后,只听面前衣带呼啸,谢云持刀纵身直逼了上去·    就算内息极弱,谢云也是天下第一流高手的底子,近身战出手诡谲多变、凌厉迅猛,宇文虎仓促间根本无法招架,瞬息间已狼狈闪躲了数下,刀锋几次险险贴近了自己的咽喉。
    刺啦——撕裂声响传来,宇文虎瞳孔微张··    只见他胸前衣襟被划破,刀尖距离分毫之际擦过了胸膛,刹那间连肌肉都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刀锋的寒意·    “谢云”宇文虎厉声喝道。
    谢云落地,轻如一羽,衣带袍袖飞拂,手腕将匕首一翻··    宇文虎知道那是标准的起手式,下一刻刀锋就会冲着自己的面孔横斩而来,当即别无选择,只得反手伸到背后,铿然拔出了宽背刀。
    ——当·    金石交激巨响,宽背刀与匕首狠狠撞击,溅出一连串火光·    两人在咫尺间对峙,宇文虎紧盯着谢云道:“以你现在的内息,熬过这个冬天都很困难,如果真是因为什么事的话……”·    谢云打断了他:“若我一死,禁军尚有九千子弟;若你一死,宇文世族还余几何”·    宇文虎呼吸一窒。
    正当这时,谢云猝然变招,匕首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顺着宽背刀一路滑下,转瞬就砍到了宇文虎手臂上·    那锋芒毕露的杀意是真的。
    宇文虎血液凝固,头脑空白,久经沙场的身体反应却比任何意识都快,千钧一发之际抽刀反背··    那沉重的刀背就狠狠向谢云侧腰横剁了过去·    这一下其实是占了谢云匕首太短的巧。
若是太阿剑在手,只需以剑锋迎上,即可用一记又沉又狠的撞击来挡住这一刀··    然而太阿剑不在,谢云血肉之躯,这力可开山的刀背要是撞实了,一下就能把他的内脏拍碎·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谢云整个人不退反上,看似竟要以力抗力硬接这一击——·    然而,就在接下来惊心动魄的那一刻发生前,宇文虎突然感觉到另一股巨力从旁袭来。
    ——它来得太快了·宇文虎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看见一把长剑斜斜刺来,旋即上挥,在石破天惊的巨响中,一剑挑飞了自己的宽背刀·    当啷数声重响,乃是宽背刀脱手而出,摔在大殿地上的声音。
    宇文虎连退数步,猛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深红禁卫服饰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自己面前··    ——那是单超··    单超一手单握七星龙渊,在刚才瞬息之际箭步赶上,剑势极度精准又极度霸道,硬生生替谢云接住了那灭顶般的重击·    “……”宇文虎嘶哑道:“怎么是你”·    单超挡在谢云身前,只听当一声撞响,扶着剑柄将七星龙渊插在了身侧的地砖上。
    “在下漠北单超,”他声调平平地道,听不出任何喜怒,只有余音久久回荡出可怕的沉着:“今日在此,愿向宇文将军请教·”·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    第28章 隐天青·    ·    宇文虎眉角当即剧烈地一跳,刹那间想明白了一连串事情。
    为何谢云深夜一人在清凉殿中等待,为何遣散了附近巡逻的大内侍卫,为何连头都不回就是一句颐指气使的“给我倒碗茶来”……·    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口冲上眼前, 恍惚化作那天谢府前院, 年轻僧人当空劈下那开天辟地般雄浑的一掌,以及火光中谢云丝毫不掩饰其恶意的笑容。
    “……既然大师想请教, 在下亦却之不恭·”宇文虎捡起宽背刀,只见手心隐隐白光一闪, 赫然已凝聚起了虎咆真气:“与大师匆匆见过两面,不想第三面,就要你死我活了。”
    单超冷冷一笑, 竟完全不看身后面色微变的谢云, 悍然拔剑而上··    ——锵·    刀剑狠狠相撞,杀气咆哮而出,在两人脚下卷起环形气流, 刹那间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谢云握着匕首的掌心松了又紧,那声“都给我住手”尚未出口又咽了回去。
    单超和宇文虎都是重若千钧、大开大合的路数,但其中招式又截然不同·宇文虎纵横沙场十余年,阵前对战以一敌众,刚猛中不免有所粗疏;但他毕竟是前朝遗贵出身,跟野路子上来的武将不一样,世家大族子弟会从小就开始系统修习技击之术,因此仅从刀法论,宇文虎也堪称当世第一流的高手。
    ——反观单超招数,简直不成章法,赫然自成一路··    单超剑意粗看与谢云形似,细看却没有谢云暗门杀手的诡谲细腻,显得更加气象万千。
奇怪的是他根本不像世上大多数武林高手一样有一套系统的祖传剑法,而是随心所欲、游刃有余,哪怕因为没有章法的原因在哪里支应不上,宇文虎也无法乘隙而入——因为七星龙渊的剑意实在太凌厉了。
    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有形的长剑和无形的剑气纵横交错,浑厚宏博风雨不透,简直堪称无坚不摧·    宇文虎暴退数丈,怒喝道:“僧人是何来历”·    单超不答。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来历,剑法什么的也早忘光了,纯粹激战反应而已··    吼声尚未落地,单超纵身长扑,如猛禽当空而下,一击将宇文虎重重逼出了殿门·    随着砰地巨响,宇文虎摔在清凉殿前宽阔的前院地上,还来不及起身,眼角就瞥见门槛后身影一闪,谢云追了出来,站在高高的玉阶上。
    紧接着,七星龙渊的磅礴杀气就直直地扑面而下·    宇文虎爆喝出口,左手以刀鞘迎上,包铁皮鞘在龙渊剑锋下就像豆腐般应声而折,上半截瞬间射出去数丈。
    同时他借着这一挫之隙,右手持刀砍向剑身,“咣”一声令人耳鼻出血的巨响·    “什么声音”·    “什么人在那”·    “行宫重地何人斗殴,住手”·    远处闪现出火把光亮,先前被调遣开的大内禁卫和骁骑营士兵同时发现异状,大声呵斥着冲了过来,紧接着一进清凉殿院门,都惊呆了。
    骁骑大将军宇文虎刀势颓败,正疾速冲上屋檐,另一个深红禁卫衣袍的年轻男子如夜枭般紧追而上,龙渊剑影铺天盖地··    马鑫失声道:“单超”·    骁骑营千户长暴怒:“大胆狂徒,什么人敢对大将军行凶”说罢拔刀就要冲上去助战。
    谁料他脚步刚出,不远处一个清亮男声开口说道:“站住·”·    几个禁卫同时上前,硬生生拦住了骁骑营亲兵的去路·千户长被迫收住脚步,这时才顺着声音转头一看,登时就愣了。
    谢云冷冷地道:“入此宫门者,立诛·”·    一股寒气顺着千户长的脊椎冲上脑髓——半夜三更,深宫之中,骁骑大将军和一个无名禁卫殊死搏斗,而禁军统领身携短匕袖手旁观,这是要干什么·    一贯不对付的北衙禁军和骁骑营,真的就要在今夜撕破脸皮、血溅三尺·    “谢统领”千户长嘶声怒吼:“北衙禁卫夜半行刺大将军,意欲何为”·    这一声甚有急智,即定性了这场斗殴是行刺,又点名把禁军统领绕了进去,谢云是不能不回答的。
    谢云果然回答了,却是当着所有人面反问的:“——宇文将军深夜潜入内殿窥探于我,是何居心”·    众人瞬间哗然。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屋顶上激战已定出了胜负··    宇文虎纵然领兵十余年,早已修炼得四平八稳了,但这一战却是当着心底之人的面被打得狼狈不堪,满腔怒火血气冲顶,竟然不管不顾将虎咆真气灌注在刀锋上全力劈出。
    宽背刀却是军中制式的兵器,并不是龙渊剑那样的上古神兵··    单超眼底凝结着森寒的阴沉,毫不闪躲举剑直迎,全身内力如洪水破闸般倾泻在剑身上,刹那间北斗七星爆发出耀眼的寒光·    铿——锵·    金属撞击,火光爆裂,龙渊剑将宽背刀横斩为二,刀身打着旋飞出去,“夺”一声重重没入了宫墙·    单超上前一步,众目睽睽之下,剑尖直指宇文虎的喉咙。
    “你输了,”他冷冷道··    夜风呼啸而过,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呲欲裂的视线都集中在离宇文虎咽喉不过数寸距离的龙渊剑尖上。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宇文虎声音嘶哑几乎变调,难以置信地问:“这套剑法,你……你师承何人”·    单超说:“我没有剑法。”
    正因为没有才更加可怕——剑招随心,浑然天成,多少开山宗师都是从“没有剑法”这四个字上来的,难道这僧人竟然有那样的天分·    名师能请,神兵能锻,剑法能练。
    天分却是在娘胎里就被祖师爷赏的,千万人里偏偏就落到了他一个头上·有人耄耋老矣不成气候,有人惊才绝艳年少成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老天爷就是这么不公平·    宇文虎眼角瞥见谢云的身影立在庭院中,顿时一股针扎般的酸苦混杂着暴怒从心里冲上喉咙,几乎要立刻喷出一口血来。
    “我输了,”他几乎是咬着牙才硬生生把那口血咽回去,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你杀了我吧·”·    “将军”庭院外骁骑营亲兵登时爆发出来。
    “大将军,不要”·    “哪来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敢动手”·    单超眉梢一轩,转向外面那群亲兵,居高临下朗声道:“谁愿第二个上来受死”·    这简直狂妄嚣张到了极点,霎时仿佛冷水泼进油锅里,亲兵们全部炸了:“大胆狂徒今日就将你千刀万剐”·    “站住”马鑫等十数禁卫同时拔剑出鞘,冲上去堪堪拦在宫门前:“谁敢闯宫”“站住不许动”·    喧杂随风而走,不远处清凉殿的灯火依次亮起,有人被惊动了。
    单超一哂——他平常只是个相貌俊些、说话少些的年轻男子,在人群中也并不显眼,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神情,却从骨子里散发出了盛气逼人的睥睨。
    “我不杀你,”他转向宇文虎,道:“你兵器不利,我不占你这个便宜·”·    紧接着他放轻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浑厚而凌厉的气劲:“但要是我下次,再看见你碰谢统领一根指头的话……”·    “你”宇文虎满面涨红,甚至忘了锋利的剑尖正指着自己脖子,抬手就是全力一掌当空拍出:“你这大胆——”·    “住手”·    女子威严的斥责平地炸起,与此同时,一道灵敏的黑影如流星般冲上房顶,发出尖锐的:“嗷呜——”·    豹子·    行宫内院,哪来的豹子·    宇文虎一惊,条件反射般收回气劲,单超也猝然退后了数步。
    只见一头黑豹轻巧停在两人中间,随便一拍爪,将数片琉璃瓦击得粉碎,紧接着仰头发出了一声威慑力十足的长吼··    所有人目瞪口呆,这时只听一个柔和男声笑吟吟道:“莫要伤人,回来吧。”
    黑豹转身一扫尾巴,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它会跃下房顶时,却只见黑豹身形一缩,半空中无声无息地化作黑烟,竟然消失了·    单超眉头紧皱,宇文虎愕然道:“术士”·    谢云回头一看,只见庭院外的亲兵和禁卫纷纷跪了一片,而不远处被宫人簇拥而立的,赫然是当朝武后·    “行宫重地,半夜三更,这是在干什么”武后望向房顶,怒道:“给本宫下来”·    单超和宇文虎都不再对峙,飞身落地向皇后告罪。
单超见宇文虎跪下了,自己也有样学样单膝半跪,叮的一声将七星龙渊插在身侧,低下头注视着面前的土地一声不吭··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武后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足足凝固了片刻,眼神异常复杂。
    在场所有人中唯独谢云没有跪,甚至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武后,望向宫人簇拥中一个满面微笑、手持桃符的年轻术士··    那人年不过二十,面孔白皙斯文,身着一袭青袍,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显得格外风姿神异。
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乍看只觉俊秀而并不出奇,但谢云这样内蕴深厚的人却能看出,那双瞳孔光华流转,分明已是道家修行已经到了相当深厚的境地。
    谢云眼睫微微眯起··    紧接着只见那术士若有所感,突然转过头,隔着人群向他看来··    术士眼睛一弯,笑意晕染满面。
    “……”谢云面容生冷无情,淡淡地转开了视线··    “……一时激愤动手,请皇后降罪……”·    武后不耐烦地打断了宇文虎的请罪:“本宫过来不是听你们啰嗦这些的!来人把骁骑大将军带走,禁卫与骁骑营回去各司其职,待明日本宫仔细问过后,再行处置!”·    所有人跪地称是,宇文虎面对盛怒的皇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起身,带着骁骑营亲兵躬身退下。
·    马鑫偷眼瞥向谢云,见统领没有其他表示,也悄没声息地对身后挥了挥手,带人退出了内院··    武后叫她带来的宫人都原地不动,却亲自携了那年轻术士的手,拖着长长的华丽裙裾,昂首跨进了清凉殿的门槛。
    谢云示意单超过来,自己也跟了进去·只见武后旋身在桌案后坐下,令术士在自己左侧下的褥子上跪坐,谢云和单超分别坐在右侧下;大殿中唯剩四人面面相觑,武后终于咳了一声,指着术士缓缓道:“这位是明崇俨,明先生。”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术士紧紧盯着谢云,中途目光溜到单超脸上,略显意外地打量了片刻;紧接着又恍然大悟般转向谢云··    他微笑道:“不敢当,不过是江湖郎中罢了。”
    谢云默然不语··    武后又道:“这位是禁军谢统领·”·    她顿了顿,语调十分和缓地说道:“明先生是洛州偃师人,在当地行医传道,颇有盛名。
圣上经人举荐后召他面谈,不料多年的偏头痛竟一夕治愈,很是神奇,若不是本宫亲眼所见,也断然不敢相信·”·    明崇俨风度翩翩地欠了欠身。
    单超学着其他三人的样子跪坐在褥子上,七星龙渊回鞘后放在身侧,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明崇俨笑吟吟的样子有些古怪,不舒服地动了动··    武后道:“明先生,这就是本宫令你同来的原因——谢统领大半月前在宫中夜巡落水,此后风寒就断断续续,服药多日也一直不见好。
御医已经诊过了,你看看还有什么偏方可以治吗”·    武后这片难得的惦念之心,也就是单独对谢云,换作别人那根本是想都不要想的。
    谁料明崇俨尚未起身,突然只听谢云开了口,竟然带着微微的刻薄:“——是用那装神弄鬼的偏方来治么”·    明崇俨一愣,随即笑道:“谢统领有所不知,在下不仅会装神弄鬼,亦粗通看相之术。”
    此话一出,甚至连首座之上的武后都怔了怔··    “比方说谢统领的青龙相,在下就深为纳罕;本以为当世之中青龙已绝,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幸见到一条‘隐天青’,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请谢统领勿怪。”
    谢云眉角骤然一跳,单超眼底错愕··    武后失声问:“明先生真能看得出来”·    明崇俨说:“当然。”
    武后少年时曾被风水大师袁天罡看过相,批命为:“若为女,当为天下之主·”此刻旧事重提,不免心内狂跳,但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沉声问:“那明先生看大殿中……众人之相,还能看出什么来”·    明崇俨的目光依次从武后、谢云和单超面上掠过,似乎越看越有趣,眼底渐渐浮现出极为玩味的神采:“皇后殿下恕我无罪,在下才敢说。”
    武后一抬手:“本宫恕你无罪,说罢”·    明崇俨悠然道:“我看见一条伤痕累累濒死的青龙,正守卫着金龙,向那至高无上的九天宫阙而去……”·    他说出“金龙”二字的时候面朝上方,似乎指的是武后。
    然而只有谢云看到,说完之后他目光一瞥,冲单超露出了一个隐含深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谢云袍袖之下的手倏而握紧,然而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只见武后似乎隐隐地一喜又一忧,问:“那青龙如何伤重濒死呢”·    明崇俨身形如鬼魅,大殿其他三人愣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就见他上一刻还在不远处,下一刻已出现在了谢云面前,俯下身抓起了谢云于衣袍下紧握的那只手腕,按在了脉息上。
    单超指尖都已经碰到龙渊剑柄了,却只见明崇俨深深盯着谢云的眼睛,笑道:“谢统领刚开过印”·    谢云眼睫极长,灯火下这么近的距离,只见鼻翼两道扇形的阴影,向两侧修长眼梢延展而去。
    明崇俨无视了那眼睫下冰冷的目光,意味深长道:“即便隐天青不是正印,也是开一次印损一次寿命·我看谢统领本就并非长命之人,如今遭罪,遗害更大,怕是金龙正位九五之日,就是你撒手人寰之时啊。”
    谢云拂袖而起,电光石火间掐住明崇俨的脖子,将他往地上一推··    砰·    明崇俨后背重重落地,谢云指关节暴起,掌中脆弱的颈骨瞬间发出了咯咯声·    谢云高高在上盯着明崇俨涨红的脸,缓缓道:“……今天就是明先生你的撒手人寰之时。”
    ·    第29章 凌霄血·    ·    武后骤然起身,情急之下连名带姓地喊道:“谢云”·    她又冲单超喝道:“快拦住他”·    单超起身却迟疑了下,不知道自己是该上去拉开谢云,还是干脆加把劲把那跳大仙儿的捏死算了。
    “跳大仙儿的”面孔紫胀, 喉咙里发出骨骼挤压时诡异的脆响, 却突然挣扎着露出笑意来,在痉挛的五官上看着颇为扭曲可怕:“谢统领……不必慌着……杀我灭口, 因为……”·    武后快步上前,终于说出了实情:“谢云, 住手把他举荐给圣上的人乃是暗门尹开阳”·    这是单超第三次听见暗门掌门的名字,不知为何心底竟骤然升起一股淡淡的异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感觉从何而来,硬要说的话, 倒像源自于某种野兽般锐利的直觉··    谢云却不为所动, 冷冷道:“便是尹开阳亲身至此,我也敢诛杀他于当场,此人又何足为惧”紧接着手上“咔擦”就是一声·    那分明是脖颈折断的脆响, 武后面孔霎时就白了。
    明崇俨头颅歪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    然而下一刻,那生气全无的脸上五官一动,突然绽放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紧接着手脚抽动、皮肉僵化,身体急速寸寸萎缩,在谢云、单超和武后三个人同时注目下,变成了一只不过手掌大的桃木傀儡·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哈哈哈——”大殿门外传来长笑,随着夜风倏而飘远。
    谢云皱起眉,起身望向殿外深沉的黑夜,只听那声音笑道:“幸亏做了个替身,我就知道面见青龙的当天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谢统领,在下不是你的敌人,何必急着辣手摧花再会了——”·    那声音飘飘忽忽,明明很远,清凉殿中又偏偏听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大风吹来,笑声远去,再也听不见了··    辣手摧……花……·    清凉殿中一片沉寂,单超和武后都面色古怪,谢云眉角也不禁微微抽动,半晌拂袖冷哼一声:“妖怪。”
    “你昨天叫我去清凉殿干什么什么是‘隐天青’”·    第二日,单超终于抓到机会问谢云。
    半夜三更在宫中持械斗殴,这种事情当然没法遮掩住,翌日武后没有食言,果然禀报了圣上,而后传宇文虎和单超上蓬莱殿,欲对二人当堂问罪··    单超就是在面圣之前,站在蓬莱殿外遇见谢云时,抓住他赶紧问的。
    谢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单超一眼·昨天单超似乎很急迫,想拉住他单独说几句话,但武后临走时,喝令单超回去休息,不准再打扰谢统领,因此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见上面。
    年轻人精力气血就是足,大半夜没睡也浑然无事,全然看不出半点疲态··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谢云瞟了眼不远处木头桩子般杵着的宫人,平平淡淡道:“无事,就是看太子愿意亲近你,特地叮嘱你一句。
太子殿下身系国本安危,大内禁卫需得好生护卫,不要让奸人有任何可趁之机……”·    单超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心里想的应该每个字都恰恰相反。
    “……再有,圣上与皇后传你御前问罪,需好生回答·”谢云眼角瞥见传话太监领着宇文虎走来,语气微微一顿,说:“既无需夸大事实,亦不要畏惧气怯。
最重要的是,北衙禁卫乃太宗皇帝御旨建立,屹立至今,功勋累累,切记今日不要掉了我北衙的赫赫声威·”·    宇文虎:“……”·    谢云波澜不惊,看都不看骁骑大将军一眼,转身而去。
    单超心绪烦乱又有些哭笑不得,这时宫人出来宣召骁骑大将军和大内单侍卫进殿面圣,便整整袖子,紧紧腰带,随传旨太监跨上了台阶··    圣上今日心情其实不错——太宗皇帝一辈子欲行封禅却想而不得,他做到了,因此东巡以来心情都不错。
这一日他正坐在蓬莱殿中与几个宠臣谈笑,皇后突然来禀报,说骁骑营和北衙禁军这俩冤家三更半夜又掐起来了,圣上完全不觉得意外,只问:“谁赢了”·    皇后道:“北衙。”
    圣上问:“谢统领没把宇文将军怎么样吧”·    皇后似乎略难启齿,叹了口气才说:“出手的不是谢统领……乃是北衙中一普通禁卫。”
    圣上登时大奇,继而生疑:“宇文虎虽然不是精修技击,但也允称一代高手,为何连普通禁卫也能打赢朕的骁骑大将军,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皇后露出了一丝不明显的笑容,柔声道:“圣上若是疑虑,宣召他二人一问便知。”
    圣上将信将疑,单超进殿时,便留神仔细向他望过去··    第一眼他只觉得这个年轻禁卫个头颇高,体型极好,宽肩窄腰长腿,紧身制式衣袍越发衬得他结实悍利。
然后再仔细看脸,发现这人长得也很英俊,剑眉星目轮廓深邃,是个典型的“硬里俏”··    皇帝原先对单超有些不满和怀疑,但眼下的第一想法却是:若太平再大几岁,夫婿人选的样貌倒是可以照着此人来挑。
    太平是皇帝的小女儿,如今刚满两岁,说爱若掌珠那都是轻的,真正是含嘴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这么一想皇帝心里对此人便多了几分缓和,又上下看了他半晌,开口问:“单超是吧”·    单超低头道:“正是臣。”
    “朕听说你昨夜私自与骁骑大将军宇文虎动手,可知道行宫之中擅动刀兵,是死罪啊”·    单超毫不犹豫道:“臣不知。”
    皇帝:“……”·    皇帝表情有点凝固,武后不失时机地咳了一声:·    “圣上有所不知,此人便是上次献药治愈了太子的慈恩寺弟子。
我见他一片忠心耿耿,且武功高强,又与太子投缘,便自作主张令他以禁军统领副手的身份随行,也是为了和太子做个伴的意思·”·    坐在武后下手的谢云面上微微掠去一丝异色,不禁向上瞥去。
    皇后这话说得非常体面,而且分明,就是在回护单超的样子··    ——因为单超已经大了,并且这么大个人已经进京来到她眼前了,杀也不忍杀放也没法放,便委婉处之收为己用·    还是单纯在昨夜之后,通过单超的身手发现了他身上巨大的利用价值,所以改变了本来的态度呢·    “什么”皇帝有些意外:“就是他协助谢统领找到了雪莲花的吗”·    皇后笑道:“是。
此人入宫时日尚浅,所以才不通宫规,想必是一时激愤才不管不顾和宇文大将军动起手来的吧·”·    皇帝再看单超,突然觉得这人又顺眼了很多,甚至连那句硬邦邦的“臣不知”都莫名成了单纯耿直,于是再开口时口气又缓和了一点:“即便一时激愤,也该知道骁骑大将军是朕册授的从二品,你一无勋无爵的禁卫,怎么也不该以下犯上,还动起刀兵来了”·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皇帝顿了顿,看看下面跪着的两人,宇文虎一板一眼面无表情,单超却风神俊朗沉着稳重,内心的天平不由又倾斜了一点点:“朕看这样吧,念你是初犯,且不知者无罪,今日就在朕面前向宇文大将军好好赔礼道歉——冤家宜解不宜结,骁骑营与北衙都是朕手上的得力干将,此事就这样揭过吧。”
·    宇文虎不易为人察觉地出了口气——他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谢云今日不在就罢了,偏偏他在,皇后必定要为北衙禁军撑腰,圣上那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处置方式简直毫不出人意料之外。
    但他其实不在乎··    他心不在焉地等着单超开口赔罪,所有人也都在等着单超开口赔罪;然而蓬莱殿中一片安静,只有众人呼吸此起彼伏的轻响。
    “……臣知罪,”单超终于在一片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开了口,说:“但臣不能道歉·”·    砰的一声响,却是一名内臣惊愕间打翻了果碟,慌忙起身连连请罪。
    皇帝眼睛都没往那内臣身上瞟,只紧紧盯着单超,问:“为何不能道歉”·    单超说:“因为是宇文大将军先对谢统领动的手。
臣无勋无爵,按律当然不能冒犯从二品大将军;但眼见上司有性命之厄,若是因惧怕触犯律例就袖手旁观,又该当何罪”·    皇帝一怔。
    单超声音却是稳稳当当的:“北衙禁卫的头条铁律便是忠诚之心,若履行忠义就要触犯死罪,那么臣宁愿以身领死,不愿失去忠诚,请圣上降罪”说罢慨然拜了下去。
    ——漂亮,简直太漂亮了··    众人当场哗然,皇帝微微动容,只觉此人的每一个字都正正击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你……”皇帝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暗门的反水无常和朝堂的复杂派系瞬间从脑海中浮现,与眼前这年轻男子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皇帝一抬手拍在桌案上,险些脱口而出一个:“好禁卫”·    然而他也知道宇文虎就在边上,三个字没到嘴边就硬生生咽了回去,话锋一转问道:“你……你所说的,可是实情”·    单超说:“是实情。”
    “那宇文将军为何要先对谢统领动手呢”·    “——禀告圣上,”宇文虎只觉一阵腥甜直冲喉咙,这次终于在单超那混账说话前抢先开了口:“单禁卫并未看到事情的全部过程,是谢统领先对臣动手的”·    好嘛,事情又绕回到谢统领和宇文将军这俩死对头身上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平定了情绪,转向皇后下手的谢云:“谢统领,这你又怎么说”·    谢云波澜不惊,甚至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起身向皇帝揖了揖手:“回圣上,宇文将军所说为实。”
    皇帝皱眉问:“那单超不知律法情有可原,你是禁军统领,为何明知故犯,在行宫中私自械斗”·    话刚出口皇帝突然后悔了,因为他看见谢云脸上出现了一丝非常奇怪的神情……那神情让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既熟悉又不祥的感觉,似乎多年以前就曾经发生过非常非常相似的场景。
    果然下一刻谢云开了口,连个磕巴都没打:·    “因为宇文将军半夜潜入清凉殿,私自窥探于臣·”·    “臣刚沐浴出来,乍然受惊,才仓促动手,请圣上降罪”·    圣上:“……”·    蓬莱殿上刚才还只是哗然的众人,现在简直是要集体悚然了。
    皇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谢统领对付宇文虎始终就只有这一招·    为什么这一招,却偏偏每次都能把宇文虎坑进去·    要不是知道宇文虎府中有美姬娇妾,且谢云怎么看都和那些不男不女的伶人娈童没有关系,皇帝此刻就真要怀疑大将军对禁军统领……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思了。
    但就算皇帝愿意相信宇文虎的清白,也很难挽回场面,因为宇文虎自己根本无法辩驳,谢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虽然是听起来非常怪异的事实。
他除了紧紧咬着牙,胸膛起伏之外,根本连嘴都没法张··    他怕他一张嘴就忍不住喷出那口从昨晚就憋到了现在的凌霄血··    皇帝迟疑道:“宇文爱卿……有什么想说的”·    宇文虎铁青着脸,摇了摇头。
    皇帝心里十分犯难·扪心自问,目前牵涉进此事的三个人里,他最欣赏也觉得最无辜的是单超,其次是皇后与东宫两边派系都不站的宇文虎,最后才是经常令他感到十分邪性,有些不好把控的谢云。
    但原本道个歉就能顺水推舟解决的事情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似乎怪谁都不对,接着问罪下去又非常尴尬··    皇帝咳了一声,道:“骁骑营是镇守京师的重兵,北衙禁军是护卫皇宫的铁卫,你们两方在朕眼里都是栋梁之才。
若是成日里因为些许小事而打打闹闹,让手下看来又成什么样子呢朕看这事不如……不如……”·    当今圣上的性子,其实是面团里裹着刀锋,刀锋上又粘着面团,遇到问题时颇难下决断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锋芒毕露的武后对他来说才格外重要,作为男人他喜爱贺兰氏那样活泼娇嫩又处处依赖他的姑娘,但作为皇帝,他又从心理上依赖武后这样雷厉风行、主动强势的女人。
    皇帝“不如”了半天也没不如出什么来,就下意识瞥向武后,问道:“皇后如何看呢”·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武后断然道:“骁骑营与北衙禁军冲突,事关京师重地的安危,绝对不可等闲视之。”
    皇后一句定乾坤,皇帝的心就安了些:“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武后抚了抚皇帝的手,转向堂下,冷冷道:“单超。”
    “臣在·”·    “就算你是为了解救谢统领才被迫出手,但也应该以中止争斗为第一要务,不该对宇文将军下那样的死手。
为何本宫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把宇文将军摁在屋顶上,连兵器都缴了”·    不仅宇文虎,连旁人的表情都有微微耸动——皇帝开始只知道这个禁卫对战骁骑大将军的时候赢了,却没想到赢得这样漂亮彻底,当即不由刮目相看。
·    只听单超道:“臣知罪,不该下重手·”·    武后语气变得十分严厉:“那为何还明知故犯”·    单超回答:“因为臣有能力犯。”
    如果说刚才谢云那句“臣刚沐浴出来”只是令周遭悚然的话,那么现在单超这句“臣有能力犯”,就简直是让空气都凝固住了。
    这一刻大家的心思都是不约而同的,所有人心里同时浮现出两个字——·    嚣张·    武后嘴角动了动,似乎浮起了一丝笑影,但转瞬又沉下面孔,砰一声重重拍案:“大胆禁卫如何敢这样说话”·    皇帝慌忙道:“他年轻气盛,言语失当在所难免,皇后莫要追究……”·    “年轻气盛,岂能用在御前奏对上”·    武后不假思索把皇帝呛了回去,随即深呼吸几下,才好不容易稳定住情绪,冷冷地转向单超:“也罢,既然圣上为你求情,本宫也不好罚你个言语失当之罪了——但既然你如此嚣张自信,本宫倒要试试你的真本事,看你有没有担当起这份儿嚣张的本钱。”
    谢云正托腮注视堂下,突然只见单超目光掠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元神极盛的年轻男子,那目光简直亮得耀眼,透出压倒性的意气和笃定。
    谢云略微一怔,没转过弯来的脑子刹那间只想起曾经在御花园中看见过的开屏雄孔雀,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产生这么荒谬的联想,便只听单超说道:“皇后请试。”
    “你昨晚战胜宇文大将军,乃是占了刀兵之利,不能作数·”武后抬起威严美艳的面孔,缓缓地说:“今日当着圣上的面,本宫令你二位再行比武一次——若是你赢了,昨晚的过失既往不咎,亦不追究你们谢统领率先动手之责;但若你输了,就必须向宇文大将军赔礼道歉,从此禁军不得再冒犯骁骑营,如何”·    单超嘴角一弯,朗声道:“此法甚好,臣愿接旨。”
    宇文虎肯定也不甘示弱:“臣亦愿意接战”·    武后和皇帝对视一眼,点点头,刚要开口下旨,却突然只听蓬莱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非常悦耳又略有轻浮的男声响了起来:“娘娘稍等,此法略有不妥,臣有个更好的主意”·    所有人抬头望去,谢云闭上眼睛,撑住了额头。
    单超狐疑地皱起眉,只见一个浅紫华服、腰佩美玉的翩翩公子,正从门槛后跨进了殿门··    ·    第30章 弓马术·    ·    若是把单超在京师见过的男子按长相排个榜,谢统领当之无愧能排榜首,此刻进来的这个人大概能排第二。
    他面如傅粉,唇若点朱, 哪怕不笑的时候都真正堪称面若桃花;然而单超又多看了两眼, 觉得此人跟谢统领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谢云哪怕扮成女装,哪怕大红凤冠霞帔, 整个人看起来都是冷色调的,其俊美形貌不过是披在刀锋外的一层华丽装裹而已;眼前这个人却步伐虚浮, 神采也仅流于表面,简而言之就是看起来有点公子哥儿的轻佻。
    武后被打断了话头,却没动气, “哦”了一声问:“敏之来了, 你说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单超总算想起他是谁了——贺兰敏之·    那没脑子的魏国夫人贺兰氏的亲哥哥·    其实此人现在应该姓武,皇后记恨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当年对自己寡母不敬,便将他们贬官出京, 又令贺兰敏之改为武姓,封左散骑常侍、门下省弘文馆学士,是想让他将来继承武家的意思。
    然而有个皇后姨母、宠妃妹妹、还因此而深受皇帝宠信的贺兰敏之,在朝堂上的表现却颇稀松平常,并不如他另一个名声那么响亮——花名··    他不仅好采花,还不是那种你情我愿的采法。
    传说谢云某次去拜见皇后,正巧路上碰见贺兰敏之,便一起进了清宁宫·结果皇后不在,天色渐晚,一个美貌宫女上前给二人斟茶;敏之见其样貌美艳丰腴,便假借方便溜了出去,想趁人不备把她打晕了,好行不轨之事。
    然而这计划没成,打晕宫女的时候惊动了人,敏之在众人赶来前匆忙逃脱了出去·宫女醒来后此事自然闹到了武后跟前,武后便传召唯二的嫌疑犯——谢统领和贺兰常侍前来问罪,结果贺兰敏之一口咬定是谢云所为。
    武后自然是不相信的,谢云要是出手打晕宫女,别说惊动人了,连一只蚊子都未必能被惊飞·但这么清楚明显的事,却架不住魏国夫人贺兰氏在皇帝面前哭闹狡辩,此案僵持了数天后,最终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两人一起罚俸三月。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统领生下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吃亏的,这次却实实在在吃了采花贼这么一个大亏,必定不能善罢甘休··    于是某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他孤身潜入贺兰府上,把贺兰敏之打晕劫持出来暴揍了一顿,然后扒得全身精光,丢在了教坊门口·    这事做得十分缺德,要不是贺兰敏之是教坊熟客,夜半出游的青楼女子把他认了出来,赶紧接进楼去躲了一晚上的话,贺兰公子这夜半裸奔的大笑话可就要传遍全京师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贺兰公子当然不愿意了·奈何此事是真正的没有证据,事发当晚不仅没人看见谢云的影子,连贺兰府上的苍蝇耗子都没被惊动一只,简直是神出鬼没,风过无痕。
    谢云终于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但从此跟贺兰敏之的仇也就死死结下了——再加上太液池边谢统领那壮士断腕的一跳,旧仇未去又添新恨,用冤家见面格外眼红来形容完全不过分。
    所幸不论是贺兰敏之还是谢云,都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有旧怨的样子··    贺兰敏之甚至是十分风度翩翩的,毕恭毕敬向帝后行了个礼,笑道:“臣在外面听说北衙禁军和骁骑营打起来了,觉得皇后娘娘的处置十分适当,但比武一法,似乎略有不妥。”
·    武后面上略沉了沉,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来:“哪里不妥”·    贺兰敏之看看宇文虎,又看看单超,目光从皇后身侧支着额头,连眼睛都懒得睁的谢云身上一掠而过。
    他说:“单禁卫虽有刀兵之利,但打败了宇文大将军也是事实,即便现在赤手空拳败于将军也不能说明什么,因此再行比武没太大意义·”·    不仅是单超和武后,连宇文虎自己看贺兰敏之的目光都不太对,这人脑子突然抽了怎么在替北衙禁军说话·    武后问:“照你这么说,难道要比吟诗作赋不成”·    “非也,臣有另外的法子。”
    贺兰敏之一笑,慢条斯理道: “北衙禁卫精修武功,而骁骑营乃是为国征战的将士,各自术业有专攻,输在剑法上实属正常·只是第一场比试既然偏向北衙禁卫,为公平计,第二场便该偏向骁骑营;因此不如将比武改成骑射,也考校下单禁卫是否真的可堪重用,皇后娘娘觉得呢”·    这话说得实在入情入理,单超倒没想到公子哥还能有这种水平,不由微微一怔。
    是了,他接着反应过来——人家就算被扒光了丢在教坊门口,那也是被心狠手辣的谢统领亲自出手扒光的,输在了武功而不是心计上,所以并不代表这公子哥就是个完全不足为虑的酒囊饭袋啊·    武后显然和单超想到一处去了。
    武后沉吟片刻,轻轻瞥了眼谢云,目光隐含疑虑,那意思很明显:若是换作骑射,单超还有赢下比试的可能性吗·    谢云微微睁开眼睛,并无一丝表情。
    “敏之说得甚有道理·”武后轻咳一声,先肯定了下对方的意见,然后话锋一转道:“但既然要比骑射,总是要有好马好弓才能比个尽兴的。
如今东巡在外,御马多是仪仗所用,怎能用来比试骑射呢”·    这倒也是个理由,贺兰敏之却笑起来,眼底满是胸有成竹:“娘娘不必担心,臣今日来,便正好有两匹千里马并两把千石弓要献给圣上,可见恰恰是赶巧了。”
    ——就这么巧·    武后愕然道:“你从哪得来的弓马”·    贺兰敏之说:“并不是臣的东西,臣只是借花献佛。
搜罗好弓宝马托我献上的,其实是臣的一个旧识·”·    说着他作了个揖,微笑道:“乃是江湖人称神鬼门的当家掌门,尹开阳·”·    殿内突然沉寂下来,帝后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你说什么,暗门”皇帝口气虽然意外,却明显也能听出来愉悦,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暗门如今也会献东西了”·    皇帝的反应不出武后意料,不出谢云意料,当然也不出贺兰敏之意料。
    甚至说,不出那远在天边的尹开阳意料··    贺兰敏之格外恭敬地拜了拜,笑容叫一个真挚:·    “圣上封禅泰山,此事古今罕见,堪称纂三统之重光,应千灵之累圣。
暗门曾侍奉圣上多年,虽然现今不在朝堂,但仍心系圣上安危,很愿意俯首称臣·”·    “因此暗门在前往泰山的途中机缘巧合得了宝马良弓,便说:就算他此刻不在圣上身边,但若是将宝物赠送给能够代他护驾的勇士,那么他的一片忠君之心也就算到了;请圣上明察”·    皇帝心里的愉悦,此刻才真真切切从眼底里透了出来。
    ——要是说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让皇帝如此龙心大悦的话,也只有暗门的重新归顺,能稍微和封禅泰山相比了··    “难得,难得”皇帝抚掌大笑,在那笑声中武后的表情终于一寸寸沉了下去:“既然尹掌门如此诚心,朕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单禁卫、宇文将军,你二人就比试骑射吧,一旦分出胜负,朕便做主将那千里马和千石弓赐予他了”·    “宇文虎骑射军中第一。”
谢云面无表情道,“三军年年大比,他年年头筹,贺兰家那草包就是来搅局的·”·    暗门献上来的马确实神骏,弓也确实力当千钧,不过皇家内库里好马好弓箭如山如海,也并不能说眼前这份贡礼就举世无双。
    然而来自暗门的那份奉承却实实在在是举世无双的,皇帝拉着武后硬是观赏了半个时辰,内臣们称赞的话足足说了一箩筐··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深深凝视着谢云,问:“你觉得我会输给他”·    “……”谢云恍惚又产生了那种被雄孔雀一边拼命开屏一边挤在眼前的错觉。
    他下意识一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单超的问题,说:“贺兰敏之可能会在马匹上动手脚让你输,要小心·”·    那围栏中马匹一声长嘶,单超不由看了眼,突然狐疑涌上心头:“暗门掌门尹开阳……此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要跟贺兰敏之联手摆禁军这么一道”·    谢云抬手揉按额角,眼底突然又浮现出了那种非常古怪的神情——硬要仔细形容的话,仿佛类似于嫌恶、反感,又偏偏因为顾忌着什么而难以启齿。
    “尹开阳还不至于把贺兰家那俩……看在眼里·”·    谢云停了停,单超相信此刻他省略掉了一连串脏话,但接着开口时谢云已恢复了波澜不惊:“只是某些不入流的手段防不胜防,要小心。”
    濮阳行宫规格不算大,跑马场跟皇家猎场不可同日而语,弓马比试中射雕及围猎两项是不可能举行的·因为此事纯粹是圣上心血来潮,先前并没有任何准备,所以武后只命人在离跑道百步远的地方放置了十个箭靶,以射中靶心最多、先到终点者为胜。
    谢云令人牵来自己的白马,翻身坐上马背,来到跑道外,突然只听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问:“——谢统领对一场小小比试的胜负都这么上心,要驾马一路随行么”·    贺兰敏之站在马侧,顺手摸了摸白马的脖颈。
大白颇通人性,大概也不太喜欢这满面嘲讽的公子哥儿,当即喷了个响鼻,扭过头去··    谢云隔空向贺兰敏之的手腕指了指,肌肤并未触及,但贺兰敏之只觉一道气劲当空而来,腕骨当即酸麻,“啊”地一声整条胳膊就垂了下去。
    “姓谢的你——”·    “该说话说话,”谢云嘲道,“别动手动脚·”·    他策马向前走去,贺兰敏之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冷冷一笑:“谢统领”·    谢云没有回头。
    贺兰敏之道:“尹掌门托我向你带一句话·”·    “……”·    谢云似乎勒了下缰绳,因为白马的步子顿了顿。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禁军统领还是没有回头,甚至连眼光都没偏一下··    “尹开阳对你那叫‘令’,”他悠然道:“不叫‘托’。”
    紧接着他连多听一个字的兴趣都没有,竟然就这么径直驾马走了··    单超和宇文虎两人分别背弓佩箭,骑在马上,并排立在跑道起点。
    两人并没有任何虚情假意的推让作谦,都耿直地谁也不看谁,当对方是空气·直到谢云从不远处驾马走来,消消停停地站在了单超那一侧,掌令官将令旗一挥,两匹千里神驹并肩窜出去的同时,谢云那匹白马竟然也闪电般冲了出去·    宇文虎心内一沉。
    谢云是来盯着这个单超的··    ——他对一场胜负那么执着吗若是换了别的禁卫,他还会这样一眨不眨地把目光投过来吗·    宇文虎心头那口酸意冲上喉咙,登时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气力。
千里神驹不同凡响,第一处箭靶转瞬就来到了眼前,他弯弓搭箭,号称“千石”的硬弓被巨力生生拉圆,紧接着——嗖·    嗖·    两根钢箭前后飞出,穿越百步,瞬间从两个方向同时钉在了靶心上·    远处看台上圣上爆发出一声:“好”·    宇文虎是老将了,不会因为暂时跟对手打平就心慌,继续策马前奔。
只是俯身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单超竟然只落后了大半个马身,忍不住也微微纳罕,心说这僧人慈恩寺出身,怎么把骑术练这么娴熟的·    他不知道的是单超十多岁就在沙漠中挽弓射鹰,剁了鹰爪偷偷送给他师父了。
可能是祖上弓马打天下的潜质天生就隐藏在他的血统里,单超练习骑射很晚,进步却堪称神速,最终在骑术和箭术这两件事上甚至压过了谢云··    此时第二处箭靶由远而近,宇文虎和单超眼睛同时一眯,拉弓出箭,又是嗖嗖两下,靶心应声而中·    “好,好”圣上欣慰至极:“宇文将军名不虚传,单侍卫也能崭露头角,朕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武后略觉牙疼,托住了下颔。
    宇文虎想错了,谢云盯的不是单超,而是单超胯下的那匹马··    惊马之术向来众多,光是他自己就知道暗门秘术中好几种能让马匹突发惊厥,事后还能不留痕迹的方法。
而贺兰敏之是个在宫里都能跑出去非礼宫女的家伙,为了达成目的在马匹上动手脚,这种下九流的把戏完全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谢云一路策马紧盯,转眼场中那两人就过了八个箭靶,单超竟然还紧紧咬住了宇文虎的半个马身,既没法超越,也毫不落后,圣上的拍案叫绝声已经大得连场上都能听见了。
    然而那匹红棕色汗血宝马完全没有任何异状,精神飒爽抖擞,步伐矫健有力,被单超狠狠踢了十数下马腹,马蹄骤然加快,根本没有一丝突然发狂的模样。
    ——难道贺兰敏之真把赌注压在了宇文虎那三军头筹的骑术上·    谢云眉心一紧,这时第九道箭靶已迎面冲来,宇文虎和单超同时双手脱缰,搭箭上弓·    就在那一瞬间,谢云的白马暴起仰头。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吁——”·    马嘶石破天惊,继而白马如同被万钧雷电打中,疯狂挣扎起来·    谢云瞳孔骤然张大,电光石火间,想起了上场前贺兰敏之从马颈上一拂而过的那只手。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太迟了,疾驰中惊马是致命的,尤其白马雄健勇猛,这一惊跳起来简直颠山倒海,骑手就算是个铁块打的人都能瞬间被甩飞出去··    仓促间谢云死勒缰绳,却根本拉不住疯马的劲头,险些就被硬生生摔到马蹄下·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场外人人惊愕,武后霍然起身:“谢云杀马”·    谢云从后腰抽出匕首,但刺向马颈的刹那间,不知为何竟停了下。
    ——这要是个人脖子,此刻已经够他来回刺上十八次了··    但这是他的战马··    谢云呼吸一顿,反手将匕首远远扔飞,紧接着双手抓住缰绳,竟是要以力硬缚·    与此同时场中的两人也发现了动静,宇文虎手松放箭,靶心顿中,回头看去;而单超手指一颤,第九箭赫然脱靶而出·    他连看都没看箭矢一眼,猛然回头,向谢云伸出手。
    所有变故都在那顷刻间发生,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疯马暴起长吼,那一下简直重逾千钧,将谢云猛掀至半空;这一下若是他抓不住缰绳,则必然会摔下地面,继而被马蹄活生生踏过去。
    然而下一刻,单超凌空从马背上探出身,仅靠双腿夹住马腹,一手环过谢云的身体搂住侧腰,以难以想象的臂力把他当空抱了过来·    砰·    谢云整个人被按在单超身前,单超双臂环抱过他抓住缰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前面最后一个箭靶已闪电般来到。
    在那一隙的空档里,宇文虎已经领先数步过了这一靶,将最后一发钢箭死死钉在了红心上··    ——一连十发他全中,而单超第九箭脱,胜负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单超轻轻呼了口气,随即一拧剑眉,形状锋利的眼睛如鹰隼般微微眯起,在马背上开弓瞄准了靶心——·    谢云只听他贴在自己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还能赢。”
    ·    第31章 青丝帕·    ·    已经失了一箭,还要怎么赢·    电光石火间单超也只能说那么一句,谢云还来不及发问,便只见单超骑在马背上, 整个人侧过去, 双臂拉弓,遥遥正面那百步之外的箭靶。
    军中制式的箭靶有成年人那么高, 怎么也不算小了·但百步约莫三十三丈,那么远的距离, 又骑在疯狂奔跑的千里神驹上,即便目力极盛的人,也只来得及看见箭靶转瞬即逝的一丝幻影。
    ——要从那一丝幻影中, 再精而又准地捕捉到比针尖还小的靶心, 再加上风速、马速、千石巨弓的重量影响,谈何容易·    单超瞳孔几乎压成一线。
    风声呼啸,马蹄疾驰, 衣袍猎猎翻飞鼓动,整个世界都在上下颠簸,只有他如同一座静到了极点的山壁·百步之外毫厘之间的那一点,在他眼底放大、再放大,渐渐化作鲜红靶心上的——·    那支箭。
    “射箭必须眼明,手稳,心静·看到那只狐狸了没有你把箭头对准它,想想现在的风速和距离,但不要被其他任何外物所影响。”
    沙漠中少年骑在马上,拉开弓弦,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眯起眼睛··    他那因为风吹沙刮而格外粗糙、轮廓却又非常英挺的面孔上,充满了夺人心魄的专注和安静。
    “它动了,”年轻人喝道:“放”·    少年有力的指尖一松,羽箭呼啸而去,狐狸猛地窜起,紧接着头颅洞穿“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少年下马上前,捡起死狐打量了一回,摇头道:“我本想射眼,坏了皮子就没法给师父你做衣服了·”·    年轻人仿佛一湖深水,任何情绪都被压在深深的湖底,很难浮现到那俊秀的面孔上来,闻言只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少年走回年轻人身边,用狐狸在他身前比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么大的狐皮要攒几张才能做一件裘袍·旋即他仰起下巴看向年轻人,横竖打量半晌,突然有感而发:“师父,你生得真好看。”
    年轻人一哂,转身就走··    “真的,师父比集市上那个卖酒娘子……不,比酒馆里那个跳舞的胡女还好看。”
少年人背着狐狸、牵了马,跟在年轻人身后,把他师父翻过来比过去,似乎找不出自己还见过谁比师父更好看的,然后又生出了疑虑:“但师父,为什么你总是不高兴呢”·    “没有不高兴,”年轻人头也不回道。
    “可是你从没像那个胡女一样对我笑嘻嘻的啊·”·    “……”·    少年把头凑上去,问:“是因为我学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不高兴的吗”·    少年的面孔还略显青涩,却已隐约显出成年后深邃英俊的轮廓了。
年轻人有点无奈地一摇头,对这张脸习以为常,顺手把他推开··    “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呢,打败你算不算啊不,那就是欺师灭祖了。
骑射超过你算不算”·    “……”·    “但怎样才算骑射超过你呢”少年认真沉吟半晌,目光触及自己胸前的鹰爪,便笑道:“师父,等我骑射练好了,我猎一只鹰给你吧”·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年轻人叹了口气。
    “就这么说定了,你等着我”少年用力拍拍弓箭,胸有成竹道:“最多等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能猎鹰给你了”·    猎鹰。
    风沙呼啸中少年的声音近而又远,马背上,单超呼吸倏而屏住··    下一刻,他松手放箭··    钢箭穿过跑马场,如流星般消失在远处,紧接着箭靶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格外剧烈地晃动了下。
    ——中了·    单超反手收弓,连看都不看一眼,双臂环绕过谢云抓住缰绳,喝道:“驾”·    枣红马上背了两个人,再骁勇都必然会拖慢速度,而且前方的宇文虎已经领先丈余——不知为何他放箭后回头看了下,否则他现在应该领先更多才对。
    饶是如此,在单超的竭力催动下,枣红马还是很有灵性地跑出了神速,最终以半个马身的微弱差距落后于宇文虎,冲过了终点·    是夜。
    “那报靶的军士可傻了,圣上一看,都不敢相信,忙令人取刀挖开靶心,果真从单哥射进去的那支箭尽头,发现了宇文将军的箭镞,被压得四角开花嵌在木头里,宇文虎的箭身已经裂开爆出去找不着了……”·    “可不是吗单哥那箭是劈开宇文虎的箭尾入靶的,你们想想箭尾那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点,单哥的准头那得多厉害”·    “可不仅仅准,力气还大得把铁箭都劈裂了圣上一看大喜,当场就要赏我们单哥黄金千两,赠禁军副统领……”·    “咳咳”单超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在众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下无奈道:“……没有黄金千两,也没有禁军副统领这个讲法,你们别乱说了。”
    一帮闲着没事干的禁卫哈哈大笑,酒酣脑热,轮番上来称兄道弟,然后欢乐地喝酒吃肉去了··    禁军子弟大多有个好出身,家里有功名有爵位者不知凡几,因此这次东巡突然空降来一个单超,还直接就成了谢统领副手,大多数人是不服气的。
    虽然不至于当面给脸子、背后使绊子,但大家一起喝酒不带他,私下嘲他两句大秃驴,也是很正常的——单超的头发在离开慈恩寺后的两个多月里长了起来,但离“高冠束发”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骂他声秃驴也勉强说得通。
    单超修了两年佛,修得心止如水,被刻意孤立了也宠辱不惊·原以为东巡结束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以后也不会再打交道了;谁知这两天单超一脚踩了狗屎运,昨晚单刀痛揍宇文虎,今天校场一箭惊魂,当场闪瞎了所有人的狗眼。
·    秃驴立刻变成了单哥,还是英俊潇洒、神勇盖世、为北衙禁军大大地挣了脸的单哥··    “骁骑营那帮乡巴佬这下蔫了,圣上金口玉言,北衙禁军大获全胜,以后骁骑营再敢横着走就削他丫的……”·    单超忍不住摸摸鼻子,用酒杯掩了半边口,道:“……没有大获全胜,圣上说的是平手。”
    “那是圣上顾忌宇文世家的面子”吴霆正唾液飞溅地跟人形容宇文虎那张晚娘脸有多难看,闻言想也不想,顺口道:“朝堂上世家顶了半边天,宇文世家堪称其首,连圣上都不愿正面缨其气焰,要不我们统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忍宇文虎那家伙的鸟气换成别人早暴揍一顿扒光扔大街上了”·    单超:“……”·    “再说,圣上心里要不是认定了你赢,能把千里马跟千里驹都赏你”吴霆痛痛快快翻了个白眼,教训道:“既然入我禁军,就时刻谨记莫要落了自家的志气,等回京后兄弟几个带你去骁骑营门口转一圈,甭走路,骑马去,就骑今天圣上赐给你的枣红马”·    单超:“……”·    吴霆下颌线条和谢云神似,遮住上半张脸的话几乎可以乱真,就是当初那个假扮谢云拖住宇文虎的影卫。
    他在宇文虎手里吃过亏,说起话来格外不客气,尤其那白眼一翻,瞬间就让单超联想起了谢云对自己翻白眼的模样……连忙镇定了一下··    “单超在圣上心里挂了号了,”又一个禁卫较稳重些,说:“今天就能看出来,圣上是想擢升他的,碍着宇文将军的面子不好立刻下旨。
只要东巡一路上别出事,回京后圣上随便找个理由嘉奖下,提拔的旨意一定能下来……”·    “就等着喝单哥的烧尾宴了”一群小年轻勾肩搭背起哄:“昌平坊称心楼,包夜走起——”·    “走起什么”门口突然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
    “当然是……”吴霆笑嘻嘻一回头,三魂吓掉了六魄,咣当一声摔了酒碗起身就跪··    身后桌椅翻倒,碗筷叮叮当当滚了满桌,禁卫们半跪在地魂不附体:“统、统、统领”·    谢云抱臂站在门口,披着天青色披风,内里锦缎长袍,腰挂一枚翠绿欲滴的玉佩,和披风颜色呼应相配。
这模样比禁军统领制式衣袍多了几分文秀儒雅,可惜面孔还是一样的生冷无情,不带半点温度的目光从屋子里所有低垂的头顶一一扫过去,如同芒刺刮过每个人的头皮:“行宫重地,夜半聚众,宴饮无度,是不是想拖出去一人抽十鞭子长长记性”·    吴霆偷觑左右,只见各位同僚颤抖如同被锯了嘴巴的鹌鹑,心知一个都靠不住,只好壮起胆子瑟瑟缩缩道:“回……回统领,原是今日……”·    “是我今日从校场回来,大伙为了给我压惊庆功,才小酌了几杯。”
单超低头道:“原本不关其它人的事,统领要罚就罚我吧·”·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所有人此刻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兄弟啊·    谢云眯起眼睛上下逡巡了单超一眼,那目光足以让资历浅些、年纪小些的禁卫当场吓尿。
随即他鼻腔里轻轻地哼了声,说:“好事不见得有,麻烦都跑不了你·十鞭子先记下了,跟我过来·”·    ……兄弟,走好吧·    单超在众多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目光中起身走了出去,临跨过门槛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众人同时举手,整齐划一,情深义重地挥舞着空气中那条并不存在的小手帕。
    内廷花园中流水淙淙,夜虫声声·这一日上弦月,月光单薄轻淡,假山花圃都好似笼罩在一层不明显的雾气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单超一声不吭地跟着谢云,只见他好似月下漫步般,天青色的背影缓缓穿过朱红雕栏,突然漫不经心道:“宇文虎或贺兰敏之,后来找你了么”·    “没有。”
单超有些意外:“怎么这么问”·    圣上宣布平手之后,宇文虎脸色虽不好看,但也没抗议什么,谢了恩之后便拂袖而去,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贺兰敏之则笑容满面地上前对单超道贺,又恭喜北衙禁军对骁骑营连下二城,想必日后京师再也没有锋芒可与北衙抗衡者,天下第一军的名号已指日可待了··    贺兰敏之是属于那种人:你还没做什么,他先编一顶顶的高帽子不由分说给你扣上。
而“天下第一军”这么明摆着招圣上忌讳的名号,日后若是真做到了,他就能第一个跳出来指责你狂妄自大、心怀叵测;若是没做到,他便可以到处嘲笑你脸比天大,全然不认当初编造高帽子硬给人家戴的人便是他自己。
    前者毒,后者贱,虽然都是小伎俩,但小伎俩使多了也能恶心人,因此谢云当场就笑容可掬地回了句:“天下第一军的名号不敢领,天下第一厚的脸皮我倒知道是谁。”
    于是贺兰敏之也学着宇文虎的样,转身拂袖而去了··    “宇文虎世家出身,重脸面·脸面被你削了两次,日后势必要削回来,指不定何时会在仕途上给你下绊子。
而贺兰敏之为人阴沉偏执,心中怨气极重……”·    单超打断了谢云:“你们是不是有旧仇”·    谢云冷冷道:“我以为我把他五花大绑扔教坊门口的事全长安都知道了。”
    “……”单超心中暗赞一句我就知道这是你能干出来的事,旋即追问:“在那之前呢还应该有过节吧,不然他为何要青天白日在清宁宫里非礼宫女,就为了偏偏嫁祸到你头上”·    月光下谢云大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但单超百步之外一箭通神的目力是何等敏锐,立刻就发觉他面色微微有点古怪。
    还是那种混合着嫌恶和尴尬,以及……有一点点难以言说的神情··    单超心内顿生狐疑,却见谢云缓缓地反问道:“贺兰家那俩就是娘胎里出来没带脑子的东西,随他们作死去就是了,你为何要试图弄懂蠢货的想法惺惺相惜还是同命相怜”·    单超眉角微微发抽。
    “我叫你出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谢云明显不愿意再提和贺兰敏之有关的那点破事,话锋一转道:“皇后有意提拔你为真正的禁军副统领,但你眼下还是慈恩寺出家人,不好正式授官,你怎么想”·    “啊”·    谢云没有停步,回头来瞥了单超一眼,不耐烦道:“你还回得去慈恩寺吗”·    单超的第一反应是如何回不去,难道皇后还能请动圣上下旨逼我还俗但他转念一想,便知道谢云的意思是他见识过皇宫富贵、教坊繁华,即便人回得去,心也回不去了。
    他失笑起来,摇了摇头道:“江山之大穷尽无极,何止一座长安、一片漠北只要心沉,青楼教坊里也能有慈恩寺;心不沉,慈恩寺也只是一座朽烂破木搭起来的大房子罢了,为何回不去”·    谢云默然片刻,忽然张开了唇。
有刹那间单超以为他是要开口讽刺两句,谁知他却轻轻呼了口气·那口带着微微温热的气息在如水夜色中凝起白霜,旋即在唇齿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心倒一直很沉,”他低声道,全然听不出是褒扬还是嘲讽。
    但这个“一直”二字非常微妙,倒像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单超心中一动,试探地叫了句:“师父”·    “不过,”谢云沉沉地道,“习得好武艺,货与帝王家,自古以来是颠不破的法则。
怀才自避如同怀玉其罪,即便你自己不想出世,尘世中也有无数人请你、拉你、使出无数阴谋算计你,甚至用暴力手段强迫你……你人不在长安城倒也罢了,可你是自己穿过明德门、走过朱雀街,背着七星龙渊剑进来的这座大明宫,何曾被谁逼迫过”·    单超无言以对。
    谢云道:“你既然想避世,哪里不能避,为何要来这长安城呢”·    谢云眉眼低敛,神情微沉,那侧颜在月光轻淡的辉映中,让人恍惚难辨和他腰间那枚美玉有什么差别。
单超眼睁睁看着他,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坦诚的冲动:“我是为了你才……”·    谢云一抬眼··    “……为了找你才来的。”
单超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下,迎上谢云的目光··    “师父,以前在大漠里的事我都忘了,但不管是恩是怨,我都不想这么莫名其妙就丢了它。
长安虽好非我家乡,而漠北天大地大无拘无束,事情解决完之后,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回去的话……”··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云嘴角一勾,似乎听见了什么荒谬的事:“回哪去”·    单超声音顿住,似乎连喉咙里都哽上了什么酸涩发硬的东西。
    “我去漠北叫流放,来长安才叫‘回’·”谢云从修长上挑的眼梢打量他,目光有点微微的讥诮:“承蒙错爱,徒弟,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愿意对权势财富汲汲钻营的,你师父我不巧正是其中最大的一个禄蠹,当年养你纯属顺手罢了。”
    ——他这话说得,倒像在隐约暗示当年大漠里单超阻挡他回长安,才被他一剑捅了似的··    若单超此刻还在慈恩寺,没出过那晨钟暮鼓的寺院门,单看谢云满眼梢的凉薄,恐怕会真以为自己又被嘲讽了一次。
但经过东宫中毒、锻剑庄灭门、帝后太子一场场连环戏般的算计下来,他对人心幽微四个字真是亲身体会得不能再深了,只觉得谢云那讥诮里只有两分是对别人,还有八分是嘲他自己。
    “……师父,”单超终于从那喉咙中艰难地发出声音,问:“你已经手握重权,家财万贯了,你心里还想要什么呢”·    谢云刚要说什么,突然一抬手,示意单超别动。
    单超内力丰沛,五感敏锐的程度可能还在谢云之上,只是刚才一时心绪烦乱才没注意,眼下一怔便立刻发现了动静··    只见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内廷深处,不远处花木掩映,屋檐深深,一个多少有些鬼祟的黑影正绕过朱红木柱,匆匆向长廊尽头走去。
    单超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轻声道:“贺兰敏之”·    三更半夜的,贺兰敏之一个外臣,潜入行宫内廷干什么·    单超直觉不好,正要发问,只见谢云身形如鬼魅般,已经悄悄跟了出去,凌空穿过花丛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长廊雕栏上。
    ——到底是杀手出身,敏捷轻巧的程度单超自认拍马也赶不及,当下只能提气纵身,半空还不轻不重地在树枝上借了下力,才落在了走廊青石砖地面上。
刚落地他就脚下一滑,忙站稳身体,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下正踩着了一片什么滑滑的东西··    单超心里“咦”了一声,捡在手中打量,只见是一幅葱青色丝帕,下角绣着一段柳枝。
    单超虽然是个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乡下高土帅,但手一摸丝绸质地,也能觉出名贵,显见不是什么丫头宫女落在这里的·他把那柳枝刺绣翻来覆去摩挲了会儿,隐约觉得哪里熟悉,突然脑子里轰的一声就炸了。
    ——裴子柳·    这是裴子柳的丝帕·    怎么会落在贺兰敏之经过的路上·    有关于贺兰敏之的种种下作传闻从单超脑海中飞快掠过,随即定格在了刚才鬼鬼祟祟向内院走去的背影上,单超手一紧,丝帕在拳头中攥成了一团。
    谢云走过来看了眼,面上也闪过一丝意外:“裴家那姑娘才十二三岁吧,贺兰敏之可真是想死啊……”·    这声音很轻,却像是铁钳将单超的心瞬间抓紧,他不假思索就拔腿向贺兰敏之离开的方向追去,转过长廊尽头,只见不远处满排下人住的偏房,此刻都是黑寂寂的,只有最角落里有一点极不易察觉灯火闪了闪,随即忽然灭了。
·    如果单超刚才还有点疑惑的话,现在那一丝迟疑也完全消失了:裴子柳这样的千金小姐,若是自愿跑来私会情郎,会选在这种犄角旮旯破破烂烂的下人房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混合在夜风中、因为距离遥远而显得极其低微的闷喊忽然传了出来,若不是单超耳力敏锐,肯定会把这声音当做花园中树枝晃动而忽略掉。
    ——不好·    单超眼底狠色一闪而过,旋即举步就要过去,然而肩膀上突然一沉,回头只见赫然是谢云按住了他。
    “师——”·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此时谢云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他下巴微抬,望向更远处幽深黑暗的树林,瞳孔急速放大又骤然紧缩,肌肉因为极度绷紧而在宽袍广袖下显出了不太明显的线条。
    “别走,”他吐出两个字··    极度震怒中的单超没理解这简单的两个字:“什么”·    谢云没说话,一只手纹丝不动扣着他肩膀。
    “……”单超终于有些恍惚,也有些难以置信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贺兰敏之这么多年来胡作非为、却又顺风顺水地活到现在,除了他是武后娘家最后的男丁之外,还有个魏国夫人贺兰氏在圣上面前撑着的缘故。
以此人品性来看,估计没少在圣上面前给谢云下眼药,而谢云又偏偏投鼠忌器,无法彻底将他置于死地··    但若是……这只老鼠自己找死,那就简单多了。
    更何况河东裴家是东宫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几乎人人都知道裴大小姐是未来内定的太子妃·若是她在行宫中出了事,若是东宫断了条臂膀……·    从骨髓里窜起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让单超紧咬的牙根都觉出发冷。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愿意对权势财富汲汲钻营的”——但那钻营竟要用这么卑劣甚至是肮脏的手段,要用另外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女孩子作偿·    那样的权势财富,得来也能心安不觉得心寒·    单超开了口,尾音沙哑不稳,一字一顿地对谢云道:“你放开我。”
    ·    第32章 销兵人·    ·    谢云没答话也没松手,整张脸似乎都隐没在黑暗中,唯有眼梢闪烁着一点微微的寒光,像冰碴锋利的棱角。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动了动肩膀, 没挣脱, 谢云的手似乎已经僵了·他再上前半步,就硬生生地从那只手的桎梏中脱离了出来, 向前走了两步再回过头,开口想说什么, 但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只有那口热辣酸楚的气活生生憋在胸腔里,吞又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那只是个小姑娘……”·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露出太多失望, 但语调的嘶哑已经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哪怕谢云能解释一句也好, 哪怕只给个苍白虚假的借口也好。
    但谢云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动,只默不作声地杵在那里··    单超终于重重地闭上了眼睛·这时又是远远一声闷响传来, 虽然轻微却像是个尖锐的小钩子,深深扎进单超心里活活钩出了一丝血肉——他摇头深吸了口气,再不敢犹豫,转身向远处的下人房飞扑而去·    在他身后,谢云缓缓将手伸到腰后,铿锵一声拔出了太阿剑。
    ··    单超这一纵堪称兔起鹘落,转瞬就来到下人房门口,砰一脚狠狠踹开房门·里面悉悉索索的动静戛然而止,紧接着贺兰敏之惊慌的声音响起:“什么人”·    裴子柳再忍不住哭喊起来:“救命,救命”·    单超大步走进屋子,伸手掀起贺兰敏之,不由分说照脸一拳·    单超震怒中的那一拳其实都留了余地,否则能当场把贺兰敏之的脑浆从耳朵里打飞出来。
但贺兰敏之是个富家公子,根本挨不住,当场稀里哗啦摔倒在地,只觉眼前发黑耳边轰鸣,待回过神来只觉得满嘴腥甜,当下吐出了半颗牙··    “谁敢……是你”·    单超转身拉起裴子柳,只见小姑娘已哭得鬓散钗乱,惊恐中分不清人,只知道伸手乱打尖叫。
单超瞥见她身上倒还勉强剩着小衣,因为惊怒而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顺手扯下自己的外衣把她包住,喝道:“别怕别哭了,是我”·    裴子柳全身发抖,透过泪眼勉强看清了来人,登时“哇”地一声扑过去:“救救……救我,单大哥,救我……”·    “没事了,别怕,”单超胡乱安慰几句,伸手拉起裴子柳想带她走。
但惊恐至极的小姑娘哪里站得住,仓促中单超只得一手抱起她,然后转身看见贺兰敏之满眼赤红从地上爬起来,登时一股怒火撞上喉咙,眼角余光瞥见床榻边的圆桌上似乎有个茶壶,便伸手拿住了,掌心用力一握。
    单超何等掌力,只听嚓地一声,壶身竟然在他掌心整整齐齐断成了两半·单超随手扔了一半,捏住另一半露出尖锐的断口,径直走向贺兰敏之··    “你想干什么”贺兰敏之好不容易扶着墙才站稳身体,恼羞成怒道:“姓谢的没告诉你我到底是谁”·    单超照脸一拳,骨肉相触发出令人胆寒的脆响,贺兰敏之再次被揍得摔了出去·    裴子柳吓得大叫,拼命挣扎。
单超抱稳小姑娘,一边安慰她,一边抬脚重重踩住贺兰敏之的肚子,虽然面上冷静,但心里却有股左冲右突的邪火找不到出口宣泄,逼得他几欲发狂··    ——他也不知道这邪火从何而来,因为小姑娘的惨状贺兰敏之的兽行·    还是因为另外一种更深沉的失望和——迁怒呢·    “畜生,”单超居高临下盯着贺兰敏之涨红的脸,冷冷地给出了回答,握着尖锐的瓷片就往下刺去。
    他这一刺其实不是奔着要命去的,只是要坏贺兰敏之的腰肾经络——习武之人对经络穴道熟悉,只要刺到了某个点,便可将贺兰敏之变成个不能人事的废人,从此也就不能再害人家小姑娘了,可谓报应不爽。
·    然而贺兰敏之没他想象的那么硬气,耽于声色的男人总是比较怂,见瓷片锋利的断角刺下来,第一反应就以为是要他命来的,当即失声大吼:“住手你不能杀我你想让这事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单超的手顿住了。
    “你杀了我,还妄想这事能盖得住别看皇后现在赏识你,到时候秋后处斩,抄你满门……”·    单超扬声一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睥睨:“单某无父无母,没有满门,谁想来抄就抄吧。
大不了——”·    大不了回大漠去狩猎放马,天大地大,哪里没有个存身之处·    至于那些想不开放不了的绮思妄想,今晚过去,也该彻彻底底地认清了吧。
    一股热辣的酸楚被狠气强行压了下去,单超踩在贺兰敏之身上的脚一用力,却听他断断续续地嘶声叫了起来:“好……好,你有种但你不怕人知道,这小丫头,这姓裴的小丫头也不怕人知道吗”·    单超一愣,连裴子柳恐惧的哭泣都吓得呆了呆。
    “这事要盖不住,就是你坏了她的名声到那时不用圣上追究,裴家自会给她一根白绫吊死最好也是送进庙里去,嘿嘿,青灯古佛吃素一生,看河东裴家是感激你,还是恨不得宰了你”·    裴子柳含泪的眼眸猛地睁大了,眼珠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面孔透出青白。
    那一瞬间,单超突然又想起了在锻剑庄正堂前,面对那具焦黑女尸时的感觉··    从江南到京师,从江湖到朝堂,这世道对弱者来说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苍白乏力,一样的无可奈何。
    单超看看裴子柳,小姑娘嘴唇发着抖,全身冰块似的冷硬,紧接着倏而望过来·她的目光若是能化作实质,必然是一只正拼命伸向浮木的,湿淋淋垂死的手。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松开了踩着贺兰敏之的脚,退后半步··    贺兰敏之终于狠狠松了口气,全身上下冷汗涔涔,还没从虚脱中找回力气爬起来,便只听单超冷冷道:“要是这事让人知道了一个字的话……”·    贺兰敏之一句讥诮还没出口,便只见单超平平举起手,掌心一握成拳,传来噼里啪啦轻微的脆响。
    他摊开手掌,瓷片赫然已成了满把白灰··    贺兰敏之瞳孔乍然缩紧,只听单超沉沉道:“这就是你的下场·”·    ··    内廷深处。
    树影在黑暗中摇摆,发出无数悉悉索索,犹如群蛇穿过树梢··    太阿出鞘响起悠长缓慢的金属摩擦声,谢云眯起眼睛,眼睫在末梢压成浓密的阴影。
阴影中瞳底又闪出一点熠熠发亮的森寒,随着夜空中阴云渐渐遮蔽月亮,那寒意也愈发变薄变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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