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奴的日常作+番外 者:一品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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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奴的日常作+番外 者:一品舟(5)
·“来来来,让我猜猜你今天又背着我干了什么·”·沐浴过后纹斛窝在床上擦头发,卫宁去洗衣服了,留了孔善给纹斛玩儿·孔善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照妖镜攥在手里,靠近之前飞快地往纹斛面前一照——没起作用。
“不用给我整镜子,我擦干了就好,不指望擦出朵花儿来·”·纹斛的头发并不长,他自己削掉了半截,外面的人非说这是因为卫诚纳了妾他心里不痛快,可是孔善却知道这个人只是懒得擦头发而已。
“你想干什么”·孔善戒备地看着纹斛,眼睁睁看着纹斛笑成个眯眯眼··“曾经有位高人说我这是丹凤眼,乃忠臣之相。”
孔善鄙视纹斛的不要脸,·“那位高人估计眼神儿不好·”·纹斛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干帕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头发擦得半干之后纹斛又笑眯眯地裹着被子同孔善聊天儿。
“你今天背着我们试过拿熟肉引诱蚯蚓了对不对·”·孔善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猜的。”
纹斛一顿,并不说自己瞧见孔善偷偷扒了剩菜··“而且我猜你用的是今天中午吃的猪腿肉·”·孔善越发觉得惊奇,手里的照妖镜捏得也更紧了,生怕纹斛一不留神就现原形吓死他。
“怎样,那蚯蚓上当了么”·孔善摇头··那东西压根儿就没钻出来,比用生的苍蝇肉去引诱都不如·想来当初武帝也不是没试过熟食,只是没有生鲜血气的东西母蛊压根儿不理睬,更别说吃一口了。
“啪”·夏日蚊子多,纹斛刚觉得脸颊有点儿痒,下一刻就挨了一耳刮子··纹斛斜眼:……·孔善摊手:“我真是为了打蚊子,你看——”·巴掌一摊开,果然有只被拍扁了的死蚊子,附带还有指甲盖儿那么大块儿的血渍。
“咦”·孔善惊呼一声,纹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见那条蛊虫冒出了头··“这回改成蚊子了”·蛊虫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慢腾腾地爬了出来,已经饿了好些天的它看着难免有些恹恹,虽然爬得慢,可目标却是极明确,从前给它喂食非得送到跟前儿它老人家才肯赏脸吃一口,今天竟主动从手臂爬到了掌心,也不管那蚊子尸体,却是把那指甲盖儿一般大小的血渍舔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子蛊都是吃人血肉而生,母蛊自然不会看得起鸡鸭鱼肉,他们早该想到··纹斛一边在自己脸上肿起来的包上掐了个十字,一边看着那条血红的蛊虫意犹未尽地在孔善掌心转了一圈,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了回去。
“这条蚯蚓怎么会这么长”·这是孔善第一次看见母蛊爬出这么远的距离,原本犹如蜘蛛腹部的大包已经全瘪了下去,如果不是往各方延伸的蜘蛛腿儿一般都触须还在,他几乎要以为这玩意儿整个身子都爬出来了。
真恶心··“住手”·卫宁的厉喝声响起,孔善伸出去扯母蛊的手应声缩了回来··“我只是想摸一摸·”·孔善心虚地看着卫宁,上回被打得太惨,以至于现在看见卫宁的拳头他身上就隐隐作痛。
“你要是再敢扯,我马上把你另一只手剁下来”·脾气好的人难得发火,一旦发火,轻易就能烧得你灰飞烟灭··“哦·”·孔善老实点头,纹斛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没关系,咱要实在管不住,别等以后,现在就剁了吧。”
“管得住”·“真的”·孔善拍胸口保证,·“真的”·熄灯时分,孔善如蒙大赦般逃了出去,留下卫宁一个看着白衣黑发笑得越发像条银狐的纹斛。
“阿宁,咱们明天开始养蚊子玩儿吧·”·**·南华这边的情势确实不好处理,卫诚却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两强相遇,正好卯上了··卫诚当初只带了三万人,北兵南下本就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南华乃烟瘴之地,蛇虫鼠蚁滋扰不断。
南人吃虫,更善养虫,见强攻不下便专门儿用这些东西来杀人伤人·当初的三万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竟只剩了两万不到,本地抽调的驻兵虽说也不差,可到底不如亲兵使着自在。
“卫将军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从前那几位,嘿,别说三万剩两万,最后能活着走回去几千个就不错了·”·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孟尡是淇县的地方官,淇县紧邻南华,受灾也最是严重,这半年来卫诚驻扎此处倒是让淇县百姓能稍微喘口气,只可惜——朝廷派来的将领都难以保命的虎狼之地,他孟尡区区一介文官,凭什么在淇县安稳活了这么多年·“孟大人有话直说。”
“嘿嘿,还是卫将军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孟尡一抬手,立刻就有四个壮汉抬上来两口大箱,不待孟尡吩咐便挑开了盖子,左边那个是满当当一箱金子,而右边那个,竟装着个遍身珠宝华贵逼人的绝色美人。·☆、第061章·南华这边是蛇虫鼠蚁的天堂, 一年四季都能肆无忌惮地交*配繁衍, 生活在这里的人逐渐也养成了以各种骇人的昆虫为食的饮食习惯, 驯养它们使用它们, 不仅能填饱肚子, 还能抵御外敌。
南华人把蚊虫之类奉若神明, 数百年来一直钻研驯养之术, 逐渐发展成为了如今的两个大派别, 既五毒派与无毒派,下有贵族若干··无毒派多以苍蝇蚊子老鼠等本身无毒却能传播疫病的东西为家族图腾, 其中养蚊子最厉害的那一家也不知从哪一代起改了“蚊”姓, 传承至今已有百年。
“查到的就这么多·”·孔善将自己和卫宁得来的消息汇总了一下报给纹斛听, 纹斛听完想了想,试探性问到, ·“他们有法子把蚊子放出去只吸人血,吸完了还能乖乖飞回来”·“你搞那么复杂做什么,如果只是想养蚯蚓, 直接抓个人养着日日放血不得了么”·孔善表示不能理解,·“就算你想装好人,你放自个儿的血也成啊,一条蚯蚓总不至于把你给吸干,费这么多功夫潜进蚊家偷师,你有没有想过事情败露的后果”·大骂一通之后孔善瞬间觉得浑身舒坦了,他终于站在了精神的高度狠狠战胜了纹斛一回,当然,如果失败者的表情再颓丧一点就更好了。
“说完了”·孔善心满意足地点头··“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说——第一,我不想一辈子都靠每天割自己一刀过日子,更不可能割阿宁,或许你可以舍身为人一下”·孔善把头摇成拨浪鼓。
“第二,抓个人放血太麻烦,且不说道义不通,就算抓个大奸大恶十恶不赦的人来放血,我也没地方藏他,卫诚随时有可能来,院子里进出的人也多,把个大活人塞进来总得伺候吃喝拉撒罢,这样下去早晚会露馅儿。”
孔善还是觉得纹斛虚伪,·“你为啥非要赖在这儿,跑出去自立门户不想藏谁藏谁么·”·纹斛闻言笑了,·“自立门户是早晚的事儿,可是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没钱没户碟,你让我如何在这边立足。”
“南华人口密集不好乱插身份乱占山头,你可以渡海去琼州啊,那是个未开化的地儿,二傻兄弟这么能打,还怕上头的山怪老虎”·看着一脸正气的孔善,纹斛冷哼:·“山怪老虎不怕,海盗流匪却不能不防,你当真不知道那儿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混蛋”·孔善被问得心头一虚。
“当然,你肯定不是故意想把我骗上去弄死好脱身,应当是你对二傻兄弟的能力有着盲目的信任,觉得他在一众恶棍的包围之中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咱们两个拖油瓶保护好。”
纹斛戳了戳身旁的卫宁,·“二傻,你看你兄弟多信任你,我都不信你有那么大的能耐·”·卫宁握住纹斛戳过来的手指头,十分诚实地剖析自身不足,·“双拳难敌四掌,即便我可以以一敌百,也不可能保证不让那群人钻了空子伤害你。”
要是纹斛身体健康能跑能跳倒还勉强可以试上一试,遇见危险他至少能逃能拖延时间等他来救,可就他如今这身子骨,不突然发病需要大夫抢救就算好了,旁的哪儿指望得上。
况且……饲养母蛊虫压制子蛊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如果可以,纹斛还是想把那条恶心的虫子从身体里扯出来··“蛊虫也是虫,他南华人可是养虫人的祖宗,我就不信找不出第二个‘蛊王’来。”
小算盘被戳穿后没过多会儿,孔善又厚着脸皮来表现自己对事件的关心,·“咱们又不是当地人,语言都不通一说话就露馅儿,咋混得进去”·纹斛抱着双臂往身旁之人怀中一靠,·“听说孟尡代表南华的善良贵族,给咱们英明神武的卫大将军送了两箱子礼物。”·孔善: ……·**·孟尡送来的两个箱子被卫诚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虽然早知道孟尡已经投靠了南华,可这般明目张胆地拉拢还是让他有些意外。·卫诚从来都不是个轻举妄动的人,同他交手半年的南华贵族自然知晓,可是他不妄动,并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沉得住气··“将军,那狗皇帝分明就是想让您来送死,装什么仁慈大度,呸您当真就甘心被他设计致死吗”·刘杨是卫诚手底下最勇猛的一员大将,上阵杀敌的本事绝无话说,可私底下却是个冲动易怒的暴躁汉子,稍经人挑拨就会闹腾开来,由他第一个站出来也不奇怪。
“我早说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圣上助我报了杀父之仇,又对我有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尔等休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境·”·刘杨被卫诚这油盐不进水火不侵的模样气得当场要拿脑袋撞墙,他是个莽夫,却也知道自家将军再这般执迷不悟下去早晚会被那狗皇帝折腾死,可是——好死不如赖活着,连他老刘都明白的道理,将军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咋就不能开开窍·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正因为眼下的死局太过明显,所以以刘杨为首的一干将领才会纷纷站出来劝说卫诚借此机会同南华联盟,可卫诚硬是铁了心选择愚忠这条路。
心腹亲随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恰在此时,一众劝说声中站出来了个异端——·“将军所言在理·”·打从孟尡走后就一直沉默着,从未劝说过卫诚谋反的赵振行发话了。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把刘杨为首的几人气了个够呛。·“赵振行你这话什么意思”·“刘杨。”
卫诚喝止住刘杨后,以眼神示意赵振行继续说下去··“自古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但古语亦云侍君如侍父,尽忠如尽孝,孝之道,小棒受大棒走,方可全亲长仁慈之名,侍君亦然。”
刘杨:“乱七八糟说的什么玩意儿”·赵振行:“说白了就是,圣上说得对咱们听,小错,亦听,可若是有了大过错却仍盲目听从不加变通,哪怕搭上一条命呢,不仅不会对君主有任何益处,反而会损伤他的仁慈之名。”
刘杨拍脑袋:“额……对我就是这么个意思,将军你不能好话孬话都一字不漏地听从啊”·卫诚不再言语,众人见着这事儿有戏,纷纷住了嘴等着赵振行继续劝,·“况且南人奸滑,那孟尡也绝非良善之辈,今次将军若是答应了他还好,若是不应承,依孟尡为人绝对会为了防止罪行败露而抢先着人去京中恶人先告状,说将军勾结南华意图谋反。”·赵振行顿了顿,待发现卫诚果然一脸凝重后方继续说到,·“圣上本就因五皇子一事与将军生了嫌隙,再听人提及对将军不利的言谈难免失于公断,届时将军不仅不能为国事而死,直接被一道皇令赐死也不无可能啊。”
刘杨愤怒拍桌——·“他敢”·“有何不敢,勾结外敌乃是死罪,孟尡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卫诚显然因为赵振行的一番话动摇了,后者见此再接再厉道,·“行有一折中之法,可保两全。”
“军师请说·”·卫诚抬手做请,赵振行直身揖手——·“忍辱负重将计就计,深入敌后从中击破,待大局已定之时,圣上旧怨早消,将军正好能将功折罪。”
说完这句后赵振行不再言语,而是伏地对卫诚行了大礼,其余将领见此纷纷效法,一众汉子全跪伏在了卫诚面前等他定夺··思虑良久,卫诚终于做出了退让。
赵振行在刘杨等人崇拜的目光之中再拜起身,恰巧掩住眼中的一抹算计——·若是皇帝能及时醒悟,将军做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忠臣良将便可,若是皇帝旧怨未了执迷不悟……哼,以南华为据,进可攻退可守,不过再兴风云重夺天下·**·“那可是造反你觉得卫诚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么”·孔善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样咋呼,呼得纹斛直翻白眼,·“说得跟你胆子很小似的。”
凭卫宁的功夫想偷听个把秘密并不难,所以纹斛虽然没出这个院子,对外头的动向却了若指掌··“况且卫诚不傻——他虽拒绝了南华人给的好处却也放走了通敌的孟尡,这不明摆着有意同人苟*且只差那有眼色的人递个光明正大的台阶么。”
反应过来之后的孔善大呼卫诚不要脸,正义凛然的模样活像个忠臣,纹斛懒得看他恶心人,拿了治叮咬的药便叫了卫宁进屋抹··不管卫诚是出于何种目的,都给他们开了方便之门——两边一勾连,势必会造成汉人与南华人深入接触互相交流的现象,他们趁此良机混进南华贵族之中打探情报外加偷师也就更容易些了。
                       ·作者有话要说:宝宝明天要去约会啦~\(≧▽≦)/~·☆、第062章·淇县同南华之间筑了一排羞答答扭捏捏的石墙, 挡不住整座城, 却能蒙住大多数人窥伺的眼, 就像姑娘家的肚兜, 遮一半, 非但不会叫人放弃, 反而更容易激起人恨不得一把抓开一看究竟的欲*望。
肚兜往北是文明的穷鬼, 往南便是野蛮的富人··“我还以为南华的人都长得跟虫子似的, 没想到跟咱们一样,还是两只眼睛两只手·”·孔善顶着脸上的假皮跟个登徒子一般尾随在南华姑娘媳妇身后, 不看别的, 专盯着人脑袋上打成各种蛇虫鼠蚁造型的银饰瞅, 结果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我真没看你的脸你脑袋上的蜘蛛比你脸好看多了”·所以他就又挨了一巴掌··红着两边脸颊灰溜溜回来的某人,遭到了纹斛极官方的嘲笑。
“笑什么笑, 这要是个男人敢打我的脸,我早还手了”·孔善捂着脸上的假皮,嘴里骂骂咧咧没个消停·纹斛说他跟二傻是两个被通缉的江洋大盗, 偷了不少贵族小姐的裹脚布,连宫里的娘娘也不放过,通缉的画像贴到了天南海北,原先那张脸已经见不得人,只能戴假皮出门。
孔善自然是不信的··裹脚布又不值钱,要偷也该是偷人首饰盒和私房钱,他才不会那么没出息··可是脸上的假皮仍不敢摘,他怕纹斛,更怕二傻··“好不容易有了半天的时间,你也别只顾着看小媳妇,咱们去墙外走走罢。”
冰凉的手牵起温暖宽厚的大手,纹斛牵着卫宁的手,唤了孔善后,慢吞吞地往城墙的方向走去·日头正烈,他们一人戴了个宽大的草帽,正好可以把大半个身子都遮在阴影里。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卫诚自打答应“忍辱负重”之后更便更忙了,正事儿不再要紧,交际应酬这些旁门左道便站到了正中心的位置·纹斛同他提了要出来走走,他也不似从前那般非得跟着才放心,只不过敷衍地嘱托了几句塞了些银钱便放了行。
两个人之间早已相互厌弃,不过是没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南华的百姓并不全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相反,普通人同汉人相处得还算融洽·他们那边有金矿银矿,可是却没有汉人的好手艺,两边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年深日久交流已不成问题,自然,口音差别还是有的。
“来来来,烤蚂蚱炸知了猴,三文钱一串儿了啊”·“我家的油酥黑蚂蚁还是新鲜热乎的,尝尝,不好吃不要钱”·一开始孔善还以为这些叫卖虫子的是南华人,后来一听口音才发现,这些东西分明是汉人做出来专门卖给进城来的南华人的零嘴儿。
南华人来这儿多是买东西而非卖东西,种子,陶器,布匹,甚至成衣,连小孩儿的玩具都会买去许多,看着……·“这不像是打得你死我活的样子啊”·孔善越看越纳闷儿,可是没过多久他的疑惑就消失了。
“大老爷,大老爷求求你放了我孙子吧——我卖的虫人是我这外孙女儿,您放了他,我给您少算点儿”·“滚开”·一个操南华口音满身叮当响的壮汉将老头儿踹翻在地,随后蛮横地抓起一个六岁大的小男孩儿往城门方向走去,临走前还十分“讲理”地丢了块银子在那女童面前。
小女孩儿头上插着草标,瞧着也不过是七八岁的年纪··她不看大汉的脸,而是迅速地捡起地上的银块,飞快地藏进了自己的嘴巴里··“贱种”·老人家爬起来狠狠地抽了小女孩一耳光,待要去抠她嘴里的银块,又被孙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引了过去,当下也顾不得银子了,豁出老命都要将孙子夺回来。
四下里找一圈儿,最后抄起地摊儿上的一根铁耙子就往那壮汉的脑门儿上狠狠砸去,可惜的是在还未砸中之前,竟被一条斜蹿出来的蛇咬中了脖子··嫩绿得生机勃发的蛇头,蔓延开来死亡的乌黑。
“唔……”·一切都发展得太快,待人群围拢过来时,地上只剩了老汉的尸体··“作孽哦……”·围拢过来的淇县人毫不吝啬地表现自己的怜悯,方才还在逛集市的南华人看见这场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灰溜溜走了,连东西也不敢再去买。
“这老郑也是被钱迷了心窍,亲外孙女儿都想着卖去南华当虫人,这回好了,把自个儿独孙都搭了进去不说,命也没了·”·“也该小铃铛命中有这一劫,早不来找他爷爷晚不来找,偏偏在老郑卖外孙女儿的时候蹿过来撒泼要糖吃,男娃比女娃更适合养虫,被人看见了不抢才怪。”
“别说啦,孩子看着呢,诸位行行好搭把手,把老郑抬回去吧·”·纹斛在圈子外头插空看着,寻了位老伯打听情况··“老丈,请问这虫人是何意”·纹斛这张脸占便宜,老人家看着也没什么戒心,摇头晃脑地给解释了一下。
虫人,就是给南华贵族们养的虫老爷当饲料的··虫子也不是天生就会指着人攻击,想要让这些蛇虫鼠蚁同人成为天敌,那只能打从出娘胎那天起就让它们以人为食与人争斗。
“人肉吃了是要上瘾的,这天天吃月月吃,别的东西哪儿还入得了它们的法眼——哎,其实南华人跟咱们相处得不错,就是这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贵族尽惹是生非,拿人养虫,不是个东西”·“这样公然地卖人给他们,地方官就不干涉”·“干涉哼,他孟尡跟那些畜生一个鼻孔出气,他能干涉才有鬼——现在好啦,老百姓都指着卫大将军救咱们脱苦海呢”·孔善瞧着老人家那满怀希望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待瞧见跪在地上被老郑抽得满嘴是血的小姑娘,心里就更堵得慌。
“怎么了”·纹斛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关心,孔善却肥着胆子不理他,而是径直走到小女孩面前··“那小孩儿是你叫来的吧·”·小女孩儿身子一僵,旋即双手撑地爬了起来,连亲外公的尸首也不顾了,转身就跑。
“站住”·小姑娘跑得太突然,孔善没抓得住,脾气一上来索性追了过去,纹斛也不拦,十分有自知之明地爬到卫宁背上去,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肩,·“追上去看看。”
**·孔善跑得自然比个女孩子快,只可惜没人家熟悉地形,蹿到巷子里去之后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找着,女孩儿进了条死胡同,也不跑了,噗通一下给孔善跪了下来。
“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给我留条命·”·这句话一出,不仅孔善,连后来的纹斛都愣了··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孔善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欺负人。
三个大男人追着一小姑娘跑,的确有些欺负人··“我又没说要教训你,就问你几句话,你跑什么跑·”·孔善兀自强撑不肯服软,纹斛却是从卫宁的背上爬了下来,走近了那个小姑娘。
小孩儿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似乎落下来的是话而非拳头让小孩儿很吃惊,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跟神仙一样好看的脸··是神仙……·“我,我娘。”
纹斛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冰凉的手激得孩子打了个冷颤··果然是神仙,大热天的手都是冰凉的··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刚才那块儿银子你藏起来了”·疑惑散去,戒备陡增,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狼一样渗人的眼珠子牢牢盯着纹斛。
纹斛只是笑了笑··“我不会要你的钱,我只是想知道,你娘若知道你今天干了些什么,她还会不会要你的钱·”·“我娘快死了,我拿钱给她治病,就算她好了之后不要我,我也不亏”·许多人这辈子,不亏,就是赢。
孔善气急败坏地冲过来骂人,·“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外公卖你是他不对,可你也不能用你弟弟来顶缸啊他有什么错”·“不是他就是别人难道要我去死吗”·小孩儿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噎得孔善说不出话来,纹斛当了和事老,一边打了一棍子。
“说得跟你自己是个好人一样·”·这是对孔善说的··“小心你弟弟晚上回来找你·”·这是对小女孩儿说的··“走吧,回去找卫诚看看那小鬼还能不能救。”
卫宁可以过去把人救回来,可是纹斛不敢肯定那些人身上没个阴邪路子叫卫宁吃哑巴亏,他冒不起这个险,只能走折中的路子··卫诚要跟南华贵族结盟,可不正需要人递些“盟约”条款过去么。
纹斛转身走,走出几步才跟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停下来看着那小女孩说,·“你娘的病这点儿钱够用”·小孩儿摸不清纹斛要干什么,仍旧睁着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他,以防这人使什么手段。
“别看着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正好身边缺个打杂的丫鬟,如果缺钱了——”·纹斛扬了扬手中的草标,小孩儿后知后觉地伸手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乱摸一气。
他什么时候拿去的·“就你这点儿警惕性还当什么坏人·”·纹斛轻嘲,·“想来伺候我就到府衙来敲门,记着——”·那双温和的眼睛半眯着,不知如何竟逸出了几丝属于成年狼的寒光。
“我姓薛·”                        ·作者有话要说:你萌以为我约会就不更新啦?猜错啦·晚上要出去,所以提前更了,我辣么勤奋,帮我去作者专栏打破魔咒呗,那个作者收藏数太糟心了~~(╯﹏╰)b·☆、第063章·翠巧自从被大夫确诊有喜那天,便失了宠。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踩着薛纹枢爬上了卫诚的床,又踩着卫诚的疏忽争来了这个孩子,每一步都经过无数次推敲,明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为什么卫诚突然就不搭理她了·“方姨娘,将军现在不便见人呢。”
娇菱是卫诚的贴身丫鬟,翠巧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逃不过她的法眼,看着她如今这模样,娇菱再次庆幸当初是自己被选到了卫将军身边伺候起居,如若不然,怕早落到了同翠巧一般的下场。
如果没有这日日夜夜的贴身伺候,她绝看不清卫诚的心思,也绝不可能熄了攀高枝的心··那般优秀的男人,天生就有着让女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本事··“上次来就是被你拦了,这回你还要从中作妖,谁给你的胆子这般瞧不起人”·翠巧不能说话,身边自要带个嘴皮子利索的丫鬟,小姑娘连珠炮似的把娇菱一通骂,连口气都不带喘。
等她骂完了,翠巧才扯了扯她的袖子责怪地瞪了她一眼··一双能说话的眼睛,从丫鬟身上,挪到了娇菱脸上,不说别的,只可怜巴巴地望着,伸手去摇晃她的袖子,无声地求着,求得人心都化成了一滩水。
·关键是她站着不肯走··娇菱可不敢让她就这么站下去,肚子里头还装着一个呢,出了事儿将军倒是欢喜,却免不得要让她背锅··“你这样让我也难做——罢了,我再帮你进去问问吧。”
门一开,娇菱抬脚便走了进去,临关门还不忘回头吩咐其他几个丫头给方姨娘端把椅子来坐着,日头这般烈,扇扇子的也得卖力些·小心地将所有疏漏都堵上后,这才放心合上了门板儿。
卫诚就在门板儿那边不远··自打翠巧的丫鬟开始骂人时卫诚就已经知道人来了,这个丫鬟当初还是他安排在翠巧身边的,原本是念着翠巧性子软和怕她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哪想到如今却是自己来承受恶果。
“将军……”·“我都听见了·”·卫诚示意娇菱不必复述,自己则头疼地将手中的请帖一扔··家事不宁,国事不兴,说到底还是后院儿缺个能坐镇的人。
**·“如果卫诚想当皇帝,那还真得好好儿端端架子博个善名,这小鬼没准儿真有救·”·走进府衙之前,孔善不停地在纹斛耳朵旁边小声嘀咕,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异于往常的关心。
孟尡把自己的地盘儿腾了大半给卫诚,卫诚也没再另占地方,连带着家眷都住在府衙之中,地方是小了些,可胜在听墙角方便。·“他可没想当皇帝·”·“什么”·孔善似乎没听明白纹斛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纹斛也不卖关子,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调说到,·“卫诚不想有下一代,夺了皇位一代而亡又有何用”·孔善瞪大了双眼——·“可这说不通啊,你说卫诚想让卫家绝后,可他却又在拼命维护卫氏的名声,这到底唱的哪门子戏”·纹斛不语,沉默许久的卫宁竟开了口。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不是唱戏,只不过是桩笑话罢了·”·卫家的名声是缠上了便甩不脱的□□,卫云在卫诚年少无知时用尽手段叫他上了瘾,而卫诚最后的良知,便是不让这毒瘾再顺着血脉流传下去。
这是卫诚对卫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反抗··孔善听得云里雾里,好在他对纹斛的忽悠手段有着盲目的信心,听不懂也要跟着去凑热闹,一行三人就这样过了府衙大门一路往后,各怀心事地走到了卫诚的书房之外。
正好与翠巧打了个照面··“哼·”·翠巧旁边的小丫鬟见了纹斛,十分嫌弃地用鼻子打了个招呼,翠巧看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也不责罚打骂,却是手足无措地把纹斛望着,好似下一刻就要因为这一“哼”之罪被拖出去凌迟一般。
守门儿的人自然知道这俩旧主仆之间的恩怨纠葛,这种事儿谁都不占道理,旁观者也懒得听道理,他们关心的只是有没有热闹可看··只见纹斛咳嗽了一下,仿佛清了清嗓门儿准备开骂。
吸气入腹,气沉丹田——·“卫——诚————”·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把翠巧吓得肚子一缩,下意识地捂住肚皮愣是活生生往后退了几步。
人人都想看这前朝皇子跟个男宠一样同后宅妇人争风吃醋,可他从头到尾都没看翠巧一眼,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那个想置身事外观虎斗的男人··“我知道你能听得见,我也懒得跟你拐弯儿抹角,有急事儿找你,跟南华有关的,躲着不出来反正不是我吃亏。”
这般流氓无赖的习气不属于卫诚记忆中的薛纹斛,更不属于薛纹枢,这是一个卫诚完全不熟悉的,从娘胎里捡回了脊梁骨的男人··“吱—呀————”·门板对开,四目相对。
看着那个一辈子活得虚伪死也注定身不由己的男人,纹斛轻蔑地笑着——向他下了跪··卫诚同卫宁都愣住了··“你这是何意”·“我来求将军一件事儿,这是我给将军的诚意。”
纹斛为了不让卫诚有事儿没事儿来自己的院子晃悠,前阵子可是下足了力气去恶心他,这回自食恶果,想见着真人说几句要紧的话都不能·他不是没有别的方法叫卫诚改变态度,只可惜都不如直接下跪来得快。
让卫家的“恩人”当着一群后宅妇人的面给自己下跪,卫诚是如何也不可能坐视不理的,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他还是走了过去亲自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卫诚总觉着有人架了一道无形的剑气在自己的咽喉处,轻易就能取他性命,之所以没见血,不过是在等着某人点头。
怀着十二分的警觉,卫诚将纹斛放进了书房,凭卫宁如今的“小厮”身份自然不可能被放进去的,他只在门合上的那一瞬,给了纹斛一个放心的眼神··不过是隔了一道门,他照样随时能取卫诚性命。
被关在门外的还有等了许久的翠巧,眼睁睁看着纹斛抢了先机,气得她捂着肚子两眼一闭便往旁边倒去,娇菱早防着她来这一出,翠巧一倒,立马就有两个粗壮的婆子冲过来挤开那个只有嘴皮子厉害的小丫头,一左一右架起装晕的翠巧就往外抬——·“方姨娘受热动了胎气,还不快抬回去请大夫来看看”·娇菱一句话给翠巧的“晕倒”定了性,有眼色的也知道该顺着哪边的风向飘,纷纷跟着运作,“晕倒”的翠巧气得差点咬碎了几颗槽牙,最终也只能继续闭着眼睛被原封不动地抬回了自己的屋子。
薛纹枢,咱们走着瞧·“女人真可怕·”·孔善摇头叹气,然后扭头看了看纹斛所在的屋子··唉,男人更可怕··**·“你可知南华贵族买咱们汉人做虫人一事。”
纹斛半点弯子都没打算绕,上来就戳要害··“略有耳闻,你提这个干什么”·卫诚对今天反常的“薛纹枢”是怀有戒心的,事实上,打从纹斛那一跪开始,不管他今天要说什么,卫诚都会自觉安上无数种阴谋诡计,纹斛索性放开了那些顾忌,直接挑明来意。
“你既已同南华结盟,那这虫人之习可会废除”·卫诚双眼微动,·“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结盟一事虽说不可能瞒太久,可绝不是眼下就能拿出来随意说的东西,卫诚神色未改,心中却已动了杀机。
“放下你心里那点算盘吧,这江山既然已不属于薛家,那跟谁姓都与我无关——我虽说不如你聪明,却也了解你的为人,孟尡什么货色街上一打听便知,以你以往的脾气他绝不可能活到现在,除非这件事经了你的默许。”·卫诚戒心未减,纹斛好似没发现一般继续说到,·“你要做什么我不管,可虫人一事有违天理伦常,你要是还认你卫家列祖列宗,就让他们把这旧俗给废了”·这样鲜活而富有正义感的神情已经很久没在“薛纹枢”的脸上出现了,卫诚一时有些晃神,依稀记得那个总隐于人后的皇子,满嘴可笑的道理,却也固执得清白。
“这事无需你说,我自会同他们提,我卫诚绝不会愧对列祖列宗·”·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卫诚的语气软了几分,纹斛却从始至终没给过好脸··“你什么时候提等被他们抓去的虫人都被吃得只剩骨头才提等骨头都烂完了再提我今天上街碰见了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光天化日之下被南华人抓去当虫人竟无一人敢阻拦,百姓不敢,连府衙之人也不敢,这就是你要守护的百姓,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愧对列祖列宗”·纹斛说完这段便不再言语,而是极有骨气地转身欲摔门而去,他算准了卫诚不会坐视不理,至于赶不赶得及救那个孩子就不再是他能左右的了。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他不过是想到卫诚这儿备个案,方便自己光明正大地“关心”此事而已,救人性命不过是顺手而为·尽人事听天命,反正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达到了目的,细瘦的手指便心安理得地去抠门眼儿,冷不防腰上被一条横伸出的臂膀搂住,下一刻,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那一瞬,纹斛仿佛听到了墨心出鞘的清吟。
“今晚我去找你·”·纹斛:……·地上掉了一圈儿鸡皮疙瘩,偏偏卫诚还把这深情当做恩赐·卫宁的骚动哪怕是隔着门板儿纹斛都能感觉得到,再拖下去绝对会血溅当场,为了往后的路,他有必要让卫诚死得更慢一些。
所以他用尽吃奶的劲儿将人顶开,转身——冲着那张正人君子的脸就是一拳·“我薛纹枢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宠,卫大将军表错情了。”
丢下这句话,掀门而去,留下捂着脸兀自发愣的卫诚··☆、第064章·卫诚晚上自然是没有来的,毕竟白天才被纹斛狠狠地扫了面子,哪儿那么快放下身段儿来和解,纹斛也是冲着这一点才敢壮着胆子往他脸上招呼,毕竟比起得罪卫诚,他还是更舍不得让卫宁吃醋。
何况这两兄弟要真打起来就完了··“我又不是打不过他·”·洗刷完躺在床上时卫宁还在赌气,当初顾忌着纹斛的安全,他可是投注了十二分精力到关注屋内动静上,卫诚抱纹斛的时候同他只隔着一块儿薄薄的木板,不管是动作也好说的话也好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该把那条不老实的胳膊镟下来··不对,还应该把那条祸根给镟下来·“好了,知道你能打过他,这不是留着他的命还有用么·”·卫宁对纹斛一向言听计从,少有几次闹脾气叫纹斛稀罕得跟珍珠宝贝似的。
褪去假皮的卫宁是一个俊俏挺拔青春正好的少年郎,因为常年习武的关系,身板儿要比同龄人厚实得多,看着总能叫人心安··明明这个人比自己还小些,却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大男人。
“还生气”·“他今天还抱了你·”卫宁握紧拳头,“说到底还是我的能力不够,如果我足够强大,你根本就不用再与他周旋。”
如果他足够强大,就不会让纹斛身中蛊毒,日日忍受寒气入骨之苦··说到底,都怪他无能··“是够无能的·”纹斛点头附和,“人蠢,不懂得哄我开心,还跟个小鬼一样要我来分神照顾你的情绪。”
卫宁被纹斛说得越发抬不起头来,他从来都有一种恐慌,怕纹斛被别人抢走,怕纹斛终有一天会被自己拖累致死··“所以说我干脆找别人去搭伙过日子算了,干嘛跟你死磕,你说对吧。”
纹斛煞有介事征求卫宁的意见,仿佛只要他一点头他就会立刻投奔下家一般,看着那张郑重其事的脸,卫宁心中那点子自卑一瞬间便扔到了耗子洞里让猫啃了··“不许”·“为啥不许,你自己都觉得你配不上我了,还不许我去找个更好的”·“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可是我会努力变强,让别人不敢再欺负你,给你挣很多钱花,我会听你的话,绝不会惹你生气,还……”·卫宁接下来的话都咽了回去,眼里只有那个笑得如同骗了到了天下至宝一般的人,脑子里只剩下了这张百看不厌的脸,还有……他突然握住自己要紧处的那只凉丝丝的手。
狭长的眼尾浸染上嫣红的魅*色,纹斛凑近了,将柔软的唇触到卫宁的耳垂,哑着嗓子问到,·“还有什么”·卫宁一双眼睛瞪得直愣愣的,鼻尖萦绕着这人身上同自己一般无二的皂角香气,眼里看见的,却是一条似有若无的银狐的长尾。
“还有……”·纹斛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卫宁倒抽了一口冷气,再好的自制力也经不住心爱之人三番两次的撩*拨,母蛊已经不再饿肚子,子蛊也重回了休眠状态,算算日子……他也忍了好些天了。
“还有许多,用嘴说不完,说了也没用,这辈子你且好好儿看着吧·”·化被动为主动不过是一念之间,都是年轻气盛,纹斛自然也不甘总处于下风·少年好胜心起,哪里还顾得上初时的羞臊扭捏,竟互相攀比着撩*拨开来,久违的,纹斛折腾出了一身的汗。
一夜缭乱··次日,自是没能起得来··孔善用肚皮猜也能猜得出来卫宁同纹斛的关系不一般,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大傻同志就纹斛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之事,对二傻同学进行了一次来自于长者的关怀谈话。
“年轻人,要记得细水长流啊·”·卫宁不理他,又开始了每次“吃饱喝足”之后的赎罪之旅··纹斛指着脚说:“大腿酸,给我捏捏。”
纹斛指着腰说:“腰也酸,一起捏捏·”·声到手到,酸痛酥麻感交替出现,酸爽得简直要呻*吟出声,纹斛咬牙死扛,实在扛不住就瞪旁边的孔善——·“你瞪我干嘛,又不是我害你这样的。”
“二傻在我背后我瞪不见,不瞪你瞪谁·”·孔善拒绝同纹斛说话,也不想再看这两人秀恩爱,索性跑到门口等人·纹斛昨天跟那小女孩儿说的话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这人一肚子坏水儿,他得提醒人小姑娘不要被骗喽。
虽然那小姑娘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原本只是不想在院子里呆着随便找个理由出来走走,没想到刚一到门口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披麻戴孝,背后还跟着乌央央一堆人。
相比昨天,小女孩儿更狼狈了几分,不仅脸颊高高肿起,两只眼睛也肿得跟牛眼睛一般··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孔善瞬间变了脸色··“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小女孩儿一边狠狠地抹着眼泪,一边不知道第多少次同人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昨天、昨天我娘看见了外公的尸首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夜里……”·言及此处,小女孩儿竟“哇”地一声哭嚎起来,说是肝肠寸断都不为过,旁边跟着来的大爷大妈们见了都纷纷抹眼泪,孔善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人群之中竟还抬着两具用白布裹了的尸身。
“命苦哟,本来只用死一个,现在好了,三个都搭了进去·”·“你就少说几句吧,人孩子听了得多难受”·南华贵族来相邻的县城买虫人一事已经不再新鲜,如今人命贱虫命贵,用一个孩子换全家人一年的口粮,虽然残忍了点儿,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卖,全家人都要饿死,卖了,剩下的几个好歹还能晚死一两年,一两年之后没准儿就遇到好年成了呢。
可是谁也没料到,一次虫人交易竟牵扯出了三条人命,活生生地让老郑家绝了户··也许是卫诚的好名声给淇县百姓壮了胆,也可能是这郑老汉一家的凄惨遭遇让淇县百姓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在郑家家族之中几个有声望的长者带领下,郑老汉的尸首和小女孩儿的娘的尸首竟被数十个郑氏族人抬到了府衙门口,跟随其后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当地百姓,纷纷加入闹事队伍不停地吵着闹着要给个说法。
杀人偿命可是祖宗定的规矩·作为苦主的小女孩儿也被平时并没怎么接触的同族长辈们换上了粗麻衣服,一边哭着一边大喊冤枉,孔善出来的时候正好是闹事儿的第一波□□过去之后,而他的到来,无疑引发了第二拨□□。
“是他南蛮子杀人那天他就在场”·“对我记得这张疤子脸,他看见了的,他能作证”·“官府的人都看见了”·“南华人欺人太甚”·突来的变故仅仅让孔善怔了片刻,到底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的人,哪怕是失忆了也不可能变成个傻子。
他看着人群之中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那几个时不时出言煽动的年轻人,突然就有种被人算计了感觉··妈的,卫诚的动作竟然这么快··外头动静闹得这么大,纹斛和卫宁也不可能再在院子里关着门腻歪,强撑着穿好衣裳出来看,正好就撞见卫诚带着一堆人往外头赶。
“外头出什么事儿了”·也许是纹斛问得太顺口,仿佛多年好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问,卫诚竟然下意识地把嘴上敷衍的说辞吞了回去,改为了两人都能听懂的暗示,·“你说的那件事我昨天便找人去处理了,眼下该是收成的时候了。”
这话虽说没讲太明白,可左右都是知晓此次计划的亲信,见卫诚竟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打算告知面前这个前朝余孽,不仅赵振行,连刘杨这个莽夫都觉出了卫诚对此人的态度不一般。
这才失宠多久,怎么就又爬上来了·而且——赵振行看着纹斛那张苍白中带着几分邪气的脸——比之从前,眼下这人对将军的影响竟更大了些。
从前不过是个玩物,眼下,主宠之间竟倒了个个儿·就在赵振行忙着防备眼前之人时,这前朝余孽竟神色肃穆地整了整衣襟,对着他们这行人郑重其事地揖手垂眉——·“枢替南省百姓,祝诸位得胜归来。”
抛却私怨,皆是心怀天下的血性儿郎,自是该惺惺相惜··一个身量未成的少年尚且心怀家国,倒弄得他们这些搞阴谋论的大老爷们儿狭隘了,一根筋的刘杨忙着要回礼,好赖被赵振行摁住,只余卫诚一人揖手相还。
两人相对而立,头顶着的,皆是朗朗青天··**·因着卫诚取代了孟尡插手郑氏旁支绝户一事,令淇县的百姓们看到了翻身的希望,一时间,不仅郑老汉和郑铃铛这爷孙俩的凄惨遭遇被捅了出来,自改朝换代之后南华贵族猖獗引发的数桩血案的苦主也纷纷找上门来,府衙外头围聚的人越来越多,淇县百姓压抑许久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如今竟有了决堤之势。·孟尡自是坐不住了。·他作为两边结盟的搭桥人,卫诚这边要是出了乱子反悔了,南华那边如何会放过他·打从郑氏围堵府衙之时他就两边奔走打算将这事儿抹过去,没想到窟窿越抹越大,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事情··贵族惹事,百姓遭殃··从前就算两边军队打得再厉害,南华的普通百姓经过筛查之后还是能进城来补充生活必需品,当然这里头不排除孟尡等一干吃里扒外的地方官放水,可双方交恶对南华人影响不大却是事实。·可是现在,南华百姓却发现——上等的丝织品买不到了,样式新颖质地纯正的首饰没有了,最重要的是——该死的汉人竟然断了他们的盐·南华本来也产盐,只可惜不如汉人弄出来的精盐好,寻常人家还能忍耐,用惯了好东西的贵族们却是再忍受不了。
若说从前还能直接打一仗让对方服软,可有了个久啃不下的硬骨头卫诚,却是没那么好再用武力解决··况且,卫诚好不容易才点头答应同他们结盟,万万没有因为一点小矛盾就扫他面子的道理。
以此做铺垫,卫诚同南华贵族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谈判开始了,首当其冲的便是虫人的存废问题··“绝不可能没了虫人我们还怎么养虫”·五毒派及无毒派的各家贵族都派了家主参加谈判,地点便设在两边交界,卫诚带了手下亲信前往,从头到尾没表现出半分与人结盟该有的软弱妥协。
“卫诚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前都是耍着我们好玩儿么”·“玩儿”·卫诚神色未改,单单盯着自己手里晶莹剔透的,做成了蚕蛹形状的酒杯。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我可是用了十二分的诚意——卫诚不求金山银山,也不求珍宝美人,卫诚不过一个要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天下太平哼,你说得倒轻巧,这与我们归顺前朝之时又有什么不同,若当真能答应这条件我们还闹腾什么,哪儿用得着寻你来商量对策。”
谢家家主是五毒派之中响当当的第一位,脾气古怪不知变通,以他为首的五毒派也多是些暴脾气的老妖精,谈判席上吵架最多的也是这几个,相对而言以蚊家家主为首的无毒派就要温和得多。
当然,再温和也不可能支持卫诚这个外来人··“自然有所不同——前朝暗弱只能与你们和平共处,我新朝国富民强,你们若是不同意,请旨圣上下令灭了南华就是,何须与你多言半句”·“你”·两边都在这个问题上没半分退让,吵到最后差点儿动手打起来,孟尡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头发都不知道拽掉了几绺,可就算他拽秃了也无济于事。·谈判第二天夜里,孟尡苦着一张脸去找了蚊家家主求他当和事老,没想到却在蚊家小儿子身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是卫将军的小情儿么”·带去的随从也认出了来人,惊诧之下竟叫出了声,孟尡连忙将人捂住嘴拖去半边,自己则隐在暗中偷偷观察,只见穿着黑斗篷的“薛纹枢”带了个随从同蚊家幼子有说有笑地进了帐子里。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孟尡吃不准,又不好凑近了听墙脚,只得跑去找卫诚问明因由,可遍寻卫诚不着,最后却被告知此人受了蚊家家主的邀请,带上随从亲眷应邀去了。·**·“其实我也不同意养虫人,毕竟太伤天理。”
蚊雅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脑袋,今晚父亲请卫将军吃饭,卫将军没带女眷却带了这么一个小公子,父亲也不知该怎么招待,索性将人推给了他·他不常待客,没经验,什么都不会,而且……蚊雅悄眯眯打量纹斛的侧脸。
“你们汉人长得真好看·”·纹斛看着蚊雅那张红扑扑的脸,颇为同意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跟在后头的孔善:……·他有些后悔顶了二傻的位子跟在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身后了。
虽然孔善觉得膈应,蚊雅却不这么认为,反倒是因为纹斛大方承认而变得不再似初时拘束,谈话的欲*望也更强烈了些,·“是吧,我就说嘛,你们汉人的衣裳好看,做的首饰摆件儿也精致,往身上一搭可不个个儿都好看么,不像我们只会雕虫子,那些丑不拉几的东西到底有哪点儿好。”
蚊雅这番话倒是不像套近乎,孔善瞅了瞅小孩儿那张单纯的脸,十分怀疑蚊家家主让他来接待纹斛的用心··这不上赶着让人坑么·纹斛好似没看出来孔善的焦虑般,继续跟蚊雅天南海北地扯着,话题转过几旬,不知怎的竟又转回了虫人上。
“你们养蚊子让他专吸人血,也是从小就用活人给蚊子当食物么”·“这倒不是·”·蚊雅毫无防备地说到,·“我们这儿有一种家传的药草,散发的气味儿最招蚊子,普通的役使方法就是通过这种草药研磨出来的粉末来控制蚊子,其他的属于族中秘术,我就不能详细跟你说了。”
纹斛点头表示理解,并不追文,蚊雅却是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便又补充了几句,·“不过都是在这基础上细分而已,我们南华人养虫总得找到一种特别吸引它们甚至能控制它们的东西,这是蚊虫的天性,比咱们后天强制性地用虫人来改它们的食谱要高明得多,只可惜现在大家都懒,不再愿意用土法子,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有效的虫人。”
“所有虫子都会有控制它的东西”·说到自己在行的东西,又不涉及家族秘术,蚊雅半点不藏私略带显摆地倒了出来,·“这是自然,不然老祖宗又凭什么控制它们呢还不是经年累月的观察最后找到了这些东西,只是每只虫子又有细微的差别,用料配方之类的得慢慢琢磨,这个考手艺,越是高等的虫越难伺候。”
纹斛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状似顺口地问了句,·“高等的虫”·蚊雅点头,掰着指头跟纹斛数了一堆他不知晓的虫名,看着满脸疑惑的纹斛,蚊雅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到,·“就是你们汉人说的蛊虫啦,我们这边没有蛊虫的叫法,该是什么虫就是什么虫,不会笼统地给它们定一个名儿,这样不尊重。”
孔善听了这句瞬间来了精神——原来这小子在这儿等着呢·☆、第065章·“卫将军年少有为,老朽甚是佩服,卫家世代英豪最后只剩了将军一个的确可惜,只是您一个,却抵得上我那十来个不肖儿孙,哈哈哈哈……真是惭愧,惭愧啊”·“蚊老前辈过谦,诚不才,当不得前辈盛赞。”
蚊家家主蚊方同卫诚只喝酒光说场面话,半句不提白天吵得鸡飞狗跳的话题,考虑到汉人的饮食习惯,席上也没出现虫子一类的吃食来倒胃口,单就这一点这蚊方也比那些五毒派的粗老三好相处太多。
“将军尚无子嗣”·“内子体弱,尚在京中将养·”·正妻未有身孕,的确不好让身边的侍妾抢先一步怀上,蚊方也知道汉人的规矩,遂没不识趣地提卫诚后院儿那个已有身孕的姨娘,不过说些闲话聊聊南地风土人情。
酒过三巡,斟酒的小儿突然从后头跑出来对着蚊方的耳朵递了几句·蚊方神色未改,那小儿在离去时却是不自觉地将目光往卫诚身上打了一转··习武之人,怎会对这打量毫无警觉。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卫诚不露声色地喝着酒,等待蚊方下文·两人都知晓今天邀他前来绝不会只是喝酒聊天这么简单,不过时机未到,自然要慢慢煨熟。
·可是蚊方却将话题引到了纹斛身上来··“这位薛公子想必就是前朝那位殿下罢,将军对其宠爱有加,千里迢迢来此也不忘带上,想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蚊方给了卫诚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后者却只当没看见,·“纹枢到底是男儿身,千里行军带他总归要比带个女人在身边强些,至于宠爱一说——让前辈见笑了,我与纹枢打小就认识,他于我卫家有恩,卫诚与他自然比旁人感情深些。”
南华离京城远,蚊方自然不知晓卫诚当年同薛纹枢闹出的那桩丑事,卫诚也只管说两人情投意合能有今天不容易,听着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只可惜听了这般说辞的蚊方脸色有些微妙。
“既是如此,那应当是老朽想岔了——我原想着薛公子身种子蛊是将军顾忌他的身份防备他怀有二心,若果真情投意合,那当是老朽眼拙看错了·”·蚊方摇头感叹人老不中用,老眼昏花今非昔比,全然不顾这句话在卫诚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蚊方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弄湿了纹斛的衣衫,夏日衣衫轻*薄,竟透到了最贴身的一件·纹斛不得已退到里间更衣,蚊家的小童贴心地替他送来了替换的衣裳,纹斛大方谢过,接来便更衣改换。
小童因要收脏衣拿去洗濯,遂耽搁了片刻,临走前纹斛已脱了最里的一件··小孩儿不经意地往他身上瞧了一眼,白嫩的肚皮,在背上交错的伤疤映衬下显得尤为刺目。
纹斛再走出来时,蚊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如厕去了··还真是巧··南华森林茂密,营帐周边皆是高大的树木,仅有的一块儿空地上也长满了青草,蟋蟀青蛙乱叫着,飞蛾甲虫乱扑着,想想就闹心。
所以孔善走来走去总坐不住··帐子里还有蚊雅留下听他们差遣的两个侍从,孔善也不好跟纹斛说悄悄话,可是他心里总预感着要出乱子·纹斛自己都说这南华人是养虫的祖宗,他身上那条蚯蚓还能捂多长时间·这些人都长着虫鼻子,那么长条蚯蚓怎么能瞒得住·他还要在这儿睡好几天呢随便一撩袖子就能被人看出不对来,哪怕他捂得再严实,总得洗脸刷牙擦身上吧,就算他忍着不擦洗,总得给蚯蚓喂饭吧,就算是再小心也可能被人碰巧撞见,到时候怎么解释他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厮身上怎会有这么长条蚯蚓·姓薛的说他是个被通缉的江洋大盗,他其实还是信了一半儿的——按常理推测,好人谁没事儿手臂上长蚯蚓来着。
“你们家少爷怎么这么久还未过来”·心里越着急,孔善看蚊雅这消失就越觉得有问题,毕竟急匆匆丢下客人去如厕不说,还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怎么看都不正常。
经了孔善这般提醒,这俩小厮也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留了一人照看后另一人寻过去看情况,没多时便跑回来告知蚊雅夜间吃坏了肚子,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只能托人同纹斛说声见谅,纹斛自然大方地表示不用客气,先一步回了帐子里等卫诚。
昨晚因为卫宁给卫诚找了些麻烦,一直到天亮了人才抽出空,自然没能回来骚扰纹斛,今夜却是有些不一样··打发走了外人之后,孔善急急忙忙要找纹斛商量对策,纹斛倒不急,数着更漏等人,不多时便听见了细微如鸟足落枝头的震颤。
是卫宁··“二傻”·仿佛久经磨难的人终于寻到了庇护,孔善扭头跟找亲人一样找卫宁,可惜来的不是卫宁,而是一根绑着纸条的木头签子,正好扎在纹斛的脚边。
纹斛弯腰将纸条拾起来,不露声色地将脚下被签子扎出的小眼儿给抹去,看过纸条后,便连着那根木头签子一并放到烛台上烧了··烧了就烧了,连同孔善解释一句的打算都没有。
“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孔善生出了就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不平,卫宁不在,他的胆子就熊了起来··“二傻说了什么”·纹斛将燃尽的黑灰往孔善面前一吹,·“你自己看。”
“看个屁”·孔善将黑灰狠狠地踩了几脚,直至踩到与地上的泥土不分你我才罢休·事情失去掌控的滋味并不好受,他痛恨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好像随时都会被人拖出去大卸八块一般。
“你当真不害怕被他们发现么,这可是虫窝,咱们安安分分自己割血喂蚯蚓不好么,非得来这儿瞎掺和”·纹斛很是无辜地摊手,·“又不是我主动说要跟来的,卫诚死活拽着我一起,我有什么办法。”
孔善半点不买账——·“鬼才相信你没办法要不是你自己也想跟着来,十个卫诚也不可能把你拽过来”·孔善被纹斛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恨不得挠他一爪,万幸卫诚来得及时,这才保住了纹斛那张脸。
两人虽说谈得很不愉快,可音调还是压得极低的,卫诚来时孔善轻易就住了嘴,警觉程度丝毫不输纹斛··看来也是个为了活到现在没少操心的主··“你们都下去吧。”
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隔绝了唯一的逃生通道,孔善给了纹斛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十分不厚道地跟着卫诚的随从一道离开了··帐子中,只剩了这两人。
蚊方所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卫诚看着面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身上的蛊虫是谁给你种的·”·薛纹枢一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能瞒过他在他身上下蛊虫的人屈指可数,而最有这个动机的人——除了皇帝别无他想。
为什么当初驽勒不选择杀了他而是放心大胆地给他兵马放他南下·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仅仅是云娘在京中为质他就放心了·卫诚没有这么傻,只是他不会放过这个活命的机会,所以明知有诈他还是带上弟兄们来了南华,他一直等着驽勒的后招,没想到却是南华的人当先给他提了个醒。
真是天大的人情··“我不能说·”·小心隐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被人识破,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释然,·“既然已叫你发现,杀了我也好,撵走也罢,但凭处置,只求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给我个体面。”
苍白的脸上透出看穿生死的苍凉之态,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卫诚拧眉··“他让你做什么”·“事到如今说与不说又有何异,左右不过监视刺探,若有空隙直接取你性命罢了,鼎鼎大名的卫大将军最后要是死在了一个男宠的床上,说出去不知会笑掉多少人大牙。”
纹斛说得越是含糊,卫诚心里猜得就越多,越是自己猜测出来的结果,越是深信不疑,比纹斛亲口所说都要真实百倍··他最信的,从始至终都是自己··他想起了“薛纹枢”南下途中莫名其妙的那场重病,以及到了淇县之后性情大变不愿再让他近身。
“你之前……是在护我”·若果真得了密令要杀他,合该万般讨好降低自己的戒心才是,可“薛纹枢”不但没这么做,反而一反常态地多次激怒他故意叫他疏远,当时看着有违常理,如今前后一联系——卫诚觉得自己已看透“薛纹枢”的真心。
那场重病便是种蛊之初必受的煎熬,而往后的针锋相对则是他在竭力违抗努勒的命令,哪怕拼着被自己厌弃也要护他周全·纹斛:……·好吧,骗人的确是要遭报应的,只是没想着竟然来得这么快。
☆、第066章·纹斛承认,其实打从一开始他就打着让卫诚自己撞破蛊虫之事的主意··不管他和卫宁再怎么蹦哒,都不如卫诚直接插手来得迅速,南华那边要拉拢卫诚,说什么都不会放任皇帝的眼线在他身边。
要么除掉,要么治好,要么——干脆收为己用··纹斛耍了个小把戏挽回了在卫诚心中的地位,南华的人暂时不敢杀他,剩下两种途径至少能保他不死,彻底解脱与换条蛊虫各占五五之数,最坏也不过是再抓个人来养母蛊。
他愿意拼一次··往后便是暗示小女孩儿到府衙,来人要找他必会经过卫诚,送上门儿来的苦主卫诚不会傻到推出去,再往后该如何运作,凭卫诚的能耐自不需他操心。
以此为契机引出的和谈也就顺理成章,因着他早先的插手,卫诚会带他来谈判也在情理之中,如此与善养虫的南华贵族面对面接触也就无可避免··纹斛现在的状态,普通人看不出来异常,顶多觉得他底子差些罢了,可在惯与蛊虫打交道的南华人眼里却没那么轻易抹过去。
心里有疑惑,耍手段来验证也就无法避免·蚊雅给他下套,纹斛便极配合地钻了进去,顺水推舟要那小厮在他换衣服时看见了他肚皮上蛊虫的印记·为防止中途出现变数,他还特意让卫宁跟着蚊方和卫诚探听虚实以保万全。
整个事件中,纹斛不露声色却是步步算计,事情也不出他所料,顺利进展到了这一步··可是……·看着面前这一脸深情的卫诚,纹斛难得的变了脸色。
好像有点用力过猛了··卫诚:“是我负了你·”·纹斛:……·卫诚心中五味陈杂,看着面前之人在灯光模糊下仍难掩苍白的脸,一时间内疚自责夹杂着浓浓爱意,势如潮水,注满心头。
吓得纹斛一哆嗦··然后就是一滚··卫诚伸出来抱纹斛的手扑了个空,看着他狼狈隐忍的模样,终是不忍地收回了手··“别碰我·”·纹斛咬唇,不敢再看卫诚的脸,好似多看一眼就会有厄运降临到他身上一般。
后者自是将这些归咎于蛊虫身上,非但不会嫌他脾气古怪,反倒会倍加怜惜··“是我拖累了你·”·纹斛又打了个哆嗦··这一夜卫诚再没什么出格举动,纹斛怕冷,他就叫人撤了薄锦换来棉被,夜里蚊虫多,他便整宿守在床边替他驱散蚊虫,时不时,还将手放在他鼻下试探。
还活着··真好··天刚蒙蒙亮,卫诚便去找了蚊方,身上的衣服却还是昨晚那件··一夜未解··端的用情至深··“小心遭报应啊,骗人可以骗心可是要遭雷劈的。”
卫诚走后孔善钻进来张口就说风凉话,纹斛一晚上没睡着,早起脑子有些发胀不想搭理他,也不起床,转了个身子拿后脑勺对着孔善继续睡觉··孔善撇撇嘴。
啧,他就知道这人没良心··孔善也是一夜未合眼,帐子外头站了一晚上可不轻松,好不容易除了心头大患自然要躺下好生休息,拿了自个儿的棉被枕头就打算铺开躺下。
一层棕毯阻爬虫,二层垫棉隔湿气,三层凉席睡得香,再来……·直到趴地上铺完第三层,抱着枕头滚到凉席上后孔善才注意到了纹斛睡榻旁边,卫诚坐了一夜的地方那不正常的压槽。
荒郊野地的,帐子里头能铺一层厚帆布就不错了··布底下是草,草下是泥,南地水汽重,草地松软湿润,压一会儿就是一个坑··卫诚压了一晚上,自然会留下一个坑,大坑旁,偏偏还有一个棱角分明的小坑。
是匕首的柄··“看来是我瞎操心了·”·整晚不合眼,未必就是出于关心··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衣不解带坐于榻前,也不单单只为照顾。
“稀罕你瞎操心,你以为他就不防我了”·纹斛闭着眼睛补觉,明明一整晚都合着眼,可眼下却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青··昨夜要是有半点差池,估计早成了刀下鬼。
卫诚若是单凭几句话就能完全放下戒备,那他和阿宁也不至于在这人手底下吃了那么多的亏··且等着吧,水搅得越浑对他们越有利,到时候撒网捉上来的是谁家的鱼便各凭运气了。
**·卫诚去找蚊方时走得极小心,只告诉了赵振行一人·“薛纹枢”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下蛊,那他队伍里头肯定被安插了努勒的人,况且蛊虫既已种下,不可能不留人监视“薛纹枢”的举动。
他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将军,将军”·蚊方唤了好几声卫诚才回过神来,看着那张苍老干瘦的脸,卫诚有些吃不准如何才算对。
给纹枢一个痛快,或是冒险信了这老鬼··**·“弃了我,等于告诉皇帝卫诚已知晓皇帝暗地里耍的那些手段,走了一个薛纹枢,保不齐还会□□来一个马纹枢牛纹枢,到时候可不一定有第一个那么好掌控。”
纹斛看着孔善那假皮也掩盖不住的黑眼圈,很是厚道地拉着他聊天··“没准儿他连认都认不出来·”·“老子不想听你解释,老子只要睡觉,你不困吗”·纹斛点点头,·“可是我睡不着。”
“我能睡啊混蛋”·本着自己不能睡,也绝对要拉另一个人不好过的思想觉悟,纹斛平地一蹬腿,裹着棉被就坐了起来··“留着我将计就计也不错,可是卫诚不会信任南华的人,保不齐去了豺狼又招虎豹。”
“你本身就一禽*兽,卫诚最该干的事儿是把你给灭喽”·纹斛撇嘴,甚是嫌弃地道,·“咱俩身上的蚯蚓是一对儿,死了一个另一个可是要殉情的,你就那么想跟我死一起”·孔善快忍不住掐死这个人的冲动,纹斛见势不对,立马裹着被子往后滚了一圈儿拉开安全距离。
“注意你的行为,二傻可是你兄弟·”·孔善:……·得,这俩凑一对儿正好互相折腾,就当给他报仇了··“我祝你俩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纹斛笑:“谢谢·”·孔善也笑:“呵呵·”·**·卫诚来得太早,蚊方还未用过早膳,遂请了他一道凑合着吃了·饭毕,蚊方也不绕圈子,直接让下人捧了个盒子上来切入正题。
“将军是聪明人,老朽就不卖关子了——将军今次前来应当是为薛公子一事罢·”·卫诚无奈一笑,·“逃不过前辈法眼·”·蚊方接过盒子,也不看,直接递给卫诚。
卫诚虽说面上恭敬,手上却半点要接过来的意思也没有··蚊方了然··“是老朽想得不周到,将军请看——”·蚊方自然看出了卫诚的防备,当着他的面便将盒子打开了,里头没有机括暗器,却是薄薄一层深棕色粉末。
“我们蚊家养虫讲究的是顺应天和,不会走什么虫人的旁门左道,数百年来一直依靠这些虫引恭请虫仙·”·蚊方一边说,一边从盒子里捻起一撮粉末,拿到烛台上如同撒盐一般撒入火中,不多时,屋中的蚊子便如同受到了指引一般聚集了过来。
这不是卫诚第一次看南华人使虫,却是头一回看得这般清楚··蚊方食指中指并拢往前一伸,数十只蚊子便同训练有素的军队般往前攻去,卫诚目力过人,自是能看见蚊方这一指实际上是推出了一层粉末,这些蚊子不过是追逐这个而去。
“这些只是最基础最低端的役使方法,哪怕不是我蚊家子孙,拿了虫引也能耍出些小把戏,如果卫将军有兴趣,老朽往后可以慢慢同将军说·”·蚊家子孙打从学会说话起就开始同蚊子打交道,认识蚊子的种类,了解不同种类的蚊子的不同习性。
每一类蚊子用的虫引不同,每一只蚊子用的虫引分量也不一样,至于如何把握从来就没个准儿,全靠自己从小到大的领悟··“如若达到了人虫合一的地步,哪怕仅仅是一只蚊子也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将军应当知晓,蚊虫是杀不尽的,而且,无孔不入。”
蚊方越说,卫诚的脸色就越凝重,这正是他这半年来损失惨重的原因之一·南华人役虫的本事着实厉害,南地又正好是蚊虫的天堂,根本防不胜防··“不过将军也不用担心,想要达到人虫合一的境界着实不易,不仅要求对这只虫的习性极其了解,对虫引的使用极其精准,还要求这只虫的寿命不能太短,多方限制之下,能达到此境界的寥寥无几。”
说到这里,卫诚突然明白了蚊方的意思··“前辈是说,这蛊虫也是……”·蚊方捻须点头,·“不错,我们南华人不会称虫仙为蛊虫,这些都是外人的叫法,其实这所谓的蛊虫,不过是我们各族挑选出来的达到人虫合一的虫子的一种。”
虫子的习性千奇百怪,不可能会有完全相同的两只虫子,所以如何役虫也只有亲自养这只虫的虫师最清楚,旁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超越得了这打小积累出来的默契和经验。
听到这里,卫诚突然明白了蚊方这番话的用意,·“所以纹枢身上的虫子拿不下来·”·蚊方轻笑,·“也是,也不是·”·他将盒子再次递给卫诚,这回卫诚却没再拒绝,而是双手接了过来。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老朽一开始就说了,我们南华人役虫,最基础的就是靠这虫引,没了虫引,就算是再高明的虫师对这虫子也束手无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如果阻断虫引,那即便是所谓的蛊虫也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虫子,身上长了虫,要么取出,要么杀死后排出,这不是你们汉人的大夫最拿手的了么·”·蚊方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卫诚的手,笑嘻嘻地,不露声色地抹掉了卫诚的后顾之忧。
每只蛊虫都只认一个主人,他们南华人再厉害也不可能直接让纹斛体内的蛊虫认主··既然利用不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况且他们只断虫引,取虫可由卫诚自己找大夫,绝没机会再往“薛纹枢”身上动手脚。
这是一份算不得大,却极贴心的人情··而世上绝没有白得的人情··☆、第067章·想要彻底阻断虫引的作用其实很难,每个家族相传的虫引不同,而且大多数是无色无味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虫引类别,压根儿无从分辨,更别提直接将其阻断。
好在,有个蚊家家主肯亲自帮他··“若下蛊之人不是南华人呢”·卫诚还是有些不放心,努勒既然敢放他离开,必定是做了两手准备,倘若薛纹枢一事败露,保不齐……·“将军大可放心,天下役虫之法皆出于虫仙本身的习性,只要薛公子身上种的是虫,那就逃不开这条铁律。”
得了蚊方的保证,卫诚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还得等着蚊方的下文··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没有太过华丽的布置,很难让人将置身其中的这个枯瘦干瘪的老头儿同一家家主联系起来。
蚊家是无毒派的领袖,蚊方更是当之无愧的一把手,可他随身的行头却比五毒派的末流家族还不如··看来,这里头还有不少文章··“我无毒派崇尚顺应天理人和,从来都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万物生息自合天命,强行违背老天爷定的命数是要遭天谴的·”·“前辈的意思是,虫人仅仅是谢家为首的五毒世家兴的规矩”·卫诚的话语之中带着明显的质疑,蚊方略显难堪地摇晃着那颗苍老的头颅。
“哎,家门不幸啊,莫说是无毒派末流,就算是我们蚊家一族也有不少年轻子弟管束不了自己,学了这等歪风邪气·”·话语之中满是痛心,浑浊的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身为一家之主对家族命运的担忧。
“将军有所不知,虫人之法古已有之,只不过是从酷刑之中演变而来的,当时只是用犯了叛族之罪的犯人供奉虫仙,后来不知怎的竟发展成了拿外族之人养虫·”·这件事卫诚也查过,当年虫人之刑集中在南华的大祭坛之中进行,祭坛底下喂养着各类蛇虫鼠蚁,宣判罪行后直接将活人肢解了扔进去,扔的次数多了,里头的蛇虫嘴巴自然被养刁了,渐渐的也不再吃投喂的别的东西,为了能吃人竟爬出祭坛攻击了附近居民。
虽然死伤众多,却也让贵族们发现了提升虫仙攻击性的法子,由此才慢慢发展成为今天的样子··“恕卫某直言——虫人之法的确能大幅度提升贵族战力,用汉人来养虫对你们并无害处,诚的确想不出前辈有何理由,不惜让外族介入也要制止此等风气。”
“将军无需再拿话来试探老夫——我南华人虽善役虫,可武器装备远远落后于汉人,粮草和人数上也不占优势,卫将军现在拿我们没办法,不过是闲事掣肘,等腾出了空隙,也到了南华之人国破家亡之时。”
蚊方看得通透,抛开灭族之祸不提,单是断了两边的贸易互通就够他们头疼·南华这边守着银山却没地儿买粮食药材,他们没本事做汉人的王,那就只能选择与汉人和平共处互通有无。
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蚊家的子孙在和平之中尝到了甜头,年轻人也不再想一辈子养虫役虫,他们想去更远的山水看看,他们也想念书,见识一个不同的世界……·可是这些都被五毒派那些鼠目寸光之辈给毁了·“老朽有法子救薛公子,更能倾一族之力助将军平定南华,蚊方不求别的,只求汉人皇帝给我们南华人与汉人同等待遇,让我们南华子孙能念书,能考取功名”·沟壑纵横的老脸,浑浊昏花的老眼,不过是一糟老头子,却是头一回让卫诚有了羞愧之感。
“前辈高义,诚不及·”·**·纹斛睡到太阳快下山时才醒过来,看见蚊雅时还有些迷瞪,孔善很有眼色地掐了他一爪··纹斛:……·“咳。”
“昨夜怠慢了薛兄,还请勿要见怪·”·蚊雅抢先一步赔了不是,绝口不提自己耍的小把戏··“蚊兄弟客气了,不知今日来所为何事”·白日里卫诚继续去跟人吵架,蚊方自然也不能缺席,单单留了蚊雅过来打招呼。
纹斛还看见了在帐外作普通士兵打扮的赵振行··“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昨儿个丢下你跑了心头有些过意不去,这不,今天专程过来请你去我们那儿逛逛,给你挑几样新奇的玩意儿,权当赔不是了。”
纹斛看赵振行,后者向他点了点头,暗示这是卫诚的意思叫他莫要推辞,纹斛心下了然,整理好衣衫便随了蚊雅同去··一路看山看水,转了半天都没转出个名堂来。
“唔”·在拍死第八只蚊子后,背后突然传来闷哼,纹斛连忙回头,这才发现孔善遭了偷袭两眼一闭跟头死猪一般倒在了茂盛的杂草中。
“莫要惊慌,这也是卫将军的意思·”·赵振行对上纹斛惊讶的目光后出声解释到,此处远离营地罕有人至,无需再担心被旁人撞见·赵振行不再掩饰,脱了头上沉重的头盔扔在一旁,旋即用佩剑斩了许多树枝来将昏迷不醒的孔善遮得严严实实。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卫诚想做什么”·赵振行做完这一切后纹斛才冷着脸发问,两人之间身份天差地别,虽然见过几次面,可是似今次这般面对面说话还是头一遭。
赵振行强忍住心里的厌恶,笑到,·“将军为了您的事儿特意求了蚊家帮忙,这是好事儿,薛公子快些去吧,若是回去得晚了免不得要让人起疑·”·冷淡瞬间转为狂喜,激动之下,纹斛竟失态地抓住了赵振行的袖子再次确认——·“他真的为了救我去求蚊家”·赵振行不露声色地取回了自己的袖子,笑着回,·“可不是,将军为了公子的事儿担忧了整整一宿,天儿还未亮便去找了蚊家家主,公子快些去吧,别辜负了将军的一番苦心。”
纹斛笑了,连日来的阴翳一扫而光,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染上一抹红晕,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也像个粉面含春的小媳妇儿··偏偏不像个男人··赵振行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没露出厌恶的表情,只将一双手背在身后,把纹斛拽过的地方狠狠地搓了又搓。
那个沉浸在爱情里的蠢货自然不会发现··待两人解释清楚后,蚊雅便将人引入了一个山洞之中,这里处于向阳处,洞内干燥舒适,壁上还留有野兽的抓痕·洞内站着五个人,其中一个纹斛认识,是随军的郑大夫,旁边那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作药童打扮,约摸是郑大夫带来打杂的,剩下的三个只能凭打扮猜出是蚊家的人。
“这两位都是我的叔父,这是我的三哥,都是自家人,薛兄随意称呼就是·”·“无需客套,我该如何做”·纹斛表现出了易于往常的急切,因着事关性命,蚊家的人倒也能理解,可看在赵振行眼中却总觉得纹斛表现得太过贪生怕死,丢了他们将军的脸。
将军为了这个人放弃了同五毒派结盟的机会,反倒跟那一心归顺的蚊方搅和在了一起,当真是不值当··明明有当皇帝的本事,活生生被这人拖累成了走狗·赵振行越看这个男*宠越觉得不顺眼,索性扣上手中的头盔躺在门口望风。
眼不见为净·赵振行闹别扭纹斛看在眼里,却并不因此而生气,而是跟在蚊方等人身后快步走向了洞穴深处··因为要赶在卫诚他们今日谈判结束前回去,所以一行人都急匆匆往里跑巴不得早点儿结束。
郑大夫年事已高腿脚不灵便,洞内又昏暗不明,全仰赖旁边的药童搀扶·那药童生得高大,背着个沉甸甸的药箱拖着个半截黄土埋了身的老头儿,竟然也能健步如飞。
·蚊雅看了那药童一眼,后者回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卫将军帐下果然卧虎藏龙··行至洞穴最里,再回头已看不见守在洞口的赵振行了,蚊雅将火把插在洞壁的岩石缝隙之中,蚊家叔侄齐合力,竟从黑暗处搬出来了一口大锅。
“咣——————”·大锅倒地,半圆的锅底在地上晃荡半晌,金属撵磨石子的声音在洞中回荡,尖锐刺耳,听得人百爪挠心。
“这是……”·纹斛看着这口锅,不解地问蚊雅··“咱们来煮点儿东西·”·“煮什么”·蚊雅笑着指了指纹斛,·“你。”
**·穷山恶水出好汉,好汉多了自然是要打架的,南华各大家族从祖辈打到现在,堪堪停战没几十年··即便现在也不是没暗地里较量··“祖辈在相互揍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要请虫仙的,人揍人,虫揍虫,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蚊雅一边往高高架起的锅底下迅速添柴火,一边一派天真地同锅里煮着的纹斛说话··黝黑稚嫩的脸上竟然还有点小羞涩··纹斛:……他觉得自己遇到对手了。
“一开始还是小规模的两个家族之间打,后来发展到几个家族之间打,慢慢拉帮结派弄成了南华各大派系的大混战·”·还是那句老话,资源有限,怨不得大家争个你死我活。
那会儿死了不少人,各方仇怨也越结越深,如果不是出了后来那档子事儿,直接拼个同归于尽也不是没可能··“你是说,虫引失效了”·蚊雅点头。
“这后来成了我们南华贵族共同守护的一个秘密,虫引一旦失效,我们这些贵族就同普通人无异,凭什么再去统领别人做主子,也因为这事儿大家达成了一个共识——各退一步,和平共处。”
南华人内部不再混战,资源也仍旧缺乏,所以他们开始打起了周边汉人的主意·那时前朝正处于国力鼎盛时期,哪里容得这些蛮夷来挑战权威,是以几乎半点条件没讲,直接派兵镇压了。
之后便是南华归顺,与周边县城互通有无,倒也过得不错··只可惜现在汉人势力削减,南华人又开始不安分了··“这些都是好东西,多给你加点儿,别客气。”
蚊雅不知道从哪儿拽出几个箩筐,往锅里不停地加药材,水受热咕噜咕噜升着小气泡,虽然还没沸腾,可温度已经升得相当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补药煲鸡汤的味道。
如果不是孔善被留在了离他太远的地方导致体内寒气陡增,纹斛估计现在闻到的是一锅烂肉的味道··“你确定这样下去我不会被煮熟”·蚊雅拍拍胸脯很有信心地保证不会,可是等锅里鼓出的泡儿越来越大个儿之后,他有些不确定地摸了摸纹斛的额头。
“要不你熟之前叫一声”·纹斛:……·黝黑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像块灼热的铁一般发着红光,纹斛撩起一捧水就要浇过去淬铁——··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等等跟你闹着玩儿呢”·纹斛捧着热汤冷眼看着这块儿红铁头,后者嘿嘿嘿笑得更加羞涩。
“你咋当真了呢,我们蚊家的嫡系子孙打小就得泡这个,怎么可能把你煮得熟·”·为防止被人下阴招,贵族们的嫡系基本上从小就要被煮好几回,只有让虫引对他们彻底失效,才不会被人偷偷摸摸下黑手。
“感情您这么黑就是煮出来的”·“瞎说,我这明明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蚊雅也不再往锅底下添柴火了,拿了个勺子搅和锅里的药材,黑乎乎一片看着跟芝麻馅儿汤圆儿煮漏了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背上的那些伤疤是怎么回事儿,看着怪吓人的·”·纹斛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们这儿蚊子多,多挠几下就成那样了·”·“那您挠得有点儿厉害。”
“要不我让你体验一下”·蚊雅扭身躲避,不敢再去看纹斛背后的疤··管他怎么来的,反正与他无关,没准儿是卫诚有什么特殊癖好呢··蚊雅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这上头,纹斛却是不得不在意这个细节,背上的伤疤无法掩盖,大夫是卫诚的人,回去一多嘴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儿。
在蚊雅看不见的角度,纹斛飞快地往郑大夫旁边的药童看了一眼··四目相对,不过一息,却又不动声色地转开··昏暗的洞穴深处,火光伴着“哔啵”声,在石壁上跳跃出一个个鬼影。
哔啵——啪——·☆、第068章·周身的寒气散尽之后,纹斛只剩下了一个感觉··“你确定你不是想烫死我”·过了八个月隆冬生活,如今猛然将人丢到烈日下炙烤,初时的温暖过后只剩下生不如死的滚烫。
饶是纹斛耐力再好都忍不住要从锅里跳出来,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哪里是药汁,分明就是来自地狱的岩溶·“别你知道这些药材有多贵么”蚊雅当着纹斛的面儿将手臂伸到锅底下去挥舞了一圈儿,“看见没,火早就灭了,现在是你肚子里的那条虫子在跟我的药较劲,你原先体内的寒气太适合它生活,不彻底逼出来它就不会甘心进入休眠状态来自保,它若是还醒着能动弹,郑大夫如何替你取虫”·蚊雅小心解释了,郑大夫替纹斛把过脉后也点头附和,旁边站着的三个南华人和那药童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纹斛,仿佛他一不规矩就会一气儿扑上来摁住他的手脚逼他配合。
纹斛咬牙看了一眼郑大夫,·“一会儿取虫我需要醒着么”·“皆可,公子的意思是……”·郑大夫还没说完,那药童便理解了纹斛的话中之意,抢先一步走过来将人拍晕了。
即便失去了意识,那攒起的眉头都没舒展半分,好似梦中也仍旧摆脱不了这下油锅一般的酷刑··药童的拳头捏得死紧··“虎子你做什么”·郑大夫厉声呵斥,那药童才仿佛突然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忙退到大夫身边解释,·“师父,我是怕他忍不住跳出来,这要是前功尽弃了将军不得怪罪咱们么。”
·“胡闹就算道理如此你也不能问都不问一声直接把人拍晕喽”·郑大夫气得胡子一翘一翘,这傻子就是个死脑筋,如果不是看着他块头儿大力气足,今天又只能带一个人来打下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选这么个愣子。
“也罢,晕了就晕了吧,下回要是再敢这样乱动,看我不打断你这两只爪子”·药童退到一边再三保证不敢,郑大夫不理他,径自走到锅边查看纹斛的情况。
蚊雅还在拿勺子搅动着锅里的药汁,时不时还舀起一勺,跟童心未泯的孩子一般往纹斛脑袋上浇··就跟孩子过家家一般··在那稚子一般纯真贪玩的目光注视下,纹斛原本只是稍显痛苦的脸瞬间扭曲到了狰狞的地步。
“啊——————”·凄厉的叫声从咽喉涌出,回荡在幽暗的洞内久久不散,仅仅晕过去片刻的纹斛活生生痛醒过来,睁眼便瞧见了蚊雅那张忧心忡忡的脸,·“真的很痛”·“……要不你来试试”·纹斛恨得咬牙切齿,几乎要将这几个字嚼碎了啐在蚊雅脸上,可惜如今性命还掌握在别人手里,纹斛没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骨气。
血肉化水般的痛苦一直持续到锅里的药汁冷却凝固成了一锅黑乎乎的冻,浑身□□狼狈不堪的纹斛被高大的药童从锅里抱出来时已奄奄一息,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觉得这人已然在方才那非人的折磨之中丧命。
药童拿了件儿衣裳给纹斛裹起来,蚊雅却是满不在乎地道,·“裹什么裹,一会儿还要摘虫,没得白费这功夫·”·药童没说话,权当这人是空气一般不搭理,蚊雅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脑袋,最后被自己的三哥敲了一下,·“做什么”·蚊昌狠狠地瞪了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眼,·“偏你贪玩,这是能随便玩儿的事儿么”·蚊雅并不示弱,反倒是凶狠地瞪了回去,蚊昌拿他没办法,只得先记着这段儿等纹斛这事儿一了便回去告状——全家也就父亲能管束得了这个妖怪。
纹斛现在还有些意识,可整个人已经算不得清醒了,浑身都疼得厉害,连抬手挣扎的力气也使不出,只能软绵绵地靠在背后那人怀里,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药童听了哼哼,点点头。
背对两人的蚊雅没来由觉得头皮一阵发紧··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师父,可以开始了么”·郑大夫点头,药童旋即麻利地单手托着纹斛腾出一只手来在提药箱。
他事先就在一旁铺好了干净的稻草,上头还盖了一层棕毯一层干净被子·因为铺得足够厚,纹斛被放上去时也仅仅是轻微地颤了颤睫毛而已··“把他抓稳了。”
“是·”·仿佛预演过无数次,那药童手脚极轻却又极自然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纹斛意识已有些模糊,却像是极信赖此人一般十分配合,乖巧地任凭摆弄。
“刚才耗了太多的体力,估计这会儿也没力气犟了——你还是将人抓好,我这可是要动刀子的·”·郑大夫再三叮嘱后,方才掀开了纹斛裹在身上的衣服,露出那被烫得通红的肚皮,以及肚皮上一个白色的如同蚕茧一般的凸起。
“果然高明,这么一烫竟然让蛊虫自动离开虚火旺盛的肺腑脏器,转移到温度较低的近表皮处了·”·身为医者,郑大夫对蚊雅使的这些手段甚是感兴趣,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当场抓着蚊雅询问细节都有可能,眼下他也只能压抑着自身的好奇,动作麻利地解开药箱上的绳扣,取出伤药和那一排刀勾。
刀剑划破皮肉的那一瞬,痛习惯了的纹斛竟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可是郑大夫的脑门儿上却是滑下了豆大一滴汗,表面上看蛊虫埋得并不深,可划开表皮之后才发现,虽然埋得不深,可抓得却极牢实。
药童离得最近,从他那角度自然也看清了折磨纹斛这么长时间的蛊虫到底长什么模样,虽然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缩成了指甲盖儿大小,可却在身子四周伸出了吸盘一般细长的触手牢牢抓住了纹斛的血肉,一刻不间断地从中汲取养分。
不想弄醒它,就只能连着它触手延伸到的血肉一同剜掉··“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蚊雅不知何时踱到两人三人身边,摇头晃脑地说着风凉话,·“剜下这么大一块儿肉可不行,他身子虚,再这样折腾保不齐熬不到明天。”
这样的结果是郑大夫万万没想到的,他的医术虽不算顶高明,可因为长年随军处理惯了各种刀伤剑伤,剜下一块烂肉再止血包扎对他而言不过小菜一碟,当兵的汉子命糙,只要不是掉脑袋掉蛋子,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可是眼下……·郑大夫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医术有问题,怪只怪这人命薄··“你的条件·”·就在郑大夫想着该如何推卸责任时,那老实巴交的大个子药童突然开了口。
望着他宽阔的肩膀,蚊雅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怎么能说这么伤感情的话,就凭我同薛公子的交情……”·“说吧·”·这回换了纹斛应声,惨白的一张脸几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身上不断冒出,滚落,再冒出,又滚落……哪怕是处于这样的境地他仍旧没乱了方寸。
一双眼,从始至终都看得极透彻··“如果觉得他说话没份量,我可以给你承诺——你的条件·”·冷静的眸子,对上那双顽皮得近乎冷血的眼睛,转瞬间交锋不下百次。
蚊雅先是一愣,旋即,如同发现什么宝贝一般高兴地跟个孩子一样拍手大笑,·“既然你坚持,那我也不扭捏了——我要这个蛊虫,以及——”·蚊雅指了指纹斛,白生生的牙齿在火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我要跟着你·”·**·纹斛是被那药童一路抱着回来的,身上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却仍旧受不得颠簸·这一路走得极小心,对外只说薛公子外出游玩时受了伤不能自个儿走路,应当也能糊弄过去。
靠近营地时该换了赵振行抱纹斛免得别人起疑,药童却只看了一眼赵振行,没撒手··“怎的,抱这一会儿就舍不得了”·赵振行鄙夷地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纹斛,脏话到了嘴边终于还是骂了出来。
“哼,别的能耐没有,勾人的本事倒是不错·”·此话一出膝盖突然传来剧痛,赵振行不受控制地双膝跪地,警戒心顿起,再抬头看那高大的药童时已满眼惊异——·“吁————————————”·转变就在这一刹那间,就在赵振行同药童相互防备时,背后的蚊雅突然吹起了哨音,转瞬,天地竟暗沉下来,抬头往上望去,却是铺天盖地的蚊子·“蚊雅你好大的胆子”·情知中计的赵振行要夺了薛纹斛去,无奈药童身形诡异几步绕了开去,郑大夫对这突来的变故也有些摸不清头脑,双腿一软瞬间瘫坐在地上。
“虎子,你疯了”·郑大夫以为自个儿选出的药童被蚊家收买做了内应,一时间竟觉得天崩地裂,仿佛卫诚的刀已架在了他与父母妻儿的脖子上,可是再一细看,却发现那名唤虎子的药童也戒备地看着这漫天飞虫。
不是一路··郑大夫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确定,只下意识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堆树枝下试图将自己遮蔽起来,这么一挖才叫他想起来,这里原本是用来掩藏“薛纹枢”的贴身小厮的地方,此时哪里还有那小厮的影子,空荡荡的草地上只留下一个被压塌出来的人形,余下的,便是几滴刺眼的血迹。
他们中了计·赵振行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在数不清的蚊子拼就的牢笼之外,蚊雅那张稚气未褪的脸,显得妖冶异常,只见他笑着,恭敬地退到一边,毫不犹豫地跪地伏身——·“臣蚊雅——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牢笼之外,碧叶青山之间,走出来的可不就是努勒。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第069章·其实现在想来,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都被纹斛忽略了··比如驽勒敢放卫诚离开一定有后招,这个纹斛一直都知道,只是因为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对付蛊虫和卫诚上,以为披着薛纹枢的假皮就可以万事大吉,所以就忘了这一点。
纹斛掰着手指头数,这算第一个··卫诚明明已经表现出来了要借南华的势力自保的意思,蚊家家主为什么还敢透过卫诚同汉人皇帝谈条件,如果不是他想趁两人内讧之际冒险求利,那就只能是另一个原因——他不止搭上了卫诚,应当一早就跟驽勒串了气儿。
开国之君,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他们耍得团团转··纹斛掰下第二根手指头,这是第二个··还有蚊雅为何敢光明正大地在治疗过程中肆无忌惮地折腾他,还有……·纹斛掰完了自己的五根指头,终于得出来一个结论——他栽得不冤。
“哎·”·“怎了,是伤口疼”·青年皇帝从书桌那头凑过来一张极俊俏的脸,最后索性整个人都凑到跟前儿来了,仔细检查了纹斛的伤口,确定没有裂开后才将衣衫重新合上,继续回到书案前批阅千里之外传来的奏章。
“你这是何必·”·驽勒手里的笔一顿,面色如常··“你素来就喜欢胡闹,出去转一趟又是蛊虫又是活死人丹,还吃了定魂,不好好调养怕是连今年的年关都过不了。”
纹斛满不在乎地继续躺着,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知道,两种药正好相生相克,顶多就是冬天难捱点儿比平常人更怕冷点儿,活命却是没多大问题··“我不可能再跟你回皇宫,那地方困了我半辈子,好不容易逃出来,绝不可能再回去。”
纹斛跟条死鱼一般仰躺在离驽勒不远的凉席上,现在蛊虫已经取出来了,身体受其他两种药的影响还有些发凉,不过在南华的酷暑面前便有些微不足道了··折腾这一路,纹斛已瘦成个皮包骨,再看看从前的那个胖子——眼下也跟他两个半斤八两。
“你如果不愿意回去,等我把这边的事儿处理好了,咱们去远山别苑住一段时间,那里有汤池也有美景,你应该会喜欢·”·“你不可能不懂我的意思。”
驽勒不搭话,纹斛也识趣地闭了嘴,整间屋子立刻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刺耳的蝉鸣,旁的,死一般静··一直静到了卫诚过来··卫诚来时步子已经乱了,哪怕他掩盖得再好,听声音也能猜出他被驽勒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怎么也不会猜出,蚊家一早就投了皇上,更猜不到驽勒竟然会亲自跟着到南华来,在他忙于同各方贵族周旋之际,竟不动声色地调了临近的二十万驻军同蚊方里应外合,不过数日便彻底拿下了这块硬骨头。
说什么以此结盟,蚊方那老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是盯准薛纹斛来的·卫诚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驽勒身边装死的纹斛,极不甘心地跪下对天子行礼··“臣卫诚,参见皇上。”
从前关系亲厚时,卫诚说了这几个字驽勒便会叫他免礼,从不会让他真的跪自己,可不知从何时起,卫诚不做完整套的伏地磕头绝不会被叫起来··“免礼。”
驽勒挥手给纹斛赶了赶蚊子,连看都没看卫诚一眼··“卫卿所来为何”·卫诚刚一起身,听了这句话不得不再躬身垂手道,·“纹枢顽劣不懂规矩,恐惊了圣驾,臣这是来带他回去的。”
卫诚早早防备着驽勒的算计,如今虽中了招到底还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太难接受,最让他难以理解的反倒是薛纹枢竟一夜之间变成了薛纹斛··明明已经殒命的人,偏偏告诉他好端端地活在他眼皮子底下,这叫他如何相信·“薛纹枢哼。”
驽勒嘲讽到,“卫将军这是忙糊涂了吧,这是朕当初从将军府上讨去的薛纹斛,他们两兄弟长得确实像,却也没到难以分辨的地步·”·卫诚不甘心地往纹斛看去,从前因着薛纹斛有意掩饰,他又确实被这人结结实实气了好几回懒得细看,所以一直没留意这差别,况且——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薛纹斛还活着·他明明已经跟卫宁一起死了·太多的疑问聚集在心中,卫诚暂时想不明白,干脆一路糊涂到底想办法将人要回来最为要紧。
·“圣上应当是误会了,纹枢是我从将军府一路带出来的,身边从未离过人,怎么可能变成了薛纹斛,再者,纹斛不是已经在朝云山……”·“你不提朕还差点儿忘了这茬。”
驽勒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几个小太监极有眼色地将这些朱批奏折搬下去交给下面的人快马加鞭又送回去,天子不在京中,却是不能不问天下事,这里头每一本都有可能让他们脑袋搬家,决计马虎不得。
“朕最烦你们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手——你当真以为,如果朕当初就确信了纹斛已死,你还能活到现在”·纹斛张嘴想趁机在两人之间加把火好坐山观虎斗,驽勒却像是看穿了他的诡计,抢先一步站起身子将纹斛抱了起来放在一个巨大的摇篮之中摇晃着,晃得他头晕眼花恨不得将隔夜饭吐出来,自然没工夫插嘴两人的谈话。
妈的,蚊雅决计是故意折腾他,要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半点儿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当初那两具尸体确实吓了朕一跳,可是后来仔细检查就能发现不对。”
最大的一个漏洞就是,那尸体的背上滑溜溜的比他还干净,怎么可能是薛纹斛·他一开始还以为这两具尸体是卫诚弄的,幸好叫他在朝云山上发现了那个被关起来的名叫红帷的女人,若不是她为了自保供出了孔善,驽勒至今都不会把这件事同前朝余孽联系在一起,更不会知道他们有意扶植薛纹枢。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也是从那个时候他才开始派人盯紧了薛纹枢,他不知道纹斛到底被那个叫孔善的家伙弄到哪儿去了,除了薛纹枢之外没有任何线索,为免打草惊蛇搅乱那伙人的布置,他便留了卫诚的性命派他出京平乱。
解决南华的事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告诉那些人这一路上有许多空子可以钻,鼓励他们过来与薛纹枢接头··这之后,他便得到了纹斛的消息··一路布置,而今,终于又将此人攥在了手心。
驽勒深情凝望着摇篮里的纹斛,看得他手心不住地冒汗··他早就说过,看不上他又如何谁让他是皇帝,活该他薛纹斛倒霉··“你还真是过惯了安逸的日子不中用了,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掉包竟然都没看出来,也罢,念在你往日功劳上,朕还你一个帮手省得日后处事力不从心。”
闻言,被晃得头晕脑胀的纹斛陡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驽勒,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笑得纹斛心里咯噔一下··“卫家两兄弟,今儿个算是凑齐了——把卫宁带上来。”
不仅纹斛,连卫诚也是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敞开的大门·烈日当空,照得门前的石板也跟镜子似的亮晃晃晃眼睛,卫诚只觉双眼在强光下刺痛难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从光亮之中走来的那个人,不再有丝毫的掩饰,从前那个总是瑟缩在他的阴影之中被人瞧不起的短命鬼,竟也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二弟……”·卫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卫诚,仇人相见本应拼个你死我活,可是如今的卫诚已入不了他的眼,他也懒得再搭理这条可怜虫,眼下还是想办法对付驽勒是正经。
“啧,卫卿,你这弟弟还真是有欠管束,见了朕竟然连招呼都不打……哎哟”·驽勒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踢了一脚,根本不用猜,全天下除了这个睡在摇篮里的家伙绝没第二个有这般大的胆子。
“朕以为你创口太大动弹不得,怎的,见了旧情人连痛都顾不得了”·纹斛懒得瞪他,攒足力气又踹了他一脚··“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初他和卫宁说好了,蛊虫一旦取出立刻带他逃命,别管伤口裂开不裂开。
郑大夫已经看见了他背后的伤疤,他的身份早晚瞒不住,与其等到被戳穿的那一日逃跑,不如趁卫诚被困住手脚的时候逃了··偏偏在动手之前着了驽勒的道儿·“卫宁你脑子被狗啃了吗,老子不是让你跑了吗”·仿佛被这突来的变故气得乱了方寸,纹斛将攒了一天的力气都用在了骂人上——当初发现驽勒之后纹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卫宁先走,蚊雅的役虫术厉害,卫宁带着他这个累赘很难全身而退,更别提外头不知埋伏了多少驽勒的人马,可是若只有他一个人一切便好办了·只要卫宁没事儿,他们就还有希望,大不了从头来过。
可是明明逃走了的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别生气,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来人传御医”·纹斛方才激动太过,难免扯到了伤口,嫣红的血从雪白的衣服上透了出来,染出一朵妖冶异常的花,驽勒心头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要敢死,我绝对会让你的老情人生不如死——来人”·驽勒凶狠地扣住纹斛的手,卫宁站在数步开外的地方,见此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速度快到卫诚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滚”·驽勒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拔出佩剑置人于死地,这周身的戾气即便是数步开外的卫诚都能感受得到,更别提近在咫尺的卫宁。
可是那双眼睛,从头至尾就只装的下摇篮里的纹斛,丝毫不受驽勒影响··卫宁出手快,在纹斛身上点了几处穴,随后从怀里取出伤药半点不迟疑地解开了纹斛的衣衫替他换药。
出血已然止住,可伤口上原本的药已被血水冲开了,卫宁小心揭开白布撒上自个儿带来的伤药,随后用干净的布重新将那骇人的伤口包扎起来··“咳咳……”·“别绷着肉。”
卫宁小心嘱咐,纹斛竟然忍痛乖乖听了,卫宁如何说,他便如何做,两人之间默契得刺眼,哪里还有半分与驽勒相处时的针锋相对··待到衣衫合上,御医才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臣……”·驽勒阴沉着脸打断,·“滚·”·于是,御医又片刻不敢耽搁地滚了出去··“咳咳咳,现在连肚子上也有疤了,真是晦气。”
纹斛艰难地扯出来一个笑,卫宁木着一张脸如何也不肯回他一个··“我不嫌弃·”·驽勒看着他俩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极是刺眼,伸手要去推,没成想这个名叫卫宁的人竟毫不费力地躲开了他的攻击,驽勒扭头吩咐左右来将其制住,却发现自己的咽喉竟被人抢先一步抵住。
·老实人,从来都只会用最直接也最简单的方法··在得意忘形的聪明人面前,武力便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王牌··“朕明明已经叫人废了你的武功”·在驽勒愤怒的咆哮声中,纹斛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第070章·驽勒不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子,就算想留着卫宁的命来要挟纹斛就范,他也不会蠢到不仅留着他的武功还给他机会靠自己这么近··可结果却是,卫宁的武功还在,而且,成功挟持了他。
“放人·”·四周已经围拢过来大量的侍卫,一身玄甲的林长裕赫然站在队伍最前头·天子近侍皆经过精心挑选,哪怕单个儿比不上卫宁,这么多混一块儿也还是会叫他吃不消,更何况他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薛纹斛。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明明身处绝地,那个男人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有过丝毫改变··“就算抓了朕,你也不可能逃得出去·”·事到如今,再想谁背叛了自己已经无济于事,咽喉被锁命悬一线,驽勒反倒是镇静了下来,他看着纹斛,眼里满是不甘。
“你刚才是故意弄破伤口,好降低朕的戒心叫卫宁趁机近身·”·纹斛捂着自己新包扎好的伤口,无声地攒了几口气后才诚恳地回答,·“还真是。”
承认得理直气壮,连敷衍几句骗他一回都不肯,似乎终于死了心,努勒收起了外露的深情··无视驽勒那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纹斛只专心地试探着活动手脚,虽然伤口仍旧扯得痛,可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他艰难地从那巨大的摇篮里爬了出来,整个过程极漫长,仿佛用了一个婴儿从爬行到第一次学会走路那么长的时间··这药不错,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结了痂··纹斛缓慢地靠近卫宁,他这几天一直被驽勒栓在身边,自然无从得知卫宁到底干了些什么事儿,不过他相信阿宁不是个莽撞的人,既然敢自投罗网来救他,那必定是安排好了后事,只是不知道谁胆子那么肥,敢跟他里应外合同天子作对。
纹斛出两只手,满是依赖地拽住卫宁的衣角——不管是谁胆子那么肥,他只要尽力配合就行,卫宁已经长大了,何须他再事事操心··“朕到底哪儿比不上他,朕有江山,朕能给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让你过着人上人的日子,你跟着他有什么用一辈子躲躲藏藏见不得光好玩儿么”·“您还别说,的确比捆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了好玩儿。”
驽勒看着被卫宁遮挡住了大部分的纹斛,深情已收,憎恨渐浓,被背叛了的苦楚越发猛烈地刺激他的神经,空气之中那丝淡淡的血腥味让他躁动的心变得更加渴望杀戮。
他要将卫宁碎尸万段·“呃”·“圣上”·似乎是感受到了驽勒那陡然加重的杀气,卫宁毫不留余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箍得驽勒几乎要断气,林长裕拔剑大喝——·“卫宁你疯了吗杀了皇上你们一个都别想跑”·“唰——”·此声一出,上百侍卫的宝剑齐齐出鞘,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槽发寒的单音,然而林长裕的威胁并没能让卫宁松手,反倒是提醒了驽勒——林长裕一直看纹斛不顺眼,会不会是他……·咽喉受制呼吸不顺,驽勒早说不出话来,哪儿还有余力质问林长裕,只得一边寻机会脱身,一边防备着林长裕有背叛他的举动。
“放人·”·对手手无寸铁也好,全副武装也罢,卫宁从来都只会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谈判··要么放人,要么,同归于尽··“你…休……想……”·驽勒艰难地说着话,更是不怕死地挣扎着想靠蛮力从这困境之中自救,可惜身上大半的力气被卫宁卸下,他的反抗压根儿构不成什么威胁,只除了将卫宁的注意力从防备四周之人上更集中到了他这里。
就在驽勒做无用功时,林长裕的视线突然晃向了卫宁背后,那里是卫宁的视角盲区,一个混迹在众多铁甲侍卫之中的南华人小心隐藏着,与林长裕的目光相对后迅速移开,瘦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竹筒,双眼一旦捕捉到卫宁的空当,竹筒便凑到唇前奋力一吹——·“嘙————”·“叮”·仅仅一瞬,许多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待看见了地上被一根牙签牢牢钉死在竹板上的蚊子时,才惊觉方才白费了一次偷袭的机会。
“是谁偷偷摸摸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林长裕看得真切,方才卫宁压根儿没动手,这附近绝对有人在暗中帮他,只是这么多人都不能觉察到其踪迹,足以见此人修为已高到了神鬼莫测的地步。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侍卫队中有人开始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对未知危险的恐惧终于叫他们表现出了对强者该有的敬畏·外人不知此人是谁,纹斛看见那根牙签子却是终于猜出了卫宁找来了谁当帮手——多年故人,从前救了阿宁,如今,却是要买一送一连同自己一并救出去了……·**·孔善被人从水牢之中救出来时身上已经没了一块儿好肉,眼神倒是难得清明——他还得感谢狗皇帝的酷刑让他恢复了记忆。
“大人,趁着卫宁在前头拖延,咱们先离开”·阿乌将孔善背起来就跑,赵大和一干随行之人从旁护卫,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闯出了一条名副其实的血路。
孔善被抓是翠巧从卫诚那儿听来的消息,幸亏她还记得旧主,消息到手后片刻也没耽误地找了赵大去通风报信,这才将阿乌等人调来救急·阿乌等人原本就找孔善找得发了疯,如今看见人被折磨成这幅模样,更是怒急攻心。
“大人放心,我等定会叫他们血债血偿”·阿乌将刀从面前之人的肚子里抽了出来,毫无停滞地又砍向了另一人的脖子,衣衫染血,连头发丝儿也在不住地往下滴血水,分不清是孔善的还是这些阻拦的士兵的,就如同孔善听不出这个“他们”是指的卫宁和薛纹斛,还是那个狗皇帝。
孔善现在满脑子只剩了一个字··疼··撕心裂肺的疼··刀割在肉上尚且如此痛,他给薛纹斛种的蛊虫是直接啃噬肺腑,那样的疼痛比这皮肉之伤更深了数倍不止。
·咳,咳咳……孔善呕出一口鲜血,心中积攒着的郁气突然消散了些——所以说啊,人还是找个垫背的好··有薛纹斛给他垫背,他就放心了。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总归他不是最惨的那个··阿乌带来的人手足够多,又正好赶上驽勒被卫宁挟持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去了那儿控制场面,这才有了的空子给他们钻,饶是如此这一路也没少杀人,等到冲出营地之时所有人的袖口都在滴着粘稠的血,状如恶鬼,可止小儿夜哭。
当然,也包括面前这个··看着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儿,阿乌分不清此人是否有威胁,本能地要将其就地斩杀以保完全,偏偏在此时孔善睁开了血糊糊的双眼。
“是你”·失忆期间的事情孔善还记得,自然认出了面前这个小女孩儿就是当初他跟薛纹斛在街上遇见的那个,明明只隔了十来天,可今日再见,却恍如隔了数年之久。
“谁让你来这儿的”·小女孩儿仿佛被面前这些人给吓傻了,半天出不了声,还是阿乌手里卷了刃的刀好使,一放到她那细瘦的脖子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了出来。
“大爷饶命,是蚊小爷叫我来的,后头有兵,你们不熟悉地形很容易被抓回去——小的,小的打小生活在这儿,对这里的山林小路胡同屋舍最是熟悉,小的给大爷指路,求大爷饶命”·小女孩儿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头发散乱开来跟个小叫花子没什么差别。
阿乌听了这话自是不信的,稀奇的是,一向多疑的孔善思索片刻后竟下令叫众人跟了她去··他们这些人,敌不过驽勒的十万驻兵·钻空子瞎逃也只不过是死得慢些罢了,有这小鬼引路,至少要多一线生机。
“你说的,是蚊雅”·小女孩儿不住点头,孔善不再言语,阿乌也明白了他的考量,当下便叫身后的人背起这小女孩儿走到最前头去·一行人在这稚童的指引之下,竟奇迹般地在重重包围之中逃出了生天。
“那蚊雅不是驽勒的人么,为何要帮我们”·一直到脱离了龙潭虎穴赵大等人还是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他们难以相信,一群人的性命最后竟然是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儿救的。
客栈之中,孔善身上的伤被简单包扎了一下,肚子里垫了些食物,整个人也精神了些·他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儿,对阿乌招了招手,阿乌会意,将小女孩儿带到了他面前。
同来的,还有赵大··“当初你是从谁那儿得来的消息”·这话是对赵大说的··“自然是翠巧,她还有些良心,若不是她属下怕也不会这么快就得到大人的消息。”
赵大还待为翠巧美言几句好让孔善放她一条生路,却发现孔善脸上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笑得他自觉闭了嘴··“别说翠巧已经被卫诚厌弃,就算她正受宠,连卫诚自己都被狗皇帝防备着,怎么可能从卫诚嘴里得到我的消息。”
闻言赵大瞪圆了双眼,孔善咳嗽了几声继续说到,·“咱们这是被人当剑使了——应当是想救薛纹斛的人,给翠巧透了我的消息·”·保住了他,才能在往后的日子里给驽勒找麻烦不停地恶心他,如此,才会让驽勒抽不出功夫来追逃走的薛纹斛。
江山与美人从来都是个两难的选择,可那人却知晓,狗皇帝虽然多情,却不是个能舍得这天下的人··“哼,算计这般长远,我倒要他到底有没有命撑到那一天。”
小女孩儿听了这话懵懂地看了一眼浑身裹着白布的孔善,似乎在判断这人的危险性,明明年纪尚幼,偏偏眼里已经有了肮脏的世故——一如当初的自己。
那人应当也是看出了自己当初对这孩子异于往常的态度,才会叫她来的罢··孔善笑着抬起了小女孩的下颌··“那人应当也给你指了条活路——甭管南华是否顺服,你这个□□都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呆在淇县迟早会被弄死,想来你也是看中了这条,才会选择听那些人的话来拼上一拼罢。”
心事被人猜中,小女孩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竖起浑身的毛发,眼中的戒备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孔善轻笑——到底还是嫩了点儿··“姑且将你带在我身边养个几年,想独自在这世道活命,你还没那本事。”
☆、第071章·努勒几乎要被卫宁掐断气,这人也不知是真傻还是真豁得出去,好似半点不担心努勒死后他们跑不了似的·努勒硬着一口气不肯服软,林长裕却是不敢拿天子的性命开玩笑。
皇位继承人还没着落,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当真赌不起··“你别冲动,我们放你走·”·“林长裕”·喉管肯定受了不轻的伤,努勒吼出这三个字时已极难听出本意,为了省事儿卫宁干脆点了他的哑穴。
手指一旦离开,努勒的喉咙里便仿佛开了个洞,呼噜呼噜着,再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天子之怒,最后只能凝在那双眼珠子上··卫宁无视于这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依旧扣住努勒的咽喉,半点放松的意思也没有,脚底下却是毫不迟疑地向人群最集中之处迈去。
路过卫诚,没有丝毫停滞··卫诚看着自己那仿佛脱胎换骨的亲弟弟,儿时的不甘如洪水般泛滥开来,好几次都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将卫宁的脖子拧断·可是,看着那个武功深不可测,对他也不再有半分依赖的弟弟,卫诚突然有种噩梦成真的解脱感。
悬在头顶的利剑,终究还是掉了下来··他真的被卫宁远远甩在了身后··卫家子弟中高不可攀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尽管身处逆境处处受制,却仍能活出别样光彩的卫宁。
卫诚不甘心,他决不肯承认自己苦心求进到头来还是被卫宁轻松超越,他拼命地想着,想到腿肚子发颤也不敢上前一步··那是来自强者的无形威压,是强者对弱者最直接也最残忍的蔑视。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不对,一定不是这样,见天子必先解剑,他身上没有利器,同握有武器的卫宁相斗本就处于劣势·于是,卫诚终于找到了不杀卫宁的正当理由。
非是他斗不过他,而是天子受制,拳脚也敌不过刀剑,命之罪,非他之过··父亲的面孔已然模糊,自小受过的训诫也在这一刻成了被水晕开的墨迹,糊成一片··面前这个站着的人不再是紧咬着他不放的梦魇,而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与他之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毫无可比性。
鸿鹄怎会嫉妒燕雀··一定是这样··“哦,对了·”·就在卫诚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从那梦魇之中醒来时,紧跟在卫宁背后的纹斛突然转过头来,对卫诚一笑,·“之前的事,多谢了。”
纹斛很诚恳地为蛊虫的事情道谢,可是听在旁人耳朵里却变了味道——被一个挟持皇帝的乱臣贼子道谢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卫诚如今的身份本就有些尴尬,原本因为纹斛之死被迁怒的误会终于解开,却又答应了南华这边引诱他结盟的条件,虽说最后没敲定,可到底是犯了忌讳。
他已置身油锅,纹斛却在临走之前笑嘻嘻地往锅底下再填了一把好柴··“你说什么胡话皇上你别中了他的离间之计”·努勒被掐着没法儿回头,卫诚自然看不清楚他对此话的反应,可是依照努勒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往后回京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薛纹斛这分明是在逼他另立门户·纹斛说完话之后继续乖乖跟着卫宁走,走得累了便拽一下卫宁的衣服叫他歇一歇,等到出了大厅走到阳光之下,围在周边的侍卫才看见他走过的地方,竟留下了一串鲜明扎眼的血迹。
“阿宁……”·纹斛的嘴唇被自己咬得一片血肉模糊,肚子上破了个洞,伤口没长好就下床折腾果然有些吃力··吃力就吃力吧,能走到这一步已是苍天有眼,他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实在撑不下去,叫声“阿宁”便又能讨回来几丝力气。
从前,不也这般熬过来了么··阿宁,他的阿宁……·卫宁突然丢开了努勒··新鲜空气从突然解放的通道猛力灌入,努勒本能地大口呼吸着,刚要下令捉拿这两人时,脖子上竟换了一把剑。
可不就是被他从卫宁身上搜走的墨心··“我送给我徒弟的东西,还没有让别人白拿的道理·”·霸道张狂的腔调在屋外响起,卫诚前行的脚步突然一顿。
那是一切噩梦的起源,是他们两兄弟命运的转折··苏豪……·满园兵士包围之中,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偏就凭空出现了这么一个大活人··蓝衣暗花,珠光宝气。
闪得纹斛闭了眼,认命地缩进了卫宁的怀里——这师兄弟两个的风格也差太多了··纹斛脑子里回想着万贯那副糟老头子的邋遢模样,实在难以将这俩完全相反的老前辈联系到一起。
“如果你当初是被万贯收了当徒弟,卫诚那厮估计就不会嫉妒了·”·纹斛小声同卫宁咬耳朵,看着那张异常苍白却要强打起精神的脸,卫宁心痛如绞。
“放心睡吧,有我和师父在·”·纹斛乖乖闭了眼,耳边却响起了苏豪那沾满铜臭的叫骂··“小兔崽子又跟我徒弟说我坏话,小心我叫他往后一天给你三顿打,日日打得你下不来床”·这是纹斛昏睡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往后啊……·往后呵··**·海风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纹斛现在跟个坐月子的女人似的,一天要吐个好几回,除了喝点儿米汤之外,基本吃什么吐什么。
“我觉得我撑不到上岸了·”·纹斛躺在卫宁腿上装死,伤口愈合得七七八八,至少不会连上个厕所都怕把伤口撑裂,只是因为吃不进东西,脸色看着比刚受伤那会儿更惨。
“胡闹·”·“怎会是胡闹——我问你,我现在丑得跟个鬼似的,你看着不恶心”·纹斛捏卫宁的脸,决定他如果点头,就把脸上的肉给他揪下来。
卫宁果然点头,所以纹斛就把他脸上的肉给揪了下来··丢掉那张恶心吧啦的假皮,纹斛伸长胳膊圈住卫宁的脖子把他拽了下来,微微抬起下巴,冲着那张嘴就是一口。
呷呷嘴,又啃了一口··“砰”·门外响起敲门声,纹斛不理,接着啃··“砰砰砰”·一直到门外之人差点儿把门板儿敲穿纹斛才推开那颗意犹未尽的脑袋,懒洋洋地叫了声请进。
来人竟是蚊雅··“你怎么又把卫宁的假皮扯下来了,咱们坐的是人家的船,要是被人发现船上藏着几个挟持过皇帝的通缉犯,我头一个弃暗投明,别以为我会跟你们同进退”·蚊雅那张圆乎乎的娃娃脸也瘪了下去,海上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比纹斛好不到哪儿去,顶多是喝米汤和吃稀粥的差距。
这同他想象的精彩人生完全不一样··“弃暗投明”·纹斛好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背着蚊方帮我们跟皇帝作对,你难道还以为投回去会是条明路”·纹斛笑着一张鬼脸,叫蚊方越发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那天他帮着皇帝抓了薛纹斛却跑了卫宁,当时他就觉得可能要糟·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卫宁手里的墨心就架到了他脖子上··人在做天在看,白天刚折腾了薛纹斛,晚上他就差点被揭下来一层皮。
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要么帮忙,要么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蚊雅抠抠鼻子,况且他原本也打算调到薛纹斛身边跟他出去见见世面的,这人长了一颗妖怪脑袋,人好玩儿,遇见的事儿也好玩儿,比一辈子窝在南华那地方有趣多了。
眼下同起初的预想并没太大不同,区别只是薛纹斛身边的男人从努勒换成了卫宁,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所以蚊雅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帮忙··“我为了保住卫宁的武功花了多大的心血你知道么,我在南华这么多年的人脉全搭进去了,你就是这样对恩人的”·纹斛点点头。
“要不我给你弄条船让你自个儿摇回去”·纹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们才走十多天,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蚊雅:……·卫宁低头看着纹斛那张难得有些光彩的脸,决定帮蚊雅解个围。
船上日子单调乏味,留着个人给纹斛玩儿几天也好,别真把人给逼得跳了海··“你来做什么”·经了卫宁提醒,蚊雅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儿干什么。
于是他谨慎阖上门,悄咪咪凑到卫宁身边··“卫宁,我问你个事儿——”·蚊雅看了一眼卫宁腰间别的墨心,略带迟疑地问到,·“你师父是做什么的”·武林人士的收入多来自门人供奉或者门下经营,苏豪只有卫宁一个徒弟,又没啥经营收入,可出手却极阔绰。
给徒弟的是绝世好剑墨心··自己身上穿戴的又全是精品,虽然全挂身上不怎么好看,可不能否认样样都是价值连城,怎么看也不像个穷的叮当响的游侠散客··“师父他老人家素来不喜在一个地方长待,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何营生。”
当初也是因为纹斛被抓他情急之下才用同门秘术给苏豪传了信,没想到真的碰巧找到了苏豪·一听说他们要逃难,苏豪便十分欢喜地邀他们一同出海··难道是在南洋诸国做买卖·船上的三个年轻人其实都对这位高人有些好奇,无奈高人千面,又岂是他们能看透的,反正那样一个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武林老前辈总归不会坑他们这些小辈就是了。
所以他们放心跟苏豪走··船行一月有余,等到纹斛和蚊雅两个都能勉强喝点儿鱼汤吃点儿鱼肉之后,他们终于踏上了陆地··背对岛屿,苏豪指着陆地上跑出来的一溜凶神恶煞坦肩露*乳的彪形大汉豪气地道——·“这儿以后就是咱们的地盘儿,往后咱就在这儿收过路钱了”·纹斛和蚊雅都是一脸菜色,等发现这些大汉个个面色不善,绝不像苏豪手下之后,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蹿了上来。
“师父,您以前来过这儿么”·卫宁了解苏豪的脾气,一出口就问到了要点·苏豪甩了甩身上的环佩,玉器撞得叮当响,响到人心肝脾肺肾都颤··“这不第一次来么,我听人说岛上的家伙不好对付,所以就请了你们几个来帮忙。”
蚊雅:……·他的未来,真他妈精彩··☆、第072章·万贯带着他的徒子徒孙们坐船跑到岛上来避难时,纹斛已经活蹦乱跳天天往海里钻了,卫宁和苏豪不知道去了哪儿,倒是蚊雅天天跟着他,身上的衣兜里挂满了从海里捞起来的小玩意儿。
杨靖第一眼看见纹斛差点儿没认出来··“你这是丢灶孔里头熏了几个月”·李丰杨嫌弃地看着一身黢黑的纹斛,纹斛甩了甩脑袋上的海带,一甩甩到蚊雅脸上。
“你别太过分了啊”·蚊雅的脸蛋又鼓了起来,只是从前是个白团子,现在成了个炸糊了的团子,纹斛像在灶孔里熏了几个月的,他要好一些,只是在油锅里滚了滚。
岛上的日子清闲,纹斛天天跟一帮海匪在浅滩抓鱼捞贝壳,撬出来的珍珠足够给卫宁打一副珍珠头面·于是他就打了,转头就被苏豪弄去换成了钱··“你们来得刚好,阿宁同苏前辈去附近的岛撒泼去了,岛上只靠蚊雅撑着我不放心。”
“你这叫不放心”·蚊雅瞅着纹斛这赤膊捞螃蟹的架势,还真没看出来他哪点儿不放心·杨靖等人也不防备蚊雅这个外人,当着他的面儿便说起来了别后事。
“接到师叔的信后我们立马收拾了包袱赶过来,果然没多久便听说朝廷想拿咱们朝云派开刀,得亏咱们跑得快,不然还得跟那些当兵的狠狠拼一场·”·卫宁同苏豪当初闹的动静这么大,作为同门的朝云派自然免不得受牵连,之前因着庇护纹斛本就得了天子白眼,现在两边一加哪里还有他们的好果子吃,索性抢先一步收拾包袱拖家带口坐船出海投靠苏豪。
吴昔拍拍纹斛结实不少的肩膀,纹斛盯盯游玉蝉那明显隆起的腹部,两边一会师,欢欢喜喜砍树搬石头磊房子去,半点儿远途奔波背井离乡的怨愤也见不着··江湖儿郎四海为家,朝云派的弟子又多是孤儿孤女,朝云山呆不得了不过换个地方扎窝,也有那些嫌麻烦的象征性地抱怨了纹斛几句,纹斛大方地表示今晚请他们吃蒸螃蟹,于是这仅有的一点儿仇怨也一笔勾销了。
岛上的海匪多,空房子没有,劳动力却是不缺,因为一早知道有人要来投奔,所以纹斛已经拜托这些人加紧弄了,不过到现在还是缺了不少,所以一家丢那么一两个暂时先住着,顺便学学他们如今赖以活命的营生。
月黑风高夜,纹斛举着火把对围圈儿吃螃蟹的人说,·“首先的一点是,脸要凶”·纹斛那黑黢黢的脸在火光照耀下越发显得面目可憎,蚊雅看着碍眼,于是兜头就是一盆水。
黑乎乎的像墨汁一般的东西乘着水从脸上滚下来,纹斛抹了一把脸露出底下蜜色的皮肤,也不生气,只极自然地顺手在蚊雅的衣服上擦了擦··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顺便也把脸也擦了擦。
蚊雅:……·“朝云派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干着打劫的营生略微不妥,再者岛上也能种地,出海打鱼捞虾再运去周边贩卖,不也一样能维持生计么”·杨靖表示不赞同,他还是觉得做良民比做海寇好,至少良心过得去。
“非也·”·这回轮到蚊雅接腔,·“咱们不是做海寇,而是当海寇同来往船只的中间人·”·海寇一旦逮着过往商船便把人杀了扔海里,再将货物财宝搜刮得干干净净,偶有活下来的一两个女人也逃不脱奴隶的命运在余生受尽屈辱。
这种做法无异于杀鸡取卵,长此以往没人敢走这条航线了可怎么办··“海寇杀不完,就算杀完了他们的亲眷怎么处理丢回岸上让别人来报仇所以赶尽杀绝不如合理管*制,管得好了也能造福一方百姓,毕竟这些也是难得的壮年男丁嘛。”
蚊雅说得冠冕堂皇,也只有围在周围蹭听的海寇们才知道这人有多虚伪多无耻,分明就是觉得全杀光了没得玩儿,好人哪儿有天天捧着海里陆地的爬虫叫宝贝儿的。
“所以咱们干的是积德行善的买卖——来往船只给咱们交了通行费,我们抽一部分劳务费后把剩下的给海寇换来他们点头,以此保船上的人放心上岸取淡水,还能提供药草和医疗服务,顺便再用鱼虾土产换些新鲜玩意儿。
互利共赢,何乐不为”·乍听没毛病,可是经不起细细推敲··“海寇能答应”·问这话的是吴昔,回答的却是熟悉自个儿师弟脾气的万贯。
“想来你们师叔就是上门儿去找他们‘答应’去了·”·他素来知道苏豪有钱,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从海寇牙缝里抠钱·万贯那胡子拉碴的脸上也看不出悲喜,就算悲也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管得着的,所以纹斛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所以说——脸要凶,小白脸吓不住海寇,小白脸也不会让商船们放心交钱,不给钱海寇们迟早要造反。”
紧接着,纹斛竖起第二根指头,·“其次,是要学会游泳·”·“打不过能跳海”·纹斛摇摇头,·“是防止对手打不过直接跳海,旱鸭子不好下去追人。”
李丰杨满不在乎地往火堆里丢了个螃蟹腿儿,·“你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蚊雅邪魅一笑,·“我们打算在每个海寇窝里都开分部,现在卫宁同苏前辈占山头去了,正好差几个守山头的——兄弟们,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呐。”
**·卫宁回来时纹斛已经洗干净了身上抹的东西,黝黑不再,唯余那让人垂涎的蜜色皮肤——还是那个模样精致的俊俏少年,还是那个看了一眼便叫人挪不开视线的精致后生。
卫宁脸色有些不好看··“看什么看,白天我可是规规矩矩抹了药,这不想着你回来了特意洗掉呢么——我要继续黑成那样你确定大晚上的你看得见我”·纹斛刚来岛上时没个防备,成日里风吹日晒身上脱皮红肿闹得极厉害,躲在屋里半个多月没能出来。
后来还是用了当地的土法子给身上抹了东西才敢出来走动,饶是如此卫宁仍不放心··“我会催着师父加紧时间每天多走几个地方,把周围的岛都拿下来之后就天天守着你抹药。”
卫宁知道纹斛爱往海里钻,这些药汁被海水一冲可没多大效用了,他又懒得重新涂抹几回,所以身上总还是有些脱皮发红的迹象··“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我在岛上呆腻了,明儿个跟你出去砸场子凑热闹,看看其他岛上的风光可好”·卫宁也知道岛上日子枯燥,所以同意了纹斛的提议,可是刚走两天就有些不大乐意了。
海盗跪地:“大爷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你”·卫宁遮住纹斛的眼:“你先把裤子穿上·”·看了看,继续捂眼,“叫你兄弟们都把裤子穿上。”
又一个山头,·海寇甲跟海寇乙咬耳朵··“听说了么,我听隔壁岛的把兄弟说他们揍人还带发裤子的·”·“你那都是八百年前的消息了,现在不仅发裤子,衣裳也发,还发两件”·海寇丙嫌弃地撇嘴,·“老早就加东西了,现在一人儿还加条汗巾子,不擦汗,专门儿拿来遮眼睛谁敢扯下来就把谁眼珠子挖出来”·“喝,这么讲究”·“可不是你们没看人现在出门儿揍人都要划老大一艘船了么,从前哪儿有这么麻烦,俩人儿一条破船,上了岸逮谁揍谁还专挑领头儿的往死里揍,老大都认了底下的谁敢不服”·隔壁的隔壁山头儿,海寇丁给老婆说,·“我听说隔壁来了个黑鬼,瞅谁谁倒霉。”
老婆不信··“哪儿有这么玄乎·”·“真的,上回我那外甥,就是长得特俊嘴巴也特讨人喜欢的那个——就被那黑鬼多看了几眼,愣是蹲茅坑里三天没出来”·女人倒吸了口冷气,夫妻俩叽叽喳喳议论了大半宿,直到睡下也没察觉到自个儿屋顶上有个黑乎乎的年轻人笑得前合后仰。
卫宁冷着一张脸,难得地给纹斛摆了脸色·觉察到自己闹太过之后,纹斛又眼巴巴地凑上去拿脑袋磨蹭他的胸口,顶开了薄薄的衣衫,贴到了里头结实的皮肉··纹斛突然觉得鼻子有些痒,好像有东西要流出来。
“阿宁晒黑以后怎么变得更好看了呢·”·这人从来不要脸,心头痒痒,所以便伸出舌头非要磨蹭得身边人同他一起痒痒··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胡闹。”
卫宁推开纹斛作怪的脑袋,纹斛仰起头,乌漆墨黑的脸上笑出一口白生生的牙,还有两弯亮晶晶的眼··“我就看他细皮嫩肉的扎在一堆糙汉子里头有些稀奇,真没多想,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阿宁,我可稀罕了,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那张更不要脸的嘴说着肉麻兮兮的情话,明明全身黑得阴惨惨瞧不出半分好看,却仍能轻易就逗得卫宁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果真”·“果真。”
纹斛保证,卫宁这才满意,也不别扭了,只跟抱着宝贝一般抱着纹斛坐在人家屋檐上,慢慢盘算明天该去哪座岛,该占哪座山,那里的鱼虾尤其多,那里的果子也份外甜。
甜到含在嘴里都舍不得咽··☆、第073章·驽勒觉得自己大概不怎么讨人喜欢··平生第一次喜欢的人求他给他和别的女人赐婚,收拾心情好不容易喜欢上第二个人后,那人却想方设法要逃离他身边,不仅如此,临走前还处心积虑找人给他制造麻烦。
“王富财,你说朕是不是注定了就该当个孤家寡人·”·为人君主,自要灭七情六欲,对一个人用情太深本来就天理不容·正是因为他逆天而行,所以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天子,亦不能违抗天命··“奴才倒觉着这是老天爷在劝您随缘·”·圆胖的老脸上圈出几道如年轮一般的皱纹,久经岁月沉积,总得有几分年轻人比不上的高深。
“你是说让朕就这么干等着缘分送上门”·“皇上说笑了,只有送上门的奏折,哪儿来天上掉的缘分——奴才的意思是——您该充盈后宫了。”
这宫墙之下,历来都只能关住那些个自愿飞进来的人,心不在这儿的,就算用再高的墙关着派再多的人守着,脖子一抹白绫一搭,有的是法子逃出去·心若是在这儿了,什么样的有缘人找不到,即便是找不到,装,也能装出个两情相悦。
天子之尊,有的是人想巴结讨好,讨好的人多了自然能挑出最拔尖儿的那个··别小瞧了人心,也别高看了爱情··“就按你说的办罢。”
**·将军府里的气氛总有些微妙,本来卫将军平安归来应当是件大喜事儿,可众人在瞅见他背后大着肚子的翠巧之后,脸上都有些不对劲··未有嫡子先有庶出,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
卫诚的名声本就受了薛纹枢那件事儿的影响,现在又蹦出个先于嫡妻有孕的姨娘,多年经营的好名声眼下是彻底的毁了,时隔多年,京城之人又小心议论起了一个被他们刻意回避的问题。
贰臣··江山易主并不稀奇,可叛国之臣却是活该受人唾骂的·从前卫诚得势时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用为父报仇来替他开脱,眼下他已不得圣心,大家又纷纷记起了当年卫国公卫云正是因为私*通敌寇才落得个全族受株连的下场。
说到底不过是自作孽,怨不得旁人··卫诚最看重的便是卫家的名声,他从小就被父亲教导过,这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可如今他却发现,名声这东西当真不值几个钱——你若有权有势,哪怕品德败坏丧尽天良也有人为你歌功颂德掩盖过失,一旦失了势,便墙倒众人推什么脏水污水都往你头上扣。
他实在不懂,他这辈子到底在争个什么东西··“将军不用为难,云娘不怨·”·近一年未见面,云娘依旧是那般善解人意,丝毫没有因为翠巧的出现而表现出了半分怨气。
卫诚心中有愧,忙抛开心中烦忧将人揽到怀中小心安慰··“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个孩子生下来·”·明明用着最温柔多情的语调,说出来的却是最薄情的话语。
云娘身子一僵,旋即伸出食指点在了卫诚唇上··“那是你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健康长大成人,你不用担心我会难过,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会视如己出·”·言及此处,云娘别过脸去,露出她那美丽温婉的颈线。
“我这身子已被那些人糟践得不成样子,这辈子也不盼着能有你的子嗣,总不能让你因我绝了后·”·“云娘……”·云娘不再看卫诚,只固执地将自己的脸偏向另一端,那方向有个雕花繁复的衣橱,里头装着卫诚给他制备的精美绝伦的衣裳,还有……一个不甘平凡的女人。
卫诚看不见云娘的神情,只从她滚落的泪珠儿得知此人一定伤心极了,如若不然怎会说出这般违心的话来··“云娘无需担心,我卫诚绝不会让旁人诞下我的子嗣——且等着吧,虽然那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去,却是不能不给他选个好日子。”
“不说这些·”·云娘抹了泪珠儿强忍酸涩道,·“将军眼下处境艰难,妾身怎会不通情理再给将军添乱,也不知宫里那位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云娘说这话犯了卫诚的忌讳,不过念在方才她的通情达理卫诚也没怎么计较··“你安心在府中呆着便是——我卫诚可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云娘会意,善解人意地将话题又扯到琐事上去,卫诚照例不会在云娘这处过夜,等到云娘睡熟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纹斛走前给他找了不少麻烦,如果不是有前朝余孽在那儿闹腾,皇帝第一个要收拾的肯定会是他。
他可不会蠢到老老实实等着驽勒腾出手来··“将军·”·赵振行并一众心腹早已在书房等着卫诚,处理好了儿女情长,剩下的便是男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战争。
“孔善如何说·”·“只要将军帮他清理墓道,他便接受将军的提议·”·种田文年下青梅竹马复仇虐渣·卫诚沉默不语,可赵振行等人却知道这等同于默许——想要咬死老虎,那两头孤狼绝不能再各自为政。
走到这一步,他们根本没得选··**·待卫诚走后,紧闭双眼的云娘缓缓睁开了眼睛,面上的温婉体贴再瞧不见,余下的只有满眼的嘲讽与厌恶·她穿着单薄的里衣,柔软的丝质面料将她的曲线勾勒得越发完美诱人,即便如此,卫诚还是不会碰她半根指头。
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啪——”·衣橱的门被云娘大力掀开,露出那众多衣衫遮蔽下的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她双手被缚,双腿也捆得结实,就连嘴里也堵上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你该死心了吧·”·云娘拽出了翠巧嘴里的棉花,十分嫌弃地将这满是唾液的东西丢到了地上··“你骗人——将军不会这样对我,他绝不会”·“呵,还是执迷不悟。”
云娘亲自动手将翠巧的手脚解开,长时间的捆绑叫她的手脚麻木酸痛难忍,哪怕再痛再无力,她还是尽可能地护住自己的肚子不让里头的小生命受到丝毫伤害··“这是我同卫诚的骨血,你休想夺走”·“我夺走你刚才难道没听清楚他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翠巧,念在咱们从前姐妹一场,我劝你别再执迷不悟,卫诚这个人没有心,他不想要子嗣,更不可能喜欢一个被算计得来的孩子”·“算计”两个字彻底打垮了翠巧修筑的防线,她的双手不再紧抱自己的腹部,而是捂住脑袋无声地哭了起来。
平生第一次为自己的幸福拼尽全力,到头来,却是什么也没捞着··她好恨·既然不喜欢她,为何当初要对她这般好·“你想让我做什么。”
冷静过后,癫狂不在,这不再是个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女人,而是浴火重生为母则刚的母*兽··“只要能保住我的孩子,我做什么都行·”·**·这次选秀牵动了全国上下每个人的神经,虽然驽勒再三强调一定要参与者自愿,可冲着那空悬的后位,符合条件的家庭基本上都来凑了人头,哪怕女儿不愿意,投驽勒所好找个模样上乘的庶子凑数的也大有人在。
螃蟹鱼虾也好,凤凰麒麟也罢,一时间竟全冒了出来··“朕现在才知道在朕治下竟然有如此之多的适龄男女未曾婚配·”·驽勒玩笑似的翻阅着手上的画册,这些还是筛选合格之后的,初次登记的名字只怕更多,他随意地扯出画册之中的人丢弃在地上,王富财俯身亲自收拾,捡得多了竟瞅见几个同那位薛相公有几分神似的,单看圣上这般毫不犹豫丢弃的模样就知道,这马屁怕是拍到了马腿上——只能是说这些人太蠢,圣上连正主都舍了,怎会再让自己陷入这些仿品之中。
·在这时候找与薛相公相似的人来凑数,分明就是在挖圣上的伤疤··不出王富财所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没多久便被人寻了各种因由撤职查办了,一场选秀,意外地引出了许多平时猫在暗处耍手段不易被发觉的人。
选秀照常进行,容貌上乘品行出众家事清白的男男女女被送进了宫中教养,直至面见天子·冷清的宫城内又重新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仿佛这里从未冷清过··权利与欲*望交织的正中心,哪里清静得下来,他们的皇帝,也没那么多功夫沉迷旧情。
王富财手执一柄拂尘,纯然无害地跟在驽勒身后继续游走于各宫之中,与薛纹斛进宫时一样,与薛纹斛未进宫前也一样,今后,怕也不会有太大长进··想方设法逃出去的那位,该是个看透了结局的聪明人。
**·“啊——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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