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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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中)
一点寒风漏进来,才伸开右臂让凌玉城枕着,左手环过他腰间,把人紧紧搂在怀里,让他脊背贴在自己胸口·一边重新躺下一边在耳边低声骂道:“冻成这样怎么不说”·“臣……怎敢……惊扰陛下。”
短短几个字,伴着牙关打战的格格声传入耳中,只这一句话就分了三段才能说完·到这时候元绍连骂都懒得骂他,手脚并用,把凌玉城蜷成一团的四肢一根一根捋直了,这才将左掌按住他前心,沉沉喝了一声:“闭嘴,运功”深吸口气,阳和醇厚的内力毫不吝惜地送了出去。
滚烫的暖流自心口滔滔灌注,入膻中,下丹田,从尾椎转过以后沿着脊柱一路往上,巡行命门中枢,从灵台大椎奔流至百会,而后徐徐落下·如此转得两三个圈子,才感到凌玉城蛰伏在丹田的内息动了一动,慢慢加入进来,被他的内力裹挟着开始运转。
怀里搂着的身躯渐渐回暖,冰寒僵硬的四肢也舒展开来,不再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暖意·元绍吐了口气,慢慢撤回内力,由着凌玉城自行运功驱寒,按在他前心的左手圈转回来,沿着肩头一路向指尖摸索下去。
平时两人喂招,虽然也常有揽一把、搂一下的时候,却总是一触即分·这样安静的被他拥在怀中从来未有——二十五岁年轻男子的身躯柔韧修长,因了日日习武,肢体即使静止,也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度,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上,发间水气沁入呼吸,带着一股雨过天晴的清新味道。
论起身高,凌玉城要矮上小半个头,肩膀也是略窄,和日常所见的北方汉子比起来,身形不免单薄了些许·元绍手臂伸展到尽头,恰好把凌玉城冰冷的指尖握在手中,脚背贴住他足心,正好把整个人抱在怀里暖着,全然笼在自己体温之下。
这家伙,应该是怕惊扰他休息,匆匆忙忙在温泉里泡了泡,洗去身上冰雪就赶回来了吧·蜷在被窝里怎么都暖不过来,偏生还不敢弄出动静,若不是他惊醒察觉不对,把人捞到怀里,只怕还在苦苦忍着……·“冻成这样,怎么不知道运功”·感觉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宁静,应该是一轮运功已毕,元绍收回手臂绕在他腰间,把人往自己怀里紧了紧,忍不住低声斥骂。
本来也不指望凌玉城会怎么辩解,不料他身体轻轻颤了颤,低下头,声音轻而又轻地回了一句:·“受罚的时候……怎敢运功·”·“什么……”元绍刚想说什么人跟你这样胡说,脑海里灵光一闪,处置赐给他的那两个失职侍卫的时候,自己仿佛还真顺口提过一句。
然而不想起来还罢,一想起这茬,火气越发腾腾地冒了起来,若非两个人在被窝里裹得紧紧的,简直想把人拎起来抽上几下··“把你自己跟那起子奴才比你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什么身份早知道朕就不拎你进来了,让你冻死在雪地里,也好过笨死”·“……”·真是让人哭都哭不出来。
感情这大半夜的冻竟有一多半是白挨的——凌玉城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元绍想起前情,更加恼怒,忍不住把一肚子气闷全数倾泻出来:·“这时候想起循规蹈矩了前面一门心思跟朕顶牛的时候呢早点低头,也好过雪地里跪个半夜一夜的”·“臣……”·“你闭嘴冻得连内力都提不起来,你就不知道喊一声从跟了朕到现在,什么事情都自己硬挺着,跟朕服个软你会死”·一边数落一边沿着肩头一节一节往下摸索,给他舒筋活血,揉按穴位,因着心头气恼,五指格外用力了几分。
直到确定凌玉城两条胳膊连指尖都暖和过来,这才收回手臂,冲他耳边吼了一声:“腿”·腿……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被箍在怀里暖了这么久,体温的熨帖再加上内力的灌注运行,大半个身子早就暖了过来。
然而……凌玉城勉强动了动,膝盖以下还是木木的,能感到脚趾的屈伸动作,可想把整条腿蜷起来,却是挣扎了两下都没有做到··不等他接着尝试,一只大手沿着腰側抚了下来,抓住左边大腿往上一拎,五指跟着就扣住了膝盖。不等他动弹,炽热的内力顺着经脉滚滚注入,从膝盖到足尖,僵冷的肢体几乎立刻就松缓开来。·凌玉城轻轻吁了口气··扣住膝盖的手掌开始移动,掌心贴着小腿正面逐渐下行,五根手指一路揉搓点按两侧穴道,环住脚踝,揉捏了一阵涌泉穴之后又包覆住脚趾,掌心里的热度不疾不徐地吐出。
一轮过后,又回到大腿中部,手指像铁钩一样扣进腿上肌肤穴道,重新开始一节节往下按揉··凌玉城闭着眼睛枕在元绍怀里,感觉被他按摩着的腿脚由冰冷而温热,知觉也跟着一点点恢复。
这时候才觉得膝盖往下犹如千针万刺一般,巡行经脉的内力挟着暖流自上而下不断冲刷,所过之处,骨髓深处阵阵酸麻,简直恨不得伸手在骨头上狠命抓挠几下·知道这是积累了一晚上的寒气正在被徐徐驱出,他竭力咬紧了牙关,小口小口喘息着,避免自己辗转反侧,甚至丢脸地哼出声来。
这样一来,两条腿就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若非陛下不惜内力替他驱寒,要等到明天再用艾炙什么的,少不得落点儿麻烦,运气再一个不好,赶上天阴下雪,没准就得酸疼上几天。
陛下……·一念及此,心底顿时酸酸涨涨的,几乎要从胸口满溢出来··几次三番的违逆,不顾君臣分际的顶撞·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都不过分,事实上,当元绍中夜披衣出看,开口叫他进去的时候,他以为那已经是能够得到的最好待遇。
过往的那些关怀和善意,言笑晏晏朋友相待,本以为,和他再也没有半点关系··蜷缩在被底苦苦忍耐寒冷,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惊扰了熟睡的主君,……未曾想,落入的却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陛下……”·“嗯”·想要开口至少说一声谢谢,话到口边,却只是悄悄抬起手,攀在他任凭自己枕着的手臂上。
·沿着腿脚向下揉搓的手掌并没有停,两个来回以后,似乎嫌这样还是不方便,抓住裤腿上单薄的绢绸抻了两下·被底闷闷的一声裂帛声响,睡裤大腿中部以下的部分已经被撕裂开来,再几下撕扯,就寝时候穿的白罗长裤已经变成了短裤,下方那些绢绸早就一片片不知去向。
·“……”·尖锐的跳疼突然从大腿后侧窜上脊柱,凌玉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不由自主地狠狠弹起,攀着元绍的手指猛然收紧——若非及时咬了下嘴唇,他几乎就脱口惨叫出来·“怎么了”·造成痛苦的那只手退了出来,伸出被窝,血腥味和淡淡的药味顿时扑鼻而来。
停了一停,又回到原处抚摸着伤处,这一次的用力轻柔了很多,凌玉城不用看,就知道他摸到的必然是满手黏腻鲜血,以及……和平常光洁肌肤绝然不同的触感。
“……只是杖伤·”他在细细的喘息中竭力平稳着声音,“臣已经上过药了·”·“只——是杖伤”追问的声音比他高了不止一调,不等他回答,身后被角一掀,元绍已经翻身坐起,“嗒”的一声打着了火,“什么叫只是”·“只有二十军棍而已。”
跳动的烛光刺入眼帘,凌玉城本能地眯起了眼睛,随即被不由分说推得趴倒在床上·“已经上药止血了——真的不重,他们也不敢当真用力打。”
以他平时的治军,二十军棍,足以让人爬都爬不起来·他挨完了军棍还能骑马进宫——要说重,还是那帮家伙没轻没重扑上来的时候,甲叶压砸的伤更重一些。
元绍早已皱起了眉头·烛光照耀下两条腿后侧累累青紫交错,从大腿到小腿,多处皮开肉绽,触目惊心的血痕一片连着一片·这个样子还有脸说“真的不重”……·这家伙,真是一刻都不让他省心。
“伤成这样之前为什么不说”一边问,一边掀他底衣查看,幸好背臀肌肤光洁完整,遭罪的看来只是两条腿而已·元绍刚松了一口气,听到凌玉城的回答,又是忍不住火冒三丈。
“冻得没知觉了……”·“朕不是问你这个——你就这样带着伤进宫请罪然后在外面雪地里跪了大半夜你两条腿还要不要”如果一开始就说了自领刑罚的事情,他也不会下那样的狠手处罚,说不定也就骂上几句。
这打也挨了,礼也赔了,堂堂皇后,真得一查到底给他们个交待么他作为皇帝的面子还要不要··余光扫过,凌玉城瑟缩了一下,把自己埋在枕头里不肯答话。
用膝盖也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拿这种事在主君面前请罪乞怜那不是凌玉城能够做出来的事··叹了口气,给他盖好被子,伸手去拉了下床边的铃绳,收回手的时候忍不住狠狠拍了他一下,巴掌落到脑袋上,最后还是改拍为揉:·“你对自己还真下得去手他们也敢打”·“是臣的错,不罚不足以服众。”
凌玉城的声音淡淡的,“今天这一顿打过,回头再要做一些改变,就会方便很多·”·所以他的军队是重要的、他要做的事情是重要的、只有他自己是不重要的元绍深深吸了口气,还想敲个两下,屋外已经响起了轻轻的小跑声,片刻有人在堂屋里隔着门帘跪下,轻声道:“主子”·“热水。”
一声吩咐之后,卧室里就没了声息,没过多久大盆的热水就送进了寝房,绞得不干不湿的帕子被一块一块递进帐内,又一块一块扔了出来,帕上殷红的血迹看得帐外跪着的太监心惊肉跳。
陛下这回可真是……·“叫御医·”·“陛下——药膏备着,在床头柜第一层,那个红釉的罐子·收敛止血的·”·发话的是一个明显不同于陛下的男子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中气不足的味道,却很明显是在拦阻。
太监俯首等待片刻,听陛下哼了一声,居然没有坚持的意思,赶忙一阵轻手轻脚的翻腾,把瓷罐小心捧了进去··药香味随即漫开··不知过了多久,灯火摇曳的寝殿,又一次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锦被中,两人并头而卧,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轻轻把凌玉城双腿再次揉捏了一遍,确定他自膝至足都已经回复了温暖,元绍才长叹一声,让他脊背安稳地靠在自己胸口,收回手臂圈住他腰间:·“你啊……”·“臣——”·“好啦。”
听凌玉城声音里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元绍安抚地拍拍他手臂,“朕不恼你了·睡吧·”·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凌玉城心头狠狠一恸,满心酸楚压也压不住地直涌上来,顷刻决堤。
攀在元绍小臂上的手掌本能地收紧了一下,随即触电一般松了开来,五指用力抓握着手边的被褥,仿佛要把在上面抓出几个洞来··明明不该觉得委屈的,明明知道都是自己的错……可是,可是……·胸口的酸涩疼痛是那样剧烈,费尽力气,才能让它不涌上喉头眼眶。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做错事情之后,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原谅,一笑了之,再不挂怀··想要说些什么,胸膛剧烈起伏了半晌,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低低颤抖着的两个字:·“陛下……”·他忽然翻身向外,额头深深抵在元绍肩窝,一只手臂绕过他腰间,用尽全力向着自己收紧:·“陛下”·黑暗中,元绍一遍遍拍抚着他颤抖的肩背,良久良久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太监甲:·昨晚陛下发了好大火,皇后在雪地里一直跪到不知多晚···太监乙:·半夜三更,上房亮了灯,叫热水·帐子里丢出来的布巾一块一块都带着血迹。
还拿了药进去……·太监甲&乙:·……·第71章 天涯霜雪霁寒宵·凌玉城在马车里打了个寒颤,默默拉紧了肩头裘衣的领口,把一声咳嗽强行压回了胸膛。
饶是昨晚折腾到深更半夜,他今早也不过比平时晚起了半个时辰,吃过早饭就直奔城外军营而来·棒疮未愈,马是万万不敢骑了,也只能把这辆万年不乘的马车拉出来凑合着用用。
虽说蒙了厚厚的几层油布,寒风还是从每一个细小的缝隙往车厢里直灌,车里惯常不设暖炉,这寒冷也只能坐车的人自己挨着··也不知夏白查得怎样了……要是真有内女干,一晚上功夫,怕是不够撬开他们的嘴。
·想着想着身下一震,凌玉城掀起车窗上厚厚的棉帘向外看去,马车已经拐上了通向营门的土路·远远的,就看见黑色大纛在风中招展,侧边一根旗杆上人头累累,一夜风雪之后,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容已经大半被冰雪包裹,再也看不清属于他麾下哪一个将士。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曾经无数次暗自嘲笑过那些胡乱指挥,最终累得属下伤亡惨重的将领,没想到,也有自己品尝这苦涩果实的一日··车轮辘辘,从校场旁边的便道上碾过,直奔营房。
不用刻意询问,顺着药气飘来的方向转了个弯,眼前就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大桶大桶的热水担进担出,白布,药膏,汤药,流水一般送进房里·杨秋带着一群打下手的军医忙得满头大汗,看到他这个主将进来,也不过扫了一眼就扭头继续吆喝:·“纱布拿过来剪子烙铁——那边那个,躺下说你呢”·凌玉城默默按下了一个看到他进来,竭力想要起身行礼的士兵。
执刑人下手都有分寸,八十军棍下去,虽说受刑的军士没有一个能爬得起来,可除了几个本来就伤重的当场就没熬过去,其余都只是伤筋动骨的问题——托了事后救治及时的福,甚至都不会落下残疾。
没熬过去的,就包括那个首先冲了出去,引发了整场冲突的青年··凌玉城在满地伤兵当中巡视了一遍,问问这个伤情如何,再和那个聊上两句,话语里有安抚也有敲打,医官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在边上帮着接递东西,亲手为两个伤兵换药裹伤。
一圈走下来已经是大半个时辰,离开时脚步虽然一如既往的平稳,背心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跪了大半夜再加上棒疮,不用看,就知道两条腿前后已经全然青紫,迈出的步伐一步沉重过一步。
然而凌玉城此刻却无心搭理身体状况,离开躺满伤兵的营房,看见夏白在面前行礼的一刻,他的脸色立刻沉郁下来··“查出什么了吗”·“属下失职”夏白满头大汗,双手递上一叠厚厚的供词,眼里满是血丝。
“这次事件,果真如大人所言,颇有蹊跷·属下约束士卒不力,以致为人所乘·属下无颜面见大人”·墨色犹新的册子一页页翻开。
字迹纵横,触目惊心··一夜功夫,夏白所属情报人员熬了个通宵,照着规矩一批一批甄别,问口供、对出入记录、搜查个人书信物品·一批人证明没有嫌疑,立刻加入审查人员的队伍,如此忙了整整一夜,才把玄甲卫在京的两千五百人全数讯问了一遍。
除了新从青州调来的一千人之外,其余人等,有三百多人在虞夏战俘被移交后仍然有过接触,七十八人曾经托人或亲身给过去的同袍送过衣食药物,其中五人在调令下来后,对他们探望的人说过“我马上要走啦,不过某某人是我的兄弟,我会拜托他来送东西的……”·此外,凌玉城的五百近身亲卫,有二十三人,曾经会见过虞夏使团的护卫官兵。
“大人近卫中,和使团护卫见面的人,都按规矩两人或者多人同行·属下的人把他们分开问过至少三次口供,彼此都能互相印证,并无内外勾结、故意向外人透露军情的嫌疑。”
“其他人呢”·“到目前为止,出入时间不对,个人书信、财物可疑的有两人,口供彼此对不上的有五个人,属下正在继续讯问。
——从现在拿到的口供看,有很大可能,是在看望战俘的时候无意说漏了嘴,以致于被人利用·”·末了,夏白觑着凌玉城的脸色,低声然而坚定地加上了一句。
“知道了·”挥退所有下属,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凌玉城才敢闭上眼睛,深深长长地吸了口气··……是他的错··由着自己性子接见虞夏故人,在面对旧日部属的时候,甚至说出了万万不该说的话。
因此,对下属同样与使团护卫见面,也不曾严厉约束··由着自己的心念拜托骠骑卫照顾战俘,从而在下属官兵前去探望的时候,也没有下令阻止··自恃功勋,肆意妄为,不能防微杜渐,到头来,积重难返……·就算那几个可疑人员不是内女干又怎样这样重大的失密事件,换成以往行军打仗时,也足以让一支军队全军覆没·是他,从一开始就给出了错误的信号,以至于露出破绽,被有心人利用——如果探望战俘的虞夏使节不利用这一点,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手上的册子沉甸甸的,夏白连夜赶写的报告,无意泄密几人的供词,曾经和战俘有过接触的人员名单……·一字一句,都是剜在心底的刀剑,疼得他呼吸都不敢用力。
“所有可疑的人你一查到底·几个说漏嘴的家伙全都绑了,连同见过虞夏使节、探望过战俘的人也分别看押起来,等我把报告供词送上去,请旨定夺吧·——军中保密的条令重新申明,下次再犯,一概从重处置”·独坐良久,他开门出外,面对夏白淡淡下令。
随后一摆手,不等夏白回答,已是从两排恭敬低头的下属当中昂首走过···贺留立刻趋近,在他头上撑开了油布大伞,却被凌玉城抬手推开,一步步走向马车·刚刚低头要钻入车厢,一骑马飞也似地奔了过来,骑士滚鞍落马,在凌玉城面前单膝跪倒,扬声禀告:·“大人,金吾卫押了一群人过来”·金吾卫来人,惯常都是一两个小队同进同出。
眼下来的一共十人,打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浅绯色的骑装,手中鞭柄用金丝密密匝匝缠绕·身量尚未长足,顾盼指使的气度却和年龄大不相称,一望而知是哪家贵胄子弟。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作为宿卫宫禁、日日得见天颜的北凉第一军,其兵源惯常是对半开·一半从天子家奴、各族贡上来的奴隶俘虏中简拔勇士,偶尔也有其他各军勇士在君前演武时表现出色,被皇帝看得顺眼开口要来。
这些人多半只是凭着勇武忠心博一个前程,大到上阵打仗,小到扎寨安营,各种苦活累活全是他们的事儿,虽说人数只有一半,可战斗力差不多顶了金吾卫的八成有余··论到家世,这帮人最好也不过是平民,多半都是无牵无挂的孤儿出身。
但因为出身干净,也颇受皇帝信任,运气好的话扶摇直上不是不可能——现任金吾将军雷勇就是这样步步高升,爬到了北凉第一武臣的地位··另一半职位则是专供贵胄子弟。
各大名门高官家中的嫡子,小一点的十二三岁,大一点十四五岁,但凡出身够,圣眷够,都想方设法送进金吾卫当差--差一点的人家能送个嫡长子进来就是天恩,其他嫡子想要在金吾卫里谋个地儿,那都得托人情、走关系,至于庶子,那基本上想都不用去想。
·说到打仗,谁也不指望这些娃娃兵,通常是做些跑腿传旨的活,要么就是在宫里看门站岗,充当摆设的同时竖起耳朵听皇帝和列位大人怎么处理政事·顺便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跟同样出身的贵族子弟们打好关系,二十来岁放出去,也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了。
像现任羽林将军哥舒夜,从七岁开始就在金吾卫挂职,基本上就等于在皇帝面前养大·后来继承羽林将军职位、迎娶公主,一路走来都是顺顺利利,凭的什么,凭的不就是从小跟皇子公主们一起长大,当今天子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此时领头前来传旨的少年便是现任骠骑将军的嫡幼子宗弼,今早轮到进宫当值,被元绍顺手抓了差事。
此刻宣完陛下口谕,落后半步跟在凌玉城身侧向里行去,心头忍不住感慨万端··昨天一早起的冲突,骠骑卫所属被砍瓜切菜一样干倒了一片,死伤过百·消息传来,军中人人激愤,颇有些叔伯嚷嚷着抄刀子砍回去。
父亲强按下激愤的部属,当即进宫求见陛下,然而刚过未时,赔罪的使者就带着重礼上了门··得知玄甲卫砍掉了十几颗人头,几百人领受刑责,连皇后自己也挨了二十军棍,坐镇家中的祖父立刻就下令:到此为止,谁再提报复两个字,他老人家亲自砍了谁·然后,就是金吾卫的同僚从宫中带回来的消息,到他们下值为止,皇后仍然在院中长跪未起。
当天晚上,奉旨拷问战俘的父亲一个通宵没有合眼,审阅一份份支离破碎的供词,亲自动手涂抹删改·兄长在旁边看不过去,脱口说了一句:“明明是我们的人被砍了,结果搞得我们还要小心翼翼息事宁人……凭什么”·不等父亲开口,祖父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凭什么凭人家的战功不服气你能带六千孤军取下剑门关,再到老头子面前来说‘凭什么’——皇后的体面就是陛下的体面,人家礼也赔了,打也挨了,我们再闹,陛下也不会向着我们”·今天早上,父亲一早进宫,向陛下报告的就是“拷问战俘得知,昨日的事情乃是虞夏使臣派人勾结俘虏,故意制造事端,挑拨离间……”至于那些人得到玄甲卫调防情报的途径,早就被父亲下令删得一干二净。
漫长的沉默,只有纸张被一页页翻动的声音·陛下终于开口的时候,站在门口执戟侍立的他,根本不敢抬头向上窥探:·“……骁武卫也该动一动了。”
他听到陛下吩咐拟旨的声音,深沉而威严,语调明明从容舒缓,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两腿发软:“还有,剑门关的那些虞夏百姓……男丁充入虎贲卫为奴,妇孺全归骁武卫,所有财物,充入宫中。
通知虞夏使节,七天内谈不出结果,就给朕统统滚回去”·然后,他就奉命带了昨天被拷问过的所有战俘,直接送到玄甲卫营地·陛下让传的口谕只有一句话:“这些人,你自己看着处置”·说什么挨了二十军棍又跪了一下午……宗弼愤愤地想,看前面那个人行走时步履稳定均匀,腰背笔直的样子,根本都是假的假的·他昨天也嘀咕过,结果和大哥一模一样地挨了祖父的巴掌,顾虑他今天要进宫当值,那一掌没有抽在脸上:“是不是真打有什么关系最起码打给几千人看了打的不是人,是面子,懂不懂”·心里再不忿,在下首落座以后,他还是只能按照家里的吩咐,恭恭敬敬地递上了奉旨转交的战俘供词,向上开言:“家祖父和家父令小子传话,说荷蒙厚赐,愧不敢当。
下面的人磕磕碰碰也是常有,请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凌玉城目光一闪·不管是看在他自己的处置,还是看着陛下的面子上,总之骠骑卫算是把这笔账揭过去了。
然而该说的话总还是要说:“总是我约束下属不力·还请小将军上覆令祖父和令尊,我改日定然登门赔罪·”·怕的就是这个昨晚祖父说得明明白白:真让皇后亲自上门赔罪,他们家也受不起宗弼赶忙立起身来,拱手为礼:“家祖父说了,昨晚连夜拷问战俘得知,这次事端都是虞夏使臣在内挑拨。
我等只有同仇敌忾的道理,不敢为此再起龃龉,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亲者痛、仇者快……昔日亲者,今日却为仇敌按下心底一缕隐隐的痛楚,凌玉城反而扬起了一抹得体的微笑,语调越发温和从容:·“老大人真是深明大义。
——贺留”·“属下在”··“传令下去,把那些战俘一体斩首,尸身送回虞夏馆驿·告诉他们,没本事一击致命,就不要折腾那些上不得台盘的花样”·他悠然起立,举手向宗弼一引:·“小将军可愿与我同往,一起出外观刑”·被押至玄甲卫营门外的战俘足有上百人,各个蓬头垢面,单衣赤足,每个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
见到营门开启,凌玉城带了一群人缓缓行出,所有人的目光刷地围拢过来,几乎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希望和渴求··他们曾经是他的兵··曾经是他一手教养训练,一手从农夫、流民、恶棍种种出身打磨成真正的战士,曾经追随他间关百战,九死无悔。
即使没有随他背井离乡,即使打了败仗成为俘虏,即使被利用来挑起他和北凉贵族的争端,……他们,也曾经是他的兵··到了现在,还用这样的目光仰望着他,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一点点生存的可能。
心底千般思绪奔腾而过,凌玉城却是神色不动,转脸向贺留点了点头·他的亲卫队长立刻跨前一步,大声传令:·“奉大人军令,全部斩首”·“遵命”·早有预备好的军士过来拖人,十个一排按倒在雪地里,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大刀,用力挥下。
头颅滚落,鲜血如泉水一样喷涌而出,到这时候,才有被惊呆了的战俘猛力挣扎起来,不敢置信地大喊:·“大人大人”·“下一批”·“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我是跟着你打过甘泉峡的李二蛋子大人”·“大人,我是要跟着你走的,因为腿断了才没能跟上”·“大人,救我……”·杂乱的呼救声中,凌玉城按剑肃立,俊秀的脸上仿佛戴了一个面具,看不见半点表情。
狂风夹着雪花一下下扑打着眉睫,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是斩钉截铁地沉声发令:·“下一批”·呼喊声逐渐变成了哀求,又变成了哭号。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个战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开架着他的玄甲卫士兵,踉踉跄跄扑倒在凌玉城面前:·“大人,”他挣扎着跪直了身子,仰起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凌玉城,“我弟弟怎么样了”·面前人的容貌身形宛然熟悉,昨天同一时刻,就是在这里,另一个身受重伤,面容犹带稚气的青年也是用同样的眼神仰望着他,字字泣血:·“可是他们打的,差点给他们打死是我的三哥啊”·救救我哥哥——那人曾经用目光无声地哀求着他。
凌玉城慢慢低头,对上这个成为□□,引发了整场事变的青年··“你弟弟——已经死了·”他的声音从来未有的缓慢凝重,“无故与友军斗殴,未曾杀伤人命,一律八十军棍。
他没能熬过去·”·他顿了一顿,迎着青年悲恸而不敢置信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他犯的不是死罪·你放心,青州军祠里,会有他的一块牌位,清明冬至,有人上香。”
“多谢大人……”·喃喃地说出这几个字,青年立刻虚脱一般瘫倒在地上·直到被拖至刽子手跟前,屠刀挥下,也再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行刑的速度很快,越到后面,战俘中的哭喊声就越是高亢·不知第几批被拖过去之后,剩下的战俘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叫骂:·“凌玉城,你不得好死”·四下里猛地静了一静,在士兵和刽子手们来得及阻止之前,喝骂声已经交织成一片:·“靠着伺候男人往上爬,不要脸”·“给男人骑得忘了自己是谁了,调转头来打自己人,拿着我们的性命讨好新主子”·“不忠不孝,无廉无耻”·“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污言秽语中夹杂着玄甲卫的叱喝,皮鞭声、棍棒声、沉闷的痛呼声接连响起,终于镇住了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喧嚣。
然后,几乎所有卫士,都把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大人,担心地、安静地看着凌玉城凝立在风雪之中的身影··关怀担忧或是憎恨恐惧的目光中,凌玉城忽而仰起头来,轻轻微笑。
不要脸么·伺候男人么·无廉无耻么·呵呵……·终于,听到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了这些话了。
其实又何必掩饰·有些事,存在了就是存在了,不是掩耳闭目,它就可以自己消失呢……·以男子之身嫁给元绍,成为北凉的皇后,正如他们所说,自己本来,就已经不是那个刚烈高洁,宁死不辱的凌玉城了呢。
纵然能封尽天下悠悠众口,他也始终,骗不过自己的心啊……·微笑中,凌玉城挥退周围下属,独自一人走向骂得最尖刻的那个战俘,在他恐惧惊愕的目光中弯下腰去,凝视着他的双眼。
“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么”·他用仅有彼此才能听得见的音量轻声问道,语气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你以为,我现在是在哪里”·拔出短刀,干净利落的刺入那人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啊终于写到我很爱很萌的一段了……捧脸……·ps:·不管是陛下的意思,还是骠骑卫的意思,都是“不管是不是你们干的反正说是你们就是你们了……”·第72章 昔日孤灯闻楚角·刚踏进谨身堂大门,元绍就被一个吵吵嚷嚷的大嗓门灌了满耳。
·“明明挨了二十军棍,还要在雪地里跪上半晚上你两条腿不想要了不想要就直说,我拿锯子给你锯下来,保证比你自己这么折腾来得干脆利落”·正房东间,一个声音低低说了句什么,很快被抑制不住的咳嗽声打断。
元绍摆手示意边上侍立的卫士们不要出声,加快脚步向里走去,一脚踏上堂屋前的台阶,就听见那个大嗓门继续数落下去:·“跟你说你伤没好,伤没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就你撞在胸口那一箭,至少也要养足两个月。
好,你说军情紧急,非要带伤出兵我也就认了,一路上阴湿寒冷不能好好调养也是没办法,回来都不知道继续喝药昨天冻了一晚上不够,今天还要出城去继续吹冷风,你以为你是铁打的风寒这种小事挺一挺就过去有本事挨冻,你有本事别咳嗽发烧啊”·“——怎么,还有旧伤”·听到这里元绍终于忍耐不住,掀帘进了东间。
他一出声,房里或坐或立的七八号人都回过头来,拜倒一地,高高低低的“陛下”声响成一片·唯有背对元绍坐在榻前的那个人没有立刻跳起,而是一把将欠身欲起的凌玉城按了回去,小心地给他拉上被子,这才转身随众跪倒。
“……你老实躺着·”抬手虚空一捺,示意凌玉城躺在榻上不要起身,元绍这才快步上前,掀开薄被,皱眉低头查看他腿上伤处·昨夜刚起身时还不甚显,半个夜晚加半个白天过去,凌玉城两条小腿从膝盖开始,正面已经全部转成了青紫,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至于后面的军棍伤痕,旁边架子上搭着的布巾和热水盆里隐隐的鲜红,已经说明了一切··再细细打量他脸色,平时永远精神奕奕的人,此时疲惫地半闭着眼,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团潮红,反手在他额上一试,果然烧得不轻。
还没收回手,凌玉城忽然转头向里,皱起眉头,烧得发干的嘴唇紧紧抿起,身体剧烈震颤着,显然是在苦苦忍耐一波刚涌上来的剧烈咳嗽··“刚才是你在说话”元绍一手按在凌玉城胸口,以内力助他平复气息,回过头来打量跪倒在榻边的男子。
“你是——”他飞快地搜索着记忆,很快想起来此人的身份,“杨秋那个军医”·“微臣正是——”·“该干嘛干嘛去,跪着干什么”元绍先扭头向四下叱喝了一声,见所有人都麻溜的爬了起来,端水盆,拿布巾,摊开银针在火上一枚一枚炙烤,这才定定地打量了杨秋一眼。
真难得,这世上还有人能把凌玉城骂得不敢回嘴——如此丰功伟绩,连他这个皇帝都没能做到呢··“骂得好——继续,把他骂明白了,朕重重有赏”·回答他的是一个迅速扭过去的后脑勺。
元绍敢向列祖列宗发誓,如果自己不是皇帝,得到的一定是大大的一枚白眼··杨秋手下不停,轻柔地在凌玉城青紫遍布的腿脚上一路拂过,一边絮絮叨叨:“你看你这两条腿,正面肯定是要活血化瘀的,偏偏反面的棒疮根本没结痂,泡药浴、揉药油,什么都做不了就连针灸艾炷都不能用——你以为陛下给你用内力驱过寒就完事啦雪地上跪了大半夜,湿气才是要命的好吧,不快点驱出去,你就等着阴天下雨骨头疼吧”·被军医这样数落着,凌玉城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低着头不与他目光相接,看在元绍眼里,多半倒是不敢。
杨秋把凌玉城双腿检查了一遍,正在给他拉下高高卷起的裤管,背后软帘一掀,一个小小的孩童啪嗒啪嗒跑了进来··“师父师父我字写完了——”那孩子显然在谨身堂待得惯熟,一进门就在人群里三绕两绕,直扑过来。
直到看见凌玉城躺在榻上的样子,才惊疑地刹住了脚步,“师父”·“咳咳——”·凌玉城分明想要说些什么,刚吸了口气,就转头向里咳嗽,一边咳一边伸手指了指斜上方。
那孩子顺着凌玉城手指的方向看去,“啊”了一声,立刻跪倒:“朗儿叩见父皇”·“起来·”元绍伸手拉起这个最小的儿子,揽在膝边。
小家伙在他手下蹭了蹭,忽然骨碌一转身,踮着脚尖扑到凌玉城身边,仰脸看他:“师父,你怎么了痛不痛”·虽然咳得一时不能说话,凌玉城还是勉力抬起手,揉了下小皇子粉嫩嫩的脸蛋,这才按着他肩膀向外推开。
元绍站在后方,看着小小的孩子顺着凌玉城的力量退开两步,然后一矮身绕过正在忙碌的杨秋,凑到卧榻末端凌玉城布满青紫的小腿前,嘟起嘴唇从膝盖轻轻吹到足尖:·“吹吹就不痛了,”他像模像样地合起手掌,扭过头,稚嫩的脸蛋上满是认真,“师父,不痛了哟……”·那一刻,即使身为孩子的父亲,元绍心底都有些不是滋味——这小子,待他师父比待朕还亲·所幸这种诡异的气氛被一声大喝打破。
杨秋左手拉下凌玉城身上的薄被,右手一拦,把极力想要重新凑过来的小皇子挡在了三尺之外:“小孩子来干什么风寒要过人的,带他出去”·“咳咳……乖,别进来了。”
在凌玉城一声安抚之下,立刻安静下来的小皇子被牵着手拉了出去,元绍皱眉看了看室内摆着的两个炭盆,再回想一下火墙烧得暖意融融的昭信殿,拂袖起身:·“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把人移回寝殿你——”一指杨秋,“跟朕过来”·把凌玉城抬回寝殿,在床上暖暖和和地安顿下来,两个卫士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杨秋独个儿站在床头的小几边,冲凌玉城喝了一声:“胸口衣服解开”一边哗哗地铺开针包,整理艾条和姜片,时不时扭头扫他一眼··被抬进来的路上吹了一阵冷风,凌玉城的精神也好了些,不再是刚才随时随地会睡过去的模样。
他倚在棉被上,一件一件解开胸前的衣襟,皮裘棉衣,中衣敞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忽然一顿,身子也不自在地挪了一下··“动作快点,想冻死啊”刚停了一停,杨秋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跟着就听元绍的声音淡淡响起:“这就是你之前受的伤”··凌玉城抬头望了他一眼,想要回答,还没开口就迅速皱起了眉头·元绍看他一副又要咳起来的样子,抢前两步,掌心贴上他胸口,另一只手顺便扯开了他解到一半的衣襟,低头只扫了一眼,眼神就是一凝。
“不对——这是怎么伤的”·全然袒露的胸膛中央,一道骇人的伤疤斜斜掠过,上起左肩,下至右腰·光看这道伤痕,就可以想象当时的凶险——只差一点就是腹破肠流,甚至整个人被斜着劈成两半。
一句话问出,连杨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一停·他飞快地扫了凌玉城一眼,又扭过头,定定地打量了一下元绍,这才开口替自家大人解释:“没事,六七年前的伤了。”
说着挤开元绍屈膝跪在床沿,手里银光一闪,或长或短的银针一枚枚扎了下去,时而轻轻捻转·看着七八根银针没入胸口,凌玉城的呼吸平稳了很多,也不再时时想要咳嗽,这才点燃艾绒,隔着姜片为他烘炙胸腹间诸多穴道。
一轮针灸完毕,又灌了碗汤药,卧室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元绍负手站在床头,看着凌玉城安静而疲惫的睡容,半晌伸手,轻轻抚过他仍然纠结不散的眉心··以前……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睡着之后的神情呢。
身边这人永远是安静而戒备的,背对着他弓身而卧,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随时随地会醒转跃起的警觉·不知多少次他沐浴后走入卧室,在推开房门或者挨上床沿的一瞬间,床上人匀净的呼吸立刻变了节奏,肩头肌肉悄悄绷紧。
“陛下恕罪……臣只是习惯,枕戈而眠·”·那个夜晚,凌玉城这样向他解释,而他扯下腰间短刀丢了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凌玉城醒转之后,再也没有悄悄向枕下伸过手去,但是一有响动立刻惊醒的习惯却从来没有改变。
而现在,会这样在他面前陷入沉睡……即使是伤病疲惫到了极点,也是从来未有的事情呢··辛苦了·好好睡吧··离开正屋,看着杨秋趴在书房小桌上奋笔疾书,元绍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你说实话·”他自顾自地在窗前短榻上坐了下来,手指轻轻叩着榻边,“他的病情到底怎样”·“很麻烦·”杨秋的脸色也不见得好看多少。
“腿上的棒疮,跪了一夜的淤伤,本来随便哪一样都得发几天烧·再加上风寒和肺部被勾起来的旧伤——运气好,高烧在三天内能退下去,接下来只要慢慢调理就不会有事;运气不好,转成伤寒,或者勾起来点别的什么,那就折腾大发了。”
“也就是说,至少三天高烧,多的话还说不准”·“少则三天,多则六七天·再多再少都是凶险,再少,那是人元气不足,烧无可烧,不过大人体魄素来强健,还不至于;再多,就是风邪侵入五脏六腑,到时候元气耗损过甚,就算好了,人也亏损不小,会不会落下点什么病根都不一定。”
·不等元绍问下去,他急急接了一句:“陛下,能否让大人挪个地方养病”·“干什么”·“大人这病必得有人日夜守着。
擦拭降温,喂水喂药,换衣翻身,都得有人专门看顾,更不用说伤在肺部,得时时刻刻注意他呼吸,防着痰液堵塞了气管·这不是一天两天工夫,在陛下寝殿不方便——”人还躺在你床上呢,到时候你睡了,伺候大人的士兵是进来好还是不进来好·“不用。”
“陛下”·“他是朕的人·”·“……”·刚才询问凌玉城胸口伤痕时,杨秋一闪而过的古怪眼神又扫了过来。
元绍视若无睹,一按榻边,振衣起身:“就这么定了·叫两个人看着煎药,你留在寝殿,时时刻刻守着就是·”转身回到卧室,在凌玉城床头再次坐了下来。
这一守候,便是三天三夜··第一天深夜,凌玉城身上的热度就猛地窜了起来·从那时候起元绍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为他用烈酒擦拭心口、手足和腋窝,一块一块更换额头上包着冰的布巾,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药,时不时用棉花沾了水轻轻滴上他烧得干裂的双唇……哄着他在半梦半醒中更衣起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喝水喝药,这些从来没有想过会由他完成的事情,此刻一一亲手做来,竟是显得无比自然。
就像那个雪后的深夜,把全身冰冷的凌玉城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他……不是不可以立刻传唤下人伺候,可是,从头到尾,根本想都没有想过··然而,即便如此,凌玉城的病势还是逐日沉重起来。
第一天,他的神智还相当清楚,被唤醒以后也能自己喝药喝粥,和他说话虽然没力气回答,好歹眼神里能有反应;第二天就只能迷迷糊糊地被搂在怀里,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什么东西端到唇边就小口小口往下吞咽;到了第三天,差不多是全然昏睡,叫也叫不醒,粥汤药剂,都只能扶起来硬灌下去——·且,常常在睡梦中紧皱眉头,不安地辗转反侧,双唇翕动,喃喃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元绍的脸色也越发阴沉起来··“朕不指望你立刻治好他——让他舒服一点总能做得到吧”又一次试图抚平他眉心的纠结,然而终究归于失败后,元绍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
“该做的都做了·”杨秋低着头并不出声,直到把手指从凌玉城腕脉上挪开,这才淡淡回了一句·“换衣服,擦身,保暖,在房间里洒水,给他喝水喝药,用内力疏通气息,保持安静——还能怎么样总不见得,陛下您唱歌给他听”·那也要他听得见好吧人都昏睡过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杨秋:·装,陛下你就装吧·你的人哼哼~~~··第73章 一夜征人尽望乡·唱歌给他听·明明知道这个军医是在顺口揶揄,元绍还是不由得细细掂量了一下。
宫中养着大把御医,之所以留用眼前这人,一是凌玉城信得过他,一个知根知底、得到病人信任的医生,总比临时宣来的御医强些;二是听他的口气,凌玉城之前有什么伤病一直由他诊断,好歹对病人的状况比较熟悉;第三,则是那旁若无人的态度,诊脉施针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病人,便是他这个皇帝也不放在心上。
那是最敬业、对自己专业最有信心的人才会有的特质··低头细细打量,枕上的人脸颊通红,时不时地转侧一下,又因为碰到了伤口而本能地皱起眉头,不得不停止动作。
虽然如此,一直陷于痛苦中的人,却从来没有发出哪怕半声细碎的□□··依稀记得,年幼时偶尔生病,母后总会陪在边上,一下一下拍抚着,轻轻细细地哼着歌哄他入眠。
若不是那苦药汤子实在喝不下去,只怕他装病的次数,还能多上几次……·凌玉城年幼时,有没有过这样的记忆呢·元绍忽然起身出外。
不久,欢快跳跃的笛声就在后殿边上的凉亭里响了起来··“不是这支·换·”·“换·”·“换·”·教坊司主管太监都快要哭出来了陛下之前还开口说个把字,两三次后,就只是一摇头。
可是陛下,您口里的“江南小调”至少有四五十支曲子,好歹给个曲名啊实在不行哼一段也好……好吧陛下您刚才是哼过了,可那颠三倒四迟迟疑疑的样子,还不如没有呢·特特地地“叫两个会吹笛子的过来”,就是为了让她们一支一支给您打回来吗·所幸,换了十几首曲子以后,元绍终于没有继续摇头。
默默倾听了一段,他示意两个吹笛女子从头开始演奏,指尖在腿側轻轻打着拍子,直到听完了整支曲子才微微颔首:·“就是这一首·你们就在这里吹罢·”·轻快活泼的江南小曲像是青松山石跳跃的一脉清泉,光是听着,就让人不知不觉地想要微笑起来。
和凌玉城那天在中庭吹奏的、沉郁幽咽的感觉完全不同,可确确实实就是同一支曲子·这首笛曲,想必牵连着他非常深刻的回忆吧……若非如此,也不会一边出神,一边断断续续地,把这个调子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转身回到卧房,隔着一座殿宇和广大的中庭,透入房帷的笛声少了几分高亢,轻柔婉转,依依如诉·乐声流淌中,凌玉城紧蹙的眉头竟然松开了些许,不再如方才一般转侧不安,脸颊微微侧向一旁,眼珠也停止了不安的转动,似乎在睡梦中也正凝神倾听。
乐声连绵,宛如一只温柔的素手悠悠抚过,一遍一遍萦回缭绕·卧房里一坐一立的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把目光投注在神色渐渐宁静下来的凌玉城身上·不知过了多久,窗下斜射的日影渐渐拉长,烛火一盏一盏亮起,而凌玉城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到这时候元绍才松了口气,一回头,身后发出比他更大吁气声的,赫然是手软脚软坐倒在地上的杨秋·连轴转了三天,杨秋显然也累得不行,更不比元绍还有精深内力支持,这一坐下,头往旁边一歪,靠在桌腿上就睡得人事不知。
元绍忍不住摇了摇头,出去招手叫了个小内监过来,对他指了指睡成一滩烂泥的玄甲卫首席军医··少则三天,多则六七天……看凌玉城终于能够安然入睡的样子,希望这一觉下来,热度就能退下去吧……·这样想着,他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也靠在床外侧慢慢合上了眼睛。
再次惊醒是在半夜·不及睁眼,首先本能地摸了摸凌玉城的额头——还好,虽然还热,总算没有烫到前几天那样让人惊心的程度·再要细细打量他脸色时,床帏外烛光摇曳,杨秋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醒了,掌灯过来诊脉。
许是被灯光惊动,床上的人眼睑闪了闪,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元绍一手遮在他脸側挡住灯光,一手去被底摸他手腕,刚拽出被窝,就看见凌玉城唇齿翕动,轻轻叫了声:“娘——”·窗外的乐声依然轻轻地、细细地响着,不绝如缕。
元绍愣了一愣,几乎不敢相信发声的是之前还在昏睡的凌玉城,脱口问道:“什么”·烛光下,凌玉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高烧未退,曾经清亮凌厉的目光,此刻仍然是散乱而黯淡的,怔怔的盯着虚空中不知什么所在,看了一会儿,又疲惫地轻轻阖上。
元绍本以为他会就此再度睡去,正在纠结要不要趁机叫他起来喝药,却听到凌玉城略微提高了音量,再次叫了一声:“娘……”·黯淡烛光映照着他脸颊尚未褪去的潮红,烧得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启,神色音声,从未有过的迷惘脆弱。
是梦到了母亲吗·还是那流淌了一天的笛声,也曾经被他的母亲悠悠吹奏,用来抚慰病床上的爱子·元绍的右手顿在了空中。
屏息等待着,却一直没能得到熟悉的回应,凌玉城的神色渐渐黯淡失望,气息也再度散乱起来·元绍看得不忍,伸手想要拍拍他肩膀抚慰,不料凌玉城已经把手臂伸出被窝,在虚空中伸展着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无力地落回了枕上:·“娘,”他低低的、急促的说着,似辩解,又似哀求,“你不要不理我……我真的不是——贪生怕死……”·一句说完立刻紧紧抿起了唇,微微仰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神色专注,却分外透着一股孤单和倔强。
即使隔着薄被,元绍也能看出他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眉目间凝着一股怒气,却随着时光的推移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然后,突兀地,所有的怒气都消失了,那些即将沸涌而出的不甘和不平,在瞬间,化成了一个放松而宁静的微笑。
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清浅寂静,带着游子归家一般的恬然喜悦:·“娘,”他的声音低低的,温柔宁和,却满满盛着一往无回的决然:“你带我走吧。”
·一股冷浸浸的寒意迅速沁入背心·元绍打了个寒噤,还没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肩膀被人大力一撞,他倒没什么事,撞过来的那人连退几步,“啊哟”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护住他心脉”·不等元绍回头,就听背后那人急急嚷了一句,跟着一阵连滚带爬的响动,想是情急之下不暇起身,直接就手脚并用奔了门口去。
元绍依言把凌玉城半扶半抱起来,将内力缓缓送入他后心的时候,就听堂屋大门被轰然推开,杨秋扯直了熬得沙哑的破锣嗓子放声狂吼:·“参汤参汤”·远远处,专供下人值夜的排房一阵大乱,不知有几人被杨秋的吵嚷声惊起。
但是这一切动静元绍已经注意不到,瞑目凝神,内力尽可能和缓地向凌玉城心脉汩汩注入——·然而,即便如此,怀中人的气息还是以肉眼可及的速度,一分一秒地迅速衰弱下去。
就在这时背后哐啷一响,杨秋飞奔而回,掀开薄被,银针捻在指间,抬手就扎·元绍一直以为凌玉城带在身边的这个军医不会武功,然而此时一连几针下去,出手的速度比之江湖上一些暗器名家也不遑多让。
十来支银针或长或短、或正或斜地没入胸口,果然凌玉城的气息顿时稳定了些,心脉的搏动也渐渐转强·元绍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就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疾步靠近,杨秋反手往背后一伸,收回来的时候赫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端药过来的是玄甲卫值夜的两个卫士,一贯负责给杨秋打下手,扇火煎药、递刀递剪子什么的·这次杨秋在正殿里守着病人,他们俩和几个同袍就占了外围一间排房,三天来凌玉城哪怕喝一口水,也是他们不错眼珠子地盯着煮好了端上来。
至于参汤,杨大夫的嘱咐是:“风寒本来是不该用参的,怕就怕大人这次病的凶险·且熬着以备万一罢,反正——”反正人参也是到御药房去拿的不是·所以,一碗参汤凉了热,热了凉,药力散了就换一段人参再熬一碗。
从两天两夜之前直备到现在,大半夜的听到杨秋一声高喊,赶紧从暖窠里端将出来,恰好赶上,半点时间也不耽误··这两个卫士也是熟手,看杨秋左手接过药碗,轻尝一口点点头,灌药的器具立刻就递到他右手边。
满满一碗参汤灌下,两个人站在杨秋背后,屏息听着凌玉城的呼吸声由细不可闻逐渐变得有力,互相看看,彼此都觉得双腿一软,几乎就要失态地跪倒在地··杨秋的神色却依然严峻。
俯身向前,凝神诊过凌玉城双手腕脉,又提灯细细看他脸色·最后揭开被子,确定腿上伤口并没有化脓的迹象,这才挥手示意两个卫士自行退出,徐徐起针,向着元绍点了点头。
“陛下可以慢慢收回内力了·”他一只手按在凌玉城腕间,双目微阖,声音轻得仿佛生恐吵醒了安睡的病人,“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很好。
把他放下来·”·元绍依言俯下身子·抽开手臂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用前额抵在凌玉城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温热的气息喷在口鼻之间,额头沾染的汗意细微润凉,那一瞬几乎舍不得放开。
轻手轻脚退到正堂,元绍神情中的柔和关切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正中御座上坐定,他看了一眼杨秋满脸疲惫、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到底还是抬手示意赐座,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杨秋从退出房间开始就满脸铁青,竭力压低避免吵到病人的话音里,满满当当的都是怒火:“看不开呗不想活了呗觉得自己贪生怕死不配活下去呗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这么回事儿,连命都可以不要呗”要不是顾着上下尊卑之分,元绍简直觉得他会加上一句:“不想活就速度去死,省得老子大半夜的费心费力救你,呸”·再没有比一门心思想要去死的病人更讨厌了——尤其对医生来说。
·军医在那里暴跳如雷,对着这样明显失礼于君前的举动,元绍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下来··凌玉城曾经是想要去死的,他知道·是他在擂台上三番两次阻止,也是他之后用尽心力,才把那人从必死的心境中拉了回来。
那时候,生与死的天平两端,相差也仅仅只是一线而已……·然而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人至今,还日日夜夜为此煎熬··“娘,你别不理我……我真的不是——贪生怕死……”·那是他对着梦中母亲的倾诉,又何尝不是说给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会这样牵着母亲的衣襟哀哀辩解,他心里,其实没有一刻不是在挣扎的吧·那个选择了活下来的自己,是为了施展才能、达成志向暂且隐忍,还仅仅是因为害怕死亡·心底深处那个真实的自己,是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根本不配继续活下去·以至于,面对着梦中最温柔、最亲切、最圣洁的存在,面对“母亲”给出的获得原谅的机会,他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证明自己……·“娘,你带我走吧。”
在看到他屡屡回顾,不忍离去的时候,看到他对着荒烟蔓草倒身下拜久久不起的时候,看到他因为自己长揖一礼,满心感激跪拜在地的时候……那时候就知道,逝去已久的生母,是凌玉城心中最为温暖而神圣的所在。
却根本没有想到,幻象中母亲的谅解,比起事业未成中道而去的遗憾,比起徒留青史上遭人鄙弃唾骂的难堪,比起抛下上万部属无所归依的凄凉,比起一切的一切,相加起来的分量还要沉重。
居然可以那么决绝的撒手而去,就为了梦魇中母亲的一个微笑吗·或者,他等待那一份温暖,已经等待得太久太久··沉吟踌躇,终于决定还是咨询一下军医的意见。
“他一直这么下去,结果会怎样”·“也不会怎样·”杨秋耸了耸肩,“无非就是肝气郁结而已·平时看不出来,大人身体强健,自制力也不错,饮食起居都没有妨碍,至于损及寿数什么的,那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最起码十几二十年才能见到颜色。
至于碰到大事儿,重病重伤生死一线的时候……”摊了摊手,“陛下也看到了·”··这一年多,他一直在凌玉城日常喝的茶叶里加平肝舒郁的药草,凌玉城应该也喝出来了,只是从来不说。
效果……从日常诊脉看,应该比没有好点吧,要命关子上也顶不了事儿··看了上座一眼,又找补了一句:“陛下不用担心,从刚才的脉象看,大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比我估计的要快。
让他好好睡一觉,到天亮如果没有再烧上去的话,跟着就是慢慢退烧、慢慢调养的事儿了,没有大碍的·”或者说,从今天白天能睡着开始,病况就已经逐渐好转了。
当然,刚才那个是意外意外·元绍默默颔首·方才灯下细看,沉沉入睡的人呼吸平和,肌肤微有汗泽,果然是在好转的迹象。
但是心病要用心药医,暂时没有妨碍,药石之力却触及不到的部分,才是最让人为难的地方……·“有空也多劝劝他吧·”·“他那性子还能听人劝”杨秋嗤之以鼻,顿了顿,显然也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开始背着手团团乱转,“要么就是让他真心佩服的人,说的话还肯听进去一二分;要么就是同病相怜,一句两句碰对了说不定也成。
再就是……”想了半天,终于还是自己对自己摇了摇头··半夜三更的心情大起大落,元绍已经没力气挑剔大夫的礼数了·随意挥了挥手打发人下去,他挑灯回到寝室,低头看了一回凌玉城重新变得安宁的睡容,终于倒在边上沉沉睡了过去。
回头,还是想个法子好好劝劝他吧……元绍在朦胧中翻了个身,把人揽到自己怀里,一只胳膊环在他腰间,迷迷糊糊的想着··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杨秋必须是花别人的钱不心疼的土豪·24小时熬着参汤备用是要闹哪样/合着人参不是你出是吧·以及把陛下只当做护工/土豪/内力提供器/人形心脏起搏器的杨秋真是……·感冒没好,晚上必须速度早点去睡了~~~~·第74章 亚岁年年贺帝居·刚踏入寝殿,元绍就听到杨秋暴跳如雷的咆哮声,和着乒乒乓乓摔书摔笔摔镇纸的声音,凌玉城辩解的声音断断续续夹在里面,低弱到几乎听不清楚。
“不许去你知不知道你刚能下地没几天刚好一点就急着出去吹冷风,你是想再躺个十天半月是怎样让你出去一步我杨秋两个字就倒过来写”·“怎么了”他一步跨进大门,目光一扫,就和凌玉城几乎是逃出生天的求援目光碰了个正着。
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元绍才抬手让杨秋起身,正色问道:“又不肯好好养病了”·凌玉城这一场大病,足足躺了七天,半个月之后才勉强可以下地。
这半个月,杨秋以医官身份坐镇寝殿,和元绍联手把他憋了个七窍生烟··最早几天卧床休养还好,大半时间都是在半睡半醒,让他折腾也没精神·等凌玉城勉强可以起坐,要召下属过来询问这几天积存的事务,还没报到元绍那儿,就被杨秋铁青着一张脸挡了回去:·“现在就要见人休想--无聊教坊司吹弹歌舞样样都有,想看吞刀吐火、顶杆子钻火圈也随你,哪怕把这些瓶瓶罐罐都摔了就为听个响呢,要管正事儿让你听到半个字我就不姓杨”·一扭头,元绍满脸赞同地在边上点头。
有元绍亲口下令,再有杨秋紧迫盯人,寝殿里当真是风雨不透,半个字都传不到凌玉城耳边·军务政事陛下的寝殿,当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进的吗·凌玉城对上杨秋还敢争辩两句--虽然旋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对上元绍,那只有一个眼神就投降的份。
没办法,病重这几天,都承他亲手端药递水更衣拭汗,除了快点养好不要劳烦他以外,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最近这两天杨秋才开了恩,允许他看看书、写写字打发时间——每天加起来不许超过半个时辰。
现在元绍一脸责备的神色看将过来,凌玉城摇头苦笑,抬手按着桌面想要起身·才动一动就被按了回去:“你不好好养着又折腾什么万事不是有朕吗”·这大半月来,特别是凌玉城最开始病重的这几天,元绍差不多昼夜守在身边。
出去听政的时候,大臣们看着皇帝一天比一天疲惫焦躁的模样,再加上之前得到的消息,有点眼色的无不“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散朝”,尽快把大事报告完毕迅速走人。
拜皇帝的态度所赐,虽然最近奇奇怪怪的传闻不少,玄甲卫内外的运作倒是一直顺畅··对虞夏的和谈也有了结果,沈世良抽虞夏使臣抽得十分顺手一边抽一边感激陛下之前提供的资料——当然,里面很多资料来历显然耐人寻味,不过……为人臣子,有些事情理所当然就该装没看见,不是吗·七八万老兵当了俘虏,重新招募训练要多少费用一个新兵安家费要多少几年才能训练到老兵的程度训练当中的口粮、军饷、训练用铠甲兵器的开支……新兵变成老兵,之间肯定需要上战场,上了战场就有战功奖赏有伤亡抚恤吧林林总总加起来的数字……贵方给的战俘赎身费还不到这个数目的一半,你们太没诚意了哟·骁武卫占了剑门关,虞夏要拿回来,得出动多少军队,军费要砸上去多少方案一二三四任君选择……每一款方案附上开支列表。
想要赎回剑门关,费用至少不能低于这个数吧·骁武卫驻扎剑门关,时不时地出动一次……周边城镇,财货人口,损失得有多大白放着那么多土地不能耕种,从后方运粮又要多少钱少了一座雄关,各关城要增加驻军,要重新修建城防吧把剑门关赎回去,这些钱都可以省下来哟……·最后,其实我们一点都不介意你们拒绝和谈的,真的。
骁武卫出去一次,连钱带人,能捞到多少你们也清楚……想不给我们不会自己拿么呵呵……·据说那个使团武官是北疆将领出身,显然是个懂行的,看到北凉方面提供的资料,那脸色简直大快人心有本事你反驳啊,你挑毛病啊,你能挑出一个字的毛病来我就不姓……呃,这些资料不是沈家提供的,也不存在姓沈不姓沈的问题。
·还有陛下,下次提供资料的时候,能叫人事先重抄一遍吗您那位皇后的笔迹,认识的人真心不是一个两个啊·在陛下给的最后七天谈判期内,就听说虞夏使团请了不下五次大夫。
在国书上签字的时候,从正使以下,所有人都是目光散乱、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要不是还得留着“以敦两国盟好”在冬至大节的朝贺上充充场面,只怕那个正使当场就得拔剑自刎,然后披发覆面俯身下葬,以免到地下去也没脸见到列祖列宗。
说到冬至大朝……据说皇后是病了半个月了,嗯,从陛下寸步不离寝宫的样子来看,反正就是病了·也不知道冬至大朝能不能见到人这可是和正旦同等规模的大朝会,紫宸殿一年只开两次,就是冬至一次,正旦一次。
到时候家里的老爷子都要去的……老爷子七十多的人了,今年冬天又特别冷,冬至大朝排班跪拜一折腾就是一天,千万不要生病就好··寝殿里,杨秋也正为了冬至大朝的事情暴跳如雷。
反反复复说了一二十遍,嘴都说干了,凌玉城咬定牙关就是三个字:“我要去·”·“陛下您来评评这个道理,这人才刚能下床,就要穿着几十斤的衣服又跪又拜,风地里空着肚子吹个半天,坐在那里四边不靠的让人磕头又是半天,不是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么去年冬至不是也没去——非要赶在这病还没好的时候硬撑做什么”·他这样喋喋不休,凌玉城只是丢过来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靠在桌边微笑不语。
帝后敌体,皇后如同副君,不在京城还则罢了,既然在,就断断没有不出席如此大朝的道理·尤其是前一段时间玄甲卫还惹了祸事,凌玉城自己也被皇帝责罚,在这种场合要是还不出面,未免就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猜想。
元绍忽而有些头疼,跟这个眼里只有病人的家伙解释冬至大朝的意义显然都是徒劳,也只能咳嗽一声,板下脸来:·“不用说了·那天他是非去不可——这几天你替他好好调养调养,人我就交给你了”·冬至一大早,才交四更,凌玉城就睁开了眼睛。
手肘在床榻上一撑,刚要起身,腰间环上来的重量就带着他倒回了枕上··“老实躺着·”元绍懒懒的声音里犹带困意,“今天有得一天好熬呢……先养养神。”
被拉了下来,凌玉城便也不再动弹·病情刚好一点的时候,他也像过去一样远远睡到大床另一边去,却是还没合眼,就被元绍一把捞了过来,毫不客气地裹进自己被窝:·“别折腾了。”
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落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对没有感觉到异常的热度非常满意,“刚好一点……”推着他半转个身,一只胳膊沉甸甸地落了下来,与其说是搂着,不如说是把他半个身子都压制在下面,要动弹一下都是休想。
……到底,还是让他担心了··凌玉城挪了一下,到底还是安安静静地放松下来·说起来,前几天不要说被这么搂在怀里入睡,就是更衣擦身,饮食换药,哪一样不是陛下亲手照顾。
现在刚好了点就离得远远的怎么想……都有种过河拆桥的味道··第二天开始,不等元绍示意,就老老实实地靠了过去·元绍睡觉的习惯要随意得多,常常就是摊开四肢仰面朝天,一个人能占半张床。
倒是凌玉城病后畏寒,早上一觉睡醒,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蹭到他身边,背心抵着元绍肩头或者手臂,被他身上的热气从背心一点一点沁入四肢百骸,居然也渐渐成了习惯。
这一天冬至大朝,虽说被元绍挡了一挡,两个人还是四更二刻就起了床·沐浴更衣,元绍金冠束发,一身玄貂里子的窄袖白绫长袍,腰间正红大带上不再是平时万年不变的割肉短刀,而是换上了一柄犀角为柄、美玉为饰的金错刀,脚下黑皮靴的靴帮直到膝盖,浑身上下收拾得紧称利落,随时随地可以纵马驰骋的模样。
凌玉城仍是去年正旦大朝的那一身,正红袍服上压玄黑大氅,伴在元绍身边缓步而出·这一天且喜天清气朗,紫宸殿前广场上的积雪早早地铲了个干净,仪仗卤簿森严罗列,宗室王公、文臣武将、各国使节排班站立,丹陛尽头,八只半人高的铜鼎一字摆开,鼎中波光粼粼,酒香馥郁。
凌玉城在虞夏的时候也参加过冬至大朝,无非就是在大殿外的广场上站着——那时候他的品级也不够站到殿里去——听着礼官的宣赞跪、叩、跪、叩,然后滚出去在廊下风地里领宴。
这时却伴着元绍走到铜鼎前方才停下脚步,早有腰扎黑带的赤膊力士牵过一头白羊来,元绍拔出金刀信手一挥,白羊咽喉喷出一道血泉,汩汩注入特地捧上来的铜瓮里,一丝也没有落在地上。
·白羊之后,又是一匹通体不见一丝杂色的纯白骏马·最后送上来的是一只白雁,也是照样喉间抹过一刀,鲜血全部落入铜瓮·这才有力士将瓮中鲜血分注八口铜鼎,礼官先从左边第一口鼎内舀了一勺血酒,倒满金樽恭恭敬敬地举过头献上。
凌玉城跟着元绍高高举起金樽,将其中美酒先祭天、再祭地,最后一杯一口饮尽,方看着有司将八口铜鼎中的血酒分赐场中诸臣,在高声赞礼中同时举杯··这是……北凉版本的歃血为盟仪式·念头还没转完,被放干鲜血的白羊、白马、白雁已经被架上了柴堆,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跟着就是一抬一抬半尺高的纸人纸马,纸人面目如生,身上铠甲刀枪活灵活现·元绍亲手取了一只投入火堆,而后望北而拜,场中所有臣子跟着全数拜倒··“北方是我们铁勒部的神山——黑山,故老相传,族人的魂魄死后都归于黑山,由山神管理。
每年冬至,杀白羊、白马、白雁,天子望黑山方向拜祭,就是在祭祀我族的祖先·”·“平时没有人敢于靠近山脚,只有冬至这一天,有司会特制纸人纸马万余送到山下焚化,名为‘烧甲’,给先祖送去铠甲刀枪,让他们在阴司仍然战无不胜……”·这是元绍对于冬至大典流程的解释。
说归说,火光熊熊中看到大堆大堆的纸人纸马在眼前偏偏飞舞,感觉还真是……从头到脚都在出汗·他们两个站的是离火堆最近的地方,再近也只有那些抬纸人往里扔的侍从了。
问题是,那些人都是扔了东西就跑,只有他们俩必须一动不动地戳在火堆前面···活活烤出了一身大汗,直到火焰渐低,两人才升紫宸殿御座受朝·九间九架的恢弘殿宇,十八扇通天彻地的恢弘殿门全然敞开,冬日冰冷的长风从殿外长驱直入,凌玉城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从御座上俯瞰下去,殿中、丹陛乃至整个广场,上万人拜舞山呼,“万岁”的呼喊声直入云霄·只这样坐着、看着,就会恍惚感觉,自己身在这个天下的最高处,掌控一切,无所不能--然而,孤零零地坐在如此高处,四边无依无靠,看到的只有低垂的头颅和伏拜的脊背,这又是怎样一种彻骨的冰寒·无声无息地,一只手掌移了过来,按上他隐在广袖之中的手背。
温暖的内力从手掌贴合的地方悠然吐出,沿着经脉徐徐上行,不一会儿就觉得周身俱暖··“好好看看·”飞快地向边上扫了一眼,那个向他递出手掌的男人正色端坐,平视前方,声色不动。
“仔细看着”·凌玉城依言凝神望去·那是他第三次看到、却是第一次有心思认真去看的景象,王公贵族、重臣大将、外国来使,视线所及,无不恭敬肃穆地低头肃立,随着宣赞礼官的高喊声一次次伏拜下去,又一次次整衣起身。
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来历,甚至来自不同的国家,此刻,却整齐得宛如一人··这个位置、这种俯视一切的感觉,只属于他身边的那个男人·然而,一朝被带上了这个御座,如此景象,他就不得不记住、不得不深深印在心间。
“你是我大凉的皇后,你不能这么自外于家国”·在元绍身边,和他并肩俯瞰这万里疆土、亿兆子民,即使他还不能把这个国家当成自己的家园,他也至少要有足够的器量心胸,去接纳、去承载眼前的一切,不能只盯着玄甲卫,盯着青州一隅之地。
否则,又怎么对得起陛下一次又一次的谆谆劝导,犯错之后耐心的包容,寒夜里怀抱的温暖,病中几日几夜的亲身照料……·情不自禁地,凌玉城翻转手掌,与元绍掌心紧紧相贴,十指交缠,用尽全力反扣过去。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个位置如此高旷如此寒冷……愿尽我绵薄之力,相从身侧,哪怕只有这手掌交握之间的一点点温暖,也能,让你在这高高的御座上,少觉一点寂寞罢。
作者有话要说:京城流言:·1、据说皇后惹怒了陛下,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2、据说半夜叫人,寝殿抬出来的水盆里满满的都是血……·3、据说皇后病着,陛下还有心情叫女乐,我家表哥的小姨子的妹夫的二大爷的表侄在宫里值班,听得真真的·4、据说皇后生病都是陛下一个人陪着的,谁都不让沾手……·5、…………·ps:陛下你这把他往怀里一捞,顿时就一脸老夫老妻的范儿出来了这是为毛……·以及小凌你突然不挣扎了这是觉得现在再说不要已经迟了所以破罐子破摔了么……·pss:·你们都素坏银……LZ生病了要书评安慰,结果书评越发少了……555555555·第75章 回眸时看小於菟·大病初愈就出去吹了一整天的冷风,尽管有元绍及时用内力调护,凌玉城还是从紫宸殿回来就被泡进了药汤里,随后结结实实躺了一天。
他二十几岁的人都是如此,那些上了年岁的老大人们在风地里站上一整天,空着肚子又跪又拜,还要领一顿冰冷的赐宴,没有一回不病倒二三十个的··是以,每年冬至大朝结束,京城各大医馆的生意都会红火上几倍。
王公贵族们自然争相延请御医,再有地位高、圣眷隆重的人家,那就是陛下圣恩,特地指了御医来上门诊视·连杨秋因为正好在御前回话,也被元绍随口打发去兴武卫沈家,看视那位和楚王同辈的沈老爷子。
虽然想说“我是玄甲卫的人我不出外差”,杨秋还是老老实实上了一趟门,并且遵照圣命和那位老爷子聊了聊天·回来复命的时候,就看见正殿倒座的排房里蹲了老长一串御医,乱哄哄的都在交流这家老大人得了风寒卧床不起、那家老大人身强体健这次居然没事之类的信息,就是被传到御前时,元绍和侍坐一旁的太子聊的,也是京城这些达官贵人们最近的身体状况。
“左柱国宗让大人精神健旺,儿臣去的时候,还拉着儿臣跑了两趟马,射完了一壶箭才放人·楚王叔也一切安好,御医留了个方子,说愿意吃就吃一剂,不愿意吃就多喝点姜汤也成。
倒是虎贲卫的纳木隆大人看着不太好,儿臣去的时候还躺着起不了身,在枕上给父皇叩头,感激父皇圣恩指了御医过来……”·“他不好他是该不好。”
元绍冷哼一声·不就是越过他直接把赈济发到领民手里了么不就是派了一批官员过去主理以工代赈事宜了么小小一场风寒就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是做给他这个皇帝看呢还是做给谁看·当他这个皇帝不会看脉案的么哼。
皇太子默默低头·虎贲卫按说也是元后娘家,铁勒部有数的大族之一,不说与先世宗皇后娘家、现在的骠骑卫一样声威赫赫,至少比起被父皇宠着的玄甲卫来,也应该分毫不差才是。
然而……说起今年夏秋这一场大战,虎贲卫的遭遇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领地被糟蹋得最惨的是他们,半数地盘颗粒无收的是他们,战区所有城镇乡村变成断壁残垣的是他们,顶住虞夏十万兵马,足足打了两三个月的主力还是他们。
不管兵力财货,损失的惨重虎贲卫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可说到战功,剑门关是凌玉城带人打下来的,毫无疑问是这一战的首功·这还不算,玄甲卫居然还有余裕让骁武卫随后接应,白分他们一半功劳战绩。
雄武卫纯粹是奉诏过来帮忙,只要总体打赢了就不丢脸·林林总总结算到最后,这一仗表现最不亮眼的居然还是虎贲卫·成功夺下剑门关的捷报传来,正在国丈府里做客的皇太子亲眼看着纳木隆晃了一晃,当场气急攻心喷了口血。
·让虎贲卫在正面战场艰苦作战吸引敌军主力,玄甲卫绕到背后去打个漂亮仗……陛下您偏心也不是这样偏心的吧我族十万子弟的性命荣耀,合着就是拿来给你的新宠垫脚的·国丈大人老泪纵横,偏生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皇太子坐在旁边心有戚戚。
这也就算了·后来玄甲卫惹上了骠骑卫,他总以为父皇必然雷霆大怒,谁知道只意思意思罚了下,随后居然恩宠更甚·这还不算,连小十一都因此多得了父皇几分关注,这几日天天出入父皇寝殿……·连他当年都没有这般待遇。
想着想着还是有点吃味,忍不住替纳木隆求一句情:“父皇,虎贲卫这次……非战之罪,况且损失也实在惨重……”能多补给他们一点还是多补一点吧。
“朕没有赈济子民么”元绍声音淡淡的·照着北凉的规矩,一场胜仗下来,总有三到四成的斩获归皇室所有,其余部分,各军按照战事中的表现分成。
打扫战场的时候谁抢到算谁的,但是像这样和谈时候敲来的,就全握在皇帝手里,虎贲卫能拿到多少……说起来都是眼泪··瞟了端端正正侍坐一旁的太子一眼,元绍暗自叹了口气,还是耐心教导这个儿子:“我元氏之所以可以高踞大凉皇座,就是因为铁勒八部当中,元氏至少能掌握五部的力量;而铁勒八部联合起来,又能稳稳压住奚族、丁零、乃蛮、渤海任何一族。
但是这样通过各部族长掌握力量,到底还比不上虞夏那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直接对君主效忠··所以朕废封地,立郡县,就是要缓缓收回各部族握在手中的军力,而不是只知有部族,不知有皇帝,各部有变,立刻动摇御座。
现在虎贲卫衰弱,朕派人将虞夏交来的赔款用于购买粮草,令地方官员组织民壮修筑城垣道路,以工代赈,也就是渐渐潜移默化的意思·纳木隆纵然身为一军之主,难道还能拦着朕派人赈济子民”·那种倚老卖老、连朕都不放在眼里的部族,还是早点收拢了为好……这样堂堂正正的阳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想到以工代赈的建议和详细方案,还是凌玉城向他提出的,元绍心里又是一烦。
这才差了几岁啊,这一个不用开口就可以和他的思路相契,那一个还在纠结些有的没的·你的根基是什么,你能倚靠的是什么,难不成是他们吗·“虎贲卫毕竟是我铁勒部大族,该敲打的时候敲打,该施恩的时候也要施恩。
既然纳木隆病了,回头你传话给太医院,赐些药材过去·”·“儿臣明白”·看着太子告退出去,元绍抿了口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个儿子开蒙以来,从皇子傅到太子傅一路配得齐全,自从立了太子也常常带在身边听政,按说教养也算得上心·这孩子文武两方面的评价一向不错,监国的时候表现也算中规中矩——可这格局器量怎么就差了一截呢·终归还是出身不够的关系。
大凉历代皇帝,祖皇、父皇一直到他都是元后嫡子,天生就是国之储君,俯瞰天下·这孩子却是宫人所出,到后来嫡子夭折,元后也魂归泉下,这个庶长子才入了他眼,最终立为太子。
一个长到十来岁才被册立的庶子,气度上,总是不能和嫡长子相比的··仔细回想,那时候他自己也不在意·这孩子落地的时候他也不过十三四岁,天天读书练武,再加上父皇刚许诺了武功有成就让他微服出去游历,正在满心跃跃欲试的时候。
一个丁点儿大的小东西就是抱他跟前来说那是他儿子,实在也没什么感觉·国朝历代均重嫡子,对元后所出的嫡长子他还认真期待了一下,可惜又是早早夭折……·算了,慢慢教吧。
怎么说他再当个几十年皇帝也不成问题,花个一二十年工夫言传身教,无论如何都教出来了··想着想着终究还是有点心烦,批完今天的折子,起身就回了寝殿·殿中一片安静,一尺多长的灯笼穗子在廊下被吹得刷刷作响,元绍脚步顿了顿,恍然想起凌玉城这几天病体渐愈,虽然还不许出宫,已经可以回去偏殿理事了。
左右无事,元绍脚下一转,径直奔了谨身堂去·殿中肃静无哗,值守的黑衣卫士见他过来,一个个无声无息地屈膝跪倒·踏进正堂,东间房门紧闭,小十一坐在西间窗下,曲臂悬腕,小脸板得结结实实的,正在屏声敛气地对着桌上的描红簿子使劲。
元绍打了个手势令卫士噤声,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隔着多宝阁凝神细看·小家伙用的家什显然都是特制的,四五岁的小孩子,坐在椅上大小高低都是正好,一点也不显空落落的没个依傍。
笔架上悬着几支短短的笔杆,连同桌上的砚台笔洗,各个小小巧巧的也没什么雕琢装饰,却一眼看得出是极精的质料··再仔细打量,小家伙脊背挺得笔直,微微俯首,左手不轻不重地按着纸,握笔的样子已经有模有样。
元绍故意放重步子走了两步,又从多宝阁上取了个竹雕笔筒往地下一扔,小十一手里顿了一顿,却连头都不扭一下,依然专注地一笔一笔落在纸上··屈指一算,凌玉城收这个孩子为弟子不过是中秋之前的事,扣掉当中大猎、出事、生病,把他带在身边教导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
这么点日子,在他印象中还是一个粉团子的稚弱幼儿,居然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样子··过来之前的气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烟消云散·元绍微微一笑,举步进了西间,扬声叫道:“朗儿。”
·小家伙应声扭过头来·却不急着行礼,先把手上的毛笔仔仔细细架在笔搁上,才跳下椅子,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儿臣叩见父皇”·“起来。
——你在写字”·“嗯”小家伙用力点头·点完了想想不对,眨巴两下眼睛,堆出一脸灿烂的笑来:“父皇稍等一等,儿臣还有两页大字要写,一会儿就好~~~”见元绍点了点头,啪嗒啪嗒跑回座位上,片刻又是一脸认真。
到底还是年幼,这就把他这个当父皇的撂在一边不管了·元绍哑然失笑,随意在边上找了个座位,顺手拿了桌上垒着的描红本子翻看·毕竟开始习字没有多久,上面的笔迹也就比猫爪子、狗脚印好点儿罢了,却是一笔一笔写得认真,最近几本,从头到尾都是稳稳的横平竖直,并没有心浮气躁潦草带过的样子。
·一会儿两页大字写完,元绍把幼子抱在膝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他细软的黑发,一边听他指着本子上的红圈,叽叽咕咕地说这里是师父给圈的,那里写得好师父夸了他云云。
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欢快,光听着就让人想要由衷微笑起来··“这样啊·……这些字都是你师父给你批的”·“当然啦师父每天都批的嗯……”想了想,哗哗翻了几页,“师父生病那几天没有批,不过,病一好就都批掉了”满脸骄傲地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师父说朗儿写得特别好”·翻了翻,果然笔迹越发的沉稳。
没人盯着督促,还能一笔一划沉住气写,也的确当得起这句夸奖·元绍疼爱地拍拍他的小脑袋,“你师父还教你什么啦”·“师父还教我念书了”孩子暖烘烘的身体偎在他怀里,两条小腿规规矩矩垂着,并不乱晃乱踢,“朗儿背给父皇听”·只说了一个好字,小家伙扑地从他膝头跳了下来,转过身,手掌贴着腿侧,小脑袋扬得高高的。
一边朗朗背诵,一边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色,那种循规蹈矩又盼着他一句夸奖的样子,端的是可怜可爱··“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元绍含着微笑静静倾听。
虽然只是一本再简单不过的三字经,但是开蒙才两三个月的孩子,能背得这么流利已经不容易·听他背了三分之一就停下来,元绍随口考了当中几句,发现小家伙比手画脚,把其中的故事一一说来,居然讲得丝毫不差,心里又满意了一分。
看这孩子乖巧自制却又天真烂漫的样子,想见凌玉城平日待他,定然也是既严厉,又疼爱,在他的教养上费了不少心力·想着想着携了孩子暖暖的小手,俯身笑道:“你师父呢”·“师父在那边写字——”毫不迟疑地向东屋一指,元绍起身要走,脚步却忽然一顿,低头看去,小家伙拉着他衣袍后襟,有点迟疑地低低嗫嚅:·“父皇,师父写字的时候,不让人进去的……”·也就是谨身堂这副鸦雀无声的样子,不仅仅是平时无事不许喧哗,还因为凌玉城正在写字了元绍俯身摸了摸小儿子柔嫩的脸颊,索性俯身把他抱了起来:·“你师父不会不让父皇进去的。”
抬手推开东间紧闭的房门,凌玉城果然也正在写字,见他进来,抬头叫了声“陛下”,搁笔起身·一瞬间元绍就有点想笑:刚才小儿子就是先仔细放下笔,然后再跳下来给他行礼,一举一动和眼前这人如出一辙,果然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你在写字”他信步走近桌边,随口笑问。
桌上摊开一卷书册,雪白的素纸上墨迹淋漓,最上面一张刚刚写到一半·拿起来看看,居然不是他原本以为的兵法或者战例,而是他以为凌玉城最看不起的《论语》·“这是在练字”·凌玉城早已退开两步,垂手站在一边。
听得元绍动问,他目光飞快地在纸面上掠了一掠,低声回答:“是·”·“怎么就拿这个练了,宫里明明有好字帖的——”说到一半心里一动,慢慢敛起笑容,弯腰把幼子放到地上,凝目深深看了凌玉城一眼:·“以前写的字呢”·“都在这里。”
凌玉城又倒退了两步,弯下腰去,揭开两个箱盖·两尺宽三尺深的松木箱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钉好的簿子,元绍随手翻了几本,上面抄的不是四书五经,就是历朝史传,却不见临摹任何名家法帖的迹象。
一本一本翻过,元绍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凌玉城的笔迹他经常看见,兵书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批注,一转一折,一勾一挑,笔锋凌厉,满纸皆是肆意飞扬的少年意气。
给他的亲笔奏折里字体更加端严,却仍是峻峭挺拔,一笔一划皆如刀劈斧凿·可这些簿子上,还有方才桌面素纸上留下的字迹……·一字字端凝厚重,圆劲雄浑,外具丰腴之姿,内禀坚刚之性,竟是与他平日惯用的字体大相径庭。
看着看着,元绍不知不觉伸出手指,沿着纸面上未干的墨迹一一描摹·他于书法一道其实并不精通,然而,上参无上武道的关系,这一笔一划当中的行气用力,却是历历如在目前——·和兵书上的意气飞扬,奏折上的峻峭凌厉不同,凌玉城关起门来自己写下的这些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深自抑损,点画勾折之处明明可以向外挑出,却非要压着笔锋强自顿挫。
那每一个转折中,分明有满满心绪左冲右突,却偏偏不肯宣泄,反而要拼命压抑着自己平静下去,然后在外人面前,日复一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就是这样练字的么”·脱口而出的时候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凌玉城,果然看到那人目光极快地闪了一闪,随即垂眉敛目,仍然是一派止水般的平静。
便是回答的话语,也是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异样的地方:·“回禀陛下,练字,即是炼心·”·“练了多久”·“一年多了。”
以前他也有练字静心的习惯,只是以这样的心情一笔笔书写,还是在到了北凉,到了陛下身边之后……·“每天”·“每天。”
元绍默默地叹了口气··无数往事在脑海飞一般掠过,自从到自己身边,凌玉城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恭谨从容,日夜相对,鲜少看到情绪低落的时候……哥舒夜曾经在他面前半是赞叹地提过,凌玉城面对下属“喜怒赏罚,不改常度”……这一年多来,处置政务军事井井有条,不见半点因为心绪波动导致的偏差……·所以这一年多来,满心痛楚抑郁,日日夜夜的挣扎煎熬,你都是用这种方法强自排遣压抑,从来不肯让人看出一星半点若不是今天被朕偶然撞破,若不是那日病中偶然的谵语,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练字,即是炼心……分明是,把一颗心,在这笔墨方寸之间细细锻炼,直到炼成飞灰碎成齑粉,再痛再冷也感觉不到··一颗心渐渐下沉,忍不住就要说他几句,腿上却有暖暖的重量靠了过来。
低头看去,先前被放在地上的小儿子扯着他衣襟,仰头看看他这个父皇,又看看那个被叫做师父的人,可能也发现大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小小的脸蛋上满满都是迷惑担忧,偏偏又一声都不敢发出。
“你……算了·”元绍一把抱起幼子,大步趋出,离开书房前回头看了凌玉城一眼,终于还是拂袖带上了房门··作者有话要说:话说陛下,你不要老是拿着自己儿子和小凌比·然后觉得你儿子这样也没用那样也没用……·“别人家的儿子”什么什么的,你儿子很受伤的说……·顺说,今天跟人八卦了一下陛下和小凌的身高以及体格对比,真的是不考虑内力武功,小凌也翻身无望的杯具啊·扭头,写到团子出现,不知不觉又爆字数了……·第76章 顿开金锁走蛟龙·冬至一过,直到正旦之前的一个多月都是北凉上层的社交季。
儿女嫁娶,老人做寿,赏梅观石,赛马赌射,乃至谁家新□□了戏班子,谁家纳了个美姬,大大小小的饮宴层出不穷·就是元绍也时不时地游幸各家勋贵大臣府邸,有时候自个儿前往,有些时候就携了太子或者康王一同驾临。
凌玉城去年这时在青州忙着练兵,直到腊月二十五才返回京城·今年却未能免俗,也被元绍带着出去过两三次·今儿去的是兴武卫沈家,大驾一停,府门口以那位七十几岁的老爷子为首,黑压压的跪满了人,在军中朝中有官职的子弟全数出来拜迎圣驾。
元绍步下御辇,亲手扶起老人家,寒暄几句才在众人围拥下向内走去·凌玉城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边,对聚焦在他周身上下的目光视而不见,满心只是想着元绍今天带他过来的缘故。
兴武卫沈家……或者说,那位以太后情人身份执掌朝政二十来年的楚王殿下,于他实在是如雷贯耳·相比之下,沈家在朝官职最高的两人,或是那几个每次都来听课的年轻子弟,却着实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
据说老爷子七十多了看着精神矍铄,拄着柄龙头拐杖在侧前方走得嗵嗵作响的银发老人,凌玉城想起元绍对沈家的评价,不禁暗暗感慨··知分寸、识时务,子孙上进,兄弟子侄戮力同心。
这样的人家即使因为是夏人,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却也不是任何一家可以轻侮·能在楚王过世三十年后仍然保持家声不坠,不至于有盛极而衰的趋势,这位历事三朝的老爷子,只怕是家族中的定海神针罢。
朝拜、颁赐、开宴·和广武卫李家这样奴隶出身、因为家主受封才发迹起来的家族不同,沈家是北地老牌的夏人世家,饮食器用,花木园林,多与铁勒贵胄不同,处处透着文采风流、精致蕴藉的味道。
用罢午膳,移坐在花园的暖殿里,听着远远隔水传来的笛音琴韵,整个人都像浸在温水里一样,暖洋洋的十分安适··抿了一口杯中浅碧色的香茗,元绍侧顾凌玉城,悠然笑道:“沈家丝竹园林之盛,闻名京师,春暖花开的时候,各家子弟都以接到他们家一张帖子为荣。
就算是冬天,松石池沼也颇有可观,一会儿不妨好好看看·”·“陛下说的是·”凌玉城微笑应声·说到园林,什么园林可以与昔年虞夏陪都的叠翠峰、太液池相比,又有什么园林可以和南方文华荟萃,精致玲珑的各大名园相比“只是丝竹园林总是外物,沈家值得陛下另眼相看的,怕是还有别的东西吧。”
“你倒是精明”元绍一手指了指他,摇头失笑·“的确,他们家最有名的不是这些繁华享受,而是沈氏家学·历经百年规矩森严,子弟不分嫡庶远近到了年龄都要入内受教,可以说,这座学堂才是家族的根本。
沈家几代以来良才辈出,家学功不可没·——看看去”·两人一边谈笑一边起身出外·因是大宴之后燕坐清谈,随侍面前的除了沈家那位硕果仅存的老爷子,也不过三五子弟,其余人等都在殿外伺候。
元绍随手挥退那些伺候人等,和凌玉城踏着园中刚刚铲开冰雪的小径,跟着沈老爷子慢悠悠地往家学而去··将将看见树稍中透出的一角飞檐,忽而有个侍卫匆匆过来,在元绍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元绍脚下一顿,扭头对凌玉城道:“你先进去走走·”不等他回答,跟着那侍卫转向侧边一条小道,片刻就已不见··凌玉城怔了一怔,转头望着元绍去处,直到看不见他身影才收回目光。
然而跟一群人一起站在这里不动终究不是个事儿,沈老爷子又在前方躬身相请,也只能被他引着左一弯右一转,直往沈氏家学中去··沈家的家学却设在祠堂里,一连五进的大院子,最前面两进是祠堂,后面三进便是族中子弟读书用的学舍。
再往侧边,扩出一片平平整整的校场,供子弟跑马射箭修习武功·族里太爷陪了贵客过来,看守祠堂的家人早已大畅正门,躬身在门边伺候··老爷子摆手让跟随在一边的子弟们下去,独个儿拄着拐杖走在前方,凌玉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都是默默无语,穿过第一进院子通向后面一进的角门,老爷子在抄手游廊上站住,回首怔怔地望了一回正堂黑沉沉的屋脊,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让大人见笑了。”
回过神,他有些不安地看向凌玉城,“人老了,总是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老头子的父母兄弟都在这里啦——只是……”·他慢慢上前几步,亲手推开一间厢房的房门。
厢房正中设着一张条案,其上烛泪点点,檀香缭绕,却不见什么牌位,而是悬挂了一张画像,画中一个青衣文士负手而立,轻袍缓带,气度俨然··“这位是——”·“是老头子的三哥。
咳,现在只能称一声楚王殿下啦·”老人轻手轻脚地掩上了房门,扭过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按了按眼角·“这房里烟气有些大了——”··只是,因为被先皇特赐恩典,抬入皇室宗籍、改了姓氏,所以连自己本家的宗祠里也不能供奉么否则为什么只悬挂了画像,却没有在下面放置过世之人的牌位。
·然而就算沈家想要有所请求,也不适合对他开口、更不该由他向陛下提起·凌玉城这样想着,退开几步,示意沈老爷子引路先行,只淡淡应了一句:“楚王殿下确是社稷良臣,在下闻名已久。”
亲手关上房门,老爷子挺直的脊背陡然伛偻了几分·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户,满头银发的老人悠悠叹了口气:·“世人只知道楚王当年如何权重,连我沈家当年也是赫赫扬扬,风光无限。
可谁还记得,三哥刚刚掌权的时候,外面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当时我和几个兄弟子侄,见天的跟人打架,就为了他们嘴里对三哥不干不净……”·“可五年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当着沈家的面说这些,十年以后,世人只知道,沈家三郎,权倾天下。”
权倾天下么……·凌玉城淡淡一笑··“楚王当年执掌军国大事,位高权重,也确实该得世人敬畏·”·老人脚步微停,回头向凌玉城俯首致意,拖着步子接着往前走去。
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般,一边走,回忆仍然不停:·“那时候我也担心过,光是权势地位,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身后悠悠众口·可到三哥过世,所有人记得的,史传上书写的,都只是他主政当权这些年做出的种种功绩,其他种种,不过是一点风流韵事,却对他的声名分毫无伤。”
那也是自然,无论和太宗皇后如何纠缠,楚王终究是一个臣子,史书上留下的,也就是身为臣子的功业而已……·凌玉城依然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随手拂开一段檐前垂下的冰锥。
“男儿本自重功业,楚王一生为社稷呕心沥血,令国富兵强,战无不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青史留名,本也是该当的·”·拐杖点地的声音再次一顿。
老人回头扫了凌玉城一眼,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只是回忆往事的语气更加飘渺了几分:·“那时候,三哥刚传出跟太后相好的事情·先父气得几乎吐血,当即开了祠堂,把三哥揪到祖宗牌位面前跪着,问他为什么自甘下贱,堂堂正正的沈家子弟,要靠做一个面首求取荣华富贵。
恼怒之下动了家法,要不是我们兄弟拦着劝着,几乎把三哥活活打死……”·他的声音蓦然激昂了起来,想来是当时祠堂里的那一幕,时隔三十多年回忆起来,仍然让人心潮澎湃:·“三哥却说,他跟太后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和太后相好也罢,不肯成亲不肯传承子嗣也罢,都是他心甘情愿,只因那人如此待他,他也就愿意如此相报·父亲责问他辱没家声,三哥回答的,却只有一句话——”·“他说,世人评说与我何干面首也好,什么也好,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我问心无愧”·凌玉城唇边笑意陡然凝住。
此后的半个下午,凌玉城一直伴在元绍身侧,听家学里那些少年的朗朗书声,看他们在御前争相表演骑射武艺,间或点头微笑,恰到好处地跟着夸赞两句·直到上了御辇才一言不发,元绍淡淡瞟他一眼,也不撩他说话,自顾自地倒在榻上闭目养神。
一路无话,等到两人回宫,元绍坐在寝殿里慢慢喝完了一盏茶,才看见凌玉城惊醒一般站了起来,转到他面前,躬身一礼··“陛下,”他微微低着头,神色一派恭肃郑重,“臣想求陛下恩典。”
“嗯”·“臣想求陛下……带臣去奉先殿,上一炷香·”·深深凝视了凌玉城一眼,元绍也不问他缘由,起身道:“走吧。”
大踏步出外,凌玉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供奉北凉历代先帝的奉先殿庄严肃穆,却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凉·这座殿宇除了专人看守洒扫,按时上香供奉,平时从来杳无人迹,只有皇帝每逢年节寿日亲自前来拜祭。
凌玉城还是第二次踏入此处,依臣礼在历代先帝灵位前一一拜过,就站在楚王殿下的画像前方,微微仰头,默然出神··香烟缭绕,玉漏迟迟·他从日光西斜一直站到了暮色四合,这才长长透出一口大气,转身面向元绍,低头施礼:·“多谢陛下。”
吃过晚饭,凌玉城只稍稍活动一下,就去了后殿沐浴更衣·等元绍洗过澡出来,凌玉城正披着件夹袍坐在桌前,回头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木梳,把头发随意束起,整整衣襟,上前肃容行礼:·“多谢陛下。
——让陛下为臣操心了这么久,实在惭愧·”·元绍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站在面前的人神色洒脱,微含笑意,神情态度,分明透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自若,与这些日子以来、甚至和凌玉城拜倒在他面前,定下君臣名分以来都是大不相同。
一定要说,就仿佛肩头移去了一副千斤重担,整个人自内而外,骤然透出了耀眼夺目的光彩··看来白天那一趟行程的确对他有所触动——元绍随意坐上床头,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肢体,轻轻一笑:·“想明白了——沈家那个老头子,今天对你说了些什么”·“想明白了。”
凌玉城也回以微笑,坐回桌前,将今天在祠堂中的对话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权倾天下不足道,千秋史笔无足论,打动他的,只有楚王回答其父责问的那一句话——·“世人评说与我何干面首也好,什么也好,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我问心无愧”·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似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也曾遭举世鄙弃姗笑,也曾被家人不谅不容,可是,那个人,却能如此的坚定坦荡,无惧无愧··沈家祠堂青衫磊落的年轻文士,奉先殿朝服玉带的社稷重臣,一年老一年轻的两张面容,在凌玉城长久的注视中,渐渐合成一张。
·面对手执家法的盛怒老父,面对担忧责备的兄长幼弟,面对祠堂中一排又一排黑沉沉的牌位,面对冥冥中注视着的天地鬼神,那个五十多年前与他几乎同龄的青年高高的昂起了头,大声回答:·“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只因如此,便能问心无愧,把世人目光、千秋史笔尽皆视若无物。
那你呢,凌玉城·十年征战,累累功勋,在被投入死牢、又得知虞夏朝廷把他丢出去比武招亲的时候,他对那个朝廷、那个皇室,就再也不剩下半点眷恋忠诚。
他和虞夏,已经两不相欠··云阳侯府也好,凌氏宗族也好,他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而挥洒了自己十年青春的北疆,真到需要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下不去手。
左右那些忠诚于他的人都跟来了北凉,留在原地不肯走的,从此就是敌国··真正让他日日夜夜痛入骨髓,每一想起来,都恨不得在心口划上一刀的,无非是以男子之身,却要嫁给另一个男子——无论冠在身上的名头是皇后还是什么,说穿了,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男宠罢了。
可是,真是如此吗·从一开始,元绍就说得明明白白,要的只是一个臣子··一年多来以礼相待,严守君臣分际,从来没有逾越过一步··在那人身边,为臣为将,除此之外,没有让他做过半点超出臣子范围的事情……·“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能问心无愧·他过去被人骂得难道还少,叛徒,女干党,屠夫……至于娈童嬖宠,以色事人谋取荣华富贵的名声,因了他比女子还要精致的容貌,从小到大没有一日断过。
那时候可以付之一笑,现在又有什么必要,日复一日的痛苦纠结··——你自己知道你不是·昔日如此,今日如此,未来如此。
一朝打破迷关,回首看去,那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枕的枷锁,竟然如此无力而可笑··从今而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伤他··万众唾骂鄙夷也好,青史上千载污名也罢,既然问心无愧,那些外物又与我何干·凌玉城蓦然微微笑起。
“所有种种,当日陛下早已对臣说过……被外人言语迷惑了这么久,还累得陛下为臣操心,臣实在是惭愧无地·”·看他这样子是真明白了。
元绍忍不住摇头,抬手指了指他,用力板起脸,笑意还是压也压不住地从话中流淌出来:·“就算不信朕的话,难道这一年多,你都没看到朕是怎样待你——简简单单一件事,居然这么久才想明白都说你聪明,朕看你实在是笨得可以”·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还有一段,但是明天要出去,今天得早点睡了~~~晚安~~~~·第77章 与君结发授长生·被主君这样毫不客气地数说着,凌玉城只是无声微笑,胸臆间满满的都是暖意。
想要再说些什么,神色一动忽而住口,片刻,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堂屋门外,一个恭谨的声音隔门响起:·“启奏陛下,杨医官在外候旨·”·“传”·扔过一个“且不跟你计较”的眼神,元绍微微坐直了身子,扬声回答。
一会儿工夫门扇吱呀推开,杨秋拎着药箱踏进卧房,在南窗下的榻边拉了个凳子坐下,开始给凌玉城做例行的诊治·这么些日子过去,凌玉城腿上伤势已经愈合,连淤青都褪了个干净,杨秋所做的,不过是用针灸为他拔除湿寒,而后徐徐调理内腑,扶正祛邪。
轮流切过凌玉城双手腕脉,杨秋眉头就是一挑,凝神对凌玉城脸上细细打量·看了半天,也不多问,低头摆开针艾,在他腿上自顾自地忙活·一轮扎针、推拿、艾炙过去,等当晚的诊疗做完,他坐到边上低头书写脉案和药方,慢悠悠地随口叮嘱:·“大人这几天恢复得不错。
小心保暖,不要让病情反复,再过些日子就可以痊愈了·”·医官告退离去,凌玉城整了整衣服从榻上立起,唇角忽然勾了一下·“怪不得前几天派遣太医的时候,陛下忽然把我的人派去沈家……”·“你的人”·元绍一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凌玉城却并没有立刻起身惶恐请罪,只是向前略略倾身,放低声音回道:·“连臣都是陛下的人……”·他说话时半扬着脸,目光流转,微微含笑,眼底一点亮光莹莹欲活。
更兼如此轻言低语,末尾若有意若无意抬起一个微翘的长音,元绍不知不觉呼吸一窒,刚才那点稀薄的不快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赶快把自己收拾整齐·”顿了一顿,他抬手指了指凌玉城,努力板下脸来,“一头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臣遵旨——”凌玉城应了一声,移到桌前,拉下发上束带继续梳头。
元绍靠在床头看着他拿着把疏齿的黄杨木梳,一下一下从头顶梳落,曾经及肩的断发现在已经长了一拃多长,便似一匹乌黑发亮的缎子披满肩背,烛光摇曳下赏心悦目··可惜,当时那一剑实在削得太狠……要留到腰间还得再养几年。
惊觉自己的思绪不知何时飘到了奇怪的地方,元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另起了个话题:·“朕记得,你们夏人,冠礼之后都是互相称呼表字的你的表字是……”努力回忆了一下,好不容易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温泽”·没办法,平时不用,就是容易忘记。
“陛下说的正是·”凌玉城手里不停,背对着他回了一句·这把梳子贼重贼重,杨秋非逼着他每天至少梳一百遍头,还说什么可以活血,……见鬼,他宁可去打几套拳出上一身透汗·“温泽……”元绍低低沉吟了一下。
“玉有五德,润泽而温,仁也,倒是扣了你的名字·谁起的”··“虞夏嘉佑皇帝所赐·”凌玉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喜怒爱憎。
获赐表字的时候他才十七岁,离正式冠礼的年龄还有三年,却已经在北凉境内转战数月、横扫千里·后路已断死中求活,他为了带着下属安全回归再无顾忌,但是那一场赤地千里、刀枪过处不分军民妇孺的杀伐,却让他返回之后饱受诟病……·按例计功的同时,圣旨赐下了那个表字,作为对他的责备和告诫。
“这个表字真不适合你·”对凌玉城这样冷淡的称呼故国君王,元绍很是满意,声音里也带出了淡淡的温度,“朕重新赐你一个,如何”·房间里并没有响起回答的声音。
元绍抬眼,就看见凌玉城放下手里的木梳,起身整了整衣襟,面对着他端端正正地长跪下来··到此地步元绍也不言语,自去桌上取了一柄牙梳,方才站定在凌玉城面前,一手把他头发拢了拢,另一手执梳细细由顶心梳到发尾。
烛花轻爆,两人相距盈尺气息相接,却没有谁在这一刻说出任何一字,只有牙梳沿着发丝滑动的声音在卧房里轻轻响动··盏茶工夫满把青丝拢成一握,元绍放下梳子,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眼,选了枚莹洁光润的羊脂玉簪,轻轻插在凌玉城发间。
“朕曾读古诗,有一句诗一直非常喜欢,读过一遍就再也忘记不了·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他将手中满把青丝利落地盘成发髻,再用玉簪仔细固定,而后抚上凌玉城发顶,轻轻按落:·“与汝结发,字汝‘长生’,可好”·长生……·凌玉城双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却像哽着什么硬块一样,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
从来名以正体,字以表德·表字中蕴含的,是父师长辈对子弟的期待和告诫,像他之前的表字“温泽”,扣的就是一个“仁”字·作为主君,元绍完全可以为他赐下任何一个符合臣子身份的表字,然而最终选择的却是“长生”……·他静静垂下头,轻而又轻地回答了一句:·“多谢陛下。”
元绍动作很快,第二天就亲笔题了“长生”二字,交予少府,让他们镌个印章上来·两天以后凌玉城从军营回来踏进寝殿的时候,就看见元绍半转过身,将手里把玩着的一件东西放到他面前。
小小巧巧的一方玉印,寸半高,半寸方圆,通体由羊脂美玉琢成,入手玲珑温润,洁净无瑕·印纽是一条衔着灵芝的螭龙,龙口就着糖色雕出一支朱色灵芝,虬曲盘旋,形状奇古。
信手翻过印章,端劲挺拔的“长生”二字朱文,四周连绵云纹环绕,为印文的刀工生生添上了几分柔和蕴藉的味道··“觉得怎样”·“非常漂亮……臣很喜欢。”
拇指沿着螭龙脊背历历分明的细鳞轻轻拂过,凌玉城忍不住由衷微笑起来··当天下午,携着凌玉城亲笔手令的骑兵奔向青州,传谕全军,今后往来公函敕令,都加盖这枚“长生”印鉴,以为信符。
内中缘由虽然没有特地解释,可凌玉城随身卫士都一一传看过这枚玉印,紧急情况下见印如见人,凭此印章,玄甲卫一切兵力都可以任意调动··能被医生放去军营,差不多就等于伤病好了大半。
这天杨秋例行检查诊治过以后,对凌玉城的恢复状况非常满意,破天荒地夸奖了几句·“大人好的很快,再过两天,旧伤也可以着手调理了·”·“旧伤”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元绍走到榻边,皱眉盯着凌玉城正在放下的裤腿,“什么旧伤”一边说一边往他胸腹之间打量,显然是对那道从肩头斜斜划到胯骨的骇人伤疤印象深刻。
“……不是这里·”顺着主君的目光低头一扫,凌玉城立刻接口回答·元绍微微挑眉,向杨秋扫去一眼,然而平日对凌玉城身体状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杨大医官却恍如不觉,快手快脚写完了方子就躬身告退,显然打定主意把事情留给那君臣两个自己解决。
堂屋正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从医官那里得不到回答,元绍索性在榻边坐下,盯着凌玉城不言不语,大有你不开口就别想了事的意思·对这种紧迫盯人的目光凌玉城也只能表示投降,举手苦笑道:“陛下放心,只是一些筋骨旧伤。”
“哪里”·“左肩一处,右脚踝一处·”看着元绍不甚满意的神色赶紧补充了一句:“之前受伤以后,没能好好调理落下的。
受寒变天会有些不舒服,别的其实也没什么·”·肩头立刻按上了一只沉沉的手掌,凌玉城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强忍着没有耸动肩膀把那只手甩开·幸好元绍也就是用了这一下力道随即收回,只把手掌停在伤处,若有所思地轻轻按抚。
“当时怎么了,为什么不肯好好调理——什么时候伤的”·能调理谁肯放着不管了……凌玉城对自己苦笑了一下,低头不答。
直到再次被捏了一把,才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去年·……受伤没几天,就下了狱·”·是入狱前几天受的伤么……可是当时凌玉城正在从北疆赶往虞阳,怎样也不可能遭遇战事……元绍在心底默默推算着,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忽地跃上心头,背心几乎热辣辣地沁出了汗来。
是了,当时他和凌玉城在古庙里交手,被几十把强弩指着,为了自保他只能挟持了凌玉城迫其属下让路……当时出于威慑,他把凌玉城肩头生生捏至骨裂,而那人当时强忍着没有发出半声痛呼,甚至还趁机发号施令,一举扭转了局势……·对沙场汉子来说,区区骨裂原本不算什么,上点药,少用力,两三个月就能痊愈复原。
可坏就坏在凌玉城没几天就被捕下狱,死牢中缺医少药潮湿阴寒,想必就是在那时落下了病根··早知道,当时下手轻一点就好了··想着想着不免有些悔意,却放不下身段开口道歉——也没什么好道歉的,彼时仇家敌国,下什么狠手都是正常。
为免尴尬,元绍低了低头,目光落在凌玉城已经被裤腿遮住的右脚踝上···“这里呢”·凌玉城从善如流地卷起裤管·脚踝上方两寸许,一对半圆形的疤痕环绕着胫骨,微微坟起,当中完好的皮肉不过一指来宽。
元绍仔细看了看,实在想不出这伤的来路——不似刀剑棍棒,不像箭射火燎,就算是被鞭子缠住拖的,那也应该是一个整圆而不是两个相对的半圆·“脚上又是怎么回事”·“是刑伤。”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低沉了很多,透着一股淡淡的哀伤,“……是夹棍·”·可听说他这次下狱并没有受刑——元绍猛然醒悟过来,“十几年前那一次”·“……是。”
那时他还是一个纯粹明亮的少年,大胜之下意气风发,却陡然从天堂直堕入地狱……脚踝上方火烧火燎的疼痛,双腿被断武功被废的恐惧,立了功没有赏赐反而受冤的委屈憎恨……还有更多的、他至今仍然不愿回忆的黑暗。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夹棍并没有收足,否则他的右腿也保不住——并且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受过伤筋动骨的拷掠·并不是没有受刑,狱中有很多不留下痕迹、却同样折磨得人求死不能的法子,但是能保住筋骨不受损伤,还是让他每次被从刑房拖回的时候暗暗庆幸……出狱之后才知道,是睿王伸手庇护了他。
·然而,没能得到及时彻底的医治,狱中的阴寒还是在伤处留下了永久的痕迹·即使几年以后遇到杨秋,那个怪医用尽法子也没能好转多少··“……不会再有了。”
眼前蓦地一暗,上身被带得向前微倾,脸颊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凌玉城一言不发,侧头听着一下一下的沉稳心跳击打着耳鼓,终于低下头,把整个人埋进了元绍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扭头,小凌你对陛下说“连臣都是陛下的人”的时候……·连我都想推倒了好么……·那个神情态度,那个语气,你分明是在勾引啊勾引·问个问题,大家想不想看康王番外……·第78章 昨夜风开露井桃·凌玉城的病势渐渐痊愈,也就意味着玄甲卫的日常运作回到了正轨。
最起码,停了大半个月的例行兵法课,又每隔五日一次继续开讲了··一年多来,玄甲卫的兵法例讲已经在京城颇有名气·玄甲卫平时门禁森严,只有逢二逢七这两天的晚上门户大开,谁想来听都可以大大方方进门。
久而久之,逢到开讲的日子,面阔七间的军府正堂总是挤得水泄不通,除了玄甲卫例行占掉一半地盘,其余各军都得预先通个气,大家算好人数才能过来··对于听讲的人来自哪一家,上次来了这次有没有消失不见,凌玉城从来都不在意。
反正他只管讲课,课后让写的心得也只批阅自家人的,外人交上来心情好就翻一翻,心情不好就当没看到·不过时间长了,有些熟面孔终究还是记在心里,像哥舒夜总是会带人过来,属下可能换上几个,他本人却是次次不落……·咦这次羽林卫只来了一个人么·略扫了一眼,凌玉城也没有放在心上,清清嗓子径自开讲。
每次讲课都是半个时辰左右,凌玉城等听课的外人退了个干净,留下自己属下指点查问几句,这才在近身亲卫的簇拥下上马回宫··玄甲卫军府距离禁宫西华门不过两里路,战马放开辔头,也就是几步路的事儿。
但是今天却没办法由着性子跑马,平常寂静空旷的街面上人喊马嘶,灯笼火把照耀得满街通明,一队队军卒轰隆隆地碾压过去··“这是在干什么”凌玉城当即沉着脸勒住了马缰。
离宫门这么近的地方调动军队……这是要造反还是要抄家看着都不像啊,谁家造反抄家不穿铠甲穿便衣,不拿刀枪拿棍棒的·目光一扫,正好看到个颇面熟的羽林卫将领,满头大汗夹在队伍里,一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的样子。
凌玉城下巴微微一扬,早有身边卫士催马过去,一把揪了他过来:“大人问你,这是怎么回事”·被拎过来的正好是羽林将军哥舒夜的堂弟,不止一次来玄甲卫传旨的哥舒霖。
看到凌玉城的马队,他双膝一软,险些就跪到了地上,跟着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脸见到亲人似的感激涕零:“大人”·在凌玉城身边的卫士上前拦人之前,哥舒霖很明智地在两个马身之外停了下来:“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康王殿下带了府里卫队冲击苏台馆驿……”·“你们将军呢——禀告陛下没有”·“将军带人赶过去了,但是就怕拦不住人,大人您也知道我们将军--”在康王殿下执意胡闹的时候没有一次拦住了的。
“将军已经派人去禀告陛下,可大晚上的进宫,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伤脑筋··凭心而论,元绍那几个皇子搞出来的事情,凌玉城是根本听都懒得听到——平时甚至刻意绕着路走,尽量避免跟他们照面。
当然,小十一是他自己的弟子了,那肯定另当别论·反正一开始就跟元绍约定,“宗室之间,只叙国礼”,皇子什么的,本来也不关他事··可是现在大晚上的,元绍那边远水不解近渴,羽林将军很可能拦不住,……难道他真要袖手旁观扬长回宫,由得康王丢脸丢到外国使臣面前去·就算不在乎康王,也要看在元绍面上吧。
满心不情不愿,凌玉城也只能拨转了马头:“还不带路”·苏台和西珉,这两座相邻的外国使节馆驿,算得上是北凉都城的一景·实际上,这两个以女子为尊的国家,其外派使节在其他任何国家都是一道流动的风景。
即使在女子享有极大自由的北凉,和那些经常奔驰射猎的贵女命妇相比,苏台和西珉的使节,也是引人注目得多的存在·她们自由自在地出现在人前,无需任何男子保护或陪侍;她们衣饰靓丽,裙裾飞扬,却像是一株自顾自盛开的鲜花,所有的明艳璀璨,都只是为了自己的美丽而不是男人的惊羡赞叹;她们在男子面前毫无羞涩拘束,面对出色异性的时候,反而更像是一个兴致勃勃的捕猎者。
·那样坦率而耀眼的美丽,吸引了无数自负出色的北凉男子,前赴后继·然而这两个国家女尊男卑,女子天经地义是迎娶的一方,习惯的是“好女儿三夫四侧理所当然”;北凉男子却从来没有想过成为某个女子后宅中的一员……所以春风一度或者有之,成功摘下高岭之花的,却是从来闻所未闻。
苏台馆驿门口,穿着苏台两国服色的军队各执兵器,与康王府卫队相互对峙·一队羽林卫身穿布衣手拿棍棒,艰难地隔在双方之间,还要从大门口拦出一条直通内堂的道路来。
远远看到这一幕,凌玉城又是一个头疼·很好,干脆明火执仗的干上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康王这么不顾礼节啊··看看他的脸色,哥舒霖立刻一溜烟奔了自家同袍去。
附耳低语几句,小心翼翼地回到凌玉城面前,恭恭敬敬禀告:“大人,康王殿下和我家将军都在内堂……大人……”·没等凌玉城回答,看到又是一队服色明显不同的北凉军队来到,一个显然是为首的苏台女子越众而出,向前询问来意。
早有凌玉城的卫士迎上前去,双方低声交谈几句,那女子脸色顿时亮了起来,抢步上前敛衽行礼:·“承蒙大凉皇后殿下光降,外臣不胜荣幸——请——”·虽然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凌玉城还是很想一鞭子抽过去然后掉头就走。
众星拱月进入内堂,一路上处处悬灯结彩,喜气盈盈·哥舒夜满脸尴尬地紧紧拽着康王不放,另一边,一个红衣红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当地,满脸怒气,指着康王高声喝骂:·“元泓你够了没有我下聘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带人过来闹事你不讲理,我和我夫郎还要讨个吉利”·说话当中哥舒夜已经拽了康王好几把,可怎么也拽不住,一阵你推我攘以后,康王元泓挣扎着伸出半个头来,冲着那女子嚷嚷了回去:·“不讲理的是你好吧本王都说了要娶你了,你还要嫁给这个男人是什么意思不想跟我在一起,当初不要跟我好啊”·那女子身边也有两个年长同伴苦笑着拦阻,然而康王的发言恰似火上浇油,女子越发恼怒,袖子一甩上前两步,涂着蔻丹的食指尖尖,几乎要戳到康王脸上:·“谁说我不肯跟你在一起了早说了只要你点头,我就写信回去请旨,迎娶你为正室夫君,是你自己不肯既然这样你管我娶谁还偏偏要挑我下聘的时候来闹,你什么意思”·“当然是本王娶你为王妃”·“我堂堂苏台亲王嫡女,自然应该迎娶,没有嫁人的道理”·好像他来错场合了……看着两个剑拔弩张,显然在鸡同鸭讲的年轻男女,凌玉城实在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然而其他人显然都没有这么想·听人匆匆禀告了凌玉城的身份,那个红衣女子,身为苏台驻北凉正使的苏台臻立刻收敛了怒气,笑颜如花,上前向凌玉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外臣拜见大凉皇后殿下——”·没等凌玉城开口说声免礼或者什么,她紧接着跟了一句:“贵国皇子如此无礼,还求殿下做主——”·“……”·男女之间的纠葛私下里怎么闹都无所谓,堂堂皇子带兵冲击别国使馆,就是丢脸丢到外国去的大事。
身为北凉的一员,哪怕看在陛下份上,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放任事态再度升级··在陛下或者太子不在场的情况下,他是唯一在实力和名分上,都能够完全压制康王的人……·去他见鬼的名分·他还是想把在场所有人都干掉怎么办·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凌玉城尽可能忽视掉周围纠结扭曲的目光,以一种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态度对苏台臻颔首致意,而后沉声道:“是我国皇子失礼了。
抱歉·”·“可是——”·“回去·”·急急的争辩被凌厉扫来的一眼打断,即使一贯惫懒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康王元泓,也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美女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即使顶着凌玉城的眼刀和羽林将军一次比一次重的拉拽,康王殿下还是挣扎着迸出了一句:·“可是我要娶她”·混蛋你跟我说干什么——这难道不是你父皇该操心的事吗·凌玉城觉得,自己居然忍住了没有抽他,真是涵养越来越好了。
再次冷冷扫过去一眼,目光在哥舒夜紧拽着康王的手上停了一停,斩钉截铁地丢下一个字:·“走”·凌玉城的卫队已经开始转向·多年的经验,当大人以这样简洁的语气下命令时,说明他的耐心已经降到了最低点,所有人除了直接服从之外,最好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凌玉城对苏台使节郑重地点点头,道了一声“告辞”就向外走去·至于那个挂在哥舒夜手上不断挣扎踢打的人形生物,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其实康王娶谁不娶谁之类的话题他真的一点都不关心——真正想要把对方娶到手,康王难道不该滚回去告诉他父皇,然后让陛下发国书提亲么带人强行冲进使馆算是什么事儿……就算把人抢到手,和北凉国力在一个水平线上的大国使节,亲王之女,是北凉单方面下旨就可以娶进门的·就算是北凉的哪个属国,至少也要意思意思发份国书吧。
“多谢殿下·”苏台臻笑意盈盈地在后面施礼,“外臣改日择吉重行纳征之礼,还请殿下赏光——”·“啊啊啊啊啊啊你怀了我的孩子怎么可以嫁给别人”·这句惊人之言被康王吼出来的时候,即使是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凌玉城,动作都瞬间为之一顿。
“……”他一分一分地转过身来,动作之僵硬,跟着旁边的贺留简直能听到大人的脊柱在格格作响,“你……”··有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啊混蛋·“既然事关皇嗣,”转个身的功夫,凌玉城飞快地把整件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目光落到苏台使节面上的时候,已经从略带歉意的客套,转成了不容拒绝的命令口气:·“请贵使随我进宫,面见陛下。”
康王热爱美人··康王至今没有立妃,府里一年到头,几十位侍妾一茬一茬流水的换··康王自幼体弱,不能习武,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低到几乎没有。
康王最近和苏台派来的那位正使姑娘打得火热……·前三者全北凉上下都知道,最后一件事,也就凌玉城这样对北凉皇室子弟漠不关心的人才没有听说··但是,男女双方大晚上的被“请”进宫,带到陛下面前,而且出手请人的还是那位皇后殿下……得知消息的人微妙地交换着目光,无不从对方脸上看到极其混乱纠结的表情。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皇后该管的没错吧·嗯,好像是没错的样子……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得到消息的元绍也是一肚子郁闷。
他对这个儿子并没有抱着太大期望,总觉得既然不能继承皇位,那就随便他爱怎么玩怎么玩吧,喜欢女人也不是啥坏习惯,还能多生几个儿子不是……皇家又不是养不起。
和苏台使节怎样怎样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么,荒唐点总是有的,真动心了一封国书娶过来就是··--但是你带人打进苏台馆驿是想干什么平时挺有脑子的,怎么到这事儿上面就昏头了·饶是如此,看着凌玉城板着一张脸,衣襟带风腾腾腾直走进来的时候,元绍还是很艰难才忍下狂笑的冲动。
真是……辛苦他了··被人当面叫声“皇后”,还诉说您家皇子怎样怎样请您好歹管一管……凌玉城还能不发火,不砍人,好好把人带进宫来,这可真不容易·信手一引,让凌玉城在身边与他并坐,元绍这才转向款款走近的苏台正使。
璎珞矜严,仪态万方的年轻女子容颜明媚,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鲜红的裙裾随着她下拜行礼的动作自然铺展,看不出身材是否已经有了变化·另外一侧,他那个笨蛋儿子扎手扎脚地站在一旁,满脸怒气在对上他目光的一瞬间变成了局促。
·元绍侧头看了凌玉城一眼·只这么短短片刻,刚才几乎要漫溢出来的窘迫恼怒已经全然不见,回视着他的目光清澈而镇定,目光交汇间不用言语就彼此了然。
“贵使免礼·——坐·”·放任自家儿子缩在边上不言不语,元绍肃然坐正了身子,向下方点头致意:“犬子无状,肆意妄为,朕回头必然重重处罚。
还望贵使能够谅解,不至损伤贵我两国的敦睦之情·”·“陛下言重了·”苏台臻含笑欠身,仪容举止,优雅端严得无可挑剔·“外臣绝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影响两国交谊。”
“很好·”君主和使节之间,代表各自国家的交谈到此结束,元绍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随意向后一靠:“接下来就是私事了——听说,朕这个儿子已经和你有了肌肤之亲,想要迎娶你作他的王妃”·即使这样淡淡说来,元绍语气中的压迫感仍然不可忽视。
苏台臻全身一凛,本能地挺直了身子,尽量维持着镇定缓缓回答:·“回禀陛下,外臣已经有了婚姻之约·”·瞧瞧,瞧瞧,这才是聪明人·知道北凉真要迎娶,凭她一个使节怎样也挡不住,索性先下手为强——他身为皇帝再怎么样,也不会为儿子打有夫之妇的主意。
……话说回来,如果当时凌玉城已经娶了亲,估计他也好、苏台那位亲王也好,都不至于下手了西珉那个小亲王倒是说不好……·这么想着不免扭头瞟了一眼,凌玉城却意外地没有看他,而是转脸侧向一边,给他半个后脑勺和一边绷得紧紧的脸颊。
元绍把那个从心头一闪而过的想法按回肚里,微微正色,驳了一句:·“不是说纳征礼还没有成”现在就说有婚姻之约,还早了一点吧··“外臣——”·“这样吧。”
大半年使节做下来,这姑娘的秉性才能颇看得过,出身也足够高贵,难得他那个一直定不下性子的儿子开口要娶——元绍毫不迟疑地截口吩咐:“朕会派人向贵国陛下提亲,迎娶你作康王正妃。
你先回去,安心休养吧·”·“可是陛下——”·看那姑娘满脸不情愿,慑于元绍的威严又不敢反驳的样子,凌玉城暗自叹息一声,依照之前达成的默契缓缓插言。
说实在的真心不想说话——可这时候总要有人扮红脸有人扮白脸,既然陛下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身为臣子总要在旁边搭个场子··“我大凉与苏台风俗不同,然而有些事情,想来总是一样。
子女婚姻,总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贵使身为苏台宗室,想必还要报宗正甚至贵国陛下允可——难道贵使自己在外说一声下聘,就算有了婚姻之约了么”·“……”这个皇后真心难缠。
怪不得王叔当年对他赞不绝口,私下里还有“如果提早十年相遇,一定迎娶他作正妃”的传言……苏台臻张了张口,一时竟然找不到话说··的确正使的身份是她仗着宠爱跟父皇求来的,为的就是追求担任使团武官的那个青年——来的时候家里也乐见其成。
可细究起来,没有上奏陛下,没有宗谱玉牒上一笔记录,她还真就不能说自己已经订了婚事··“贵使既然和我国皇子有了肌肤之亲,想来也彼此爱慕·吾皇若向贵国求亲,想来贵国陛下也乐见两国联姻。”
元绍在一边暗暗点头·和亲这种事,只要被嫁出去的不是自己心尖尖上的人,没有哪个皇帝会不肯的——想当年他开口要迎娶凌玉城为后,那么惊世骇俗的要求,虞夏还不是照样把人送了出来。
·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的苏台臻一肚子郁闷·不然她为什么急匆匆订亲怕的不就是这个能用一个亲王的女儿加固两国友谊,她们那位陛下绝对眼睛都不会眨的·“再说,贵使身为安平王嫡次女,将来也继承不了王位,能为我国亲王正妃,也并不辱没贵使的身份。
难不成贵使还想迎娶我国皇子不成”两国实力对等,你还在我国的土地上,怎样都不可能的好吧·眼看那姑娘被问得哑口无言,脑袋越来越低,凌玉城油然兴起一股以大欺小的感觉,侧头看了一眼元绍再不说话。
元绍含笑对他递了个“干得好”的眼神,清咳一声,拂袖立起:·“那就这么定了·贵使回去,安心待嫁吧·”·眼看着终身大事如此定局,苏台臻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胸脯起伏了两下,她突然转身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康王肩头衣服,几乎把他从座位上半揪起来:·“你早就跟我一拍两散了,突然闯进来非要娶我,不就因为我怀孕了么——你怎么知道那孩子就是你的”·作者有话要说:皇后,把你家闹事的皇子速度领回去吧啊哈哈哈哈哈哈……·会基于“皇后”身份跟陛下就皇子婚姻问题一搭一唱的小凌真心太萌了~~~~·第79章 未央殿前月轮高·凌玉城暗叹一声。
之前他已经刻意不去触碰这个话题,毕竟未来的康王妃未婚先孕,实在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可就算他有意遮掩,这丫头还是自己把事情捅了出来·说起来……今年四月,新任苏台使节走马上任的时候,那位兼具美貌与智慧的苏台和亲王还特地捎来信函,拜托他看在过往的交情上多多关照自家侄女。
虽然在虞阳时候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但是之前和之后的生意来往一直都很顺畅,青州的发展,在与苏台之间的海贸当中也得益良多··他是真心愿意关照这个小姑娘的,可是,再怎么关照,也挡不住人家自己作死好吧。
目光向侧边一掠,元绍的脸色也有一瞬间的僵硬,显然对如此劲爆的发言也有些适应不能·当上座两位尊贵者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两个年轻男女吵吵嚷嚷的争辩,就显得越发刺耳起来:·“你不是说你怀孕了要跟我成亲么”·“是啊”·“那你还说孩子不是我的你坑我啊”·“你和我成了亲,孩子不都要叫你一声父亲的么”·“……”说实话这个口吻略耳熟。
元绍总算找回来一点被轰飞的理智,似乎当年谁用这句话教训过他的太子妃来着——“那些孩子不都要叫你一声母亲么”·好吧打住打住。
元绍默默收回目光,避免凌玉城觉得自己正在向他看过去,下面一递一声的争吵仍然不断灌进耳朵:·“你不是说心里只有我一个的”·“你不也跟我这么说,你身边断过女人么”·“你身边不是也没断过男人”·……不能听了。
这种扯淡再听下去真心连智商都能拉低……本着快点了结事情好回去休息的想法,凌玉城轻咳一声,转向元绍:·“陛下,既然如此,这个孩子就不适合作康王的嫡长子了。”
元绍默默点头·女方连“这孩子不是你的”这种话都在御前放出来了,可想而知孩子的血统很成问题,让这个孩子继承康王的王位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更不用说虽然有太子在,康王的嫡长子继承皇位,还是存在微乎其微的可能的……·“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出继哪家宗室吧。”
凌玉城略一犹豫,“怎么也是一条人命·”·其实如果生了个儿子,倒是落地就赐死最简单——可是难得凌玉城肯发点善心,也没必要驳了他的面子。
这样想着,元绍毫不迟疑地点头赞同:“这样的小事你决定就好·”·……我一点也不想决定这种事情·凌玉城不敢置信地回望着元绍,如果不是因为在外人面前,几乎想要狠狠一眼瞪将过去。
然而这时候他只有当成什么都没有听到,神色不变地坐在元绍身边,从容下望··苏台臻刚想抗议,就被上方两人的一搭一唱吓得呆了·听起来,如果生的是个儿子,那位北凉皇帝原来打的主意根本就是赐死,还是看在皇后求情的面上才肯留他性命。
至于把孩子带回苏台,现在看来根本想都不用想··她就不该嘴欠·她就不该去招惹那个又俊俏又开朗有趣、温柔小意随时都肯哄她的皇子的·现在满地找后悔药也来不及了,上方一声“退下吧”,早有宫人内侍恭恭敬敬地过来,几乎是架着她“请”了出去。
正红裙裾上金线的反光刚刚消失在门外,凌玉城就站了起来,对元绍肃然一礼:·“臣先告退了·”·前脚踏出殿门,元绍训斥儿子的声音后脚就传了过来。
凌玉城磨了一下牙,越发加快了脚步··把儿子劈头盖脸地狠狠训斥一顿,下了在府里禁足一个月,到正旦才许出来的命令,元绍神清气爽地回到寝殿·五间正屋外加左右厢房一片静悄悄的,到处都看不见凌玉城的身影,也不知道提前告退的他躲到哪里去了。
仰脸想了想,元绍拔脚往东边走去·穿过一条夹道,演武用的石殿里灯火通明,远远就听见“通”的一声闷响,再走几步,又是“通”的一声。
看来果然是在做例行的晚课·踏进殿门,凌玉城果然在里面殿角,身周七零八落散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石锁·元绍收敛气息悄悄走近,就看见凌玉城冷着脸拎起一个三四十斤的石锁,狠狠对准墙角掼将出去,接着又弯腰去抓第二个。
当中不见他怎样反复举起放下,也不像是在活动身体打熬气力的样子,就是专心致志地把一个个上至百来斤,下至五六斤的重物满地乱丢···这是……摔东西出气·好吧好吧……本来说好了皇子的事情他不管的,结果被人找上头来还要跟着一唱一和,想也知道凌玉城郁闷成什么样子……不过放着寝殿里满架古董不砸,跑到练功房里来摔石锁出气,这种发泄方式也实在……实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时间笑得站都站不住,元绍一只手撑着墙面,一只手捂着肚子弯下了腰去。
眼见凌玉城被笑声惊动,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望来,元绍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挥手示意他免礼,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向上弯去··“陛下——”·笑声中,凌玉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抽搐,空着的一只手握紧了又张开、张开了又握紧。
元绍一边狂笑一边细细分辨他神色,见凌玉城果然只有羞恼窘迫,却不见以前那样强自压抑的痛楚,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笑声渐低,直起身走了过来··“辛苦你了。”
开口的时候,他的神情态度已经转为郑重,“朕知道你本来根本不愿意插手这事——今天会管,都是看在朕的面上,为了维护我大凉的尊荣体面·”·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近前,盯着凌玉城的眼睛,伸出手轻轻巧巧接过他忘了放下的石锁,另一只手就势握住他手掌:·“朕很高兴。”
“臣——”·凌玉城原本满心羞恼,被元绍这么一通狂笑,火气更加腾腾的冒了上来,只碍着他是主君,不好把手里的石锁丢他脸上·谁知那人停了笑声缓缓走近,竟是几句发自肺腑的温言慰勉,被他握住手掌的时候一肚子火气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不自在,连手脚也不晓得该怎么放。
“臣先回去沐浴了——”·用力一抽,侥幸抽回了手来,低头丢下一句逃也似地往回就走·一直走到门边发烫的脑门才渐渐降温,凌玉城转身回头,面对元绍恭恭敬敬地低头施礼:·“不敢当陛下夸赞——臣今天做的,不算什么。”
他抬起头,认真地回视元绍,语气里已经饱含感激:·“比起陛下为臣做的,什么都算不上·”·元绍哑然失笑,自顾自地开始活动手脚关节。
等他做完晚课,沐浴已毕回到寝殿的时候,左右配殿灯火已熄,凌玉城一个人坐在卧房外窗下的锦榻上,捧着本书正看得入神··见到元绍湿着头发进来,凌玉城放下书本,自然而然地从衣架上抽了几条布巾,起身放到他手边。
元绍一边擦头发一边感叹:“今天真是气死朕了·——这小子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凌玉城心有戚戚焉却不肯接话。
想了想,另开了个话题:“苏台也是泱泱大国,怎么就派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使节过来”·“离我们远么·”元绍漫不经心地给他解惑:“陆上隔着一个虞夏,水上隔了一整片海,国力又跟我们差不多,当然随便派个人过来就可以了。
换个小国你试试看,不踏平了他·”·“所以就算纨绔子弟镀金的好职位了难怪·”凌玉城一想也是,“怪不得那姑娘到这儿来就忙着玩了——话又说回来,像康王这种要文才没文才,要武功没武功,关键时刻脑子还发烧的家伙,到底哪里讨姑娘喜欢了”如果是一个又强大又理智,温暖包容的男人,还能让人赞一句眼光不错好吧。
尽管这几句评价一点都没有说错,元绍仍然有些不舒服·闻言微微眯起了眼,从被揉得凌乱的发丝里睨视着凌玉城,“那你觉得怎样的人才能讨姑娘喜欢”·“当然是陛下这样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凌玉城回过神来几乎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匆匆忙忙三两步走到桌边,抓起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因为喝得太急,还没放下杯子就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留给元绍的只有一个背影和半边发红的耳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天中第二次,元绍的狂笑声无法抑制地响了起来··作者有话要说:陛下真@补刀帝不解释·小凌无辜被插了一刀……·ps:虽然是有口无心的在说讨姑娘喜欢啥的,小凌确实是从自己的审美观点出发的,仰天……·pss:LZ明天体检,保佑LZ一针见血,不要被采血的护士戳个五六针……·第80章 通神莫致孔方疑·向苏台求亲的国书还在奔向青州的路上,预备从出海口搭船南下。
估摸着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三四个月,正好赶得上元绍巡视东方国境回来主持婚礼,还不至于拖到孩子生了王妃都进不了门·康王被彻底禁足府中,正旦大朝之前也不可能放出来,因此这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外交冲突,很快就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腊月开始,吸引北凉朝野上下目光的,已经变成了虞夏那笔巨额赔款的分配·在沈世良的舌灿莲花下,虞夏最终同意用一千万两银、五百万匹绢,以及二百万斤茶叶的代价,赎回剑门关以及所有战俘、平民。
沈世良开出的价格十分公平合理·每个战俘的身价是二十两银和十匹绢起板,军官另行计价;每个平民的身价根据性别年龄不等,由五两银子到二十两银、十匹绢不等——基本可以算是市价。
剑门关作价五百万两白银、二百万匹绢和二百万斤茶叶,“不然你们自己造一座啊看看要不要这个造价”而剩下的将近三百万两白银和近二百万匹绢,就是作为对北凉的赔偿和犒军之费。
当然,战俘的口粮冬衣,以及把这些东西运到战俘所在地的运费——同样以粮食和衣服支付——另行计算,不包括在这张单子当中··同时,重订盟约,誓言互不侵犯;重开边境互市,允许百姓在指定市场互相交易……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都是题中应有之意,就不用一一重复了。
·这么大的一笔收入,足以让所有人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所有赔款皇家先取三成之后,剩余部分,战俘和平民谁抓来的赎金归谁;剑门关的赎金,玄甲卫以夺城之功分到六成,骁骑卫得到余下四成——就是四成也很让人满意了,毕竟剑门关的一万战俘和几万平民,几乎是玄甲卫白送给他们的。
北凉边境被战火□□的赔偿金本该全归虎贲卫所有,但是既然元绍先期已经发了赈济,虎贲卫能拿到一半的赔偿,已经觉得是意外之喜·而参战各军的赏赐,战功最高的玄甲卫和负担了最重任务的虎贲卫各取三成,骁武卫和雄武卫各取两成,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虎贲卫:……胡说八道玄甲卫一个人的赏赐是我们的十倍·元绍:领着别人十倍的兵力,战功还不如别人,你好意思到朕面前抱怨·银子是白的,绢帛是红的,眼珠子是黑的,这白银子落到黑眼珠子里,那真是拔都拔不出来。
满朝上下为这一笔意外之财欢欣鼓舞,算计着今年可以过个肥年的时候,只有凌玉城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知道虞夏一年的岁入是多少么知道这笔赎金,只占虞夏岁入的三分之一么知道光是北疆大营一年的军费,一年连军饷粮草带衣甲器械,就要砸下去几百万么”·能在御书房议事的都是元绍身边最核心,最亲近的臣子,自然,脑筋也最活络。
凌玉城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挨次扫了一遍,口气越发冰冷:“一千万两很多么两国互市,茶叶药材,丝绸绢帛,以至于锄头铁锹,一针一线,我们什么东西不要向虞夏买除了那点牛羊马匹,我们又能卖给他们什么——不提官方贸易,当年我在北疆大营的时候,一年光是走私贸易,赚到的就不止一百万两”·元绍微笑着靠在一边,旁观凌玉城面对众人侃侃而谈。
这些话他们私下里早就讨论过不止一次,凌玉城在他面前述说的时候,口气总是恭谨肃穆,尽量客观地为他条分缕析,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他被说得恼羞成怒——比较起来,当然是现在毫不留情削人的样子更加赏心悦目。
“看着钱是挺多,陛下握在手里的能有多少——加起来五六百万最多了吧,够不够把各大州郡的道路整修一遍兴义渠、镇国渠、安丰渠,这几个最主要的水利设施要不要修了还有晋地的煤矿,幽州的铁矿,铜官山的铜矿,不得快点开采冶炼官府储粮要填满备荒,各地要兴建府学——所有花费一笔一笔算下来,这几百万全部填下去都不够一半”·“手头有点钱就想着胡花海用,用光了怎么办再去抢抢来了再花钱跟别人买东西统统赔进去——能不能有点出息”·元绍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面对一张张“今年额外的奖金没有了、放焰火的钱也没有了、给儿孙发的红包都没有了”的脸,要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真不容易·其实他也想找个机会把宫殿翻修一下的,虽然凌玉城现在还和他同住,真的不是皇后寝宫到现在也没钱修的原因……·还有,那天老总管还私下提醒他说,“陛下你今年又纳了一批妃嫔进来,要过年了好歹给她们发些衣料首饰啊……”·“户部和工部好好算一算,整修道路水利,储粮备荒,还有开矿啦建学堂啦这样那样的,到底要多少钱报个计划上来。
不足的部分,朕看看内府能出多少吧·”·唉,就算今年没有那笔巨额的聘礼开支,日子仍然紧巴巴的啊……·恐怕凌玉城在青州,都比他这个皇帝花钱爽快吧。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凌玉城几句轻描淡写的假设,户部尚书沈世良带着下属加了足足十天的班其间送上去的预算表被打回来不下三次……·“晋地的煤矿新开两座,官道一尺都不修,你们打算让那些煤烂在山里还是靠独轮车推出来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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