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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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上)
文案·他本是南朝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一朝蒙冤下狱,原以为便是能留得命在,此生也只合倒提长锋,独走千里月明中;·他本是北朝高高在上的天子,处心积虑要取了敌国名将的性命,然而世事颠倒,几个外国使节半真半假的玩笑之下,眼看那人就要远嫁异邦;·比武招亲的擂台上,他伸出手:“若得将军一诺,朕当立你为后,共治江山”·他一声冷笑,长剑斩向被他握住的手掌:·“如果我不答应呢”·主角:凌玉城,元绍 ┃ 配角:贺留,金波,奚军,哥舒夜,元彤,元钦,元朗 ·第1章 古庙萧条暮雨寒·大虞嘉佑十二年,仲夏时节。
这一年适逢虞帝五十整寿,不唯大虞普天同庆,特开恩科、大赦、京畿百姓赐脯三日,周边五省免一年赋税,连周边各国也纷纷遣使来贺·这一次嘉佑皇帝大寿,诸国使节、各地士子云集,一时间不要说国都虞阳车水马龙,热闹非常,周边各省都有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汇入京城,时不时就可以看到错过了宿头的商队在荒郊古庙借宿。
“十几年没来,这庙里居然连香火都断了·”元绍迈过大殿高高的门槛,随手将湿淋淋的蓑衣甩向身后,漫声感叹了一句·时已入夜,殿上零零落落亮着篝火,随意一眼扫过,脚步便是微乎其微的一顿。
东南角聚坐的赫然是一群武人,虽然身着便装,腰间的长条物事也裹了布条,然而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英武剽悍之气一望可知·此时各人正忙着烧水做饭,整理行装,数十人围着几堆篝火进进出出,然而行走坐立间丝毫不乱,相互交错掩蔽,隐隐竟有些军阵的味道。
许是被他这一眼惊动,重重围绕之中,东南角那堆最小的篝火旁,一个人抬起头来,看向元绍·那人风帽压得低低的,火光跃动中面目看不分明,然而两人视线交会,元绍只觉得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竟似酷暑天当头浇下一桶冰水,令人全身不由得为之一凛。
元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举步入内,行进路线却微妙地偏转了一个弧度,斜斜掠过最靠外围的一堆篝火·距离那群武人还有十步,两个人手提水囊从人群里转了出来,似乎正要去殿外打水,恰巧挡在元绍和篝火旁的人群中间。
元绍脚下不停,再靠近两步,又有三人坐直了身子,右手若有意若无意地按在腰间,手指扣着衣襟,其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塞了什么东西··看上去不是江湖人士呢——在心里对自己一笑,元绍脚下不停,径奔后殿。
黑魆魆的夜雨中,可以看见后殿已经完全塌陷,倒是几间配殿大半完好,里面火光晃动,人影进进出出,马嘶声此起彼伏,细细一听少说也有四五十匹·转身回到前殿,随侍出行的几人已经在西南角打扫出一片还算干净的地方,元绍绕过一对喁喁私语的小夫妻,从占了半拉大殿的商队中间穿过,在西南殿角坐下之前抬头望了一眼,恰巧与东南边重重拱卫中的那个年轻人遥遥相对。
夜雨潇潇,吃过晚饭,众人很快各自就寝·元绍裹着条毯子睡得正香,忽而一凛,悄没声息地张开双眼,只见身边几个护卫也陆续醒来,兀自朦朦胧胧间,右手已经不约而同地握上了刀柄。
为首那人贴地听了听,低声道:“主子……是骑兵,一两百号人·杂牌·五里之外·”·元绍微微点头,侧耳倾听,大殿上鼾声此起彼伏,正中间的商队和西北角那对小夫妻无不好梦正酣,倒是对面东南角窸窸窣窣,显然有人和他们这些马上长大的汉子一样惊起,接着就是同样压得低低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传了下去。
五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而毕竟是雨夜赶路,是以元绍左等右等,差不多要去把这帮扰人清梦的骑兵揪进来说“你们过不过来,不过来我们睡了”的时候,杂沓蹄声才隆隆入耳,直逼大殿。
跟着残了大半的殿门轰然飞开,十几支火把照耀下,一条黑汉粗声大气地吼道:“黑虎帮办事,不相干的人好好待着,省得大爷找你晦气”·“黑虎帮”元绍坐直身子,微微讶异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知为何向对面投去。
隔着人丛,东南殿角重重护卫中,那个年轻人含着一缕冷笑,侧头看向身边护卫,双唇翕动间似乎也正吐出这个名字:“黑虎帮”·这样的动静便是死人也惊醒了,殿角那对小夫妻惊恐的尖叫中,商队护卫们各自起身,刀枪并举,片刻间一个略有些散乱的圆阵已经把商队护住。
一个锦衣老者排众而出:“朋友,素昧平生,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小号这回赶路匆忙,这一百两银子,先请各位朋友拿去喝茶,回程的时候定然专程登门拜访……”·“少废话,把你们运的红货交出来,大爷掉头就走,要不然,你头上长了几个脑袋”·“这位大爷,小号这批货物都是锦缎,瑞福记的名字大爷想来也听说过,上百年专做绸缎买卖的老字号,从来不会沾什么红货的边。
这些天路上来来往往的商队也多,大爷莫不是错过了你们要找的队伍”·“你说没有就没有你们这些生意人花头最多,你既然说没有红货,可敢让大爷搜上一搜”·“大爷明鉴,倒不是我们不敢,只是这锦缎最怕水淋,一过水就卖不上价。
大爷这么一搜,万一包裹的雨布损了一点半点,小老儿在东家面前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这么着,小老儿再添一百两银子的茶钱,请大爷高抬贵手,可好”·“少废话——”·刀枪并举,毫无预兆地,大殿内血雨纷飞。
护卫们的惊呼、黑虎帮帮众的叱喝在殿上响成一片,夹杂着刀枪碰撞的清脆声音和刺入肉体的闷响·元绍随从的侍卫已经在他身边围成一圈,每个人都紧紧握住了刀柄,回头看向自己主上时,却见元绍注目东南角,轻轻摇头。
对面,那帮颇有军伍气息的武人也结成了圆阵,人丛中隐隐有寒光闪动,却也无人出手··“唉……”长长一声叹息中,两柄钢刀贴着锦衣老者的发髻毫无预兆地偏了一偏,跟着就听见长声惨呼,抢在最前的两个黑虎帮帮众横飞出去,倒在地上翻滚几下,很快就没了声息。
众人眼前一花,几条脚夫打扮的大汉默不作声地夺刀冲进匪徒群中,直杀得群匪惨叫连连,后退不迭,一时竟是虎入羊群之势···“瞧瞧,人家根本不用我们动手。”
元绍身边为首的护卫低声教训着下属,“连他们有几个好手都看不出来,怎么跟着主子当差回去给我好好练练,主子的武功,你们是一辈子都赶不上了,再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一个一个都滚回家去吃沙子”·“救我、救我啊——”·高亢尖利的女声打断了护卫首领的训话。
举目望去,先前缩在殿角的小夫妻俩满身流血,踉踉跄跄,互相扶持着冲向商队的圈子·许是同病相怜,又看见匪徒远在五六步外,举枪提刀的商队护卫稍稍分开一线,把这对少年男女放进圈内,跟着凄厉弦音响彻大殿,一条正在追杀匪徒的大汉后心中箭,不敢相信地回头看了看,扑通倒在地上·锦衣老者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商队中心,已是一片腥风血雨。
“毒蝎子、玉蜘蛛你们敢”·“嘿嘿,有什么不敢的您这位永安大侠不是也接了这单红货,巴巴的带着弟兄们扮成苦力跟着商队推车,连头都不敢露一下么”·“你——”·厮杀场上哪容得分心,才回头怒吼一声,肩头就中了一刀,亏他闪得快才没被卸下整条膀子。
此时整个商队已经大乱,毒蝎子和玉蜘蛛显然也是道上有名号的高手,肩并肩从中心杀将出来,待得那位“永安大侠”和商队护卫、伙计、脚夫们全都横尸在地,匪徒也不过倒下了十几号人。
杀戮很快到了尾声,横流的鲜血中,那被叫做玉蜘蛛的娇小女子抛开钢刀,弯下腰在锦衣老者身上搜了一阵,从他背负的褡裢里搜出一个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登时满殿流光溢彩,这一瞬间数十支火把竟然压不下小小一匣珍珠的光华--·“好宝贝——”没有任何女人能抵挡珠宝的魅力,良久良久,玉蜘蛛才勉强关上了匣盖,毫不犹豫地把小匣子揣进怀里。
“大帮主,说好二八分成,别的东西我也不要了,这些珠子就当我们夫妻出手一次的报酬,如何”·“这不成·”黑虎帮帮主挥挥手,示意下属们四下散开,去商队的车辆和死尸身上搜索,“这批奇珍异宝可是北凉的贡品,我们主上千方百计截下来要送给大王爷的,单子已经快马进了京城。
要是少了一样两样王爷发火,贤夫妻这一走海阔天空,我这个小人物可是怕得很·珠子留下,给两位的酬劳再加一成,就当我交了两位朋友·这里的黄金白银,由着两位拿,不够数的我随后补上,如何”·“北凉贡品北凉贡品长腿了跑到咱大虞来”跟珠宝狂热症发作的女人讲理是毫无希望的,“你说是要献给大王爷,咱们还要把它拿给三王爷换场富贵呢空口白话就想要东西,做梦当家的,走”·“拦住他们”·又一场血腥风暴在大殿卷起,平息下来的时候,以毒虫为名号的夫妻俩尸横就地,而惹祸的珍珠已经到了黑虎帮帮主手里。
“不愧是贡品·”帮主大爷艳羡的目光在那匣明珠上狠狠剐了一把,猛地盖上盖子,对左右看得口水涟涟的手下们大喝:“看什么看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是俺们粗人用的能当吃呢还是能当穿赶紧的,干完活,东西送上去换了赏银,弟兄们一人抱一个美貌娘儿们是正经”·“老大说的是”轰然应和中,沾血的刀枪指向了左右两边默然戒备的人群。
还没等帮主大爷下令先从哪边开刀,东南殿角“啪、啪”两记掌声,森严的圆阵分开一条道路,先前和元绍对望的年轻人缓步而出··“黑虎帮……有意思。
原来我北疆还有能调动一两百骑兵的江湖帮派夏白,你说呢”·“我北疆……”一瞬间,元绍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越众而出的年轻人已经掀开了风帽,灯火之下眉目秀丽柔和,修长的手指莹白如玉,跳跃不定的火光为他脸颊笼上了一层绯红,望之温文秀雅,宛如好女·然而漫不经心中带着凛冽的口气,却只有身居高位,惯于指挥号令、杀伐决断的人才能养成……那绝不是寻常这般年纪男子可能拥有的气势。
这个人,这个人是……一个被他、也被他麾下无数人用各种心情咀嚼了十年的名字在元绍舌尖默默跃动,呼之欲出··他这番岂非正是为此人而来·“大人明鉴,能调动一两百骑兵的江湖帮派断然是没有的。”
接口的似乎就是被年轻人点到名字的夏白,看上去比先前发话那人还大得五六岁,毕恭毕敬地微低着头,看也不看所谓黑虎帮,“然而宁武关守将赵胜的麾下,一支运送粮草军械的队伍这几天应该正经过青柳集,离这里只有五十里路,队伍里正好有两百骑兵,赶一赶的话,一夜工夫打个来回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赵胜身边的一位姓柳的供奉,左边颧骨上正好有个黄豆大的黑痣——”·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帮主大爷左脸的黑痣上··“你、你……”被三言两语揭穿了身份的柳供奉剧烈地颤抖着,突然大吼出声:“你、你是——”·“擅自调兵,私离防地,冒充盗匪,截杀平民,赵胜带的好兵——拿下”·飒然箭鸣。
裂帛一般的凄厉弦音滚过耳际,元绍明知对方并没有瞄准自己,竟不由自主偏了偏头·以他的耳力,不过分辨出十数声弦响,百十号匪徒已经割麦子般倒了一地·元绍盯着那一根根撕裂人体、击断颈椎,甚至洞穿两人的□□,眼角止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如此洞金裂石的威势,即使在二百步远也能洞穿轻甲,三十步内,就算身穿重甲也挡不住这些□□一旦指向他们这一行人,能活着逃出去的……能活着逃出去的怕是只有他一个·到此地步,要么就寄希望于自己一行身份没有暴露、对方也不会把不相干的百姓杀人灭口,要么……当机立断·满地哀嚎声中,五名军士默默出列,肩并着肩,对滚倒在地的匪徒们挨个补上一刀。
又是五人跟在后面,踏着血泊仔仔细细搜索过去,把那些匪徒们先前揣进怀里、收入衣袖的金银珍宝全数取了出来,堆成一堆·先前被柳供奉托在掌心的那匣珍珠脱手飞出,哗啦啦散落一地,元绍目光微垂,早有身边卫士捡起滚到他身前的两颗奉了过来。
·确是产自鸭子河尽头苦寒之地的贡品北珠·掌心两颗珍珠都有指顶大小,匀圆光润,火光下色作淡金·这等品相的珠子他一年也不过得个百余颗罢了——只看了这一眼元绍就把目光投向场中,那柳供奉仰面栽倒在尸体堆里,四肢关节汩汩流血,满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不是说拿下……你连自己人都、都……”·这一句话出口,元绍目光一掠,随侍自己左右的几个亲卫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意。
其中一个尤其年少的踏前一步,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他们都是你们虞……啊”·“住口”元绍身边的侍卫长雷勇在少年踏出时就知道不好,还没开口喝止,就被主子一眼止住。
这时候听少年越说越不像话,几乎要露了自己的底细,再也顾不得那些亲卫多是贵胄子弟年少骄纵,教训起来问题多多,重重一肘子把他的话打了回去··然而心里也不免赞同,那年轻人显然是大虞军中高官,假扮盗匪的骑兵也都是大虞军人,为首的倒也罢了,下面听令行事的士兵无论如何总有几分可恕之处,却被一声令下杀个干干净净……·“拿下你们也配”面对少年义愤填膺的指责,那年轻人袖手不动,恍若无闻。
夏白踱出几步,脚尖踢了踢瘫倒在地的柳供奉,俯身盯着他的双眼冷笑:“一群死囚,跟你们真刀真枪打打杀杀,再伤几个大人的亲兵自己人”向后一挥手,上来两个兵士一左一右把人架了起来,向后就拖,“那个商队运的是北凉贡品,谁告诉你们的老实说了,给你个痛快”·“不、不知道……老子就是听命令的——啊——”惨叫声中被架着没入后殿,黑暗中渐行渐远,杳然无闻。
其余士兵或是持刀戒备,或是低头给□□重新上弦,交错进退有条不紊,一时间殿上除了吱吱嘎嘎的□□绞弦声,竟是再无丝毫声息··“……从人无状,冒犯阁下了。”
良久,元绍打破沉寂,向着对面点了点头·等了片刻不见答复,回头道:“这地方不能过夜了·走”·顿时步履杂沓,五六个护卫或抢前,或拖后,围成一个圈子护拥着元绍向外走去。
堪堪走到门边,元绍刚要跨过门槛,忽然听得背后一个清冷声音道:“且慢·”·“阁下有何指教”慢慢转过身,只见那个先前发号施令的年轻人正接过属下手中的一架小巧□□,虽然没有指向什么人,威胁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元绍皱了皱眉,索性排开如临大敌围着他的侍卫,向回走了几步,和那年轻人隔着二十余步遥遥相对··“先前有些俗事缠身,失敬了·”手里漫不经心地玩着凶器,年轻人的口吻却是温文闲雅,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还未请教先生如何称呼·“在下余元继,”元绍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报出了在外行走时用的假名,“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不敢当,在下温泽·”·看来彼此不约而同用的都是假名呢——元绍几乎要为这个巧合失笑,勉强端正了脸色,听温泽漫声说来,“在下有一事不明,请教余先生——刚才这位小兄弟说,他们都是你们虞……虞什么呢虞国军士你们虞国——原来诸位,竟是北凉贵人”·随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淡淡吐出,所有大虞军人脸色都凝重起来,一个个平端□□,指向元绍一行人的方向。
“北凉”两字出口,顿时噌啷啷一片拔刀之声·才这么一点点破绽就被他抓住了,真是出乎意料的敏锐呢……虽然他也想卖个破绽找点事儿,可就这么容易穿帮,也实在是有点儿丢脸。
元绍对自己暗暗苦笑··元绍身后,几乎所有侍卫都将腰刀抽了出来,就是随侍他最久的金吾将军雷勇都紧紧握住了刀柄·大虞和北凉两国交战近百年,就是近二十年,双方都在疆场上倒下了数十万战士,此刻随侍元绍在敌国微服潜行,却被一个敌国的高阶军官点破身份,由不得那些侍卫不如临大敌。
到此地步元绍喝止手下已是不及,微微一笑,随意摆了摆手示意身后诸人不必如此紧张,反而慢慢踏上两步:“然则阁下意欲何为”·“贵人光降,在下忝为地主,不好好招待招待,不是让人说我大虞不识礼数就请诸位随我回营,喝上一杯水酒如何”·两人一问一答工夫,陆陆续续有大虞军人给手中□□上好了弦,平端□□指向元绍一行人的方向。
面对几十把指定周身上下的强弩,元绍面不改色,微笑道:“阁下盛情相邀,我倒不好不答应了——”·话音未落,□□破空声陡然大作··早有准备的北凉侍卫们滚倒在地,与此同时,元绍长啸一声,纵身腾起·数十点寒星几乎以毫厘之差从脚下掠过,尖啸擦过足尖靴底,让双腿乃至脊柱都隐隐酸麻,纵横武林多年,第一次离死亡这样接近元绍在空中团身翻滚,猛地拔刀一挥,铮然清响,一枚□□被钢刀格开。
这一刻脚下火光动摇不定,箭声凄厉萧杀,元绍舒展身形凌空扑落·下方温泽昂首而立,右手横剑当胸,左手强弩追随着他扑来的方向移动,不疾不徐地扣动机簧,握着□□的手稳定如磐石。
弦声撕裂衣襟,长刀寒光吞吐,一动一静的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天地寂静,只有紧紧锁住对方身形的眸子湛湛如同寒星··就是此刻·最后一枚□□劈面而来,元绍在间不容发之际挥刀斩出,抵近射击的强弩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上刀刃,火星飞溅中钢刀几乎脱手。
不等他回过气来,眼前寒芒倾动,温泽掌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指面门·好剑法——·在心底赞叹了一声,元绍索性弃刀,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在剑身上运足内力一弹。
长剑应声荡开,元绍如苍鹰般急坠而下,旋风般踢开几柄劈砍过来的钢刀,稳稳落地,右手成爪扼向温泽喉间··这一抓他用出了八成功夫,自忖以温泽的武功,无论左躲右闪,乃至向后避入人群都休想逃开。
擒贼擒王,此人一入手大局便是底定,接下来要打要谈都操于自己手中·然而下一刻剑气寒光扑面而来,温泽根本不闪不避,手中宝剑直扑他咽喉,竟是毫不顾惜自身安危、一派同归于尽的打法··身居高位,与人动手的时候却为何还是如此厉烈决绝……心底电光石火间转过这个念头,元绍身形一伏,游鱼般滑到温泽背后,左手并指疾点他背后各处大穴。
耳边厉喝连连,元绍只做不闻,右手夺过一把长刀,反手舞了个刀花,将几把从背后劈将过来的钢刀尽数格开,左手虚虚扼住温泽咽喉,方才提气喝道:“住手”·一声清喝,万籁俱寂。
这几下交手兔起鹘落,从第一枚□□射出,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最前排的大虞军人一惊回头,就看见背后,那个北凉男人在人群中傲然屹立,手中长刀寒光森然。
自家大人却已落入他掌握,身边刀枪并举,再外圈十来个弟兄端着□□指向那个单身突入重围的敌人,却怕伤到大人或者自家兄弟,动都不敢动上一下·身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刚才滚倒一地的北凉侍卫们陆陆续续爬起,举刀握剑逼上前来——·“咻”·又是一声破空厉啸,随之而来的,是北凉口音的长声痛呼·“你敢”·循声低头,元绍才发现温泽手中的□□刚刚射空最后一枚□□,弓弦犹在微微震动。
难为他背后一串大穴被点,靠在自己身上才能勉强站立,竟然能拼尽全力握稳□□,抓住机会射出这打破局面的一箭看着翻滚在地,惨嚎声渐渐低沉的心腹侍卫,元绍不由得气急败坏,左手由温泽咽喉移到他肩头,用力捏下——·细微然而惊心的骨骼碎裂声中,温泽扬声疾呼:“制”·一声断喝,场中情势大变。
茫然失措的大虞军人们齐齐一震,反射性地举起了□□,前排对准陆续站起的北凉侍卫,后面一圈则交错指向元绍全身上下,似乎根本不介意稍有差错,元绍和自家大人、或许还有对面的弟兄们就可能穿成一串。
风声呼啸的破庙里,立刻就是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局面——·如果和方才动手之前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好歹还握了个人质在手··“……让他们都住手。”
元绍慢慢放松再次扼住温泽咽喉的手指·用眼神示意自己下属稍安勿躁,他听着温泽长长地吸气吐气,艰难地忍耐被扼喉之后反射性的呛咳,沉声命令:“射空□□,放我的人离开,我不伤你性命”·“呵……休想。”
肩头痛如刀割,全身气脉受制,温泽努力昂起头,低低冷笑,“放了人,下一句话就是要我跟你走吧阁下未免太没诚意了一些·几十把□□指着,我要是下令放箭,阁下少说也是个重伤,您带的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阁下不妨试试,我敢不敢跟你一命换一命呢”·“你就甘心死在这里”·“与其落于敌手,我宁可死在这里”·声口激烈昂然,语气斩钉截铁。
元绍暗暗惊讶,刚才点了温泽穴道时已经送了一股内力进去,此时正在他经脉中钻心剜骨地作乱,那个颀长然而单薄的身子光是站着都有些不稳,却竭尽全力挺得笔直,和他一句顶着一句的对答也听不出半点伤痛虚弱。
“你……好、好·”心知肚明自己如果步步紧逼,依着眼前这个人的性子只怕真可能鱼死网破,元绍也只有长长吁一口气,把沸腾到了极点的怒意强行压抑下来,“那你想要怎样不要忘了,你的性命还在我手里”·“阁下先陪我们走上一段……走到外面足够远,我说可以了再自行离开,我绝不下令放箭。”
听他话里有了让步的意思,温泽的口气也平静下来·“你离开之后,我这里发信号,让他们放你的下属离开·”·“我怎么相信你会放人”·“如果我背信杀人,以阁下的武功,难道不能回头取我性命”温泽片刻之间便把种种变数都想了个通透,不疾不徐地接口回答,语气里甚至流淌着淡淡笑意,“自然,要是我没有背信,阁下也能暗中潜入杀我。
只是我若有个三长两短,敝国必定大索凶手,阁下自己不怕,您带的这些从人只怕不能活着离开北疆·”·“……如此也好·”前后推敲一遍,元绍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的确双方兼顾,便是他急切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他既然决断就不再做无谓的动作,手起掌落在温泽后心轻轻一拍,内力到处,已经冲开他被点的所有穴道,掌心若有意若无意地贴在他颈后,仿佛是和至交好友勾肩搭背一般钳制着他,转身向外微笑道:“长夜漫漫,斜风细雨,先生可有兴与我共赏夜色”·“不胜荣幸。”
温泽悠然接口,随着传来的力量一同举步·平端□□指住他们的大虞军人围成一个圈子缓缓移动,过甬道,出山门,下台阶,自始至终行列严整,紧握刀弓的手不曾稍动。
回头望去已经看不到大殿的灯火,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元绍松手后退,看着温泽整整衣襟,转身面对他从容施礼:“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在这里分手了吧·”·“好——”笑应一声,看着他神情有一瞬间的放松,元绍忽地踏前一步,揽住温泽腰间,带着他向后倒跃而出:·“这个送给你,记得别太快亲手还我……”看着眼前人微微有些惊愕的神色,元绍微微一笑,风声呼啸中低头在他耳边吐出自己猜测了半个夜晚的名字:“凌玉城……”·不等他回答,松手退开,远远纵跃出去,朗然笑声在夜风中倏远倏近,渐至不可捉摸。
被留在原处的温泽,真名为凌玉城的年轻将领慢慢低头,看向刚被塞进掌心的小小礼物,低垂的眸子里半是恼怒半是惊愕··一对淡金色的璀璨明珠,正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
第2章 系马高楼垂柳边·“……大人就这样放他走了”·说话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坐在元绍对面,语气尽力维持着恭谨,然而因为过度惊愕,仍然透出了淡淡的质疑味道。
他急忙微微低头示意谢罪,看元绍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才接了下去:··“那是凌玉城”·“知道那是凌玉城·”元绍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不然我干什么来了那时候就急匆匆把人灭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戏看——行了,别吵”·他们此时正坐在素有虞阳第一楼之称的“听月楼”上。
大虞曾经是东陆霸主,版图北至无尽河,南抵封兰山,虽说百年之前败给燕国,丧失了北边大半疆土,如今只能偏安虞阳,仍然是东陆有数的强盛国家·被誉为都城第一名楼的听月楼,自四月以来更是日日爆满,这一日也不例外。
拾级而上,自底楼到二楼都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然而踏上三楼,偌大一个楼面竟是鸦雀无声,只听得琵琶声铮铮琮琮,一缕清歌余音绕梁:·“天高月低,水远云稀,鹧鸪儿拣枝急。
流云碧浪万里,千顷花垣柳壁·烟波内,与东风洗·将银盏用梅雨涤,又是江南一季·”·浅碧纱幛后少年歌姬清澈的歌喉和着茶香袅袅升腾,如同一缕透亮的山泉洗过四肢百骸,令人自顶至踵,四万八千毛孔各各欢呼着舒展开来。
这一曲《东风第一枝》恰是应时应景,更难得歌者也是时下走红的名伎,楼里一众酒客屏息静听,直到歌声停歇半晌,这才轰地一声叫起好来··盏中茶水一色青碧,嫩叶在水中舒卷沉浮,叶上白毫历历可见。
元绍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只觉得甘芳隽永,芳腾齿颊,一缕清香直入肺腑,不禁对同桌众人笑道:“虞阳风物果然比我大凉不同,只看这寻常酒楼之上,一名献艺的歌姬便已经出色如此,难怪先……父心心念念,想的便是驻跸定阳山,饮马玉带河。
吾当年自南朝返国时,也曾对此情此景念念不忘·”·他一开口,同席众人都是屏息聆听,神色间无不恭敬异常·听到他说到“驻跸定阳山,饮马玉带河”时,下手雷勇眉头微皱,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勉强忍住。
倒是对座那个轻袍缓带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待元绍话音一落,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大人说的是·南朝山温水软,锦绣繁华,自然是一段富贵风流气象·何况‘听月楼’时人共许为虞阳第一楼,又不是旁的酒楼可以相比。”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角有些不怀好意的向楼下一瞥,“何况今年是他们国主五十大寿,就算搜刮尽了国库,也要作出一幅普天同庆、歌舞升平的样子来·”·他说话时嘴角微微含笑,恭敬之外,更多了几分熟不拘礼的洒脱亲密。
元绍不由得摇头失笑,待要说些什么,却听得纱帘后“啪”的一声醒木拍案清响·台上放下醒木的清癯老者显然是天天在听月楼上说书,上场团团作了个罗圈揖,立刻就有相熟客人的喝彩声传来。
“上回老朽说到北蛮国丈纳木岩带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进犯襄州·一路上真是见什么抢什么,见什么烧什么,女干- yín -掳掠,无恶不作·这襄州乃是千年名城,城中驻兵一万,虽说少了点,要想固守待援原本也是绰绰有余。
谁知襄州太守被蛮人吓破了胆子,蛮军还没到,他居然点起三千精兵,护着他十七八个小老婆和几十万金珠跑了”·“啊——”满座惊呼,立刻就有人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听语气恨不得将那个弃城逃跑的襄州太守碎尸万段。
说书先生连拍两下醒木,清清嗓子继续道:·“襄州太守弃城逃跑,周围四乡八镇自然更加慌做一团·北蛮兵马所到之处,官员百姓无不开门迎降,不过十天工夫,大小城池已经丢了二十一座。
眼看着襄州一失,蛮兵就要直扑京师,却有一人仗剑而起,带领两千微薄之军,将十万蛮兵全歼城下”·似乎是猜到了他接下去将要说的是什么,偌大的酒楼上静得毫无声息,就连端菜上来的小二都收住了脚步伫立在原地。
满楼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中只听得说书先生的声音越发激昂:·“此人姓凌,名唤玉城,乃是当朝敬敏长公主之子、世袭云阳侯,当时年方十四,在襄州辖下的芜城做一个小小守备。
听得北蛮大军到来,襄州守军大半逃散,唯独这位小侯爷愤然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敢逃跑投降,先试试本侯宝剑’芜城守军原本只有五百来人,这位小侯爷带领本部人马四处拦截襄州逃兵,硬生生抢了三四千人下来,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和北蛮干上了”·“说的跟唱的一样。”
侍坐于元绍对面的年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段故事他从懂事开始每年至少听上一遍,从最简单的战报到摆开舆图反复推演战局,设身处地揣度自己会怎么打这一仗——然而,从来没听过这个流传于大虞民间的版本。
也从来没有想过,凌玉城在大虞百姓的口耳相传当中,是怎么一个样子··四千军心不稳的逃兵面对十万北蛮劲旅,不用想也知道结果如何·然而战局却出乎了所有人意料——老者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述说中,元绍不由得想起纳木岩失魂落魄、战战兢兢的报告,那个当时根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将,用兵却是出乎意料地狠辣。
四千逃兵加上芜城丁壮,硬是守了一天一夜,接着故作城门失守,引诱疲惫不堪、被激发了暴虐血性的大凉军队入城……·逐街逐巷的抵抗绞杀中,被芜城繁华迷了眼睛的大凉士兵开始纵军抢掠,一堆堆金光灿烂的财宝引来更多人眼红,混乱逐渐扩大到入城的所有军队,分赃不均的队伍甚至开始自相残杀,直到早就安排在城内的敢死队引燃了冲天大火,大凉士兵惊慌不堪、夺路而逃,凌玉城带兵趁势掩杀·兵败如山倒。
名为十万,实际上也有三万兵马的大凉武威军,逃回国境只剩八十七人··从那一天起,大凉上下,第一次正视那个后来被称为“修罗将军”的少年··“当时一把大火把天都烧红了半边,十万蛮兵陷在火场挣扎哭号,夺路逃奔,也不知多少人为了一条生路自相残杀。
好容易逃出芜城,只剩下不足一万的残兵败将,惊魂未定就听得马蹄如雷,云阳侯黑甲白袍,带领本部兵马掩杀而来,神威凛凛,宛若天神降世,当场就杀得一众蛮兵魂飞胆裂”·“先生这话就说得差了。”
满楼宾客如痴如醉、屏息静听,却忽然有一个青袍书生扬声发问,“这满城大火,四门紧闭,云阳侯又是从哪里出来追杀蛮兵莫非——他一开始就不在城中”··“这位看官有所不知。”
说书老人自得地一捻长须,手中醒木“啪”地拍在桌上,“这芜城东西南北四门,西北乃是旱门,东南两面被白水河环绕,北蛮不善乘船,攻的不过是西北两路。
云阳侯调集民船铺成浮桥,引兵马从东门水关杀出,那些蛮子哪里防到小侯爷一厢追杀,一厢收拢沿路各城各镇兵马,眼看就要斩那北蛮国丈于剑门关下,却不道女干臣柳明夏假传圣旨,一道诏书将他从军前召回,绳捆索绑,押入大牢”·酒客们“轰”的一声喧嚷起来,老者却不肯再往下说,冲着客人拱拱手,立刻就有个才总角的小孩子托了个盘子下来领赏,那个意思分明就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了。
元绍随意挥了挥手,让边上的雷勇往盘里丢了块碎银子,自顾自地神游万里··凌玉城……·十四一战惊天下,其后在边关连战皆捷,步步高升,其间三次率军进犯大凉,更有一次轻骑奔袭数百里,大凉京师为之扰动,其名可止小儿夜啼。
弱冠入朝平乱除女干,因功受封龙骧将军,直到总制三边……·悠悠十载传奇从心头流过,正在出神,却听见边上有人“啪”地一拍桌子,一个显然是进京赶考的书生粗声粗气地叫道:“虽说是女干臣陷害,可那修罗将军被锁拿下狱,也算是他的报应。
——芜城一战,他放火烧城,连阻击蛮兵的襄州兵马和芜城青壮全都烧在火里,自己却带着本部兵马追击蛮兵邀功请赏·那一场大火之下,四千襄州军连带守城的芜城青壮只有两百人生还,他倒是带着部下加官进爵,世上哪有这个道理”·“自古杀俘不祥,何况是为了自己功劳,连自家人一块儿杀”·“要说没有私心,他为什么不带着自己的部下去阻击那些蛮子”·元绍轻微地皱了皱眉。
几千孤军弱旅对抗三万强兵,能打赢就不错了,还在计较烧在火里的有多少自己人至于带着自己的部下阻击凉军更是笑话——四千勉强收拢的襄州军多是步兵,芜城青壮更不用提,难道让那个凌玉城带着麾下骑兵玩巷战,让那些步兵和民兵靠两条腿追杀大凉残军·书生之见。
“四千对十万,能打赢就不错了,还想怎么样”·“这一场大火,芜城青壮葬送殆尽,只成就了他一人功业,这是为国征战,还是为了他一己私心”·“襄州太守早就逃得不知去向,芜城一败,京城门户洞开,死的何止这么区区半城百姓不用半座城池换一方平安,难道要用手上这么几千残兵去跟人家硬碰硬,全部死在北蛮手里倒好么——还不是一样护不住芜城百姓”·“连自家人一起杀换来的加官进爵,算什么国之栋梁、一代名将”·“总比把自己性命都填上去还打了败仗的好只要打赢了,管你是怎么赢的”·“我朝以仁德治天下……”·一群书生吵吵嚷嚷,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有人辩驳,有人嘲讽,有人两边解劝却谁也不听他的,嘈杂的争辩声隔着几张桌子一句一句传来。
元绍听得有滋有味,一扭头,忽然看见对座的年轻人正在和雷勇交头接耳:·“雷叔,那个凌玉城……那天你看见人了,真有他们说的那么漂亮”·“可不是那时候我看着主子一直盯着对面的样子,还以为主子看上他了,正想着明儿晚上就去把人弄来呢”·“噗……雷叔你就没看出来那是个男人什么眼神”·“男人又怎么样了……”低低的笑声里,被唤作“雷叔”的汉子张口结舌,从络腮胡子里红到了耳根:“男人就男人,小夜你笑我作什么长成那副样子,男人也不过是个娘娘腔”·“我还真不相信了——”·“小夜”,元绍含笑叫着自己看着长大的这个年轻人的小名,刚要说什么,刻意压低的争辩声倏然中止。
坐在他对面的人微仰着头,看向元绍背后的方向,神情凝固如石像·元绍随着他的视线扭过头去,第一眼就看见一群侍卫从内室雅间走出,凌玉城被他们护拥在中心,目光与他相接的时候甚至从容地微微点头致意。
·“现在我相信兰陵王戴着面具上阵是真的了……”良久良久,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殆尽,小夜将下巴枕在胳膊中间,有气无力地嘟囔了出来。
第3章 欲将丹心朝天子·听月楼虽然是虞阳名楼,却并非坐落在城中,而是矗立在虞阳西郊崇仁门外的清和道畔·出崇仁门三里便是风景如画的清和原,眼下花事正盛,虞阳无论男女老少,但凡有点闲钱有点闲工夫的,必然要到清和原踏一日青,折几枝花,才不辜负了大好春光。
有些身份的人家,归来时少不得要在听月楼坐上一坐,喝两杯酒儿,连带了听月楼也是日日爆满,时不时就有抢不着位子的纨绔子弟在楼下争闹··然而此时在楼前吵吵嚷嚷的却不是什么尚书家的公子、郡王家的王孙,而是一群纵马而来的骄兵悍将,单看他们身上簇新的窄袖锦袍,脚下可以照得出人影的乌皮长靴,还有腰间弯刀上明晃晃的宝石,就知道这是护卫北凉使节前来贺寿的卫队。
此刻前前后后一两百人笑语喧哗,撒开了马缰慢慢闲走,立刻有坐探飞报西郊大营的守将,点了五百人马前来拦截,恰恰在离听月楼不远的地方将人截住··无奈拱卫都城的二十万军队里,御林军占了八万,九门提督麾下四万,轮到京郊东南西北四座大营,不过剩些残羹冷炙罢了。
一帮军饷不足、训练不精的步卒面对北凉骑兵的高头大马,勉强列成阵势已经是两股战战,谁还壮得起胆子上前喝斥阻拦眼看北凉人的骑队已经到了听月楼下,带兵的副将把心一横,仗剑拦在路中间,大喝一声:“站住你们是来朝贺的使节卫队,为何不奉圣命在郊外驿馆居住,反倒要进京城”·“奉圣命”为首的一个北凉骑兵乜斜着眼睛望了他一眼,怪声怪调地重复了一遍府将的话,回头大笑:“兄弟们,他们要我们奉圣命倒不知道奉的是哪家的圣命啊”··“你、你们身在大虞,当然奉的是大虞天子的圣命”·“老子是大凉金吾卫,只奉大凉皇帝的圣命,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大虞啊大虾的难得来一趟南朝,老子想进城去见识见识,你们一帮瘦得跟小鸡似的家伙拦在路中央,是打算让老子砍哪,还是打算给老子的马擦蹄子”·“你、你们……北凉和大虞是兄弟之邦,我朝皇帝的圣命,就是你们皇帝——”副将兀自在喋喋不休,早有一个北凉骑兵等得不耐烦,狠狠一夹马腹,那马唏溜溜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一对铁蹄对准副将的面门踹了过来·可怜那副将也是勋贵子弟出身,先是补了侍卫,只因宿卫宫禁遭了排挤,这才外放到西郊大营作了一个副将,平生连人也没杀过。
之前敢于挺身而出,多半还是仗了几分书生意气,此刻两个斗大的蹄子直奔了自己脸上过来,早就吓得呆了,幸好背后的心腹亲兵反应得快,拼死扑上去抱住他就地一滚,这才免了脸上永久留下两个马蹄形的凹槽。
一群北凉骑兵哈哈大笑,纷纷挥鞭纵马,从抱成一团的主仆二人身旁潮水一般涌过··“军纪太差了·”元绍凭栏下望,忍不住暗暗皱眉·楼下北凉骑兵还在嘻嘻哈哈,楼上凭栏下望的大虞酒客屏声敛气,一个个敢怒而不敢言,猛然间远处马蹄如雷,一支队伍斜刺里切了过来,还没卷到面前,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叱喝:“举弩——”·刷的一声,高速冲刺中的队伍应声勒马立定,骑士整齐划一地举起□□,冷森森的箭头排成一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直线,没有任何颤抖地对准肆意嬉笑的北凉骑兵。
马上人一色的黑衣黑甲,面目冷峻,发号施令的那个骑兵头顶一面漆黑大旗猎猎飞舞,偶尔翻卷出来的白色笔划刚劲有力,更像是死神偶尔一现的獠牙··“是黑衣军黑衣——”有小孩子拍着手掌欢叫起来,立刻被惊慌的母亲捂住了嘴,“你不要命了”·一声“黑衣军”喊出,原本还觉得扬眉吐气,只差放开声音欢呼的酒客们人人噤声,窗户边上挤挤挨挨的人头瞬间缩回去一大半。
那小儿挣扎着想要探出身去,却被抱住他的少妇捂得更紧,年轻的母亲脸色惨白,手臂止不住地微微哆嗦,却也没人有心思嘲笑她们一句··那可是黑衣军是云阳侯凌玉城的卫队·当年女干相柳明夏独揽大权,甚至打算谋朝篡位,满朝忠臣被他杀的杀、贬的贬,连带边关守将也被收买了一大半。
其时合朝共知凌玉城是柳党得力干将,柳明夏将他连连提拔之余,更令他带五千黑衣军回京朝觐,明摆着是要用这支百战雄兵参与谋反,却不料紫禁城四门大开的那一刻,黑衣军回头反噬,箭雨如瀑,把柳明夏连带三百护卫射杀在丹凤门下。
叛乱方平,宫中一纸手令,命黑衣军连夜捉拿叛贼党羽·是夜九城大索,虞阳百姓家家关门闭户,心惊胆战地听着暴烈如雷的铁蹄声中连绵不断的惊呼、哀号、惨叫和乞求,熊熊大火吞没了一家又一家高官贵族的府邸,就连虞阳长街上覆盖的积雪,也被横流鲜血染成了惊心动魄的黑红。
那一夜,天街踏尽公卿骨··尽管时隔四年,黑衣军三个字,仍然是虞阳市井中等同于禁忌的存在··楼上鸦雀无声,楼下两队骑兵相距百步勒马而立,也是连战马嘶鸣都听不到一声。
北凉金吾卫的带队军官眯起眼睛打量着一排森寒的□□,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冷笑一声:“云阳侯的卫队,什么时候干起虞阳城卫军的活了我们不过是要进城逛逛,你们看好北疆大营就得了,在这里狗拿耗子的拦什么拦”·“黑衣军自然和虞阳城卫军毫不相干,”黑衣军的小队长催马上前一步,一手稳稳端着□□,另一只手按在了刀柄上,语气骄傲而凛冽,“但是,我们是大虞的军人”·“只要我们一天是大虞的军人,就不许你们随便踏进京城”·金吾卫里多是北凉各族的贵胄子弟,那位军官自己就是一个小族族长的次子,因为生性勇武,被族里送来做了个侍卫。
他之前也在战场上和大虞的北疆大营交过手,多少有点儿见识,情知就是那一轮□□,自己手下少说也得倒下二三十号人,更不要说对方腰间的角弓和长刀也都不是吃素的——这一刻,他语气虽然还是嚣张蛮横,却多少透出了几分心虚。
“我们是代表大凉皇帝出使的使节,你们真敢动手,不怕你们皇帝问罪”·这一句话只听得元绍暗地里大皱眉头,要不是现在表露身份更要丢脸到家,简直就想立刻把那个不会说话的家伙毙掉了事。
果然下方黑衣军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长笑:·“怎么,侍奉北凉皇帝的勇士,已经胆小到要拉着别国皇帝的大旗给自己做虎皮了”·不等对方搜肠刮肚想出几句话回骂,他左手“飒”地抽出腰刀,高高举起:“我数到三,再不退兵,立刻发箭”·“撤”北凉军官失声喊了出来,立刻仓皇调转马头。
这些出营游玩的金吾卫贵胄子弟一个个如蒙大赦,纷纷掉头加上一鞭,黄尘滚滚中头也不回地远远逃离··开玩笑,那可是黑衣军除了云阳侯谁的账都不买的军队他们可不管什么使节不使节,一声令下,真敢杀得血流成河的·第4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楼下闹了这么一出,元绍也没了继续坐下去的心思,随便喝了盏茶就起身离开。
和他离开的相反方向,凌玉城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已经绕了回来,不一会儿马蹄声得得作响,刚才大出风头的那支黑衣军小队迎了上来,离得老远就勒住缰绳,在马背上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参见大人”·凌玉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催马奔近,目光冷电一样扫了过来。
见手下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摒住了气息,却是竭力抬头挺胸回望,他不禁暗暗点头,随即沉下脸色冷冷喝了一声:·“萧然”·“在”被点到名的正是之前带着人和大凉金吾卫对峙的黑衣军军官,听到主帅叫到自己名字,立刻催马上前一步,右手成拳重重叩在胸口铁甲之上,再次躬下身去。
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就听到头顶上方一声冰冷的叱喝:··“——你知罪么”·“属下——”·萧然带着弟兄们把北凉蛮子堵了回去,原本还有些小得意,被主帅这么一喝,往常长官谆谆强调的军规军纪全都回到了脑子里,便如同当头浇下一盆冰水,把他烧得发热的脑仁冻得冰凉。
一时间不由得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忙不迭地跳下马背,跪伏在地:·“属下知罪”·“嗯”·“属下没有上官命令,逾越职权,擅自下令出击,罪当——罪当……”狠了狠心,咬牙迸出一句话:“罪当斩首”·身后一阵轻微的惊呼,几十号人扑通扑通跳下马来,在他身后拜伏一地。
萧然暗暗叫苦,索性脖子一梗,抗声道:“大人,此事罪责在属下一人,弟兄们都是听属下的命令行事,请大人不要加罪于他们”·“哼”·凌玉城一直面沉似水,脸色冷得连他的贴身亲卫看了都忐忑,听到这句话才脸色稍霁。
却先不搭理萧然,而是向那群跪在地上的士兵随意挥了挥手:·“不干你们的事,都起来·”·“谢大人”·主帅既然发了话,萧然的下属们尽管担心,也没可能继续在地上赖着,整齐划一地翻身上马。
虽然不敢求情,却还是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凌玉城,大有随时准备扑下来以身相代的味道·这样子看得凌玉城背后几个跟老了的亲卫都忍不住暗自发笑,只有被盯着看的那个人似乎毫无所觉,点马走上两步,望着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萧然沉吟道:·“我记得你是五年前参的军,前年双龙峡一战斩首十五人,选进了铁云骑”·“是”·“也算长进得快了。
——怎么还是不知道用脑子”·“属下——”·“你想说没道理看着北凉人在我们地界上嚣张是不是你想说这群狼崽子,不给他们来一下狠的,他们不可能把爪子缩回去是不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时他们要是没给你吓退,拔刀冲上来的话,你能有几分胜算”·“……”这个问题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事实上也不容他胡扯,萧然低了低头,老老实实地答道:“两败俱伤,能把他们砍掉七成,我们这边弟兄至少得死一半。”
“那要是你手头的人多上一倍呢”·“一百把□□指着,他们绝对不敢往上冲”·“既然如此,你不过是带人出来看看动静,大队人马离得不远,为什么不发鸣镝示警”凌玉城语气渐渐严峻,“为什么要贸然下令开战,拿弟兄们的命去赌”·“属下——属下知罪”萧然脸色苍白,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凌玉城更不待他继续说下去,扬声下令:·“逾越职权,擅自交兵,其罪当斩·姑念你逼退北凉金吾卫,己方一人未伤,重责二十军棍,贬为士卒”话音一转,语气里多了点轻微的笑意:“伤好以后,调入铁云骑第一部 第一营。”
 ·“是”·如果说二十军棍、军职一掳到底是罚当其罪,那么随后而来的调令,就真真正正让萧然惊喜交集·还没来得及谢恩,早有人应声过来把他按在地上,两个行刑的士卒抡起军棍,结结实实地打了下来。
后面五十名骑兵勒马站立,看着他们曾经的长官身上血花飞溅,仍然咬紧牙关不敢吭声,只有十根手指死死抠进了泥地里,一个个肃然无语,脸上却都是毫不掩饰的艳羡神色。
铁云骑第一部 第一营,那可是大人的贴身亲卫不要说二十军棍,再翻一倍都值了 ·凌玉城御下军法素来严厉,二十军棍打完,萧然已经站都站不起来,早有人在两匹马中间拉起绳床,把他扶到上面,凌玉城身边的亲卫队长贺留亲自下令,指了一伍军士护着他往军营去了。
余人前呼后拥,簇拥着凌玉城向内城去··到底是天子脚下,也不好放开了速度疾驰,一行人按辔徐行,转过长街,停在一座三间五架的黑油大门前·这一带府邸众多,一路过来无不是雕梁斗拱,唯有这间宅子门楼连同两边的墙壁一色水磨青石砌成,大门除了两个沉甸甸的铜环之外别无装饰,加上门口钉子般挺立的两个黑衣卫兵,反而透出一股肃杀的气息来。
凌玉城甩镫下马,立刻有亲兵奔出来接过缰绳,簇拥着他上了台阶·还没进门,就听到背后马蹄声响,一个熟悉的声音放声叫道:“温泽”·“景晖”凌玉城止步回头,看向来人,不由得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卫士全体躬身下去,整整齐齐地叫了一声:“参见端王殿下”·“免礼免礼”疾驰而来的青年是嘉佑皇帝的第三子端亲王宁秀,字景晖,比凌玉城还小了一岁,两人自幼一起读书习武,交情跟同胞兄弟也相差仿佛。
他显然跟凌玉城手下这帮人也是熟得不能再熟,此刻一边跳下马背,一边随意挥了挥手,“每次都来这一套,你们烦不烦我说温泽,亏你也跟我这么多年交情了,看你手下这群家伙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呢”快步走上台阶,一拳捶在凌玉城左肩,大笑道:“今儿的事情我听说了,干得好带头的那个小子在哪里”·“做事不用脑子,给我教训了一顿,抬回去了。”
凌玉城不闪不避受了宁秀一拳,看得几个属下几乎要上去阻拦——大人前几天左肩刚受过伤,军医诊断是骨裂,嘱咐说让好好养着不许用力·凌玉城恍若无事,反手挽住宁秀并肩往里走,笑道:“你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又是看上我什么东西了”·“你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本皇子巴巴的摸上门来”宁秀一头笑,一头随着他进门,绕过照壁,两排笔直参天的香樟树夹着一条可以并排跑开五匹马的青石大道,浓密的枝叶伸展开来,遮得石板路上一星半点的阳光都看不见。
·“这宅子收拾得倒也清爽,只不过太偏僻了·”宁秀是次次上门都要念叨一遍的,这回也不例外,“你也是,放着堂堂的云阳侯府不去住,非要窝在这么一个犄角旮旯,上次有个刚选了官的翰林来传旨,愣是找不着地儿——这附近的人宁可多绕两条街也不往你这门口走,连问路都问不到”见凌玉城渐渐收起笑脸,这才住口不说,叹了口气道:“说到底你也是侯爵府的主子,怎么连自己家里也不肯回去”·“云阳侯府”凌玉城嘴角勾起一个凉凉的笑容,“那是云阳襄侯和公主娘娘住的地方,我这种外室养的私生子,连丫头生的儿子都不如的身份,住进去了岂不是亵渎皇家趁早搬得远远的,彼此落个干净。”
“什么公主娘娘,那是你母亲——好吧,是嫡母·”看到凌玉城刀子一样扫过来的眼神,宁秀耸耸肩膀,自动自觉地改了口,“那不管怎样也是金枝玉叶,你不认她作母亲,就是眼里没有皇家,不要说父皇脸上不好看,就是御史们也要参奏你不孝。
——不说这个了,今天的事情你当心着点,听说有人要参你在京师擅动甲兵、攻击外国使臣呢·”·“那帮老头子,就知道没事给人找麻烦”凌玉城恨恨地骂了一声,却也没放在心上。
按律京师地面,除了御林军和驻扎京师的戍卫军队,别的军队不奉诏命不要说动武,就是街头打架亮一亮刀子都能被扣个谋反之罪·然而凌玉城自恃战功赫赫,今天干的又是保国体、扬国威的事儿,哪里把几个老头子的陈词滥调当一回事·宁秀特地上门,倒也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眼看没几天就是嘉佑皇帝寿诞的正日子,各国使节都已经到了虞阳,除了鸿胪寺照例赐宴,更有得了皇帝授意的王公重臣,借了各种各样的由头邀了人过来会面·毕竟,很多事情朝堂上不好说,私底下见见面交换一下意见还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日恰是大虞睿亲王的生辰,因这位亲王是嘉佑皇帝硕果仅存的一个亲叔叔,连皇帝也格外看重,从三天前开始,宫中赏赐就络绎不绝地送到王府·晚上的寿宴据说除了大虞三品以上重臣,连北凉、西珉和苏台的使节也会来喝一杯寿酒,所以宁秀死活拉了凌玉城去赴宴,就是为了见识一下这场皇帝五十整寿之前最大的热闹。
第5章 吾家嫁我天一方·他两人到得睿王府已经是申末酉初,夕阳斜照,亲王府五间七架的朱漆大门开得笔直,门楼下硕大的红纱灯笼早早地挑了出来,两排挺胸叠肚的管家流水一般进进出出。
见到皇子殿下和云阳侯被一群护卫簇拥着联袂而来,忙不迭的上前招呼,恭恭敬敬地迎到正殿··睿亲王宁轩是嘉佑皇帝祖父最小的一个儿子·这位庙号世宗的皇帝虽然生了十七八个儿子,然而除了继位的皇五子延熙帝之外,其余皇子死的死,囚的囚,就只剩下当年才三四岁,任事不懂的宁轩安然无恙。
延熙帝也乐得有这么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个十几岁的小兄弟养在身边,一来不用担心和他争位,二来可以让世人赞他一句兄友弟恭,是以待这个幼弟比他亲生的几个儿子还要好些,每有内府献上的时鲜,外藩贡来的珍物,总是先挑上上的份子赐了睿亲王,余下部分才轮到妃嫔皇子和其他重臣。
·到了延熙皇帝龙驭宾天,先帝宁载素有仁孝之名,对皇叔更加恭敬,连同宁载的弟弟、今上嘉佑皇帝御极十二年,也不曾改了亡兄的规矩·睿亲王也十分能领略他们父子两代三人的好意,一味的在家诗酒风流,结交文人雅士,还养了两班绝好戏子,时不时有官媒领了极清俊的孩子上门来给王府的管家相看。
这样一位亲王,凌玉城又生得一副女儿家也要自愧不如的相貌,自然没事决不肯上门走动,今次要不是宁秀死命拖了来,又听说有各国使节到场,最多不过派个副将送点贺礼罢了。
因此上前给睿亲王行过礼,说了几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例行恭维话,眼看着宁秀笑嘻嘻地混进一帮鸿胪寺的官员当中,凌玉城径自坐回自己的席上和副将们说话,一边暗地里打量着各国使节,把为首诸人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
今日睿亲王府屏开芙蓉,褥设锦绣,正堂里满满的都是大虞王公贵族和各国使节·大虞以左为尊,左边从首席往下列了二三十席外国使臣的席面,右边是大虞皇子、宗室、公侯伯爵一溜数下来,然后才轮得到一二品大员的位置。
凌玉城以北疆大帅的身份,也不过在右首坐到了第三十三席,如果不是顶着个世袭的侯爵头衔,只怕还要往后多排出一二十席去··这时宾客已经到了大半,只剩苏台、西珉的使臣和大虞储君宁泰不曾到场。
因寿星还没出来,客人多是交头接耳的聊天,有交情好的就串来串去,这边作个揖,那边扯两句闲话·凌玉城扫了眼大凉那一席,目光忽地顿住··那夜大雨古庙交手,白天听月楼头再遇,自称余元继的那个男子赫然坐在席间,却不在正中一席,而是被掩在正使身后的阴影里,不留心几乎注意不到。
正使位子上端然正座的反而是白天坐在余元继下手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和凑近来说话的南平使节谈笑风生,一派温文尔雅的气度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哪里看得出是来自膻肉酪浆、逐水草而居的北凉·见到凌玉城望过来,余元继微笑着冲他举了举杯,随即一饮而尽。
北凉周围附庸的小国也是极多,席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两三拨人过去,再看时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有意思——”凌玉城眉头一扬,心底那个隐隐的猜测越发肯定了几分,侧头问道:“这次北凉派来的正使是谁”·“是北凉羽林将军哥舒夜。”
立刻有下属应声回答,停了一停,又跟了一句:“世袭晋国公,还是北凉天统皇帝的驸马·”·跟凌玉城来赴宴的下属都跟了他至少两三年,知道自家将军不是真要答案——实际上某国使节某人这种资料,以凌玉城的习惯,早在进京之前就肯定背了个滚瓜烂熟——只不过借着旁人的回答整理思路,因此一报出答案,外圈的几个小声聊着天遮掩动静,内圈所有人都住了口,或是相互用眼神示意,或是眼巴巴地盯着凌玉城沉思中的侧脸。
“羽林将军”凌玉城暗自沉吟,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当然知道北凉皇帝的御林军历来分为金吾卫和羽林卫,金吾卫宿卫宫禁,羽林卫出入扈从。
既然派了羽林将军出使,按说使节卫队就理所当然是羽林卫,然而今天在大道上闹事的分明自称为北凉金吾卫——这两支军队一起出动,白天那人又坐在哥舒夜上首——北凉贵胄的姓名年貌在脑海里一个个流过,凌玉城越想越是肯定,一时间连眼神也亮了起来。
·如果余元继真是他猜测的那个人……难得此人轻身潜入大虞,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正在凝神思索,忽然外面一阵大哗,就连凌玉城身边的副将亲卫也纷纷扭头,有些位置不好的,几乎要扑到前面人背上。
凌玉城回过神来向大殿门口望去,原来引起骚动的是一队靓妆丽服的妙龄女子,为首一人宝钿珠钗,广袖轻扬,正红裙裾之上凤凰飞舞,气度一派高华贵重,其余众人也都是容姿秀丽,顾盼神飞。
两边席位上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她们身上,那些女子也并不羞涩,一径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时不时还对中意的男子报以微笑··“原来是来贺寿的外国使节到了。”
凌玉城不由得一笑,低声为几个第一次踏进虞阳的土包子解说着,“大虞的邻国,以女子为尊的只有苏台和西珉,也只有她们两国会派女子出使·刚才知宾唱礼是怎么报的西珉荣亲王”·见他心情不错,身边众人也露出了笑容,亲卫队副队长丁柏凑趣道:“大人英明——这位亲王大人连同随从个个年轻貌美,这下大虞的贵胄子弟有福了。”
“怎么可能”凌玉城忍不住失声一笑,“什么福气倒霉倒是真的——这两国使节来访,每次都要谈成几桩亲事回去的,如果是迎娶苏台或者西珉的贵女还好,万一是大虞这边派人嫁过去,那岂不是谁摊上谁倒霉你们这几天没发现这些天不要说未婚的公子王孙,就连有了家室的都老老实实的足不出户呢。”
若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果然一群大老粗个个矫舌难下,唯有铁云骑第三卫的主将、襄城伯次子苗振局促不安地缩起了脖子··“啊——”偏偏这时候亲卫队长贺留不知死活地冒出来一句:“那大人您不是也得小心您也还没有夫人那”·此言一出人人哑然,凌玉城瞪着这个忠诚度没话说、但是说话做事常常一根筋的下属看了半天,当真笑不得恼不得,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简直想随便找个什么东西拍在他脑门上。
瞪了半天,苗振小心翼翼地看看主将的脸色,才压低声音解释道:·“话不是这么说·历来与苏台、西珉和亲,我们这里嫁过去的不管是皇子还是宗室,都只挑十六岁以下的——据说那两个国家十六岁以下不算成年,干干净净地嫁过去才能做正室,否则嫁了也是白嫁。”
这些弯弯绕也就京城的贵胄子弟才晓得其中奥妙,京城百姓或许知道一鳞半爪,也多半被扭曲渲染得不成样子·凌玉城手下除了苗振出身伯爵之家,其他人不是山贼就是马匪,极好也不过是生长边地的小商人和士卒,靠着军功一步步挣上来的,此刻一个个都像是在听天书般,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历来皇子也好宗室也好,嫁到那两国总有一二十的陪嫁,连同官吏随从,三四百号人是少不了的·”苗振继续为这帮乡巴佬扫盲:“陪嫁的多半是皇亲国戚家的公子,也有从官宦人家挑选的,不过都是那种文不成武不就、只能丢出去联姻的公子哥儿。
至于咱们大人,堂堂北疆大帅,战功赫赫,就算联姻,也是让他们送个贵女过来”·“有道理”一群人轰然喝彩,簇拥着凌玉城七嘴八舌地议论。
凌玉城不想灭了他们兴致,随口敷衍两句,却禁不住微微出神·他是敬敏长公主的庶子,名义上也算是皇亲国戚,没有后台撑腰没有家人爱护,论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正是和亲或者陪嫁的绝佳人选——十四岁那年他苦苦求得太学院东阁司教的允许参加会试,考中进士又立刻去了边关,也不是没有那年西珉使臣正好来求亲,怕被丢出去和亲的缘故。
好在,现在这一切都不用担心了··不一会儿,苏台的正副使节带着随从也进了大殿,相邻的两席上坐着两拨儿美人,鬓发间珠玉摇曳,衣裙上彩绣辉煌,灯烛之下交相辉映,两位正使还则罢了,随从们不是掠一掠鬓发,就是整一整衣襟,竭力要让身上的珠宝多晃花几双眼睛,很有些互别苗头的意思。
这时各国使节差不多全数到齐,虞国地处东陆南方,北接大凉,南邻苏台,西面和西珉接壤——大凉遣出的是驸马都尉、羽林将军哥舒夜,而另外两个以女子为尊的邻国,苏台派出的是仅次于皇帝与正亲王,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和亲王,西珉派出的则是当朝天子最宠爱的幼妹,刚刚行过成人礼,年方十六的荣亲王。
贵客到齐,睿亲王亲自出来逐席敬酒,苏台和亲王年长,笑吟吟举杯还礼·他两位都是太极推手极为了得,你来我往寒暄了半天也不嫌累,西珉那位十六岁的荣亲王不耐烦听他们废话,没见过主人又不能逃席,百无聊赖地在次一席上东张西望。
忽然看到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将军,正侧头与下属指点谈笑,风姿皎皎如玉树,忍不住盯着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说那位是世袭侯爵、北疆大帅才死了心·饶是如此,还万分不舍地叹了口气,对左右说:“这样的美人就该收藏在房中,可惜了”·端亲王宁秀随在叔叔身后,恰好听到这句话,扭过头去藏在随从肩膀后面抖了半天才端正了脸色。
一会儿随意指了件事情溜到凌玉城这儿来,刚要把荣亲王的话复述一遍,就听见凌玉城望着西珉那边的席位对下属说:“倒是个难得的美人,可惜是个亲王……”·宁秀一口酒喷了个天女散花,扶着桌面咳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ps:本文中苏台、西珉的设定,及西珉荣亲王和小凌的吐糟,均由《山河赋》作者明月晓轩友情出借,特此鸣谢·第6章 竹外桃花三两枝·这个笑话不用一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虞阳是后话不提。
宁秀好容易喘匀了气,把在荣亲王席上听到的评论绘声绘色一说,凌玉城身边所有人都笑了个东倒西歪,泼反酒水的泼翻酒水,溜到桌子底下的溜到桌子底下·宁秀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拍着凌玉城的肩膀道:“你还是赶快娶个夫人吧,也省得人家打你的主意……”·“你知道我没这个心思。”
凌玉城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到底还是让宁秀的巴掌落到自己肩上,“你也别一天到晚就想着给我做媒”·“你啊你啊”宁秀摇头叹气,“按说我还比你小两岁,现在我王妃世子都有了,你还是个光棍……好好好,不提这个。”
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说真的,你不会还念着那个女人吧”··“早跟你说了我见都没见过她”·凌玉城五六年前原本说过一门亲。
那时候人人都知道他是权相柳明夏的心腹,柳明夏为了笼络这个得力干将,授意妻弟杨荣把嫡出女儿许他·刚下了小定还没来得及出庚帖,北疆大营有个将军和凌玉城争一个空出来的副将位子,放谣言说他素有龙阳之好,是靠巴结了北疆大营的主帅才得以升官。
凌玉城原本就长得貌如好女,就是平素并肩作战、知道他为人的同僚,看了他的容貌也要半信半疑·这个以色事人的名头传了出去,好人家女儿谁肯和他结亲杨荣虽说奉了姐夫的意思把女儿许他,当不起家里妻子女儿一天三遍哭闹,推说两人八字冲克,要请位天师问问有没有破解的法子,就把婚事遥遥无期地拖了下来。
这么一拖再拖,拖到四年前柳明夏谋反失败,凌玉城奉旨缉拿同党·那一晚杨荣阖门尽灭,连府邸也烧成了白地·那位曾经和凌玉城订婚订到一半的小姐是投缳还是死在火场再也没人关心,然而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从此也没有一家肯把女儿许配给他。
这些旧事提起来颇有些让人不快,宁秀察言观色,知道凌玉城不想再说,也只有叹了口气:·“你还是打算一辈子只娶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情投意合白头到老——这年头官宦人家的小姐谁不是躲在闺房里,你就算要和人家情投意合,也得先碰得上才行啊”·凌玉城自己倒是不急,娶妻是一辈子的事,万一娶个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进来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至于左一房右一房的纳妾,想到母亲独守孤灯,为了父亲伤心了一辈子,他还真做不出来这种事。
反正犯官家眷籍没入官,发配到北疆充为营妓的年年总有几十号人,他身为大帅不愁没有人铺床叠被,还能隔个一年半载的换上一茬,正室夫人,慢慢找就是了··当下众人说了些闲话打混过去。
睿亲王敬完了各国使臣和贵胄重臣们的酒,早早地回后殿听戏找乐子去了,左右他这个主人是干什么的,这里人人心知肚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一走,宴上各人该干啥干啥,相邻国家联络感情者有之,敌对国家互相放话着有之,小国找上大国拍马屁者有之,一时间轻歌曼舞的大殿犹如煮开了一锅粥,到处都是苍蝇嗡嗡乱叫的声音。
凌玉城也被围住敬了几杯酒,莫名觉得闷热起来,挥退下属,静悄悄走出正殿·自来名花倾国两相欢,睿亲王府既然养了如此多的美人,则名花自然也少不了,园中花木扶疏,与奇松、怪石交相掩映,澹澹水波反射着流水似的月光,远处丝竹依稀随风吹坠,十二分的繁华热闹,到这里只剩了三分疏朗清雅,倒是教人心神为之一爽。
这位睿亲王还真是个会享福的·在花园里慢慢走了半圈,凌玉城挑了块面对湖水的卧牛石坐下,望着湖面上流动的灯光倒影悠然出神·仲夏的晚风轻软湿润,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吹拂在脸庞上,和边关刮面如刀的凌厉寒风大相径庭——可是,若不是有人用身躯血肉抗住了边关的寒风,又哪里来京城贵人们的吟风弄月·石面光滑平坦,随手抚去有些平缓的起伏,并不硌人,反而增添了几分天然趣味。
面前水波悠悠,对岸凤箫细细,凌玉城不知不觉已经侧卧在石面上,半闭双眼静听远处隐隐喧哗,连一贯紧绷的精神也渐渐朦胧下来··蓦地里不远处咔嚓一响,不知是竹枝还是什么东西被踏断,凌玉城懒得睁眼,只是悄悄伸手握住了腰间短剑,倚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来人沿着湖岸分花拂柳迤逦而来,见这里大石上躺了个人,脚下微微一顿,仍然不紧不慢地向前走近··听那人步履闲散,显然并不打算为他多绕一段路避开,却也不像是有意相寻,凌玉城微微睁眼,打算如果是可以忽视的人就直接装睡了事。
谁知映入眼帘的却并非衣紫腰金的大虞臣子,也不是哪个素不相识的宾客,而是刚刚在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台和亲王··……麻烦··月光下款款走来的女子云鬟峨峨,广袖微扬,衣袂如流云一般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偏偏一对押发的金凤钗上珠络纹丝不动,微微昂着头,姿态矜严华贵得无法形容。
明明有三十多岁年纪,灯光湖水掩映中,却让人只能注意到由岁月洗炼而成的成熟优雅·凌玉城在心底哀叹一声今晚的悠闲时光算是泡汤了,也不得不老老实实从石头上爬起来,退到路边长揖为礼。
“见过殿下·”·“将军不必多礼·”那女子含笑敛衽,“漪久仰将军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两人之前从未见面,然而交道早就打了许久。
苏台盛产粮食、绢帛,苏台的鸣凤郡素来有“鸣凤熟、天下足”之称,更有衣被天下的美誉,大虞北疆临近北凉,连走私带俘获,马匹总比别的地方来得容易些。
凌玉城受够了兵部那些大老爷的气,颇动了些脑筋以补军需之不足,私下里一年到头从苏台买进卖出的东西也不知多少,当中自然有这位和亲王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至于高抬贵手的成分。
这样两个人难得碰到一起,彼此都有意好好聊聊,因此面对湖水并肩坐下,天南地北,倒是说得十分投机··“可惜十年前未曾见到此人·”良久苏台使团的侍从寻来,和亲王起身离去,远远地还能听见她对从人慨叹,“当年若是见了,本王定会迎娶他为正室王妃。”
……我一点也不可惜·凌玉城瞪着那袭正红裙裾上飞翔的金凤,直恨不得找个什么东西砸过去,把湖水打个窟窿才能泻掉这股火气。
正在咬牙切齿,身后忽然传来“哧”的一声轻笑··“谁”·“是我·”眼前一花,一个人不知怎的已经站到了面前,凌玉城本能地倒退一步,手刚刚握到剑柄上,那人漫不经心地一抬手,五指在他手腕上一搭,凌玉城顿时觉得一只右手能有千斤之重,宝剑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我没有恶意·”那人放开手,反而倒退几步,自顾自地在石头上坐下,“只不过,我好好地在这棵树上歇着,谁让你们非要跑过来聊天”·“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月光下那人意态悠然,嘴角边一点促狭的笑意慢慢扩大,“除了有人一晚上被两个女人调戏之外——”··“——你”凌玉城半是窘迫半是气恼,要不是知道自己论武功实在不是对手,刺他几个透明窟窿的心都有。
然而看着眼前那人漫不经心的笑容,他的火气却是一分一分降到了冰点,倒退一步,肃然行礼:·“幸会·”·他略低着头,微微前倾的身躯紧绷得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双眼紧盯着悠然含笑的男子,刻意拖长的声音里,慢慢透出一分冰冷的肃杀味道:·“我应该称呼阁下为余先生,还是……”·“周围没有人。”
对方忽然开口打断,和凌玉城示威性的戒备不同,那人的姿态一直是从容闲适的,斑驳树影下,甚至他嘴角柔和的微笑也有些迷离的味道:·“十丈之内都没有人,你有什么话,只管放心说出来就是。”
十丈·凌玉城轻轻吸了口气,以他的内力,周围三丈之内即使有人刻意收敛气息,也逃不过自己的耳目,但是那人一开口就是十丈——即使这话有夸大的成分,可是古庙里□□环伺下一招被擒,方才相对而立连剑都拔不出来,那人的武功,比自己强得确实不是一星半点——·如果他当真打算出手的话,就算把自己格杀当场,也不费多少力气吧。
这样的念头带着战栗划过脑海,凌玉城反而扬起一抹锋锐到了极点的微笑,慢慢直起身子,整肃衣冠,长揖至地:·“外臣大虞龙骧将军凌玉城,拜见……陛下。”
刹那间万籁俱寂,就连微风摇撼枝叶的沙沙声也凝固成了冰冷的杀意,自称为余元继,真实身份乃是北凉天统皇帝的男子细细打量了凌玉城一眼,蓦然轻笑:·“你还真敢叫破朕的身份——就不怕朕杀了你”·“北凉金吾卫和羽林卫同时现身虞阳,陛下白天又坐在羽林将军上首,若是这样我还猜不出陛下的身份,怎么配镇守北疆,和陛下交锋这么多年——再说,陛下若真要杀我,那天晚上何不出手”·“……此一时,彼一时。
这会儿,朕又没有什么下属要顾及……”见凌玉城还想反驳,元绍低低哼了一声,负手踏上一步··只这么一个动作,凌玉城全身一震,恍惚间竟有刀锋劈面而来的错觉,相隔三步之遥,冰凉的剑气已经侵肤裂骨,直逼得人呼吸困难——他咬紧牙关,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麻,拼尽全力才没有跌坐在地,耳畔隆隆作响,元绍的话一句句笑吟吟地随风传来,却像隔了一层纱似的飘忽不定,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听清元绍在说些什么:·“你也知道你和朕交锋多年——只要在这里杀了你,北疆立刻门户洞开,朕可以从剑门关毫不费力的打到虞阳你说,这么省力的法子,朕是用,还是不用——或者,你能给朕什么保证,让朕觉得没有必要杀你”·身上的压力陡然一松,气机牵引之下,凌玉城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内力的反冲让他胸口一闷,喉头热辣辣的,一股咸腥味弥满了整个口腔。
明知此时元绍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凌玉城却是不为所动,毫无惧色地昂然回望:·“陛下此刻要杀我,当然不难·只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一旦死在这里,虞阳必然九城大索。
对陛下真正要做的事情,是不是有些不方便还是说,陛下白龙鱼服,潜入虞阳,仅仅是为了杀我而来以我的身份地位,似乎还不值得陛下冒这么大的风险吧”·“……你胆子很大,也很聪明。”
良久,暗夜里响起元绍淡淡的语声,凌玉城不由自主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摒住呼吸不知多久,甚至胸口都有些微微的疼痛,“像你这样的人,死在朕手里,倒是可惜了。”
他长身而起,居高临下俯视着凌玉城,湖面浩荡的夜风吹起他衣袂,那一瞬间银色流光自天宇倾注而下,清俊的眉目间,瞬间带上了指点江山、翻覆天下的高傲威严:·“你也不用指望趁着朕在南朝的机会动什么手脚。
你们虞国这点兵力,就算倾巢出动,朕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朕的武功你不是不知道,担得起后果的话,不妨试试·”·那样的口吻、伴着说话时一瞬间提到最高的凛冽气势,让凌玉城几乎倒抽一口冷气·北凉天统皇帝的武功境界——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以他的武功,即使有了几天之前古庙夜雨那一战,也不足以全然了解此人的身手——彼此水准实在差得太远。
然而在北疆大营关于江湖人士的秘档中不是没有记载,这位北国皇者少年时曾化名严朔,微服而来试剑江南·那个十六七年前横空出世、又在十年前神秘消失的少年剑客,至今还是令大虞武林耆宿点头赞叹、琼闺秀玉悠然神往的传奇。
嘉佑七年回龙渡一战,天统皇帝更是亲自领军上阵,阵前连斩南朝大将七名,乱军中试图刺杀他的南朝武林一流好手十三人全军尽墨,南朝武林盟主轮回刀夏炎、明月剑陈粹中两人联手偷袭,一个重伤断臂而还,另外一个直接就把性命留在了战场上。
据说国清寺方丈印月大师详细询问了交手经过之后,仰天长叹:此人已经晋身先天,非常人可以力敌也·天道高手,在江湖则除了同等级的高手,无人能望其项背,在沙场则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倏忽来去,无人能阻。
如果真的是这样,南朝,确实没有可以留下他的力量……·可是难道,就因此任凭他为所欲为·玄色衣袂在眼前一扬,眼看着元绍转过身,就要自顾自扬长而去,这一去要掀起何等血雨腥风没人说得清楚,凌玉城终于扬声开口:·“陛下此来若只为见识虞阳风物,我大虞上下自当视为贵客;若是想要借机做什么不利于大虞的事情,则莫谓三十万边军刀枪不利”·“哦难道你还有本事留得下朕么”·“陛下武功当世无双,外臣自然甘拜下风,然而若外臣尽起边军,陛下身边从人只怕要折损一二——”··他慢慢拖长了音调,悠然的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点恶意的轻松:·“听闻北朝清河公主贤孝明慧,陛下视为掌上明珠,不知陛下舍不舍得公主日日为夫婿担忧”·“尽起边军”离去的步伐微微一顿,元绍并不回头,悠然的话语里甚至还带着笑意,冰冷杀气却已排山倒海一般压了下来。
“你这次来虞阳,带了多少人五百八百这么点人手,能不能平安出了虞阳城尚未可知,就敢说尽起边军……”·十数年血火河山、杀伐千里的霸气直扑眉睫,凌玉城背心冷汗止不住地渗出,全身骨骼都在格格作响,膝头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拼尽全力才撑住了没有跪倒。
几番挣扎着想要反驳,话音到了喉头,却连一个字都无法吐出··此人武功,可畏可怖,一至于斯·猛然间身上压力一松,眼前玄色衣袂翻飞,片刻间便已没入夜色。
四顾无踪,只余一缕尾音还在湖畔杨柳清波中摇曳:·“你自负聪明,不妨好好想想,朕今天留你性命是为什么……”·作者有话要说:呼……前面终于顺完了,可以开始写新的了·第7章 折戟沉沙铁未销·留你性命是为什么这句若有所指的话语,直到大虞嘉佑皇帝寿诞已过、凌玉城入宫陛辞,准备返回北疆的时候,仍然在他心上翻腾不已。
他此刻正跟着紫衣宫监走过漫长的夹道,去往虞帝接见亲近臣子的选德殿·虞阳原是大虞陪都,这座宫殿也不过是南巡时游幸的行宫,是以宫苑秀丽,林木参天·直到百年前大虞败于燕国,帝室偏安南方,昔日的行宫方才成了如今的禁苑,规制也一日一日地庄重高华。
然而原本依山临水的格局终究没有办法改变,所以这条夹道曲折萦回,一路花木繁盛,把原本川流不息的行人都巧妙地遮挡在了视线之外··大虞祖制,宫监不得过五品。
然而这条制度百多年前就已告破,一代代皇帝生于深宫,长于妇人内侍之手,连带宫监的身份也越来越高,前朝很是出了几个身居一品、甚至封侯封公的人物·现下引导凌玉城入内的宫监乃是选德殿副首领太监方执,在凌玉城伴读宫中时,曾经供职于皇子宗室们开蒙读书的南书房,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此刻引他入内朝觐,一路絮絮叨叨:·“侯爷好久没有进宫了。
前儿个端王爷还在念叨,说是自从侯爷去了北疆,他连出城打猎都没个人陪着·这回进京可要多住些日子……”·“还记得侯爷陪端王爷在宫里读书的时候,习文练武的师傅都赞口不绝,文华殿的杜学士说这些年都没碰到过这么好的学生了……”·“侯爷当年十四岁就悄没声的捧了个武进士回来,可轰动了整个京师呢……”·说着说着向左一转,眼前豁然开朗,花木扶疏间碧空如洗,一角飞檐高高挑出。
这情形蓦然间前面噔噔噔跑过来一个小太监,直冲到方执面前才停住步子,上气不接下气道:“方公公,可算找到你了……田公公让奴婢过来报一声,说皇上起驾畅心亭,让公公引侯爷到那儿见驾”·“畅心亭”·方执脚步略顿了顿,随即微笑着转向凌玉城,躬身道:“侯爷,这边请……万岁爷还真不把侯爷当外人,居然在畅心亭召见,也是,毕竟小时候在宫里待过这么多年……”·说着引他转上一条小路,又绕过两个弯,忽然奔过来一个小太监,远远地冲着方执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
方执面上微微错愕,却还从容向凌玉城告了罪,走开几步和那小太监低低私语·凌玉城远远只听得“公公……快……田公公……发了好大脾气……”语声细碎中两人越走越远,凌玉城身为外臣,又不好亦步亦趋跟上去,只好在原地等待,却是越等越不见人来。
过得一会侧耳细听,耳边流水潺潺,风拂柳稍,哪里还有半点人声·到得这时他才觉出事情不对,试探着向来路走回,刚绕过一个弯,便听到前面一声断喝:“什么人”远处甲叶铿锵,明光耀目,正是一队侍卫巡行过来,恰好与凌玉城觌面相逢。
两两相对彼此都惊,凌玉城还未来得及开口报出名号,对面领头那人不由分说地大喝一声:“什么人擅闯宫禁拿下”一群侍卫如狼似虎般抢上前来,一个个刀剑出鞘,在他周围烁亮亮地围了一圈,更有两人越众而出,双手成鹰爪状扣向他肩头大穴。
这等阵仗凌玉城原本不放在眼里,身子一闪趁势刚要反击,脑海中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蓦然长叹了声,垂下双手一动不动··他竟然踏进了这样简单的陷阱……不,不是陷阱,从他毫无防备地孤身踏入宫禁开始,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就已经鸟尽弓藏了么·“这么说,那个凌……什么来着”·“凌玉城。”
“哦,凌玉城,死定了”美酒在手,美人在怀,年方十六的西珉荣亲王随意回头问着下属,口气里还带了一点昨夜春宵遗留的漫不经心。
“人已经下了诏狱,大理寺审问、三法司会勘,据说弹劾他的奏章足足堆了大半间屋子·一共九十七款大罪,大逆叛国、僭越狂悖、欺罔专擅、贪渎侵蚀……十二条是牵连三族的死罪,更有三十五条是十恶不赦的罪名。
一个统兵大将落到这个地步,就算这些罪名都是假的,也不可能让他活着出来了·”·“可惜了如此美人·”睿王府夜宴上的皎皎风姿犹然在目,荣亲王侧过头,就着身边侍奉的少年手里喝了一口酒,遗憾地摇头,“牢里走过一遭,再怎么美貌都糟蹋干净了。”
“……”亲王殿下您眼里只有美人么可怜的西珉副使一大早特地前来禀报,却不料长篇大论下来竟得了这么一句评语,真是分开八瓣顶梁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仗着多年来读书养气功夫,她深深吸了口气,再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才没有怒吼出声·再要想抓住荣王殿下狠命摇上两摇,再细细给她分析凌玉城的用兵、理政种种事迹,他这一死对虞夏对西珉会有什么影响,抬头却见懒洋洋靠在榻上的少年亲王从身边少年指尖噙过一枚果子,微微眯起眼睛,俨然已经一幅全心全意寻欢作乐的态度。
·一个十六岁的闲职亲王出来做正使……算了,不能要求太多……年过四旬,身为西珉礼部侍郎的副使平了平气,努力想要把自家亲王的心思拉回来:·“据说,倒是没有受刑。”
“哦”·“说是凌玉城当堂认罪,所以没有动刑·”·“九十七款大罪全数认了”·“是——”·说到此间,连历经三朝、见多识广的副使也不禁黯然。
此时凌玉城下狱的事情在虞阳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坊间茶馆酒肆无不争相谈论,一个个说得口沫横飞,有如目见——当日三法司会审之下,那个宴席上皎如玉树的少年将军囚衣蔽体,身缠重镣,微微屈膝拾起被掷在面前的奏折,一字一句默不作声读完,静静抬头:·“臣认罪。”
“此上所书,皆臣一人所为,下属一应人等,皆是臣指使胁迫·”·要怎样的心如死灰,才能这样毫不反抗、毫无辩驳,承担下一切罪名,连千秋清名也毫不顾惜。
话说回来,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便是不肯招认,便是三木之下、宁为玉碎,又有什么用处还不如干干净净认了,也省得兴起大狱,牵连北疆乃至整个大虞朝廷。
可惜了一代名将……·副使在心底不出声地慨叹着,耳边却听荣亲王问了一句什么,愕然抬头,只见那位年方十六的天子幼妹身体前倾,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个凌玉城过堂的时候怎么样在牢里呆了这么多天,有没有蓬头垢面的很难看”·冷静,冷静,这位王爷是今上最疼的小妹妹,这次派出来做使节,就是亲王殿下刚行了元服礼,天子特意放她出来探访异国美人来的——副使很想回答一句,牢里关了这么久不见天日当然好看不了,奈何这事儿传得太广,自家王爷又是个好微服逛街泡茶馆酒肆的。
至于那位凌将军在堂上到底好看不好看么……·乱头粗服不掩天然国色——坊间众口一词··“真的”荣亲王下巴抵在杯沿上,灵动的双眸滴溜溜的转动着,忽然蹦出一句让副使恨不得一头撞死的话来:·“反正他对虞国也没啥用了……你说,我们去把人要来怎样这样的美人不能收进房里可惜啊……”·作者有话要说: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那个……我一直觉得锁周郎比较有爱来的……·第8章 南冠客思深·“竖子坏我大事”·北凉皇帝元绍愤怒地摔掉了手里的茶杯。
不管是因为抗不住自家亲王的胡闹,还是觉得凌玉城这等人挖到本国好歹也有些用处,总之西珉副使在脸皮上挂了三层浆糊之后,好歹派人去大虞鸿胪寺,替自家亲王传达了意见。
原本友好邻邦要一个死囚不是什么大事,只消大虞皇帝点一个头,对外报个赐令自尽,一乘小轿把人抬进西珉使节的驻地就好了·怎奈事情还没办成,消息已经走漏了出去,苏台那位和亲王闻报闲闲地说了一声:·“这样的美人……本王也很有兴趣呢”·于是,两国使节忙碌地往返于鸿胪寺和自家使团的驻地,而大虞皇帝则在水涨船高的价码当中左右为难。
忽忽几日,原本是必死的局面,居然生生给翻成这样元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眉头深锁·这样的人才若是为别国所得,若是为别国所得……·“虎兕出于柙……”·“陛下不用担心。”
羽林将军哥舒夜过来呈送文书,见自家皇帝踌躇沉吟,不禁开言相劝,“那苏台、西珉两国都是女子为尊,凌玉城再怎么厉害,去了这两国,也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你不明白·”哥舒夜少年丧父失母,他姑母云妃看不过小人儿凄凄惶惶的,时常叫到宫中玩耍,差不多也是在元绍膝下养大的·元绍对这个女婿一向是当自己儿子一样看待,此时不免细细解释给他听,“如果只是那个荣亲王,还能说是少年人觊觎美色,轻佻胡闹,苏台和亲王……那可不是个简单人物”·“那……”哥舒夜低头盘算了一阵,“现在要置他于死地只怕迟了。
而且我们在虞阳也没有这么多人手——诏狱戒备森严,就算能混进去,一时只怕也找不到人押在哪里……”·“何必背地里下手”元绍思虑片刻已有定计,“那样的人,若是知道他自己被这样待价而沽……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有这么个北陆强国在背后推波助澜,凌玉城被两国亲王求亲的事儿越发沸沸扬扬,不可收拾。
终于一次宫中夜宴,苏台和亲王当着大虞皇帝的面开口:“先前说的那位凌将军,不知陛下可能割爱本王这里还有个侧妃的空儿——”荣亲王年幼气盛,立刻抢白:“这样的美人做侧室岂不是委屈了,本王恰好还没有册立正妃”·嘉佑皇帝左顾右盼,一时不知道如何答话,心里暗暗骂两位亲王不讲规矩,这种事情不通过文书私下交换,居然在大宴上当众讨人。
然而话都说到这地步,怎么着都得给个答复,偏偏论两位亲王的权势,苏台和亲王实权在握,西珉荣亲王不过是个不掌权的闲散王爷;论地位,正妃怎么也要比侧妃高一个档次;论两国的国力,苏台蒸蒸日上,西珉却是刚刚从一场大灾当中恢复元气,然而西珉和大虞的交往却比苏台多了不少……·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座中来自北辰的一位使节慢慢吞吞接了一句:“既然两位亲王都有心垂顾,何不以比武招亲定夺,也算是一场佳话这样的美人——鄙国也有兴趣呢”·一句话出口满席哗然,虞帝晃了两晃,一口气好悬没能上来。
礼部尚书吕阳看着不好,刚想出头说几句话打个圆场,座中三四位使臣争先恐后地发言:··“鄙国国君也打算……”·“鄙国有意……”·“鄙国……”·如此不顾体统、不矜身份,果然是蛮夷小国,不值得和他们计较。
大虞嘉佑皇帝努力平了下气息,含笑道:·“诸位如此盛意,寡人又焉能不允比武招亲之事,命有司择吉举行便了……”·话音未落,北凉正使哥舒夜悠然开口:“鄙国也愿共襄盛举。”
一锤定音··虞阳市井已经被这个百年不遇的消息炒得沸沸扬扬,身为当事人的凌玉城却是全然不知·此刻,他正紧握着手腕上生满锈迹的重镣,一分一分用力举起。
丹田空荡荡的,这些天的吃食饮水照例都掺了药物,原先不费什么力气就能举起的铁块,如今要用足全身的力气才能在墙上划出痕迹··“吱——”一声长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诏狱长条青石垒成的墙面上,第四个“正”字刻下了深深的最后一划。
二十天了·那日在宫中被侍卫团团围住,老太监方执匆匆赶过来说“不过是走错了一步,侯爷说清楚就没事了”,然后他就被带到了非天子特旨莫入的诏狱。
就在当天,御史台、兵部、地方弹章交上,三天后他被带出大牢时,已是三法司会同堪问,掷在他面前的罪名连篇累牍,一共罗列了九十七条··九十七条大罪·凌玉城在黯淡的烛影下冷冷笑起,大逆、叛国、僭越、狂悖、欺罔、专擅、贪渎、侵蚀……那些人当真是恨不得他千刀万剐,连这些罪名是不是会贻笑外邦都顾不得了·家藏锁子甲十八副,箭簇三千,皆军需禁物……做到边关统兵大将,谁家里不藏些甲胄刀枪,连这等事件都能当成大逆之罪。
还有伪造图谶妖言,与僧道谋为不轨,见他人诗词文章语多狂悖不行劾奏,这些捕风捉影乃至和他全不相干的事情,到现在桩桩件件都是大逆的罪名……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只是,可惜了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沙场血火打磨出来的下属。
凌玉城慢慢转过头去·墙角中、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个人影,一样的赭衣,一样的重镣,不一样的,只是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血肉模糊··那是他最贴身、最忠心、最得力的亲兵卫士,十年来反复汰选只得了一千人,这次上京带了五百,就这么硬生生陷进来三百多。
这些天,他困锁诏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个个绳捆索绑地丢进来,再拖出去百般拷打,再丢进来,拖出去……·却,一个都不肯指认他诸般罪名,即使是他自己已经全数招认,即使他百般劝说也是不肯。
“大人从来没有想要谋反·”·“大人勾结那些北蛮子笑话”·“大人怎么可能是叛贼”·“你们这些万恶女干贼,栽赃陷害,不得好死……”·还有他的属下们。
十四岁参军时孤身犯险收服的马贼头目罗杀,那个说起话来粗声莽气的汉子,再艰难的仗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带头往上冲;全家被人砍得干干净净,拖着半条命撞进自己马队的金波,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个长袖善舞的商人,挂了个副将的衔头忠心耿耿地为自己打理所有产业;话不多但是心思细密、常常冒出些奇怪点子的密谍头领夏白;一张娃娃脸常常让人错估了他的年龄,处事却异常明敏狠辣的奚军……像以往每一场大战过后那样,你压着我的腿,我枕着你的胳膊,在铺了烂草的石板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所多者,镣铐枷锁··这几天,狱中甚至不再费心把他们分别关押以防串供,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押到了这几间牢房,大约已经没有防范的必要了吧··幸好并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里,十七岁时调到他手下的襄城伯次子苗振,刚来的时候是个细皮嫩肉的标准公子哥儿,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人物;那孩子大概得到了家里的庇护,不管是被关在家里还是拘在什么地方,总之没有陷进诏狱就好。
还有贺留,他的亲卫队长……·不管是因为各国使节还在,朝廷不敢明目张胆的九城大索,还是因为他们狡兔三窟,毕竟找到地方躲了过去,能少折进来一些人,总是好的。
正在出神,哗啦啦的钥匙声由远而近,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凌玉城慢慢放下沉重的铁镣,抬头向远处深黯的甬道望去·二十天来,这个声音永远意味着会有同伴被拖出囚室,然后就是噩梦一般的刑求与折磨……·狱卒沙哑的呵斥声远远传来,奇怪的是,这次还夹杂着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不断低声下气地应和着:·“是,是,您受累了……”·“多亏了您帮忙……”·“是,是,只看一看,说两句话就走……绝对不给您添麻烦……”·孤灯摇曳着近前,照亮了一张这些天常常看到的阴沉面孔和一张不太熟悉的年轻面孔。
狱卒叮嘱两句,放下提灯退到拐角,被留下来的那个年轻人立刻扑了过来,隔着铁槛跪倒在了凌玉城面前:·“将军”·“萧然——怎么是你”·“将军,那天将军出事,属下和几个同伴侥幸逃了出去,跟着贺大人藏在京城陆家当铺的估衣库里。
属下新调到大人身边,知道的人不多,这些天想尽办法,好容易托了一个远亲的路子进来见大人一面,大人——时间不多了,您听属下说——”·一句句惊心动魄。
西珉荣亲王玩笑一样的要求、苏台和亲王有意无意的抬价、几个小国的推波助澜,以及最终荒唐的“比武招亲”……·囚室里鸦雀无声·与其说这些消息荒诞到不可置信,不如说是因为过于荒诞,所以绝对不可能出自编造。
“大人,那个见鬼的‘比武招亲’的日子就在四天以后,时间不多了,大人要早做打算——大人……”··“我知道了。”
萧然颤抖惶恐的声音里,凌玉城深深吸了口气,坐正身子·“现在虞阳还有多少人能动端亲王在不在虞阳北疆大营,有什么消息”·“和我们一起躲着的有十来号人,这些天又陆陆续续找到了几拨,总共四十七人。
北疆大营没有任何消息,端亲王——万寿节的第二天就去了荆阳巡查常平仓……”·荆阳凌玉城狠狠闭了一下眼睛·端亲王,竟是和他一起长大、自幼为之伴读、视之为未来主君的端亲王·荆阳,离他一战成名的襄州,快马奔驰只有一日之遥,离北疆大营主营所在的剑门关只有三日之遥·难怪他会毫无防备地带了五百人回京贺寿,难怪北疆大营毫无动静,难怪参奏他的九十七条大罪里,会有二三十条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然而的确抓到了真凭实据的罪状·“我明白了。”
他长长吐了口气,“这事虽然荒诞,却未尝不是脱困的良机·传令给贺留,当天……”声音渐渐压低,萧然睁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听着,一路急切点头。
这一次珍贵的探监终于结束,狱卒的脚步声刚刚隐去,牢房里就轰地喧闹起来·凌玉城皱眉听着那群大老粗把最恶毒的言辞堆积到两位异国女亲王、参与比武招亲的各国使节,乃至大虞众臣和皇帝身上,终于出声喝止。
“都安静·”他冷冷地开口,声音没有刻意提高,却轻而易举地压住了躁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上次给你们讲到《李卫公问对》的《虚实》一篇,现在,接着听我讲……”·沉稳镇定的语声一如过去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响起,所有人都强忍住了眼泪,屏息聆听。
大人每逢二、七都会给下属、卫士开讲兵法,除非当日有大战决不更改,可是这一次……大家都知道,也许,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作者有话要说: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小凌,思你的人很多啊……·第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金盘露确实不错,想不到虞阳的偏僻陋巷里,居然能给你找到这样的好酒。”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玉杯,苏台和亲王秋漪眯着眼睛轻轻摇晃着杯身,良久,才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些天,虞阳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些什么”·“还不是最近的那桩盛事——”说着,绯衣的年轻女官后退一步,整衣敛容,恭恭敬敬地施礼下去,微微挑起的眼角却有妩媚风情流转:“恭喜亲王殿下将得美人。”
“凌玉城……那个人可惜了·”·听到自己点名索要的“美人”的名字,三十余岁,丰容盛髻的贵妇不但没有露出心驰神往的神色,反而随手放下杯盏坐正了身子。
玉杯落在光洁的楠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那个人……被人陷害,欲加之罪是真,但是看他平时所作所为,也是骄横跋扈,颇有取死之道·日后到了本王这儿,说不得还要先在内宅里磨上几年,等他晓得收敛了再放出去用。
若还是那个性子……也只能在本王身边消磨光阴了·”·“殿下——”·“怎么,以为本王和西珉那个一样,眼里只看得见美人的”·“殿下见笑了……”·“本王不是说笑。”
声音里含了一点严厉,抬头四下扫了一圈,下首侍立的一干官员和侍从全都恭恭敬敬低下头去:“为臣当以恭谨忠正为要,恃才傲物、谄上欺下,都不是臣子本分。
你们——可记清楚了”·“下官明白——”高低不一的应答声··看着属下陆续退出,在苏台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女亲王摇了摇头,凭窗举杯自斟自饮:“那个人……可惜了。
若是早个十年……”话音越来越低,终究归于轻轻一叹··“凌玉城可惜了·”·几乎是与此同时,虞阳城西的另一座宅子里,元绍也是这样淡淡评价:“如果是大凉还另当别论,虞国么……容不下他。”
“可惜这等人才不能为陛下所用·”侍坐一旁的驸马都尉哥舒夜接了一句·他幼年养在宫中,束发从军,从来没有一次从凌玉城手里讨了好去,甚至丢盔弃甲狼狈奔逃也不是一次两次。
此刻见到这个最大的对手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不免有些感慨··“不能为朕所用,也不能落在别国手里·三天后的事,你都安排停当了”·“雷将军说,愿意亲自出手。
臣这些天亲自看过,各国使团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臣必不让陛下失望”隐藏身份随驾出行的金吾将军雷勇应声道·他本是异族贡上来的一个孤儿牧奴,因为刻苦忠心,被元绍的父皇赏给自己儿子做了贴身侍卫,后来元绍试剑江南,也是他一路相陪,不知和主子一起挑了多少江湖名宿。
因着这等功劳情分,元绍登基后一路拔擢,终于登上了金吾将军的位置,日常宿卫宫禁,乃是当今大凉头一号武臣·也是因为当年江湖风雨同舟的过往,元绍对他多有优容,君臣之间私底下便有些随意,诸如“那个女人今晚就弄来”之类的话,也只有他敢于出口。
·这句话出口,事情就定了九成·哥舒夜犹自黯然,低声道:“真没有办法让他投效陛下了么如果……”想了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赶紧摇头把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呵呵,别担心,”看他这个样子,元绍倒是忍不住失笑,“朕只有一个女儿,也只会有你一个女婿·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若是……从宗室之中选择……”·“选宗室女子收做公主赐婚近支没有合适的女子,远支……”元绍这些天也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此刻一口否决,“再说,这样的人,又哪里是区区一个女子所能束缚除非——”渐渐出神,沉吟不语。
“那家伙长得那么娘娘腔,居然是个男人,”雷勇在一边插了一句·这个粗豪汉子一向只忠心耿耿带兵看守宫禁,什么政务之类从不涉足,此刻的想法就未免有些异想天开:·“结果只有那两个女人能娶到活的,我们就动不得,非得把人弄死不可。
亏大了”·“雷叔——”·“你这样看我干什么让公主娶他不行,收养个公主娶他也不行,还能怎样总不能让陛下娶吧”·“陛下恕罪”羽林将军失色摔了茶盏,立刻离座拜倒。
“……你们两个都给朕出去”·此后几天,北凉天统皇帝的寝居,孤灯夜夜亮到三更,看得羽林将军心惊胆战,每每托故进去,总是看到他这位陛下摊了一桌的文件谍报,在那里苦苦沉思,时不时地写写画画。
倒是那位提出建议的金吾将军有口无心,每天该吃吃该睡睡,该出去逛街就出去逛街,用他的话说就是,“下次再来还不知道是几十年后的事情,这会不逛个够本怎么行……”·凌玉城身为北疆大帅,这一下狱震动极广。
中枢外省日日有人上奏,直陈凌玉城罪大恶极应正典刑的有,婉言说他罪不至死的有,沥血吁求不可自毁长城的有,求议亲议贵法外施恩的有,劝谏太阿不可倒持这等人不能送给别国的也有,至于撇清干系说自己与其从无往来,或者痛心疾首表示被此女干贼迷惑的,更是数不胜数。
更有太学院的士子成群结队走在街头,大声诵读:“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还有宗人府奏称敬敏长公主的祭祀不能由此而绝,宜选近支子侄承祧。
最新的传闻是,据说宗令的府里前几天刚抬进了一个翠云楼的清倌,是先代云阳侯的某个远房堂叔出的银子··至于市井之间,凌玉城下狱,京城的人叫好趁愿的虽然多,忧心如焚的却也不少。
皇城根下的老百姓最爱的就是扎堆看热闹,这个茶馆里的先生说《金沙滩》,那边的戏园子里就唱《中山狼》,哪儿都围着一拨人听,高乐够了的爷们心满意足回来的时候撞上,动不动就两边对挥老拳。
然而眼看着事情愈出愈奇,这一出戏的调子从《宝剑记》变作了《大封相》,眼看就要转到《汉宫秋》,纵然以大家天子脚下的见多识广,也不由得一个个瞠目结舌,一时间说书先生都找不到话本了。
然而瞠目归瞠目,热闹却绝不可不看·自从大虞天子金口玉言允了这一场比武招亲的盛事,京兆府的差役快手快脚,在京郊明德门外清出了一块巨大的广场·广场北面垒起了高台,台上搭设行营,黄帷彩幛,以备虞帝亲临。
台下左右,一圈五色锦棚雁翅排开,离行营最近的八顶供诸国使节以及出赛勇士起坐,余下的则是大虞高官贵族们的座位,普通官员和其他有身份的人散坐棚外·至于普通百姓……·大虞皇帝下令比武招亲“择吉举行”,钦天监果然不负众望,给找了一个上好日子。
这一天天空碧蓝如洗,前一日下了半晚上的牛毛细雨,把虞阳的一草一木、一枝一叶都洗得格外青翠·拜这难得的好天气所赐,虞阳这一天几乎万人空巷,但凡能抽出空儿的都涌到明德门外来看着一场百年不遇的热闹。
大虞城卫军层层关防,刀枪烁亮,锦衣大汉们排成了一列又一列人墙,手心里全是汗水·人墙前面,京兆府差役呼喝斥骂,鞭子在虚空里抽得啪啪直响·饶是这样忙得满头大汗,还是只能堪堪把人潮拦在高台下二十步外,后面还有黑压压的人群源源不断涌来。
锦棚背后,各国使节的卫队抄着手拄着家伙,一脸不相干地远远看他们忙碌,个个都是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得有半个城的人吧”·“咱们那达慕上都看不到这么多人”·“每年元月十五,丹凤楼前放灯,金吾不禁,与民同乐,也就这场面了……”·辰时初刻,炮响三声,大虞皇帝落座高台。
身份足够的重臣勋贵陆续登台侍坐,礼官高声赞礼,宣各国武士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捉对儿上台厮杀·元绍隐在锦棚的阴影中,目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台上那个玄衣劲装,四个侍卫按刀夹峙的人影。
二十余日监狱中不见天日的生活,似乎并没有让凌玉城的风姿气度有什么改变·他默默端坐台上,薄唇紧抿、脊背挺直,微微低垂双目,似乎对周围异样的目光完全不闻不见。
唯一不同的,就是交叠的双腕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合在身前,襟袖间盘绕着一缕隐隐的闪光··到了这个当口,都不肯松开镣铐么做法未免小气——元绍冷冷而笑,虞国的防范还当真严厉,这样的禁锢,是怕凌玉城在台上当场自尽么也是,现在自尽是虞国丢脸,等下了擂台再自尽,就是接手他的那一国丢脸了。
到底,要袖手旁观,看着自己下了三年的一盘大棋今日收官,看这一代名将于焉陨落么·第10章 自古美人如名将·擂台上的战斗结束得很快·雷勇三两下把最后一个竞争者扫下擂台的时候,日头还没有移过中天。
长裙曳地的苏台和亲王秋漪笑得云淡风轻,手中宫扇轻摇,似乎完全不在意即将到手的美人已经泡了汤,兀自回头向边上的属官说着什么;西珉荣亲王今天仿佛安心要和同为女子的和亲王别一番苗头,打扮得格外优雅华贵,却没有那等矜持风度,望着擂台上咬牙切齿。
擂台中心,雷勇刚还刀入鞘,向自家锦棚的方向躬身行礼,台下便是一阵阵轻微的骚动,每个人都在努力踮起脚尖往前看去——·擂台上,四个与其说是仪仗、不如说是押解的侍卫夹峙下,凌玉城慢慢长身而起,从容步出。
一身玄衣劲装,上上下下收拾得紧称利落,无文无绣,无配无饰,不见任何品级装扮·就连腰间革带上挂着的长剑,也是毫无嵌饰的一色沉黑···踏出第一步时,身边两个侍卫抢上去,却被凌玉城微微侧身,肩头一触,两条汉子踉踉跄跄向外侧跌开。
他更不去虞帝驾前下拜领训,昂然直出,笔直走向擂台正中·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快不慢,高高地扬着头,一手按剑,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神色从容冷峻,仿佛台下熙熙攘攘,都是正在等待他检阅的士兵——这样神情态度落在台下观战的高官贵胄、贩夫走卒眼里,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枉受国家恩养多年,居然毫无廉耻”·“无悔过之心,无人臣之礼……”·“这地儿他也敢来,真不要脸”·“换了是我,早一头碰死了”·“到了这地步还一副了不得的样子,以为还是掌权那会儿呢……”·“等不及伺候外人去了吧……”·士大夫们的品评或许还留些口德,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人、扛活吃饭的力巴汉子,口里的话可就越来越难听,如果不是城卫军和京兆府的差役尽力维持,差不多就有人要摸点什么砸到擂台上来。
凌玉城却只是一步步踏向台前,目光漠然,对周围嘈杂的叫骂、鄙夷唾弃的面孔恍如无见无闻·不知不觉的,擂台下方居然慢慢静了下来··“不知死活。”
看着凌玉城这般做派,须发皆白的礼部尚书皱眉低语:“居然连君臣之礼都不顾了……”话还没说完,却被站在身侧的兵部尚书曹鼎轻轻一拉,顿时住口。
话音未落,凌玉城倏然转身,拔剑出鞘,雪亮剑锋映着日光,遥遥指向对手眉心·雷勇蓄势待发久矣,此时被他气势一激,也是拔刀出鞘,天统皇帝亲赐的长刀横在身前,划出一个短短的弧度,虚空中用力向下一劈。
刀身上一道隐隐血痕磨灭不去,这一刀劈落,居然发出了奇异的嗡嗡鸣响·他两人相向而立,一个横刀,一个举剑·一个步履沉雄,一个轻捷彪悍。
一个全是必操全胜的把握,一个满是一往无回的决然·眼看刀光剑影即将相触,雷勇忽然收住刀势,纵身倒跃,就在那一瞬间,北凉使节的锦棚后,穿云裂石的号角声蓦然高扬·“雷勇,下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轻描淡写如同低语的话声,却奇异地穿透满场回荡的号角,清清楚楚响在每个人的耳边:·“这一战,朕亲自出手·”·号角声响时擂台下猛地一静,还没有回过神来,就陷入了寂静如死的压抑,所有刚刚还在窃窃私语或大喊大叫的人,都竭力摒住了呼吸:谁说话的人是谁大虞国君高高坐在台上,还有谁能在这个场合称一个“朕”字·虞帝猛地挺起身子,脸色铁青。
周围臣子纷纷大哗,勋贵武臣虽然不能在御前带刀,却一个个做出一副主辱臣死的样儿,仿佛下一刻就要拼命·别国使节却是毫不相干,有的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有的或明或暗打量虞帝神色,更有的看向毫不迟疑、转身拜倒台上山呼万岁的雷勇,顺着他下拜的方向望去,就见到一人举步上了高台。
那人轻袍缓带,衣袂飘飘,在这等地方,赫然只穿了一身便服,然而往台上一站,便是冠冕俨然的大虞皇帝都怎么看怎么像个傀儡·来势仿佛极快,又仿佛极缓,明明是一步一步负手而上,却像是不知怎么眼前一花,原先擂台上的空处已经多了一个人影。
这极动和极静之间的转换,看得不懂武功的人都难受之极,虞帝身边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更是脸色一白,几乎当场就要吐出血来··凌玉城也是身子微微一晃·和睿王府夜宴那一次不同,此刻压在身上的气势并不凌厉霸道,杀机四溢,却是浑厚磅礴到了极点,有如天河倒倾,白浪滔滔飞流直下——那气势一波一波击打在他肩头脊背,每一个呼吸身上都沉重一分,不要说出手,就是维持着不跪倒在地已是艰难·想不到,想不到竟是北凉天统皇帝亲身出手·然则又有何惧——凌玉城长长吸一口气,反而迎着元绍的来势踏上一步,一寸寸躬下身去:“原来是北凉国主当面——外臣有礼了。
但不知陛下为何而来”不待元绍答话,他狠狠一咬舌尖,满口血腥,借着这股痛楚全身一凛,手中长剑毒蛇一般弹起,直刺元绍咽喉·“朕自然是为你而来。”
如此险恶的剑势中元绍竟不拔剑,微微一闪,那长剑正在他颈侧擦过,相去不过一分·跟着一剑横划,他倒退半步,剑尖从喉头前数分掠过,激得他脸侧发丝微微飘动,却甚至不能让他脸上神色变化半点·身上重压越来越甚,每一举手、一抬足,都仿佛背负着泰山五岳一般艰辛。
凌玉城完全不在乎丹田里越发剧烈的疼痛,不顾一切地催逼内力流转,冷着脸咬牙只是抢攻,晃眼几十剑过去,却连对手衣角都碰不到一片·元绍背负双手,在霍霍剑光中闲庭信步一般往来闪避,悠然微笑:“将军之才,朕钦慕已久。
今不远千里,特为将军而来——”·他忽然闪身欺近,出手如电,已是扣住了凌玉城的左手脉门:“若得将军一诺,朕当立你为后,共治江山”·“若得将军一诺,朕当立你为后,共治江山”·惊世骇俗的话语饱含着内力朗朗送出,前一刻还喧嚣嘈杂的广场,刹那间归于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骇、不解、担忧或幸灾乐祸,都集中在那一座旗帜翻飞的擂台上··擂台上,凌玉城努力调整着有些紊乱的呼吸,仰头扫了一眼前方“比武招亲”的横幅,又垂目看了看兀自被人扣住的左手脉门。
忽地一声冷笑,也是提气把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如果我不答应呢”·话音未落,右手长剑划过半个圈子,向自己左腕决然砍下·骄阳似火,寒刃如霜。
他此时半边身子隐隐酸麻,然而这一剑却如雷奔电掣,一往无回——这一剑,就算连自己手腕一起斩落,也是决无顾惜·擂台下惊呼四起,长剑斩下的轨迹却并没有半分偏斜。
眼看雪亮剑锋即将切入血脉,森森的寒气已经在肌肤上逼起了颗颗寒栗,凌玉城终于忍不住微微抬眼···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是十年前继位为君,他从军以来一直殚精竭虑周旋的大敌,时人称为天统皇帝的,北凉国君元绍。
此刻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眼前这人不是北国人常见的粗犷豪迈,反而容颜清秀,若是一身便服在哪个茶肆酒楼坐下,只怕多半会被人当成一个不得志的书生才子。
然而,就是这个人,北逐丁零,东驱尔蛮,登基十年未尝一败;就是这个人,立官制,定郡县,把七八个大部族、几十个小部族捏成了一个令人不敢小觑的国家;就是这个人,把他凌玉城逼到了现在的地步·平心而论,虽然自己身在大虞,凌玉城也觉得这位北凉皇帝确实是一代雄主,比起大虞的嘉佑皇帝强得太多。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朕欲立你为后……”真是,荒唐到了极点·似乎察觉到他惊怒交集的目光,元绍恰在此时转脸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元绍唇角勾起一抹好整以暇、成竹在胸的微笑,悠然松手,随即闪身后退,恰好避开凌玉城横划出来的一剑。
雪亮的弧度擦着腰间悬挂的玉佩堪堪掠过,却只斩断了半根系着玉佩的丝绦,元绍刚准备陪他过上几招,让凌玉城出口气再好言劝说,却见凌玉城手中长剑已然圈转,毫不犹豫地向颈中刎去·剑光照亮他面庞,那一瞬间,凌玉城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宁静得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孩子。
碧空如洗,就连天边时常飘着的一缕半缕浮云也不见了踪影·今天,是这个季节里难得的好天气呢·凌玉城这样漫不经心的想着,带着一丝隐隐的哀伤,更多的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释然——·“——铮”·虎口猛地一痛,紧握在掌心的长剑几乎是齐根断去,凌玉城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掀得他连连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
眼前人影晃动,本能地一掌击出却被挡下,元绍凝视着他的目光在恼怒之中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两人错身而过时只听他附在耳边低声道:“朕怎么会伤你”·大半截断剑打着旋儿飞起,凌玉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视线追随着那段烁亮的残铁,直到它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铿然落地。
这轻轻的一声脆响仿佛打破了一直笼罩着擂台上下的死寂,无数人开始惊呼,大叫,用力挥舞着手臂,喊着一些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嘈杂声中,唯有一个担忧而急切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大人”·焦急仰望着他的是追随他将近十年的亲兵队长,手里握着他身陷绝境时能动用的唯一一支力量,也是他为防万一留下的最后一着棋子。
面对那双因为多日担忧而满布血丝的眼睛,凌玉城毫不犹豫地点头示意——·下一刻,□□锐利的尖啸撕破了空气,数十点寒星直扑元绍而来·比武招亲。
在冰冷的死牢里听到大虞嘉佑皇帝的圣旨,得知他将“有幸”站上擂台面对各国的挑战者,以这种方式“选择”迎娶他的国家时,他用尽最后的手段传出了这条命令,给忠诚于他的亲兵队长:·“万一我失手,你们,就替我杀了他。”
这一支小队装备的是刚刚制造出来的近身连弩,连珠三发,五十步内可穿重甲——十个人三十发□□一起射出,在擂台这样短短的距离上没有人能够逃过·厉啸破空,擂台周围,无论是底下涌动的民众士卒,还是伞盖下锦棚里端坐观战的贵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元绍的侍卫已经怒喝着向上冲去。
元绍本人也是面色凝重,正准备侧身避开,凌玉城却在此时足尖一点,倏然扑向这一蓬致命的箭雨·和他传给护卫们的命令不同,这一着后手,原本就是他为了自己准备的——无论今天能不能赢,从决定踏上擂台的那一刻,他就没有打算活着下来。
耳边声声惊呼,凌玉城心头却是一片空明,无悲无喜,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数十支箭簇夹着追魂夺命的寒意扑面而来·锐利的三棱箭头在视野里越放越大,箭头的式样和重量甚至还是他亲自敲定,原来第一次饮血竟是用在自己身上——不枉他用足以建立整整一个骑兵营的花销砸出这等利器,果然犀利无双,配得上用来取他的性命。
离题万里的念头还没转完,从右臂忽然传来一股绝大的力量,拽得凌玉城身不由己地往后摔了出去·眼前人影晃动,却是元绍闪身拦在他面前,铮然拔剑在手,数十枚可透重甲的利箭撞在他剑幕上,犹如撞上了一道铜墙铁壁,顿时被剑势激得向着四面八方飞射出去·匹练般的剑光中心,一蓬银雨倏然爆开,宛如上元夜绽开的一蓬火树银花,映得正中那个挥舞长剑的男子如魔如神。
凌玉城蹬蹬蹬倒退几步,好不容易拿桩站定,右手已经本能地抽出了随身佩带的短剑,然而凝视着元绍巍然持剑的背影,却迟迟不能向他背心刺下——无论如何,那人本可以躲开,却出手为他挡去致命的箭雨。
这是第一次,在必死的绝境里,有人以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挡在他面前··第11章 何事将军封万户·深深的凝视了一眼那个背对他全神贯注挥舞长剑的身影,凌玉城苦笑一声,手腕翻转,却是将短剑对准自己心口深深扎了下去。
罢了罢了……他还没有卑鄙无耻到,向正在保护自己的人背后下手·这条性命,就算是他难得良心发现一次的代价罢··剑刃散发的寒意已经沁入心口肌肤,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凌玉城只觉得右手虎口火辣辣地一痛,短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却是元绍一边格挡□□,一边头也不回地抖开腰间软鞭反手一挥,准而又准地把他手中短剑打飞出去·“住手”·“陛下小心”·这两人交手兔起鹘落,从凌玉城回剑自刎、长剑被弹断、台下射出□□到天统帝出手格挡□□,凌玉城再度自尽被阻,差不多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却连一声“啊呀”都叫不出来。
直到两支亲兵小队六十发□□射完,箭雨停歇,原先在场边维持秩序的大虞禁军终于回过神来,一个弹压场地的络腮胡子大声喝道:“拿下”··上官有令,数百士兵轰然应和,排开人群向那些发射□□的亲兵冲去。
凌玉城站在擂台上看得清楚,自己麾下寥寥二十来个亲兵面对禁军仍然不愿束手就擒,本能地背靠背列成阵势,和上来拿人的禁军战在一起·然而□□毕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装填好,这一行人赤手空拳寡不敌众,不多时便有人被打倒在地。
“叫你们狠”“这时候还充什么英雄好汉”“乡巴佬下手还挺黑”一众禁军的谩骂声里夹杂着模糊的惨叫,每一声入耳,都犹如在凌玉城心头狠狠剜了一刀。
原本以为他死在擂台上一了百了,之后再发生什么也和他毫不相干,可是如今,他自己安然无恙,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忠诚的属下陷入绝境·一声声惨叫越来越是密集,熟悉的部下不断被拖出战团,恶狠狠地拳打脚踢之后五花大绑,还在抵抗的人看向擂台的眼神也满是绝望。
凌玉城终于忍耐不住,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他们是我的人”·嗯元绍眉头一挑,更不回头,冲着台下也是一声大喝:“拿下”·“遵旨”台下齐齐一声爆喝,五百名北凉羽林军刀出鞘,箭上弦,瞬间把大虞禁军和凌玉城的亲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紧接着一骑白马飞驰而出,马背上一员银盔银甲、身披朱红大氅的青年将军高声道:“胆敢谋刺吾皇,罪无可赦拿下”跟着扭头对身边副将使了个眼色,急急低声补了一句:“不要伤人”·这时就看出两国禁军的战斗力差别了:北凉羽林军一个百夫长率先回刀入鞘,带着手下冲入战圈,连刀带鞘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抽,很快就冲得大虞禁军翻翻滚滚地让开了道路。
跟着一拥而上,把凌玉城那些精疲力尽的亲兵一个不少地反剪了双臂,鱼贯押进北凉羽林军的阵列,气得大虞禁军的将领络腮胡子根根支棱起来,却不敢当场和北凉军队撕破脸皮,只好听之任之,打落牙齿和血吞算了。
元绍这才徐徐还剑入鞘,回头深深地看了凌玉城一眼·见他凝目注视台下,刚才悲愤决绝的气息已经大减,不由得在心底微微一笑,忽而身形闪动,不由分说地一记手刀劈在凌玉城后颈·“——欺人太甚”·又一个九莲献瑞白地宫碗被主人狠狠地掼在地下,玉屑飞溅,俯伏在地的首领太监苗承规不敢躲闪,立刻就被碎片在额头上划出一道血痕。
不但是宫女太监,连瑞华殿里拱手端立的礼部尚书赵性夫、兵部尚书曹鼎都深深低下头去,不敢面对暴怒之中的嘉佑皇帝··“欺人太甚——居然敢从大虞禁军出手抢人,还敢说那种违背伦常、天理不容的话才带了三千兵马就深入我大虞国都,他以为他是北凉国君朕就动不了他”·北凉天统皇帝毫无朕兆地现身虞阳,大虞君臣都是惊怒交集——最起码表面上都要做出惊怒交集的样子来。
立刻鸿胪寺的官员就被派去北凉馆驿询问,然而使者满怀捍卫国体国威的忠勇血气,在馆驿正厅一番抑扬顿挫地宣读完文书,得到的答复却是北凉国主轻飘飘的一句话:·“朕来不得么”·瑞华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瓷片玉屑四下飞散,茶渍东一摊西一摊的染得整个殿堂里没有下脚的地方。
听着嘉佑皇帝呼哧呼哧的粗气好容易喘匀了些,站在最前列的老相国刘景之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从容开口:·“陛下息怒·北凉都是蛮夷之人,不识圣人教化,陛下何必为了他们的荒唐言语动怒”·这一句话出口,果然嘉佑皇帝的脸色顿时松动了些。
站在后排的兵部尚书曹鼎不由得暗暗佩服这个老头子,不愧是三朝元老,一句话就给皇帝找了台阶下,蛮夷么——提出什么要求都不奇怪,我身为□□上国,心胸宽广,不与尔等计较。
然而要把那位北凉皇帝永远留在虞阳却是万万不能的,人家敢来,自然有人家的底气……·“陛下,且不说北凉金吾卫、羽林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三千人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就是北凉国主自己也是当世绝顶高手。
就算把北凉这三千人全灭,以那位国主的武功,一个人想要脱身遁去也是易如反掌·要是到了这般地步,北凉必然尽起倾国之军前来报复,陛下千万慎重啊”·“胡说虞阳十八万禁军,哪有连一个人都留不下来的道理”嘉佑皇帝仍然怒气勃发,声音里却隐隐透着一丝心虚。
北凉尚武,皇族子弟、高官贵族莫不习武成风,至于这位北凉国主自己就是当世高手的事儿,为世人熟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禁军里就算没有高手,那边军呢三十万边军,难道挡不住一个大活人”·曹鼎顿时觉得喉咙里像是有条小虫子在爬,如果不是怕君前失仪,真的想要狠狠地咳嗽几声才觉得舒服。
三十万边军陛下,三十万边军的大帅还刚刚从死牢里提出来,要不要嫁到北凉去还没定呢·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然而从边军想到定州剑门关发过来的一条急报,这就很可以提出来说一说了。
“陛下,今天收到剑门关守将急报,北凉大军迫近边境,打的是骁武卫旗号,人数不下十万”·“啪”一个青玉鹿纹八角杯砸在了地上。
“难道他们说什么朕就得答应什么不成”·一众大臣齐齐低头,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唯恐嘉佑皇帝的火气撒到他们头上。
午后昏黄的阳光沿着窗棂斜照进来,在瑞华殿满地碎片茶渍上斑驳成一地的狼藉,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心烦·压抑的寂静中,嘉佑皇帝皱着眉头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还没想好接下去要怎么处置,就听见瑞华殿外一声传报:“太子殿下求见端亲王求见”·“宣”·随着嘉佑皇帝一声没好气的吩咐,殿门开处,身着杏黄盘领窄袖袍的大虞太子宁泰当先跨入,后面跟着一身青罗箭衣的皇三子宁秀。
两位皇子先跪倒向父皇叩了头,还没来得及起身和殿内几位臣子见礼,啪的一声,一个明黄卷轴狠狠砸在地上·卷轴落地,一头的白玉轴散了开来,在金砖地面上骨碌碌滚动,一声声碾在各人的心口上入耳惊心。
太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膝行向前捡起那个明黄锦缎织成、两端银色翔龙如欲破云飞去的卷轴,刚刚一展开,就不由得松了一口大气:··“维天统十年,岁次壬午,六月庚辰,大凉皇帝谨致书于大虞皇帝阙下……”·原来是北朝皇帝发过来的国书。
太子在心底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大惊小怪:无论如何,今天这事儿也怪不到自己头上,父皇更加不可能下旨意废了自己,才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跳过两国的传统友谊、近几年两国皇帝的友好交往等等段落,明黄锦缎上历历分明地写着:根据之前的盟约,大凉皇帝求婚于大虞……为两国盟好计,皇后于归之后,即行送还大虞怀帝、闵帝梓宫,并太庙诸多神主。
特拨禁军看守在北凉国内的大虞列位先帝陵寝,听大虞使臣岁时祭祀··百年之前,虞夏惨败于当时的北陆强国大燕,山河破碎,帝室囚系,宗庙陵寝尽数沦亡于蛮夷之手。
一干残兵败将护着皇室里剩下的一点骨血仓皇南奔,好容易在虞阳——当时还叫余航——安顿下来,重立朝廷,再建宗庙·当时的虞夏君主怀帝和后世被追尊为闵帝的虞夏太子,在大燕的苦寒之地囚禁五年,郁郁而终,尸骨不得南归。
其后虞燕和谈,大燕倒是许了归还两帝梓宫,怎奈还没履行,北凉大军就席卷大燕土地,此后这个约定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么一来二去,直到今日,不知为何天统皇帝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茬,就这么当交换条件一起甩了过来,还附赠了一堆在仓库放了一百年的破烂木牌,反正不管百年前的皇帝棺材烂成什么样,大虞都说不出“不要”两个字。
至于陵寝之类的,天晓得北凉皇帝修建陵寝也不过是从天统皇帝的父皇开始,之前都是在草原上随便挖个坑埋了,大军千乘万骑踏成平地,能想起给大虞帝陵拨几个人看守一下,算是十二万分的给面子了。
·背后衣襟簌簌,端亲王宁秀也膝行靠近身边,兄弟俩一起默默读着北凉天统皇帝送交的国书·明黄锦缎上径寸大字端严遒劲,力透纸背,别有一番慑人心魄的味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北凉皇帝亲笔·文字倒是中规中矩,最起码比前朝那个传成了笑话的“日出处天子致日没处天子”要像样得多。
宁秀一边腹诽着那几个把北凉君臣上下说成蛮夷的大虞臣子,一边飞快地寻找着自己需要的内容,看不几行,“凌玉城”三个字突兀地跳入眼帘,明晃晃地刺得他眼睛生疼,想要去揉却又不敢。
“父皇何必为一个下了死牢的罪臣动怒”目光落在国书最后朱红的“皇帝行玺”印文上,宁泰伏地再拜,从容开口,“再说,父皇原本,不也打算遣云阳侯和亲外国给苏台、给西珉,或者给北凉不都是一样北凉愿意交还先帝梓宫,足见和意之诚,父皇又何必惜此一人”·给哪个国家对你当然一样端亲王宁秀默默地攥紧了拳头,掌心一阵尖锐的疼痛,死命忍住不开口反驳。
自从五岁入学开始,凌玉城就是他的伴读,之后这个亲信在军中屡立战功,步步高升,直到手握三十万重兵,就算宁泰被立为太子已经超过十年,看见他这个背后有边关重将支持的弟弟也不由得忌惮三分。
然而一着失误,不得不弃卒保帅,现在太子一党好不容易把凌玉城扳倒了,打发出去讨好苏台或者西珉,或者给北凉还不都是一样么·可惜,失去了这个势力最强的支持者,他一时间根本没有力量反对太子的任何举动·宁泰仍然在不紧不慢地说下去,雍容沉稳的气度,在这个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的二十八岁男子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区区北凉不过是蛮夷而已,不识礼数,不明教化,他们想要这个人,给他们就是。
如果他们要的是哪一位皇妹,父皇岂不是更加心疼,更加要舍不得”·只要凌玉城不再是端亲王宁秀的人,对大虞太子来说,那家伙是谁的人都一样。
满殿臣子默然无语·如果北凉天统皇帝提出的不是这个条件,或许还有人为了国体、国威,为了不可把一个统兵大将交给敌国,还会出列据理力争一番·但是对方把本朝先帝遗骨、太庙神主拿到你鼻子底下晃悠,哪个臣子不要功名性命,敢阻挠事关宗庙陵寝的大事·“唉……”嘉佑皇帝终于长叹一声。
“吾儿说的也是·朕早就答应了宁华,要让她自己选一位合心意的驸马,永安和同昌身子荏弱,朕也实在不舍得把她们送到北凉那等虎狼之地·至于其他公主年纪还小,宗室郡主里也没有合适的人……凌玉城是敬敏长公主的儿子,虽然不是宗室,也称得上身份贵重,宗室子弟原本就有不少要送出去和亲,北凉皇后的位子,总算不至于委屈了他……”·至于宗室子弟和亲的对象都是苏台和西珉,就算出嫁也是嫁给那两国的皇帝为妃,或者嫁给女性的亲王或郡王,北凉天统皇帝却是个男人……脑子烧坏了要让凌玉城当皇后的是北凉皇帝,和他大虞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么·第12章 我欲将心托明月·凌玉城悠悠醒来的时候,面前是一片浓重到让人透不过气的黑暗。
踏入京城一个月以来的经历,也仿佛一场永远不可能醒来的噩梦,让他直到今天都不愿意回想··从世袭云阳侯、剑门总督,领兵部尚书衔,总制应州、宁州、延州三州军务,手绾三十万大军帅印的边关大帅,到深深死牢中的一个囚徒,再到今日擂台上的风波迭起,一共,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远远地,沸腾一样的嘈杂声撕破这死水一般的黑幕,越来越近。
凌玉城抚摸着手腕上已经捂得暖热的镣铐,慢慢睁开了眼睛··丹田里不出意料的再一次空空如也,精钢打造的重镣严丝合缝地贴着手腕,内侧更有无数细细的利齿陷入肌肤,不痛,然而只要一发力挣脱就会锁住脉门,夺去所有将发未发的力量。
指尖轻轻地逡巡在那些薄薄的钢片上,凌玉城忽然很想放声大笑出来··这样的特殊装备最初还是他下令打造,用来对付江洋大盗或者武林高手,没想到有朝一日却用在他的身上——话又说回来,那些人用来对付他的,有几样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手上的重镣有细细的链子牵到别处,不是锁在栏杆上就是锁在床脚,链子收得不松不紧,让他能够支撑着坐起身子,指尖却没有办法碰触到脸颊或者颈项。
稍稍动了动,脚腕上果然也传来了铁索牵系的感觉,竟是把他牢牢锁在床榻上,要多走一步也是休想···“就这么怕我死么……呵……”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半坐起来,当啷一响,手腕上的铁链不知道碰上了什么东西,声音清越得有些异样。
凌玉城循声探去,出乎意料地摸到了一块玉佩,玉质细腻,触手温润,显然是被人时常抚摸把玩·指尖沿着玉佩的纹路细细抚摸,上面雕刻的图案并不是大虞常见的蟠龙、飞凤、麒麟或者祥云之类的纹样,反而是一大一小两只禽鸟,小者俯冲向下,大者振翅躲避,线条圆润流畅,就凭黑暗中的触感也能想见其形态生动异常。
是北朝特有的春水玉——描绘北朝皇帝春季围猎时,放海东青捕天鹅的春水玉,只有北朝贵族才会佩带·擂台上的记忆慢慢复苏,手里这块玉,就是惊鸿一瞥之际,在大凉国主身上看到的那枚玉佩吧凌玉城慢慢合拢手指,感受着掌心羊脂美玉传来的淡淡温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心口泛起的滋味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不是这枚如今系在他腰间的玉佩,他现在……应该和几天前一样在死牢里吧··房门轰然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漫游的思绪·凌玉城转头扫了一眼那个披着满地阳光踏进房间的青年皇子,随即懒洋洋地躺了回去:·“端王殿下么恕我镣铐在身,不能为礼,就劳烦你直接宣旨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宁秀竟然有一阵恍惚,这样的语气,仿佛是多年前凌玉城一战成名,他前来宣旨时那个少年将军一身烟熏火燎,盔甲上血色纵横,翻身下马随意躬了躬身:·“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就请殿下宣旨吧。”
那样飞扬跋扈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高傲,即使经过这十年风霜洗炼,即使身陷囹圄、面临绝境也不曾稍改··然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是真让凌玉城躺在床上听旨意,他这个皇子还当不当了宁秀不由得眉头一皱,然而他和凌玉城相识多年,知道这时候越是来硬的,越是容易出事,只好掉过头去斥责周围的官吏:“怎么伺候的凌大人是国之重臣,你们怎么敢这样无礼还不快把锁开了”·“这个——”驻扎云阳侯府看守的大理寺丞是太子的人,奉命看紧了凌玉城,决不能让他有机会自尽。
可是这时候被一位正牌子皇子不错眼珠地盯着,又怎么敢当面违抗正在为难,凌玉城躺在床上,事不关己一样的悠悠开口:·“呵呵……你就真敢开锁”·“……”宁秀顿了一顿,凌玉城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你敢开锁,他就敢自尽,绝对没有二话好说。
刚犹豫了一下,就听见凌玉城半是满不在乎半是嘲讽地接了下去:·“别折腾了,开完再锁上有什么意思你赶快宣完旨走人,别在这里打扰我清静。”
镇定,镇定·还没宣旨就吵起来是不可能的,开了锁把人按到地上听旨,今天这件差事也算砸了——若是把人交过去事情就能成,最多饮食里面多下点药,怎么不把事情办了偏偏瑞华殿君臣议决之后,派员过去委婉暗示,北凉出面只派了一个羽林卫小校出来接待,板着脸听完进去一趟又回来传谕:是不是他们陛下亲口说的话,大虞都不当回事了·一连两天往复辗转,北凉言下之意,既然天统皇帝在擂台上说了“若得将军一诺”,那么就要凌玉城亲自点了头才行。
至于怎么才能让人点头……这个就是大虞君臣的事了··宁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想着来时父皇“好好劝劝他,务必让他太太平平去和亲”的旨意,勉强把翻滚到脑门上的火头压了下来,放软了声音道:“你们都出去。”
等到人走得一干二净,宁秀让自己的亲信侍卫在三丈外候着,亲手关好房门,这才走到床边坐下,还没开口,先是低低的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推心置腹的口气,宛然是当年年少的皇子和伴读友人说话的口吻,即使后来一个出宫开府、由郡王封了亲王,另一个手绾帅印杀伐决断也没有任何改变。
凌玉城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再抬起头时,一向冷漠刚毅的神情里终于泄出了丝丝沉痛:·“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宣旨吧,宣完了就走·”·“你——唉”长叹一声,宁秀终于起身站在床前,双手展开旨意,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路朗朗读了下来。
翰林学士亲笔撰写的圣旨果然是妙笔生花,对之前凌玉城负罪下狱、交三法司勘问、御史台弹劾九十几款罪名的事情提也不提,仿佛他根本就是敬敏长公主和前代云阳侯的嫡亲儿子,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养到二十四岁,一年到头最大的事业就是章台走马,□□斜招,能对国家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娶个好老婆不要惹事——·或者被送出去和亲。
凌玉城靠在枕头上一声不吭地听着,一长串暴雨般落在他头上的溢美之词过去之后,不出所料果然是派他和亲大凉,永结两国盟好、保全黎庶等等冠冕堂皇的文章·好不容易等到一声“钦此”落下,他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挥开宁秀递到他面前的圣旨,索性闭上了眼睛给他一个不理不睬。
“温泽,”把圣旨恭恭敬敬地奉在桌上,宁秀转身坐回床边,放缓了声音叫着少年好友的表字,“你……”·“殿下请回吧·”不等他再多劝上一个字,凌玉城淡淡开口,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没有半点余地,“烦请为我回禀陛下,就说臣现今身负重罪,不敢奉诏。”
“温泽”宁秀的声音不由得高了一调,见凌玉城闻声连眼睛也懒得睁,只得自己压低了嗓子,殷殷劝道:“好容易重见天日,你就别由着性子怄气了。
只不过个把御使风闻奏事而已,父皇已经下诏斥责过了,你还非要揪着不放干什么刚才的诏书你也听了,哪里什么身负重罪之类的,可有提到一句半句”·“我倒不知道我现在是清清白白、一点罪名也没有了。”
凌玉城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这么说,我今天就可以官复原职了”·“你——你啊”宁秀不由得顿足,俊雅的眉宇间愁云密布,满满的都是对好友倔强性子的担忧,“我知道这样处置的确委屈了你。
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胳膊拧不过大腿去·你抗旨不遵又能怎样激怒了父皇,能有你什么好处”··“你也说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凌玉城仍然闭着眼睛,却居然轻轻微笑起来,“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就算要灭九族也无所谓,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剩下都是些没事上门打秋风、有事躲得找不着边,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多杀少杀都是一样。”
这样凌厉冷淡、决绝到了不近人情的态度宁秀暗暗心惊,这位好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平时就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眼下奉到这么一条荒谬绝伦的旨意,不等他把怒气全都发作出来,别的什么都不必谈。
然而让凌玉城冲着别人发火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是他赶上来作出气筒·然而想到嘉佑皇帝的旨意,想到这几个月已经被太子大哥压了一头的圣眷,想到凌玉城嫡系那谁也指挥不动、他使尽手段才勉强镇在原地的十万大军,宁秀也只能耐下了性子殷殷执手相劝。
然而颠过来倒过去,直说到口干舌燥的地步,凌玉城除了微微冷笑,就连一个字都懒得回答·眼看日影在床前一分一分拉长,再拖下去铁定赶不上进宫复旨,宁秀不得不祭出了杀手锏:·“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也不顾惜属下的性命了让他们背着叛国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你良心上也过得去”·下属么凌玉城嘴角的冷笑终于慢慢收敛了起来。
那些下属——铁云骑统领罗杀,时人戏称为北疆大掌柜的金波,密谍头领夏白,被他当作北疆大营第二号人物培养的奚军,那些随他深陷诏狱、血肉模糊却不肯有一字对他不利的属下和亲兵……·还有明知他已经到了绝境仍然无怨无悔跟随的亲兵队长贺留,如今正陷身在北凉天统皇帝手中,音信不知。
这些人在他麾下,最短的也有五六年,长的已经是整整十年,他们向他奉献忠诚和才华,而他回报于他们的,则是高官厚禄和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保护··“我在位一天,自然护着他们一天。
若是有朝一日我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到时候他们怎么样,和我又有什么干系”·……你狠宁秀几乎就想揪住他领子狠狠一顿乱摇,然后直接打包丢给北凉皇帝算了。
然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不要在这时候撕破了脸,忍耐着劝道:“温泽,你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有些话我就先不说了·天色不早,我先回宫复旨,明天……再来看你。”
等了片刻,仍然不见凌玉城有什么回应,只得长叹一声走向门边··“景晖·”正要伸手开门,背后忽然传来低低一声呼唤,宁秀刚刚抬起的手指顿时僵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不可置信地回头:“你……”·被锁在床榻上的人半支起身子,一片昏暗中,只有那双眸子明亮如星,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关切:“景晖,日后……你,自己小心。”
房门重新严严实实关上,隐约听见宁秀询问看守饮食起居的安排,巨细靡遗地吩咐着一样样琐事·声音渐渐远去,凌玉城重新靠回枕上,把刚才宁秀劝说的种种言语在心里过了一遍,突然不可抑制地轻轻笑了出来。
宁秀……嘿嘿,宁秀·他从七岁入宫受教就跟随伴读的皇子,他之前一心一意想要扶上储位的那个人·原来,不过如此。
就算宁秀以皇子之尊亲身镇压,就算他最亲密忠心的下属都被带了进京同陷死牢,就算他现在落到如此地步,他在北疆大营的十万嫡系军队,也没有那么容易被他人所用·在叮当作响的重镣之间蜷起腿脚,二十四岁就掌握北疆大营三十万兵马的青年大帅,埋头在膝盖上无声轻笑,然而肩膀却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拷贝意气凭栏同学的评论以防被系统抽掉:·委屈吗难过吗没有不臣之心·二十多岁就当上边关大帅,不可谓不受重用,凌玉城的回报是什么北疆十万军,受命守国门,但知将军令,不奉天子诏为国带兵,将十万大军带成了不奉天子诏的所谓嫡系,拥兵自重至此,还沾沾自喜颇为自豪·对宁秀失望,怨恨他在太子的攻击下放弃自己,不力保自己扪心自问,凌玉城当真有将宁秀当主君尊重过还是把他当个从小玩大的小阿弟,看在交情的份上扶兄弟一把而已,还是觉得若没有自己,他就是个废柴他是朋友,但他更是三皇子,是端亲王,是未来的君主满城尽踏公卿骨,每家每户都是有罪的其中又有多少老弱妇孺婢佣仆役是添头,是顺便,是懒得管,是斩草除根,是震慑威吓既然对待别人如此从容淡定,那么当自己同样遭遇的时候,就请收起那一颗水灵灵的琉璃心,不要被放弃被背叛地傲娇了。
凌玉城是有才,从戎十年战功赫赫,所以就可以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了么除了自己,世上无人,所有人都是酒囊饭袋二百五,宁秀是二百四,自己天下第一北疆大军已经被打包干净,就差落袋为安了,难道皇帝要将国家北门的安危,寄托在凌玉城一人道德水准的稳定性发挥上·个性决定命运,苏台和亲王一个外人,都看得很清楚,凌玉城其才可悯,但骄横跋扈,不知收敛,自有取死之道。
落到如今的地步,凌玉城可曾有一丝一毫的反省自己·(拍肩)心理医师元绍,请你加油·17同学我爱你以上评论深获我心·(小声)我也承认这娃不管教是不行了,但是还是喜欢这样的小凌……·第13章 不惜千金买宝刀·云阳侯府本来就是世代勋贵府邸,自从敬敏长公主下嫁以后,更是兴盛,骄仆豪奴何止千百。
只不过前代云阳侯战死沙场之后,敬敏长公主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这个虞阳一等一的煊赫府第就此败落下来·及至凌玉城从军,一年也难得回来住上一两个月,就算回来也宁可带着亲兵住在军营,结果是堂堂一等侯爵府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仆役,偌大一座府邸到了晚上一片漆黑,胆小一点的不结伴都不敢出房门。
这一次凌玉城被锁拿下狱,不到半个月工夫,上下百多号仆人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十个身契在府里的家生奴才逃无可逃,哆哆嗦嗦地躲在二门外面的下房里等着满门抄斩。
如今人虽然放出了死牢,府里还是没有半点人气儿,侯府前厅和中堂都交叉贴了封条,只剩下凌玉城一个人被锁在后堂西厢,大理寺派来的看守到底不敢占住正房,远远地住在东厢边上的群房里,就是放开声音喊一嗓子都未必听得见。
·暮色四合,看守的狱卒来了又去,香味扑鼻的饭菜在床头的小几上一直放到再也飘不出一丝热气,凌玉城仍然保持着埋头在膝盖上的动作,仿佛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座朦朦胧胧的雕像。
蓦地里他呼吸一紧,还没抬头,已经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绷紧了身子·随即房梁上低低一声轻笑,风声微响,还没等他来得及有所动作,肩头已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哒的一声轻响,一团火光暖暖地跳跃了起来,凌玉城微微眯了眯眼,借着来人手里火折子的亮光向他脸上看去,只一眼就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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