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缨 by 唐酒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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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缨 by 唐酒卿(2)
·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另一头··时御在廊下坐,一只猫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臂·时御抬手轻碰了碰它的耳,深眸放空··苏硕在侧想说什么,时御先开了口。
他道:“她杀不了人·”那指尖又轻碰在猫耳,道:“她没有那个胆子·”·“若是这位孔大人也知道就好了·”苏硕盘腿,“若是……”·“大哥。”
时御停了手,那猫见他没动作,又转了一圈,跑掉了·他低声道:“刘万沉看见了·”·苏硕一滞··时御的眸深不见底,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愕然,他听见时御稳声平静道:“我杀刘千岭的时候,刘万沉看见了。
刘家的地窖口结了冰,刘千岭滑下去撞破了头,我扳断了冰棱,穿过了他的眼睛·他竟然还活着,一直喊声求救·我堵住了他的嘴·”·凉风吹动时御的额前碎发。
下午的秋日正暖,可又在这一阵凉风里令人毛骨悚然··时御道:“然后割断了他的喉咙·”·苏硕猛然扑过来,压下时御的身,厉声喝道:“你乱讲什么”他怒道:“时御,休要再说了”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有些抖,他强按住时御的肩头,急促道:“你怎么回事”·时御推开他的手,直起身,脸上有些漠然,道:“刘万沉听见了声音,他在地窖口看得一清二楚。
刘千岭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他没有下来,也没有出声·但他什么都看见了·”·“那又如何,如今他、他人——”·“但他还敢找上我娘。”
时御冷静道:“他一直躲在清水乡,甚至不敢靠近莲蹄村,我只要回到长河镇他就会龟缩回清水乡·他不敢露面,他怕成为刘千岭·那他为何又来了在现在,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是有人对他说我不在,还是有人对他说我死了”时御缓声:“大哥,这件事里有人要他死,还要拖进我娘,再拖出刘千岭,甚至拖出时亭舟。”
杀了刘万沉的人··就是这个人··苏硕已经瞪直了眼,他粗声道:“刘千岭畜生行径,谁在为他翻旧账他死后刘家都是刘万沉说得算,谁又能杀……”·苏硕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清欢·”时御黑眸锐利,“还有一个刘清欢·按察司推迟仵作剖查,那我只能确定一件事·”·刘万沉的尸体有问题··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要给大家告罪。
其一,提刑按察使的管辖区都可称为“提刑按察司”,我在这里略做修动,变成了直属青平布政使的下设独特机构··其二,按照明清惯例,地方布政使大都由中书官员外任,并与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三足鼎立。
我在这里也稍作改动,变成了青平布政使一方独大,弱化了三足之势··其三,手头资料不全,地方制度有所疏漏,并与明初制度有所出入,如果造成阅读困扰,请大家立即留言给我,我会马上修正。
·第14章 蹊跷··狱里的时寡妇用稻草编了扣儿,一个一个串起来·一边串一边哼曲调·看守的人不是原先司狱司的熟人,而是孔向雯指派下来的陌生面孔。
这男人守在狱房外喝酒,听了这曲调,也能跟上摇头晃脑的吟了几句词··他道:“你唱的是不是‘梧叶儿’”指敲在酒坛上,哼道:“别离易,相见难。
何处锁雕鞍春将去,人未还·这其间·殃及煞愁眉泪眼·①”·时寡妇编着扣儿,不理他··这看守不在意,停了唱声,又喝了口酒,只道:“你知不知这外边是个情形”也不需时寡妇回应,继续道:“那刘万沉的老母孤女,可是哭瞎了眼,嚎破了天,只要你偿命去呢。
那嚎啕,只怕头七未到,魂先归也·”·时寡妇将扣儿拉紧,冷道:“他还敢回魂来此处现有修罗煞星,他不敢·”又道:“若嚎啕能喊魂,那他万万活不到这个时候。”
那看守将酒喝尽,大着舌头喊了几声罪过罪过,便手抄袖中,缩着脖子靠在狱墙上打起盹··时寡妇将草扣儿穿好,枕在底下睡,像是得了什么神仙法宝,竟还露了点笑。
狱外,孔向雯等了一会儿,没多久,有个人就出来了·这人面白唇红,长得极为阴柔绮丽··“可见着了”孔向雯从一旁随从手里拿了灯笼,与这人一同往外边走。
这会儿夜深人静,风动了秋寒·这人裹了厚衫,白细的指在领口边拢了拢,慢条斯理道:“不如不见·”·孔向雯笑:“可是长得不如你的意”·“岂止是不如意。”
这人将兜罩也笼起来,遮了眉眼,“我那老爹和大伯对她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我只当是个何等倾国倾城样·如今这一瞧,连府上扫地丫头都胜她三分颜色。”
·孔向雯大笑抚须,道:“你可休要小看了这时寡妇·她当年未出阁时便已名动长河,上门求娶之人不可胜数·然她出身低微,求她为妻者甚少,多是过门为妾,为得正是她那副好颜色。
但谁能料到,她会相中时亭舟·”·两人已出了衙门,马车久待,便上了车·这车还是孔向雯来时坐的那辆,却非他的车,而是这位的·这人坐定后才将兜罩取了,道:“又偏偏敢招惹我爹。”
孔向雯用小壶倒酒,闻言只笑,摇头道:“你若真恨她,何须等到此时你爹是个风流人,那般也算是死在牡丹花下,为鬼为神都能快活了。”
他将酒递了,“你大伯却可怜得多·”·刘清欢没接酒,甚至连手都未抬,他靠壁上神色疲懒,“老东西死得其所,高兴还来不及·我帮他一程,还未与他算算报酬,有什么可怜”他瞥了眼孔向雯,道:“怎么,孔大人还有副菩萨心肠,要为他去府上走一程吗”·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孔向雯将酒抿了,闻言直摆手,“我不过说说而已,你当什么真侯爷既要这案子翻不了身,那我自然有的是办法整治这时寡妇。”
“那位钟大少爷如何”刘清欢忽然俯近两人间的小案,神色在摇晃的烛火间有些阴鹫,他道:“他若是想要翻案,你该怎么办倘若惹急了他书传京都,就是侯爷也要吃一番教训。
如今钟家风头正盛,钟子鸣又是个护犊子的脾性,你要当心·”他眼中杀机一现,“你休要忘记了,这案子之所以要闹出来,为的是什么·如果钟家横插一脚,为了力保侯爷,你当自刎以平罪。”
孔向雯手上的酒一溅,他对刘清欢笑了笑,“你只管放心,我记得清·”·两人对视,不再多言··次日一早,时御与苏硕就去了衙门。
刘家来了人,刘万沉上有老母下有一女,还有一妻三妾靠着他活·如今见了尸体,老太太哭得几度晕厥,将时寡妇恨之入骨·大刘氏更是扯住了时御的袍角,嚎啕不止,将人骂得狗血淋头。
钟燮立在边上看,发觉时御……他记得时御·那日大雨中的眼睛叫人印象深刻,只不过今天的时御要更冷漠些,站着任由大刘氏哭喊,也没露个表情。
孔向雯在侧用袖揩了揩眼角,对钟燮道:“你说凶手可恨不可恨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我等不将凶手绳之以法,如何能对得住老人家的血泪·”·“大人说得是。”
钟燮呼出口热气,道:“既要速速结案,那今日便请仵作来剖尸验查,确定缘由·这样时寡妇死也死个心服口服,蒙馆纵然有怨,也发作不能·”他说着对孔向雯抬袖行礼,“昨日承蒙大人点拨,下官辗转反侧想了又想,既为官维正,就该坦坦荡荡以查此案。”
他抬头,微笑道:“大人道‘纸上谈兵终无用’所言极是,为绝日后左支右拙之顾,不若眼下就身行竭力,尽早结案,尽早归府·大人以为如何”·孔向雯盯着他面色不动,依然留着眼角眉梢上的悲悯之色,道:“如辰,你可知如今是个什么案子吗你确信仵作剖尸就能洗时寡妇之恶如辰。”
他扶了扶钟燮的手臂,面容沉重道:“既然如此,那便查罢·”·钟燮一愣··孔向雯道:“我只怕你一心求证,却白走了这一遭。
但你执意如此,我便不再多说·”说罢,他扬声道:“来人,去将仵作快马带回,赶在今日落日之前,将刘万沉验查一遍·”·他话一出,刘老太太率先哭嚎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儿才去,你们怎忍心剖尸辱人万万使不得”·孔向雯将老人家扶起,沉声宽慰道:“老夫人不知,这仵作验查虽是条律,作用却在明查缘由,是必不可少。”
又惭愧道:“冒犯了·”·老太太伏他手臂嚎啕大哭,孔向雯面上不见恼色·将人搀扶着,一遍遍耐心安慰,教人一眼看去,都要叹一声好官。
钟燮束了手,只是看着··末了众人散去,待仵作前来的时候,苏硕与时御亲来道谢··钟燮站在衙门的门槛外,仰头看天沉阴色,他道:“不必谢我,按律办事。”
又看向两人,道:“不过暴雨在后,围栏不稳·时公子,早些防备·”·说罢甩袖下阶,自去了··“他说这话,可是仵作有问题”苏硕凝重神色,“这按察司是怎么回事,竟像是要咬定此案不松口。
我们虽大江南北都跑过,却未曾与官家交恶过·堂堂一个提刑按察副使,何必费力压这样一条案子·”·“有人按律办事,有人听令办事·”时御道:“我听闻刘清欢离家多年,恐怕是入了青平府。”
“那何必等到此时发难”苏硕百思不得其解,“他若是要报仇,这些年尽吃白饭去了吗”·“兴许吧。”
时御抬头看天,道:“先回馆中,告诉师父·”·快马在入夜后赶到,仵作一下马立刻入停尸处,由孔向雯、钟燮在内守看,其余人皆不得入内。
这会儿开始下雨,时御靠檐下站着,看暗色里的长河镇亮起灯火,又被雨蒙住了视线·苏硕蹲在一旁,擦了火石,一下一下的响起擦声··两人都未交谈,只等待着。
钟燮在里边的墙角处蒙了帕,抱肩盯着仵作掀起白布,露出刘万沉的脸·一旁的孔向雯一样蒙了帕,用袖遮挡在眼前,对他道:“罪过罪过·”·钟燮没回话,目光不离开仵作的手。
哪怕中途的情形令他面色发白,胃中翻滚,他也不敢移开目光··唯恐仵作在他眼下捣鬼·他始终觉得,孔向雯转口答应此事,其中必有蹊跷··验查直到后半夜才停,仵作净手换衣,出来对孔向雯道:“小人验查完毕,现与大人口间整理,今夜之后递交纸述。
此人既无中毒迹象,也无久病印记,是外物致死·”又道:“脸上一道伤口最为致命,应是剪子直剖门面,重击晴明穴·不仅手臂、左肩有捅扎洞痕,手背与脖颈亦有划伤。
倒地后后脑砸地,已经身亡·”·钟燮忍不住插声:“然其遭重击之后,尚能行动,并非立刻死亡·”·仵作不带感情道:“大人可是亲眼所见”·钟燮一顿,“不曾。”
仵作便不再回答,只对孔向雯俯礼道:“若无其他验查之事,小人先行告退·”·孔向雯道:“陈伯辛苦,早些去休息·”待人走后,他转头看向钟燮,并不嗤笑或露不屑,只缓声道:“如辰,我知你有清正为官的抱负,但此事如我所说,已能结案。
刘万沉夜寻时寡妇妄续前尘,时寡妇不从反杀,案因一眼明了有何争议”·“时氏来镇中半月,除蒙馆外,相识旧人皆不知晓·刘万沉如何能寻到地方”钟燮不退半分,道:“况且他彼时烂醉如泥,又是怎么翻入院中跟随仆从皆不在侧,谁帮他寻路翻墙”··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你又怎知道他与时寡妇绝无联系如辰,你全凭那妇人的一面之词妄想清正,这又如何能说服人”·“此案尚存疑点,下官——”·“钟燮。”
孔向雯忽抬声音,“督粮道下巡田地,你已经在长河镇耽搁太久了·”·钟燮袖中拳一紧,生生被卡住的不仅是话,还有那么一点他原本滚烫的心。
“钟老对你给予厚望·”孔向雯又缓和下去,“中枢贺家自贺安常归隐后再无中流砥柱,如今正是清流空缺之时,你来青平不出两年,必能升至我如今的位置。
我明白你想要公正廉明的心,然而此事难道不正是在严惩凶手吗你……”·“下官告辞·”·钟燮转身入雨,就这么走了。
孔向雯驻步在原地,见他出了门,淡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既然是高门嫡子,又何必显这一身痴想”他一甩袖,也去了··钟燮出了衙门就往住处去,人都要到了门口,又淋着雨转头去了酒铺子。
铺子仅支了油棚挡雨,只有他一位客人·伙计给他上了酒,他开塞自饮,入口便知掺了大半的水·他也不恼,就这么一杯一杯,喝得人仿佛醉了··待壶中空空,他忽地将杯一掷,大声道:“上酒”又大笑道:“正是酒中客卿销万愁”·伙计又连上了几壶,他尽数喝了,伏在案上数着酒壶,“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声狂②恨不能生于布衣家白鸥啊白鸥,你当日离京,是不是也在鹿懿山下这般心情”·他渐渐埋起脸,笑声渐止。
“我不认这个命·”他低声呢喃:“我必要从这里,做一番名堂·”·雨嗒嗒地下,石板被砸得凹凸不平··钟燮趴着不动,像是睡着了。
光脚的人停在棚外边,突地向他走过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推在他肩头,他不理,就持之以恒的继续··钟燮长叹一声,仰头靠在椅背,无奈道:“今日我无钱给你,也无兴致抓你,你快走。”
竟然是那日吐了他一袍的小贼··这小子今日被雨冲了,脸上倒干净了许多·眼睛依然黑亮,神色依然冷酷·他既不走,也不说话··钟燮只得伸手摘了钱袋,抛给他,道:“都是我这月的俸禄。”
又皱眉道:“好歹是个督粮道,东奔西走的,朝廷在俸禄上委实抠门·”·谁知这小贼反手又将钱袋给他扔回去,盯着他··钟燮侧目,“不够么。”
他又掏了袖,摸出几个铜板按在钱袋上··这小贼却倏地出声··“你是当官的吗·”·钟燮直起身,道:“你要报官”他今日喝了掺了水的劣酒,反而显出与平日的不同。
他又笑了笑,道:“自首吗”·“有人杀人·”·钟燮笑一顿,他抬眼,沉声道:“什么”·小贼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我知道报官有奖,你给钱,我带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选自《梧叶儿·别情》——关汉卿·②:选自《水调歌头·长恨复长恨》——稼轩·副cp终于来了···第15章 起澜··小贼走得快,钟燮紧跟在后。
出了镇一路往西,是片荒草萋野·这枯草都到了钟燮半腰,小贼一到此地更是如鱼得水,险些将钟燮甩掉·靴子陷进泥泞里,钟燮狼狈的跟,约摸一里路,两人终于穿过了枯草丛。
这小贼停了步,抬头用下巴点了点前方··钟燮看不清,侧滑下凹的坑里黑漆漆,有些枯草断枝交错横当,他走近了几步,忽然捉住了小贼的手臂··“同去。”
雨啪嗒啪嗒的打,这小贼猛力挣开他的手,极其厌恶地搓了把自己的手臂,反手拽了他腰带,将人拉拽向坑··钟燮蹲身扒开枯草,在雨中似乎闻见了焚烧过的味道。
他伏身,探手进去,摸到了硬邦邦的身体,也不知道拽了哪里,将尸体提拖出半身··他才看清,胃里陡然抽搐纠拧,人想也不想就松了手,避头呕声··这尸体似乎被划花了脸,又被焚烧过。
若非这场大雨,恐怕只剩黑黢黢的躯干·然而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正拽了尸体的胸口,将人拖出来恰好露出惨不忍睹的头··“昨夜·”小贼蹲在尸体旁,将尸体焚烧一半衣服扒下来,露出里面混杂暗红发紫的尸斑。
“有人把他扔在这里,今日下午又来焚烧·”他面对尸体犹如面对寻常,眼里没有任何惧怕·甚至在钟燮呕吐期间,还用力将尸体推翻了个身··雨冲在脸上,钟燮别头缓了息,才转回来。
他将尸体扫了一遍,在扒下来的衣衫上摩挲,却没有摸到任何东西·背部并没有伤痕,他翻看着尸体肩头,强忍住面对这张脸的忌惮,在尸体肩头发现了窟窿捅扎的痕迹。
钟燮又将人前襟扒开,见尸体胸口也被扎了数下··小贼指在那胸口,道:“这是拖过来之后扎的·”他微顿,“忘记扎了多少刀·”·钟燮抬头看他,沉声:“你昨夜在这里做什么”·小贼不吭声,钟燮拽紧他,拖到眼前,道:“如果你说不清楚,这案子就要从你开始审”·小贼被雨淋得眼睛更亮,他盯着钟燮,道:“跟来杀人”见钟燮震惊,他挣脱身,低狠道:“但不是杀这个。”
“你跟着他们来的”钟燮紧声追问:“他们是谁”·“不知道·”小贼站起身,平声道:“我已经带你来了。
我走了·”·钟燮扑身扯住了他的手,道:“你是人证”见他已然露出怒色不耐,又道:“你若说清楚,我就再加奖银”钟燮说着摸向胸口,结果今日的钱袋都已经交出去了,哪里还有钱·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小贼冷笑,就要挣手。
钟燮心一横,拽下腰侧的玉佩抛给他,“先抵着”·夜雨里的玉佩溅了水和泥,摸在指尖却异常滑腻细致·小贼翻看一遍,确定值钱后塞进了自己怀里,又蹲下身。
然而这次他还没开口,就倏地拎拽过钟燮的领口,眼中带着警惕扫向枯草丛··“回来了”·他拽着钟燮猫腰就往枯草丛另一头钻,这尸体来不及推,钟燮被他扯得跌撞。
人才进草丛就栽进泥泞里,扑了一脸一身的泥·钟燮甩着一头泥水,在雨中看见小贼对他比划出闭嘴的手势··交谈声在夜雨并不明显,却能听见··“手脚麻利,拖去……”拨开枯草时这声音一滞,继而回头怒斥道:“你们没塞进去”·“呸。”
吐着雨水的男人跟着望过去,见那尸体露了半身躺在泥巴里,也是一愣,惊声:“不、不,大家可是看着我塞进去的”他道:“这怎么出来了”又在夜雨里打了个寒颤,“难不成是自己爬的吗”·“人早死了。”
有人蹲下在尸体旁,目光却蓦然盯着地上,再顺着脚印望过去··小贼突然凶狠地扯了把钟燮的后领,全当打招呼,而后自己先窜出去,冲进草丛就跑··要命·钟燮跟着手脚并用爬起来,没站稳就追上去。
后边的人跟着就冲,见两人已经跑了,不仅猝骂一声:“不能让他们跑了”说着在自己人后边狠踹一脚,骂道:“不然就是我们掉脑袋”·钟燮大口喘息,雨疯狂扑打在脸上,他和小贼渐渐拉开距离,脚下的泥泞越积越多,他提脚的速度都慢了。
可是后边的人穷追不舍,他再自负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去讲道理·小贼根本不回头,一路猛冲·钟燮觉得胸口都要干裂了,他一直喘息的喉中灼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冲,只能用力盯紧小贼的后脑勺,不要让自己落下去。
谁知那小王八蛋忽然急停,调头就冲回来··“长河”他对钟燮挥手,“前面挡了长河”·“我、咳我以为你知道路”钟燮抄手拦拖住他回冲的势头,拼了命踩着漫到小腿的泥巴继续往前冲,厉声道:“后面是死路下河我们下河”·“我不会凫水”小贼被他拽着前走,大声道:“你下我从后跑”·钟燮不松手,死拖住他人,道:“我还没审完你必须跟我在一起”他急中生智,袭摸到小贼胸口,道:“案还未查这奖银就不算数”·这小贼怒极,又生生咽下去,只能跟着往前跑。
等钟燮冲到长河边时他回头都能看清追赶人的脸了,他深呼气,连句话也不及说,带着小贼一头扑进长河水中··这小子不及他就这么扑进去了,被河水猛呛鼻腔,入水就剧烈挣扎。
钟燮按了他后背,带着人浮出水面,在他咳完水后又一头闷进去··岸边的人摔手怒骂,回身踹倒先前的男人,恶声道:“快他妈的去禀报让大人封了这块地”他咬牙咆哮道:“赶不及你就等着死吧”·钟燮扒上岸时,已经竭力了。
他栽在泥巴滩上,再也顾不得整洁端正,只能喘息·过了一会儿,他探手在自己身侧的小贼脸上拍了拍··这人顿时睁了眼,吐了冲进嘴里的泥沙,撑身缓力。
“加钱·”他瞪向钟燮··钟燮扯掉松了的发带,道:“那玉佩能抵京都最好的宅子,你既然要做卖消息的生意,就不要太贪·”·这小子爬起来,擦了脸就走。
钟燮翻身躺在泥滩上,雨已经成了细密的牛毛·他道:“你走,回头案上就记一笔·”·小贼又转回来,抓了把泥沙塞他一脸,蹲他头前,道:“你还要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们”钟燮盯着他的眼,问道:“他们是谁,那具尸体不像是才杀的。”
“不知道·”小贼脸上被冲得干净,显出他平日晒得略黑的肤色,长得倒是挺舒服的·他道:“我要杀他们,自然是他们该杀·尸体就是尸体,什么时候死的,那是你们当官该查的事情。”
“把杀人理由说出来·”钟燮甩掉脸上的泥沙,道:“你就走吧·”·这小鬼顿了顿,“四天前的晚上,他们送个醉鬼回家,踩了我的饭碗。”
钟燮本是躺着的,闻言睁大眼,就要坐起来·小贼猝不及防被他脑门撞在下巴,疼得嘶声·钟燮被这一下又撞得躺回去,咳声道:“对不住……”又道:“送一个醉鬼体型和尸体差不多的醉鬼吗去了哪里,镇东边的院子吗”·“有女人的院子。”
小贼起身,“我说完了·”·钟燮没叫人,他的确已经得到了该得到的东西·他躺在地上,脑中转得飞快·胸口分不清是怒气还是惊愕,最后只留下一句。
孔向雯身为提刑按察副使,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刘清欢往杯里搁了把茶叶,孔向雯在侧看得眼角直抽搐,只觉这人真是牛嚼牡丹·刘清欢知他心里想什么,将那茶叶罐子随手抛了过去,道:“本就不是值钱的玩意,待事成后,茶田都是你的了。”
孔向雯在罐口嗅了嗅,道了一声好茶,又道:“本是四六分,你尽给我干什么·”·刘清欢轻哼,道:“给我又有什么用处这一遭之后,我将那清水乡的水田都租赊出去,要与侯爷去无翰佛山待个七八年,也足够手底下的零销。
与其给了我无人管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孔向雯叹道:“你倒是与侯爷神仙眷侣去了,徒留我一个在这儿等黄土埋身·”·“得了吧。”
刘清欢唇角延出鄙夷,“你追逐至今的不正是这官场名利吗待此案过后,戚易撤调,青平府中一时半会儿没有主心·皇帝又才登基不过五年时间,对地方任用人选早已见拙,左右都绕不过你。
等你登了这布政使的位置,再见时我也要毕恭毕敬叫一声大人了·”·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话虽如此·”孔向雯笑道:“未至接印授封那一刻,我心底下都是不踏实。
况且如今青平不是来了钟燮吗钟老难道还能不为他谋上一谋·”·“就算钟子鸣要推嫡孙,他也得够格·钟燮出任督粮道不到半年时间,从未入过中书,也不曾在翰林显过名,钟子鸣若要推他做个布政使,他自己有什么能站住脚的东西”刘清欢尝了自己泡的茶,又苦脸泼了,皱眉道:“说来说去不过是个靠家门乘凉的东西。
相比之下,江塘钟家这一辈倒出了两位厉害的,先后都入了那清流派首侯珂的眼·”·孔向雯恍然道:“年前年会听闻过,可是‘野山元温,闲云白鸥’的钟鹤钟元温和钟攸钟白鸥”他略思索,“可惜未曾见过,不然结交一二,也是好的。”
“你若当真想要结交·”刘清欢压了杯,“那就尽早完了这案·我自去侯爷那里说一声,待这次年会再聚,必让你见个够·”·孔向雯大笑,道:“仵作验查的笔证已入了档,明日一早封卷快马递出去,那边早就等待多时,只须三日,必能再起个惊天大案,叫戚易待不得。”
“那是得惊天了·”刘清欢也含了笑,“当今圣上最恶人提起前罪太子,若这小小一桩命案挖出旧事,引来天子震怒,戚易第一个逃不掉。”
音罢,两人皆是大笑,各自谋利··时寡妇的狱间漏了水,那看守只顾喝酒,也不管她·她自缩在角落里,抱着稻草发呆·狱里阴暗潮湿,只露了一方寸小窗。
时寡妇就望着那窗,不知愣什么··那窗栏杆上忽然响了敲击声··时寡妇恍若惊醒,眯眼看见时御的脸··时御拿了油纸包裹的点心和烧鸡,从窗缝里递进去。
时寡妇阴沉沉的盯着他,他还是没表情,既不见悲色,也不见激动··时寡妇慢慢爬靠过去··时御的手一直没动··时寡妇却未接吃食,而是死死扒住了时御的手,从窗缝间与他对视,她低声急促道:“家去”·时御不动。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时御的手腕,再次道:“家去井下,匣子,烧掉”·时御眸中一动,反握住她的手,“是时亭舟的东西”·时寡妇只催促道:“烧掉”·时御没说话,将东西放在她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仅仅点了头,意示自己明白了·他站起来转身,重新走进雨里··时寡妇扒在窗栏杆上望他,一直恨恨地目光忽然软成了水,她突然小小唤了声··“御儿。”
雨声遮挡,时御并没有回头··转了道,钟攸正撑伞等着他·一见他,上前几步,迟疑道:“时御”·时御久停在拐角边,被雨淋湿了鬓角。
第16章 秘密··两人并肩回走,一把伞微偏·钟攸余出的肩头沾了水,时御忽地抬手握在伞柄前端,道:“我来撑·”·钟攸松手,时御稳了伞,偏过些许,挡住了钟攸的肩头。
前方街道的灯笼星点朦胧在雨里,钟攸能看清的只有脚前方寸,却不碍他行走,因为时御在侧,步子跨得并不大·两人沉默地走了一阵,钟攸打破这凝重··他道:“青平提刑按察司副使孔向雯,字泊止,青平茴乡人。
洪兴五十年始任青平提刑按察司分守道,崇泰三年升至提刑按察司分巡道,直到永乐二年才升任四品按察司副使·”他顿了顿,似在回想,然后继续道:“此人并无显著业绩,却一生都在青平地方分司巡职。
故而相交者遍及三教九流,戚易因此相当看重·”·钟攸有些冷,他指尖缩进了袖中,道:“此案自一开始就不同寻常,我虽有疑问却未深思,直至昨日仵作验查后又想起孔向雯坐得那辆马车甚为眼熟,才猜到些端倪。”
他侧望了望时御,“我直觉孔向雯此番目的并不在令堂身上,而是令尊·”·时御嗯声,走出几步后才道:“……先生认识孔向雯”·“从未见过。”
钟攸露出无奈,“我先前说过,我的老师也曾是我大哥的老师·可我大哥天资聪颖,从来都是拔尖的那一个,我却实在没什么本事·当初为了讨得老师欢心,只能背下了洪兴五十年至永乐四年间四品及四品以上官员任职的档宗。
你若再多问我一些,我也是答不上来的·”·时御没再说话,直到两人将转过街角时,他停步转向钟攸··“先生知道前朝罪太子辛镇甫吗”·“知道。”
钟攸也停下来,“若问当今圣上最恶提及谁的名头,那当属这位·怎么了”·“先生知道圣上为什么厌恶此人吗·”·钟攸这一次却停顿许久。
四下无人,这空荡荡的雨夜街头,只有他们两人一伞对立··钟攸叹道:“令尊实在了不得·”·时御垂眸看水流过鞋尖,他沉声道:“时亭舟,他早年游学,正遇北阳与大苑激战。
他自认一介书生,去了北阳也提不起刀,所以转路南上,去了江塘,投在了唐王府下,想要辅佐唐王兵援北阳·”时御到这里露出了他的嘲讽,他道:“然而唐王彼时正谋江山,并未采取他的提议。
时亭舟便又顺着长河下到无翰佛山,想要靠当年罪太子在此结交的僧人之手直通朝堂,上述援陲必要·可是那举荐信去了月余都不见回声,他心灰如死,准备再赴京都时,却在无翰得知一件了不得的秘密。”
“令尊得知这个秘密时,这个秘密并不会要人命·”钟攸望着他,轻声道:“可谁料后来是燕王登基,并且一生未娶,只提了当今圣上为新朝太子。
于是从崇泰元年开始,这个秘密就变成了一定会掉脑袋的秘密·”·“时亭舟迅速回到长河镇,不再提入仕之事·没多久就娶了我娘,在莲蹄村落家。”
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雨开始小了,时御一直垂着眸··“然而他又遇见了刘千岭,并被两人早年的同窗之谊蒙蔽了眼·刘千岭,此人垂涎我娘已久,迟迟没有机会下手。
直到一次醉酒时听得了这个秘密,便开始放肆行事·”·夜风湿漉漉地扫过碎发,时御没有再说下去,可是钟攸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刘千岭得知了时亭舟的秘密,并以此相逼,当着时亭舟的面强占了时寡妇。
彼时时御已经九岁,从门缝里看见的污秽,从门板后听见的哭喊,全部都深刻在心里··还有时寡妇才怀的孩子··以及他父亲窝囊在屋角抱头痛哭的样子。
·都像是烙下的痕迹,并且在他长达一年的夜里反反复复惊现·那一年之后时亭舟就死了,的的确确,是愁死病榻·这个男人怀了一辈子的壮志凌云,却一件都没有兑现。
他曾经奔波呼喊,为国为民的心滚烫炙热过,最后却因为一个秘密吓凉了全部的梦··时亭舟原本可以反抗,可以奋搏,可以保护妻儿·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惊恐绝望的瑟缩在角落,看着他娘子的指甲是如何扒扣进木板,又是如何崩断流血。
除了求饶和痛哭什么都没有做··这场噩梦在他死前结束,又在他坟前变成了更深刻的愤怒··他死后一年,刘千岭也死了··死在暴雪的夜,死在自己家中的地窖里。
死在了时御的手里··钟攸不记得自己从蒙辰处听到全部的神情,他只记得头一夜时御抱住他的心情··钟攸突然上前一步,出现在时御下垂的目光里·他抬手覆握在时御握伞的手上,对时御正色着想要说些什么。
那边昏暗中拖着一腿泥巴湿漉漉走出一人,见到时御先是一怔,紧接着转向钟攸,陡然变色,失声道:“白鸥·”·钟攸跟着望过去,也是一愣,“……如辰。”
钟燮呆若木鸡,他甚至忘记了时御的存在,在细雨里擦了把都是泥的脸,道:“你怎么在此你在这里做什么”又道:“你没有回江塘”·时御看着钟攸原本覆在他手上的手垂下去,退开一步,眼里的温热也淡了。
与平日的钟先生,不大一样··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送案宗的人已经上马,直奔向镇口·谁知镇口早有人守候,钟燮与苏硕并立门前,挡住了案宗快马的去路。
“钟大人”快马上的人勒马抱拳,“此是人命案子须两日内赶送府中耽搁不得大人若无要紧事,还请让一让”·“此案有疑,尚不能定。”
钟燮回礼,“我让不得”·那人有孔向雯的品印在身,何惧他一个小小的督粮道他厉声:“督粮道插手按察司事务,此与理不合,你且速速让开”·“下马”钟燮不动,手入胸口,像是要拿出什么,但他还是多说了一句,“我已说过,此案有疑,你若不尽快下马,就是草芥人命,阻挡命案查审”·那人冷笑,夹紧马腹,竟是要直接撞开他冲出去的意思。
可那马都嘶声扬起了蹄,他却清楚地看见钟燮从怀里掏出的东西,神情剧变··钟燮抬手,掌中握的竟是一等执金令·那人急急勒马,滚身下地,扑通跪倒在令前,大声道:“下官不知执金令在此罪该万死”·钟燮直步过来,将他背上缚着的案宗抽出,沉声道:“此案之下还有人命,你立刻遣人去镇西长河边,搜寻一具无面尸体。
谁敢阻碍,立刻捉拿归案”见这人神色惶恐,又严厉道:“我已书传京都,你若敢与小人合污,下一个就砍头的就是你”·这人随即应声,不敢有异。
衙门的人手不足,就由蒙馆帮衬·孔向雯在长河边搜寻的人不知执金令,两方还起了拳脚,最后相关人等一并缉拿·那具尸体已经被拖出草坑,准备移去别处焚烧,同样被带回衙门,由刘老太太亲证,这是刘万沉。
仵作再次验查,除去死后重新刮划的伤口,左肩、手臂皆是剪子捅洞,死因并非外力置死,而是酒中下了夹竹桃,最终被推下阶时抽搐而亡··钟燮借执金令押了孔向雯,刘清欢的马车本已出了镇,也被追了回来,一同关押入狱。
命案重审,证据确凿·钟燮将刘清欢下毒刘万沉、孔向雯为包庇又杀人换尸以混淆查案一事全部笔书·案宗上交,三日后布政使戚易震怒,传此两人押送回府,立刻斩首。
临行前一夜,刘清欢于狱中要见钟燮,意将时御杀刘千岭一事告之备案··但是来的人却是钟攸··刘清欢扶着栏杆,眯眼看着那青衫缓步到门外,束手立在那里。
他眼中震惊渐去,反倒生出阴毒,他道:“原来是你我当钟燮如何来得执金令,原来是你你在此等候多时,你·”他砸着杆,怒声道:“你们中枢清流我竟入了你的套”·“多行不义必自毙,在京都之时我已奉劝过昌乐侯好自为之。”
钟攸平静,道:“他已为二等侯爵,却还要插手地方执政,更妄想惊起民间流言以乱朝纲·这是为臣不忠且不义·”·“何来流言”刘清欢冷笑,他贴在空隙,对钟攸一字一字道:“当今圣上是谁的儿子,侯珂也心知肚明。
你们自诩忠臣直正,却不敢将此事昭告天下,钟白鸥,你之忠心,不过是忠与这不正之君”·钟攸看着他癫狂之色,眼中露了悲悯,道:“何为不正之君。
当年太上皇顺位登基,首立圣上为太子,平定王力扶,左派无异议,晖阳侯辅佐,地方以青平为首先声附议,北阳诸将皆顺圣意·你口中的不正之君,是在天下人的眼里坦坦荡荡登基为帝。
如今你说他是谁的儿子,你以为他是谁的儿子”·刘清欢狠声:“罪太子当年礼佛无翰佛山,后来德州孙百平得其暖床人·当年太上皇入襄兰城,遇见的正是——”·“昌乐侯。”
刘清欢戛然而止··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钟攸静静道:“你正在说的话,句句都是在要昌乐侯的命·”·刘清欢咬唇,盯着他斯文温和的脸,渐渐溢出冷笑,笑着顺杆滑坐在地,头抵在杆上,在笑中落寞下去。
“平定王是什么人·”钟攸垂眸,“你未入仕,故而不知·昌乐侯胆敢让太上皇沾上半分污点,平定王就能让大岚再无昌乐栾氏·”他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居高临下,所以他蹲下身,对刘清欢道:“这个案子,一旦入了京都界内,必不会到达圣上与太上皇的案头。
刘公子,你虽住京都,却不知,有些人即便离开了朝堂,也能有百般法子搅动朝野·”·他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某种遗憾,最终低低道:“局势瞬变,毫无定数。”
刘清欢拽住他的袖角,抬头红了眼,道:“这一遭,你尽罪向我来”·钟攸未说话··刘清欢拽紧他袖角,哑声道:“你若不应,那我便于戚易面前将我爹之死讲个明白。”
钟攸终于散了温和,他淡淡道:“你可明白,我若忌惮,这一路自有让你丢舌头的办法·”随后他站起身,轻轻拉出袖子,转身离去··刘清欢又一次砸在栏杆,他嘶声切切道:“钟白鸥你这般,又岂敢称一声闲云之名”·钟攸恍若未闻,他出了狱道,被雨后的日头晃了下眼。
衙门口靠着时御,正背对他在等待··钟攸却停了许久,不曾靠过去··第17章 山风··案子一结,不仅时寡妇能够回家,钟燮也要归府了·他穿了干干净净的袍,牵着马在镇口与钟攸告别。
“你要在此地待多久”钟燮抚着马,道:“他们竟舍得放你出来·”·钟攸只笑,道:“京都不需要我,江塘也不需要我,只有这里需要。”
“你又说这般的话·”钟燮停了手,他本严厉的神情却在这人面前撑不得,他叹气,道:“白鸥,如今清流空缺,你不入仕,何等遗憾·当日我们入学,难道不就是要为这江山社稷抛一把热血”·钟攸只是笼了袖,对他笑了笑,缓声道:“你且归吧。”
钟燮沉默着站立,知道他这是已定了不回京都的决定·钟燮从怀里摸出执金令,递回去,道:“多谢你的执金令·”·钟攸却未抬手接,他道:“我已出了京都,并且离了朝堂。
这令在我手中再无用途,与其荒废,不如留在你这里·”·“你·”钟燮握紧执金令,“你真的……要这般退场吗·”·晨日下起了风,风从山里来,清爽滑过人的眉眼与指尖,带着属于世外的芬芳。
钟攸在这风中退后一步,对他的总角之交报以笑容··“如辰,倘若一日京都真的需要我,纵然刀山火海其间阻碍,我也必不会失约·”又道:“虽不能常见了,你要珍重。
我在此处之事,就不要告诉大哥了·”·钟燮上马离去,他又从马上回首,对钟攸喊道:“珍重”·山影红叶,那一抹青衫直立在古旧的石狮子边,直到马转泥道,再也看不见。
马车来了,时寡妇却并不上车,她执意继续留在镇上·时御站在她身边高出太多,显得她更加瘦弱娇小·她这一次也没有抹粉上妆,衣裙素色,像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两人站着,都没开口··苏硕在侧干咳一声,道:“这一次婶子劳累,留在镇上也好,大家挨得近,院子也清净·小六回去了,就继续跟着先生老实读书。”
时御嗯声,时寡妇先冷笑几声,道:“老实读书他心里想的可不是读书的事·”·苏硕本想着母子之间能缓和些,谁知一开口又是剑拔弩张。
他尴尬的站不住,找了个由头就进馆里面去了··“匣子早烧掉了·”时御抬步下阶,上了马车,从车厢里抱出几匹新布给她,还是照例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
时寡妇将布接了,瞪着他,冷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时御没回话,转头看街头的钟攸已经回来了,便将马一拉,对他娘道了声:“我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眸中漠然,道:“若我听闻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我就打断他们的腿·”·时寡妇对他呸了一声,“老娘须你管还找不得男人了”见他直接转头要走,在后跺脚骂道:“小畜生只许你找,还不许我了你等着,你听见没有”·钟攸怀里还带了几本书,应是刚在街上顺道买的。
他见时御拉着马车来了,便停步笑道:“夫人不归吗”·“她要和大嫂待一起·”时御道:“我们归就是了·”·钟攸见后边的时寡妇还在往这边看,对时御道:“那倒也行,总归不远,想来了随时能来。”
钟攸上车,时御就赶马跑起来·这一次钟攸坐在了车厢里,靠着壁·马车跑出镇,入了颠簸的乡道,钟攸昏昏欲睡中,听见时御低低地一句··“谢谢。”
钟攸那句不必客气,在口中转了又转,最终没有说出来··那边钟燮一归青平府,没多久江塘就来人了·来者他不陌生,正是钟攸的兄长,却不是钟鹤那样的人物,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江塘钟家有三房分割江塘水路,今日来的钟訾是其中正房二子··钟攸因为身份特殊,不在这三房之内·幼时钟燮去江塘钟家玩,没少见这些钟家子弟欺辱他,故而至今,钟燮都不怎么待见这些人。
钟訾是乘自家船顺入青平,阵势豪奢,摆尽了江塘钟家的风头·钟燮往边一站,都想调头走人,巴不得他看不见自己·但碍着钟子鸣的脸面,得受着··钟訾下船,随从满了一路,挤得钟燮连边都站不住。
他一见钟燮,先招呼着往过去走·这人体态浑圆,挤几步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扇着袖,白皮细嫩的脸上满是亲近,他道:“燮哥”·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去你大爷的蟹哥。
钟燮腹诽,只抬手作了个礼,面上平板道:“许久不见,訾弟·”·钟訾凑过来,堆积波浪似的腰身挨着钟燮,对他热情道:“走走走,弟兄正是来探望燮哥的,来一趟必须得请你过过好酒”又喊声道:“快扶燮哥上轿,咱去最好的酒楼”·“不成。”
钟燮跳开一步,一板一眼道:“我下午还要当值,喝不了酒·”·“诶诶那是,小弟思虑不周,得罪得罪·”钟訾连忙拍嘴,道:“那咱趁这会儿去吃一顿燮哥下午当值,得吃好”·钟燮心下叹气,却不能连顿饭的时间都不给。
他猜测钟訾此番前来是为钟家探路,江塘如今水路四通大岚,加之京都传出圣上已有开凿塘靖运河的风声,钟家作为唯一的水上霸王,自然要先与青平过一场协议,以免将来走船靖陲有争夺生意的隐患。
一旦日后塘靖运河开通,江塘钟家势必会再上一层楼,到时候于京都钟家而言,也是相当大的助力·钟子鸣自从崇泰年间跃身高门,看似风光并列,实与老派豪门相差巨大。
只说一个贺家,先后出过数位清正直臣,分别担任过中枢要职,最后一个贺安常更是在最盛时被誉称为清流如许,在左派至今享有号力··而京都钟家,如今却只有一个钟子鸣。
他所有的期待都给予了钟燮,故而早早送入了侯珂手底下·谁知侯珂三个学生,只有钟燮平庸无名,并且一心自奋前程··钟訾在江塘从来都是呼风唤雨的贵人,他纵然心里边也瞧不上钟燮这作为,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因钟子鸣只有这么一个孙子,就算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他也有办法撑着这烂泥贴在高阁上·江塘钟家只不过是得了好时候,唐王死后江塘、徐杭再无颜绝书那般的商门大家,江塘钟家凭靠这个空余接吞了江塘的水路,至今顶多当起一声家财万贯,对于朝堂,只出了一个钟鹤,故而对京都钟家不能不恭敬。
·两人各有顾虑,这一顿饭须得吃的漂亮··只说到了酒楼入座,钟訾唤满了桌,知钟燮正经,也不敢叫乱七八糟的歌姬舞妓,就两个人守着一大桌菜,也让钟訾生生推出一群人的热闹劲。
钟訾聊着聊着,忽道:“燮哥从京都来,想是没和钟攸见一见罢”·钟燮筷不停,只道:“白鸥不是回江塘了吗·”·钟訾拍了大腿,露出十分可惜的模样,道:“那你可是不知了,他回家大闹了一通,老太太都给气病了。”
又叹道:“你说他什么不好,非得对父亲直言自己有那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接不得生意,也撑不起厚望·父亲如今待他给予非常,他这般讲,可不是得气死人”·钟燮一顿,“他,他当真这么直言出来了”·“父亲如今还在榻上病着呢,老太太也起不得身。”
钟訾撇嘴,“燮哥,不是弟弟多舌·他本就是那么个出身,家里让他跟着大哥进京,可是给了天大的厚待·他如今来这么一遭,那当初何不知直接送条狗去如今也能起点用处。”
他又道:“此事想必燮哥也不知晓罢”·钟燮的筷猛然砸在碗碟上,他定定的盯着钟訾,叫钟訾面上冷汗一出,立刻改口道:“不、不是,燮哥,弟弟就是为你不平。
你说你与他是什么交情,他可曾对你讲过这话这些年你们好到穿一条裤子,如今这话要是传出去,外面得诽议成什么样钟老若是动怒,我等可是说不清楚啊”·钟燮已经站起身,他用那垫袖的帕子擦干净手,将帕子砰地拍在桌上,对钟訾道:“你今日来,若为了靖陲运河的事情,我先告诉你一声,这事我做不了主,求四叔另寻高人去。
若为了白鸥的事情,我也先告诉你一声,这事我做得了主·从结交他那一日开始,我就是敬他服他这个人,不管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我都挺他这一辈子你们兄弟混账,背地里搞腌臜是没落在我手里,也是他不当事,但敢再在我面前说他一句不是。”
他撩袍一脚踹在椅上,哐当一声震得钟訾肥肉抖三抖,他冷声道:“我就他妈的当你不是东西,揍得你连爹也认不得”·说罢袍子一摔,转身推了门就走。
钟訾追了几步,扶在栏杆上对他告罪··“燮哥诶燮哥弟弟就是嘴欠您当什么真您——燮哥”·去你大爷的蟹哥·钟燮出来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一头闷出去,走出了好远,才发现自个走反,又只得调头转回去。
结果走几步,就撞了个人·他反手一抓,就抓了准·一看脸比长河镇的那个小贼还小,又沉了脸松了手,叫人不要干这事,就放了··喜欢男人怎么了·钟燮沉默着站在人群里,突然胸口憋得慌。
他憋的时候多了去,可这一次,却是为了钟攸··他知道钟攸的处境,自然也明白这样一番话出了口,这天下之大,钟攸便是彻底没了归处··可是他就是觉得不甘和愤怒。
他心道··京都三千学,那么多年,只有钟攸赢过满堂彩·那一笔过翰林,引得京都纸贵·如今仅仅因为一个断袖之癖,就要贬得他连条狗都不如·钟燮只觉得胸口发涩发疼,却又颓然无力。
因他与钟攸挚交多年,到了这样的时候,竟什么也做不了··第18章 疏离··京都深夜··昌乐侯府里点了灯,主屋内的侧影里坐了个男人,正是昌乐侯栾川。
他尚对着一盘棋,自己琢磨下子··跪底下的人已经跪了一个时辰,纵然双膝疼痛也不敢动一动··灯火晃了一下,昌乐侯按下去一子,道:“他留了什么话。”
底下的人沉声:“公子说‘白鸥在江湖,不知其意图,侯爷一定要留心’·”·昌乐侯神色淡淡,皱眉道:“没了么”·那人一伏,“回侯爷……确实没有了。”
上边一静,随后棋子丢砸下来·昌乐侯冷声道:“你胆敢骗本侯·”他推翻棋盘,勃然色变,“你胆敢他与我多少年,岂会一句话都没有留”·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那人慌忙膝行爬过去,抖声惶恐道:“小的岂敢那戚易将人看得紧,公子即便心切,也不敢多留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连累侯爷,公子只怕难以瞑目”·“你说什么。”
昌乐侯顺手抄过棋盒砸在人背上,怒不可遏,“何为连累此事若不是你们这等腌臜小人与他多舌,他何苦去青平”那人哀声磕头,昌乐侯一脚踹翻他,“若不是你们”他翻砸小案,将这屋里的摆设尽数砸下去,道:“孔向雯呢孔向雯也得死但凡插手此案叫他断头的人,本侯一个也不放过”·那人被砸的满头满脸的血,蜷缩地上哀声渐微。
昌乐侯脚碾在他喉咙,看这人逐渐喘不上息露出濒死之态,面上疯癫狠戾··“钟白鸥·”昌乐侯碾断底下人的呼吸,一遍遍恨道:“钟——白——鸥”·这一趟回村后,时御与苏舟依旧是日日来篱笆院里习字读书,时不时给书院搭把手。
书院的外墙已经成型,内设讲堂、书阁、斋舍、厨房与菜圃都也划分出来·时御画出一条渠道连接了篱笆院前的溪,正顺到书院的竹筒架,水流虽然小,但也有趣。
镇上也有人家来问过,钟攸算了一下,来年春时约摸有二三十个学生,他很是心满意足,因这本就是个小书院与野先生,能有学生已是最大的慰藉··苏舟对春时的上学很期待,在院里吃柿子的时候和他六哥兴奋的讲了许多,早已忘了是谁说的不想上学。
倒是他六哥,总有些心不在焉··“六哥·”苏舟顺着时御的目光过去,看见窗里正为书册定序的钟攸,他道:“你怎么啦怎的不讲话。”
时御捏了他后颈,道:“闭嘴吃东西·”·苏舟缩头,只拿眼瞅着他·时御神色不露痕迹,心里其实烦躁,像是被什么阻碍了的困兽··自从从镇上回来之后,先生似乎总避着他。
并非说不独处,只是……时御掐了根草枝,再一点点揉碎··只是总带了点难以形容的疏离··晚饭后时御洗碗,钟攸在侧烧水,备明早的凉菜。
两人靠得近,只隔了几指的距离··“看天就要下雪了·”钟攸将烫过的菜切成条状,放进盆里撒盐入味··时御咬了一只红椒在口中,食不知味的回答:“快了。”
“雪一下,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了·”钟攸动作不停,“没留神就要翻页了·”·“过年大哥家里热闹·”时御嘴里不觉得,脸颊却被辣味激起微烫的淡红色,他尚不自知。
“我往年都是两三个人小聚,今年在这……”钟攸正侧目,忽地笑起来,他道:“时御,你为何脸红·”·时御闻言抬手摸了下颊面,又蹭上了油点。
他难得露出微懵的神情,抬手要擦·钟攸先抬了手,冰凉的手背在他微烫的颊边擦过去,这温度和触感的反差让两人俱是一愣··钟攸收回手,道:“……唐突了。”
时御只盯着他,没回话··烧在锅里的水骨碌作响,钟攸抬身去揭了锅盖,时御才转回眸,将最后的碗都冲清干净··厨房里有点热,两人各做各的事情,没再接方才的话。
钟攸只好再次开头,道:“你见过钟燮,为何不和我说”·时御道:“不知道他是谁·”·“那倒是,我未与你说过。”
钟攸理着菜,道:“我家与他家有点亲缘,幼时常在一块儿玩,年年都盼着他去我家避暑·”又情不自禁的笑道:“我那会儿没人玩,自觉他是唯一的朋友,恨不得他就待在江塘,不要回去了。
他家这一辈只有他一个,也觉孤单,故而便年年都来·直到后来大家都在一块上学,才不复来回奔波·”·时御手上微顿,状若不经道:“他与先生是挚交”·钟攸只笑,道:“是啊。”
他与钟燮最好的时候,也是他最意气的时候·那个时候少年凌云志,自负天下皆入眼,风雨也不过是自己翻手可现的波澜··但终究不是··他只是被自负与狂妄遮蔽了双眼,看不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崖边。
他以为的抱负都只是以为·唯到了重摔在地的时候,他才真正的开始闭眼回溯,反省前尘轻狂·他如今看着钟燮奔走,听着时亭舟过往,心底未尝没有遗憾和钦羡。
然而他最终还是离开了京都··只是一个没有用途的人··须臾,时御要放碗的时候发觉钟攸正挡在了柜前,他没出声,就侧一步抬手从钟攸头顶过,将碗放进钟攸上侧的柜架里。
钟攸被他陡然靠近的胸口惊醒一般,退步要让开,谁知时御一手扶撑在柜沿,一手按挡住退路,将钟攸笼罩在自己的身形与墙壁之间··“先生·”·垂盯人的深眸覆了阴影,显得更具攻击性。
他不给钟攸躲避的机会,直白道:“为什么要躲我”·钟攸靠在柜侧的墙壁,和声道:“我们日日都在见·”·时御盯着他,却只从他脸上见到了温和平静,与他教苏舟认字时的神情毫无差别,仿佛在他眼里,时御也不过如同苏舟,只是个学生。
时御觉得自己靠近过这份温意,但又在毫不知情的时候被推远·就算他此刻堵住了这个人,将钟攸困在手臂咫尺间,钟攸面上的温和也那样的触不可及··仿佛从钟燮叫出那一声白鸥开始,先生就变得不像先生。
时御收回手,站在昏暗里不再看钟攸·他望向别处,两人之间再次沉默,半响后对钟攸道了声:“明日见·”·钟攸靠在墙壁看着时御转身出去,顺着窗,看着他消失夜色。
青衫袖里的手指缩成一团,在方才的抵抗中险些溃败··钟攸就这么靠着,直到夜凉透···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时御在篱笆院外呆了一会儿,看那人从厨房里出来,看那主屋的烛火熄灭。
这会儿已是冷秋,夜里的风吹得凉嗖嗖·时御直身又看了会儿,才转身沿溪回家··这条路他踩过无数遍,如今走着走着,却想起了那夜钟攸踩着木屐赶来的模样,如此清晰又温柔。
发丝的柔软从掌心直达心底,让他缴械匍匐··胸口的烦闷让人不知如何表达,时御有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却唯独没有为一个人的温柔而失眠过·他压着自家矮石墙的外沿地,一圈一圈走,在夜色深处,既无人窥探,也无人打扰。
年轻的侧脸冷漠,他靠在院檐下,第二次抱怨这夜真长·第一次是蹲在钟攸的院门外,不知所求,愣到天明·这一次是靠在自己院外,清楚渴求,久等天明。
只要天一亮,就能再见面·不论其中是什么在阻碍,时御都不会停下·他只想要钟攸,这没什么不敢承认,他比谁都明白,自己脖子上的锁链被自己栓在了何处。
钟攸··时御默念一遍,又默念一遍,一直念到东际朦胧,天色泛蓝··苏舟起了个大早,背了他的书袋就要去篱笆院·但今日家里没人,稻儿无人看,他就得再抱一个苏稻。
胖小子才学走路,还是爱说咿咿呀呀的时候,苏舟就一边抱着他出门,一边由着他拽自己头发··路过时御家矮墙时苏舟本都跑过了,又蹬蹬蹬的倒回来,惊声道:“六哥,你打这儿修仙呢”·时御过去将苏稻拎起来,放在肩头脖颈,照苏舟后边踢了一脚,“下回出门早点,上学赶着些。”
苏舟蹦跳开,又蹭回来,道:“平日我可比这儿还晚,先生说要睡足了再去你起这早,你站门口干什么”·“观天象。”
时御按了把他的脑袋,“看路好好走·”·两人一道到了篱笆院,钟攸正在院里边给月见草浇水·他今日换了件藕色的长衫,站篱笆霜色间看着很舒服。
但时御觉得他未睡好,眼底下有点青··钟攸一见苏舟,先露了笑,目光越过时御到了苏稻身上,“好久不见稻儿了·”·苏稻露出小米牙,啊啊的叫钟攸,见到他有些兴奋,骑在时御脖子上扭动,揪着时御的发。
时御倒也不觉疼,带着苏稻的小手臂,在院里转了一圈·苏稻张着手,咯咯笑不停··钟攸见他神情竟是少有的温柔暖和,不禁想起蒙辰说过,时寡妇掉过一个孩子,那会儿已经给起名叫谌儿了。
“六哥就是偏心·”苏舟在一旁背手看着,道:“总是对小的好,师兄们都说我小的那会儿他也让骑在脖子上·”又叹息道:“我觉得我这会儿也不大啊,还能再骑一次。”
“留你六哥一条命吧·”钟攸笑,“厨房里温了梨汤,去喝上一碗·”苏舟登时抛了他书袋,就跑向厨房,也顾不得要不要再骑六哥脖子这个问题。
钟攸在后又喊了声,“给你六哥也带一碗·”·那边时御扫过来一眼,钟攸正偏着头,没和他撞着·他带着苏稻过来,苏稻在他脖子上对钟攸张手,钟攸抬手去接,苏稻又咯咯的趴时御头顶上冲他笑了一嘴口水。
钟攸赶忙抽了棉帕去给擦,苏稻这会爱找东西磨牙,擦着擦着,就抱了他的手指,含在小糯牙上咬··时御就这个便利看钟攸,钟攸只盯着苏稻·苏舟舀了汤出来,站在阶上忽然想起什么,大叫道:“六哥六哥快放他下来”·这边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热乎的童子尿就簌簌地顺着时御脖颈淋了他襟口。
苏舟没忍住,笑出来·苏稻也不知自己犯了事,尚对着钟攸肉乎乎的笑··钟攸也想笑,但先生到底有本事,生生忍住了·时御将苏稻抬抱下来,对苏舟道:“给他擦干净,这儿没换的衣服,别湿衣服上了。”
苏舟搁了碗过来接侄儿··钟攸这才和时御说了今日头一句话,他道:“都湿透了,来屋里擦一擦,再换身衣服罢·”·时御跟他进了屋,脱掉外衫,里襟也湿了些。
钟攸给翻找了套衣衫,时御就去了小屏风后边换·谁知不到片刻,就听时御叫他··钟攸以为是衣衫大小的问题,转过屏风道:“应是会小……”·时御袒露着上身,站里边看他。
结实健硕的身躯清清楚楚撞在眼里,腰腹处的肌理和腰胯深陷下去的线条都叫钟攸一愣,他鼻尖一热,猛地抬手按住鼻腔热流,脚底下就要退回去··时御缓慢道:“先生,我够不着。”
他指了指后颈,意示自己擦不到··钟攸指间已经漫出来了颜色,时御也一愣,几步过来,拿开他的手,正见鼻血·这小子一边笑,一边扶了他的脸,用帕子给他擦。
钟攸夺过帕子,要退,手一推又摸到那胸口,烫得他退了一个踉跄·时御将人拉了,带着他的手压在他鼻下··“先生·”时御挑了眉,“只是擦后颈。”
钟攸心道··自己这是清心寡欲久了……·作者有话要说:·腹肌和人鱼线,也许在某些时候更能表现诱惑力w·不过为啥觉得钟燮是大哥,他是总角之交。
大哥叫钟鹤,第七章,钟鹤钟元温··江塘钟家—钟鹤—钟攸—钟訾·京都钟家—钟燮·第19章 霸王··后颈最终还是时御自己擦的,钟攸洗净脸回来时,时御已经套上了衣衫。
这事让才和缓的两人又尴尬起来··下午钟攸给苏舟讲字,时御就在院里带苏稻·那窗大开,他扛着稻儿,在院里转,时不时晃过窗外·虽然没跟着扫来目光,却也足够钟攸的笔顿了又顿。
钟攸对苏舟道:“眼下是什么天儿”·“秋,冷秋·”苏舟以为他考自己,赶着就背了几句词句··钟攸等他背完了,微颔首,以示鼓励,然后道:“冷秋易入寒气,且把窗关了,咱们再好好学学这几个字。”
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苏舟应声,起身过去将窗合上·正见他六哥从篱笆院边往这看,他吐了吐舌,把窗扣了··外边的时御逗了逗苏稻,低声道:“看,让你偷看。”
苏稻被他轻戳了小肉脸,扒住他手指就往嘴里送·时御不给,苏稻就抿了小嘴,要哭似的哼哼几声·时御叹气,把他托起来又飞了几圈·这一大一小无所事事,转了几圈后苏稻就扯着时御的衣襟,一边呀呀的拉,一边指着外边要出去。
时御就抱着他往外去,到田头转一圈··他这一离开,没出半个时辰,就有马车在篱笆院外停了·有人给搀扶着,先下来了个男人,正是时御夏天回来时在自家院外边教训的那个,时御叫“朴叔”,长河镇人称“朴送财”的朴松才。
朴松才先下了车,站边上嘱咐着:“轻点,轻点啊留心别摔了少爷”·两个随从从那车厢里抱出个捆缠结实的少年送立在地上。
这少年怒红了脸,因嘴巴里塞了布团,只能对他爹瞪眼哼声,扭动挣扎··朴松才对他愁道:“我的小祖宗,听点话吧,啊这都到地方了,再闹腾多不像话。
你就给人先生好好行个礼,爹把束脩交了,咱们就回家,成不成”·可他儿子是什么人,人称长河镇天字第一号小霸王,最擅长胡搅蛮缠·听他这么说,在地上蹦了几下,跟条立起来的咸鱼似的。
“呼丕”放屁·“冒之不让却”老子不上学·“顺该”松开·朴松才愁得眉眼都挤一块儿去了,连连挥手叫人赶紧扶稳,“赶紧敲门,别让人先生笑话。”
钟攸闻声出来,朴松才探头,忙声道:“钟先生,钟先生”几步到篱笆院门边,热情道:“近日可好这地住得可还舒服哎呀,几日不见先生,先生风采更甚。”
钟攸回礼,道:“朴老爷太客气,先里边请·”·朴松才连声诶着,叫人扶着儿子,提着大箱礼就往里进·钟攸目不斜视,引他主屋里坐。
苏舟正挺身端正着姿势在桌前练才学的字,笔捎一收,就见那裹缠绳子的少年被扶着一蹦一蹦的入了屋··苏舟才念了几天书,虽还没磨掉性子,却也懂了些礼数·见这人古怪,心下想笑,还是捏着笔憋住了。
谁知那小子倏地瞪过来,顺着将着屋子打量一圈,眼里露出鄙夷,又将苏舟瞪了一眼·苏舟莫名其妙,他原本就是霹雳直率的性子,当下虽没瞪回去,但也彻底收了笑,盯着自己的字默念了几句混账小子。
“请·”·钟攸沏茶,朴松才站起来接,也不管烫口,仰头就喝下去,闭眼道了声:“好、好茶”·那脖子口都被烫得红起来了。
钟攸扶茶壶的手一顿,也没料到他这么客气,连忙叫苏舟去厨房倒凉水来··“不忙不忙”朴松才摆手,掐着脖子咳了几声,缓过来才道:“先生好茶,让小公子不要忙。”
又切声道:“原先先生盘了我这块地,说要开个书院,我便有些属意·但原先犬子不在青平,一直待在他徐杭舅舅那边,眼下他舅舅生意要扩去江塘,顾不得他,就给送回来了。
他一回来,我看这镇里镇外也没个像样的私塾,就想问先生一声,不知现下入学还来得来不及”·钟攸这才看了那小公子,人正盯着他看,额角突跳,一副吃人的模样。
·“来年春才入学,来得及·”钟攸放稳茶壶,缓道:“不过镇中先生不少,何不为令公子独请一师”·朴松才屁股在凳上蹭了几下,犹豫着道:“犬子常待徐杭,是在老人家身边长大的,如今。”
他看了眼扭身的儿子,惭愧道:“如今不太像样子,先前请过几位先生,但都……咳,我见先生气度不凡,又有蒙老力荐,所以来求一求·”又立刻抬手道:“先生原先盘地花费不少,为得是临近村的孩子,不论先生收不收犬子,日后书院冬日炭火、订更著书的银钱,我朴家都一力担了。”
言罢老眼恳切地望着钟攸,好似他真说个不收,就能当即捧心泪眼··钟攸倒没说收不收,只道:“令公子有话要说·”·朴松才最怕他儿子开口一顿炮仗,可人都到这儿,不让开口又委实说不过去,只得小心翼翼抽了布团,用眼对他儿子挤了又挤。
可这小子最不吃人眼色,惯是狗眼看人,又在徐杭混得久,更将钟攸不放眼里,只当成靠面皮糊弄人的野先生,一开口就呛道:“这什么先生朴松才你老眼昏花了,这不就一穷酸毛头么”对着他爹怒不可遏道:“好你朴松才,在徐杭满嘴放炮糊弄我太爷,将我哄回来就找这么个烂鱼烂虾充数我呸”他跳身对一旁人骂道:“你愣甚松开松开,快把老子松开”·“哎呦我天爷”朴松才连忙要把布团给他塞回去,可这小子长记性,闭紧嘴来回甩头,就是不给机会。
人都扭成了麻花,滑摔在地上,一骨碌溜开朴松才捉人的手,滚在地上骂道:“朴松才你再不松绑,老子就要告你贪黑心财你年前的皮——”·这回朴松才按了个准,捂住他嘴喝道:“朴丞”·朴丞一蹬腿,那绳子竟松了。
他抖着绳子滚身撞倒朴松才,一个鲤鱼打挺立起来,手脚一自由,就往门边溜··朴松才倒在地上大喊道:“关门关门休叫少爷跑了”·随从呼啦啦的挤堆在主屋口,乱七八糟喊着少爷。
朴丞弯腰躲人,顺势滚身从书桌底下滚过去,将窗一开,猴窜上去,跃身就跳出去了··时御肩上骑趴着苏稻,带了几个柿子回来·人还没推篱笆门,就听里边一阵乱声,紧接着一个小子翻出窗就跑。
后边一随从跟着摔出来,扒住他袍角·这小子一边大骂一边扯回袍子,脚下直往外边冲,人还回着头骂道··“老子不奉陪了去你娘的先生去你娘的朴松才咱们江湖不——”·这话还没落,就一头撞人身上,还正撞人胸口,晕得他晃退了几步,昏眼骂道:“哪个孙子挡——”·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肩头被人伸手一拿,翻转过身,随即双手一并后擒,只听咔嚓一声,他就白了脸。
后膝窝一重,人扑通的跪下去,后脑被人猛掼按在地上,贴了一脸灰土·都只是眨眼之间,朴丞还瞪着眼未待反应,那后脑上就坐压了个小屁股·苏稻拍着他的脸蛋,给抹了一脸黑朴丞怒道:“我操你老——”·手腕被人拿在手中,猛然剧烈疼痛,朴丞话一滞,跟着叫起来:“啊王八蛋龟孙子才偷、偷啊啊啊松、松松手疼疼疼”·朴松才本来都爬起来出了门,一见按着他儿子的时御,腿肚子一抖,人跟着就从阶上滑坐下去,哆嗦道:“小、小六诶。”
时御抬头扫了他一眼,朴松才后爬几步,蹭到阶上贴着柱子,抖得话都不利落,只会讲:“哎、哎呦我这、这运气”·时御对苏舟使了眼色,苏舟过来将苏稻抱一边。
时御就这么提起朴丞后别的双手,道:“叫什么名字·”·朴丞胳膊别得疼,手腕被时御卸得更疼,眼泪都要掉出来了,直在眼眶里打转,人还要嘴欠道:“老子、老子是你爷爷”·后脑猛地下掼,他擦蹭了一嘴土,可这力道可怕,分明是没打算留情面。
朴丞一慌,惊道:“杀人了”一口土蹭嘴里,他恐慌道:“朴丞老子叫朴丞”·时御提起他就外带,他立即挣扎着大喊:“朴丞我姓朴名丞”那手痛得人红了眼,咬牙没抽噎,就是又恨又怕的委屈样。
双脚只有脚尖能挨着地,他死命摇晃,却没撼动提着他的手··这话音一落,人咚的一声摔回地上··时御蹲身拈过他脸,垂眸没说话,就这么盯了一会儿。
朴丞胸口起伏,唾液压在喉咙眼都不敢咽··“叫先生·”时御漠声:“就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给我好好叫·”·朴丞咬着唇飞快点头,时御松了手,站起身,道:“朴叔。”
朴松才诶了声,时御就露了个笑,“没事,跟您打个招呼·”·后边钟攸正好来扶朴松才,朴松只觉这时六目光就盯在先生扶他的手臂上,他哆嗦着爬起来,赶紧让了距离,也不知哪里得罪时御,只不敢靠着钟攸。
这会儿也不敢再提让钟攸收朴丞的事,只想带人就跑··谁知钟攸倒先开了口,道:“来年春三月,就请令公子过来吧·”·朴松才一愣,喜道:“先、先生收”·“挺好的孩子。”
钟攸含笑道:“为何不收·”·朴丞正巴巴的抱着手坐地上,闻言也不知怎地,竟觉得后脊冷嗖嗖·他爹喜上眉梢,又将钟攸好一番夸,连带着对时御那份怕也少了。
人风风火火的来,乱糟糟的去·留了一院的箱子,千恩万谢的又捆了朴丞上马车··钟攸正站篱笆门外看马车,后边递来一柿子,他回头一看,时御已经叼了一个。
他接过来,道:“哪来的”·“田头遇熟人,顺手给了几个·”时御轻吸着柿汁,道:“这小子的确不常在长河镇上待,年年回来那么七八日。”
钟攸发觉他认真吸柿汁的样子非常稚气,故而没转头,咬了柿,看着他听··“名头挺响,长河镇小霸王,每年回来那七八日都要待在赌馆里·”时御察觉他没移开目光,吸得有点慢,连讲话都慢了,道:“我未见过他,但听师兄们提过,他赌钱很厉害。”
“赌钱”·“一块碎银,从天亮到天黑,能让常客脱光袍子·”·钟攸正咬着柿子,谁知时御忽地前倾,指划过他唇沿黏着的柿汁,再擦过自己的唇,抿了一下,认真道:“都挺甜的。”
·钟攸猛退后一步,时御将自己剩下的几口吃完,转头去净手,就留钟攸怔怔,还咬着柿子惊色未褪··口齿里滑了甜汁,他舔了下,甜得发齁。
 ·第20章 夜宿··傍晚那会儿蒙馆来了人,说是蒙辰有趟货要去江塘,先前答应了带苏舟去,却一直没机会·如今赶在年前,也赶在苏舟入学前带人去一次··苏舟一走,苏娘子还在镇上,苏硕今夜也赶不回来,苏院里边的只剩两个老人家,故而苏稻就留给时御带一晚上。
晚饭钟攸蒸了肉羹,时御给老人家送过去,等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还走得慢,硬是等该熄灯那会儿才跨进篱笆院··进屋时苏稻已经睡着了,钟攸正抱着孩子在书架前边转。
时御没敢直接靠过去,因身上还带了冷气·他看那小屏风后边有点湿,应是给苏稻才给洗完澡··钟攸压着声音对他道:“饭还在灶上温着·”·时御低声道:“天晚了,我直接带他回去。”
钟攸岂会不懂时御的心思·只这会儿天又冷又晚,他这屋已经换铺了青石板,时御在底下通了条烟道,又给修了通烟窗,烧起来晚上暖和·时御家里边通没通他不知道,但来回走一趟,怕让苏稻着了凉,故而只得按时御心思回道:“住一晚也无妨。”
时御笑了笑,也没敢笑过,仅仅一瞬而逝,转身就去了厨房·他一个人吃得快,等清完碗洗漱后回屋,屋里边已经暗了光,就床边点了只烛·钟攸躺最里边,苏稻就趴他怀里,像是都睡着了。
铺上有两床被子,留给时御的是先前钟攸一直盖的那个,够长·时御脱了外衫,将烛吹了,轻声上了铺··他侧身腿一曲,就能碰到钟攸·隔了被,也不知碰到了哪里,反正都是钟攸。
他看苏稻拉着钟攸的襟口,趴在那胸口上睡得憨实·那雪白的颈露了些,曲线优美的没进里衬,微凸的锁骨隐隐约约··时御看了会儿,忽然翻身,平躺着用一只手背遮住了眼。
可是那青柠味混了奶香,争先恐后的往鼻腔里钻·他闻一次,喉结就要滚动一次·腿曲挡起来,掩着了年轻人的澎湃汹涌的欲望·但没有用处,这被子都压过先生的被子,现在贴在他露出衣衫的肌肤上的地方,也是曾经贴在先生肌肤上的地方。
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屋里热,被里更热··这和头一次盖一张被子的感觉截然不同,明明都隔了一个苏稻,时御却觉得眼下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他感到迫切。
他只要伸个手,就能触摸到钟攸·能触摸到钟攸的鬓,钟攸的颊,钟攸的眼,甚至钟攸的唇·时御有点混乱的想,管他是哪里,只要想到触碰的是钟攸,他就能迅速的深入妄想,滚烫的烧起欲望。
年轻人在胡思乱想,那边苏稻砸吧了下小嘴,含着手指滚下钟攸的胸口,陷进被褥里,四仰八叉的搭脚在时御胳膊上·钟攸应是睡着睡着感觉人不在了,翻身过来,迷迷糊糊探手过来摸,扒在时御胳膊上没节奏的轻拍了好几下,才拍到苏稻脚丫子上,又缓慢的拍了拍,渐渐睡沉了。
大小呼吸声平稳,搔在耳里,传在心里细微地发麻··一直压着眼的时御忽地轻插进被褥里,将苏稻护着脑袋移到自己胸口,一手抱着他,移近钟攸身边·这个位置一偏头就能看见钟攸睡熟的脸,时御半阖眼看了好久。
苏稻热得在他胸口轻蹬,时御带过钟攸搁他胳膊上的手,放苏稻身上··果然一察觉苏稻动,钟攸就会下意识的轻拍·那桃花眼沉倦的动了动,到底没能睁开,口中含糊呓语,也只发出了低低几个音,连话都组不起来。
时御合了眼,既觉心满意足,又想得寸进尺,就这么心猿意马一直到睡着了··难得没做任何梦··翌日··钟攸还没醒,只觉有只手一直在拍他侧颈,痒得他翻了个身,背抵贴在一片滚烫结实的地方,蜷身埋进了被里。
后边的时御也在肉脚不断蹬踩中半醒,翻身探手摸了摸,摸到了柔滑的发和温热的肩··钟攸本就醒了些,被这一摸更是睁了眼·后边胸膛不但烫,连被子底下两人贴着的地方也同样烫。
他陡然撑起身,两床被子已经掉了一张,他和时御横盖着剩下的那张,底下时御的小腿都露了一截在外边·苏稻早醒了,也不哭闹,拉了一缕时御的头发咬着玩,两只脚反复踩时御的脸颊,漏了他一枕头口水。
时御竟还睡着,侧躺着鼻梁都要被苏稻踩平了,额前发早被他自己和苏稻揉的乱七八糟·腰上半搭着被,睡姿很狂放··上一次也没见他这么个睡姿……·钟攸伸手抱起苏稻,苏稻蹬着小肉腿,乐呵呵的笑。
这么一抱钟攸就知道这小子为什么笑了,小裤子尿湿了一片·再看时御肩臂,果见也湿半肩··“时御·”钟攸抱着苏稻坐床上叫人··时御抱头滚了一圈,钟攸就看着他滚靠在腿边,又叫了一遍,“时御。”
时御烦躁的揉头发,脸贴埋在他腿外侧一顿乱蹭,哑着嗓子应了声··“起床·”·“嗯”·“时御。”
“……”这人又没音了··钟攸脱了苏稻的裤子,将他光着屁股蛋抱起来,对着时御脑袋,温声道:“稻儿,嘘——”·时御闻声抬手在苏稻的小屁股上拍了把,长叹一声,闷声道:“别尿,六哥醒了。”
钟攸小腿碰了碰他手臂,对苏稻道:“这是你六哥,今年十九了·”说着将苏稻放他背上,“叫他起床·”·苏稻爬上时御后颈,啪的拍他侧颊,啊声喊着人。
时御猛地撑起身,苏稻抱着他脑袋兴奋的乱蹬·时御由他骑着,探了只手过去扶着他,道:“起来了·”然后肩一低,苏稻就顺着侧滑下来,时御躺倒,双手带着苏稻起起落落,“飞一个,再来一个。”
苏稻张着手在空中边呀边笑,哈喇子滑出来时御也不在意,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钟攸从时御腿上过,偏时御不知是不是有意,将腿曲了一条,正挡了路。
钟攸去抽他腰上的被子,这人猛地停了只手抱苏稻,一把拽紧腰间的被子··动作极其迅猛,被子底下仿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钟攸顺利下床,套外衫时那一大一小贴着脸偏头看他,他正了衣襟,对时御道:“火气旺盛,今早就喝点下火的。”
那桃花眼打时御腰下一撩扫,“不过年轻人自力更生也不可耻·”·时御倏地坐起身,还没回应,先生已经转身出门了·苏稻坐他怀里滚圈,咬了他一手口水。
且说朴家院·朴松才一大早就去了朴丞的院子,将屋锁一开,探头叫道:“丞……”那屋里空空,床铺上干净整齐,没人睡过·桌子被踹翻在地,窗砸了个稀烂,人早跑了。
他面上登时皱成一团,哎呦一声,跺脚道:“我的小祖宗”·小祖宗带着一溜各式钱袋,正从赌馆里出来·外边天大亮,那赌馆伙计躬身送人,踮着小碎步几乎要贴朴丞后背上,声声恳切道:“朴少爷您慢走,留心脚下,要不小的给您找辆马车,送你去那边花馆里坐坐”·朴丞顺手抛了个钱袋给他,“用你快滚。”
这伙计接了钱袋,腰几欲躬到鞋尖上去,硬是又陪着下了阶,巴望着人走远··朴丞昨晚一头闷进赌馆里,腹中空空,正饿着呢·晃街上抬头一看,前边有个榕城面馆,他捏着钱袋跨进去。
那柜后边正站了少年,埋头在账簿里,瞧着侧脸和他一个年纪··朴丞丢了块银子,那银子砸在账簿上,惊了那少年一跳·朴丞见他眯眼看人,眸子虽大却朦朦胧的,应是眼神不好使。
故而后仰身离得更远些,笑道:“小瞎子,有面没有”·这小瞎子也不生气,搁了笔,道:“客官里边请,烩面卤面干面汤面热面凉面您赶哪个”·朴丞也眯眼,“汤面要面细汤稠,多醋少油,不添葱花不要辣酱。
牛肉下一碟,要热口烫心,味重色亮·你听清楚没有”·小瞎子拢了袖,朝后堂里轻喊几声,得了应才道:“酸汤少油无葱细面一碗,烫牛肉一碟,一并上。”
音罢对朴丞客客气气道:“客官且坐,稍等片刻·”·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朴丞听着就笑了,又抛了块银子过去,因心情好,倒也没再为难。
那面一上,果真与他要求的分毫不差·朴丞抽筷一提,那面细溜劲道,吸咬入口,汤酸爽口·牛肉也切的整整齐齐,色泽漂亮,夹一块送口,卤味浸透,还带了些软筋嚼劲。
朴丞能与天王老子过不去,却唯独与美食过得去·这顿面他吃得舒服,走时那小瞎子还备了帕子,他难得正眼将人看了,只道:“面不错·”又抛了银,“爷赏的。”
那小瞎子低头轻声道谢,他就掀袍走了··才走出一街,又遇着一群长河镇纨绔,还都是他半熟的面孔·这群小子惯会在镇上胡闹,却年年都被朴丞赏过赌银,见了他比娘还亲,一定要拉他去酒楼听戏。
朴丞心知这群小子找他准有事办,正愁无处消遣,便去了··一群人坐定,还上了酒·果然不出片刻,就见其中一个凑过来,扭捏着叫了半天朴大少··朴丞最见不得人吞吐,不耐道:“你直说。”
“你这回来了,知不知道镇上又出了个霸王”这人和同旁的人递了个笑,道:“这边你说得算,长街那头可是个小叫花称霸王。”
“那不是你们给脸,让一个要饭的骑头上撒尿·”朴丞抬腿架一侧的椅上,“叫什么名儿”·“没名字。”
这人给他倒酒,“就是个要饭的,但惯会下黑手·昨儿兄弟几个逗那长街小半瞎玩玩,他可是把李屯堵巷里给掏了一顿·”·“小半瞎”朴丞喝酒的手一停,“开面馆的”·“呦。”
有个人合掌,笑道:“大少竟知道这傻子·”·“傻子”朴丞搁了杯,“他不就是个小瞎子么·”·“人还傻。”
先前那个赶忙接道:“傻得厉害,不知怎么长的,人骗他七八回,他也上当·谁兜里求急,只管找他去,求上一声,他连饭钱都给人送·”又道:“不过兄弟几个虽然逗他玩儿,可没要过钱。”
“人都掏你兄弟了,中间能没事儿”朴丞踢了踢椅把,“你们要想老子给出气,就把话说明白,敢遮遮掩掩把老子当枪使,回头我就能让你们变成枪把子。”
那人忙陪笑,只道:“兄弟谁敢骗大少其实这要饭的偷了兄弟的玉佩·”他比划了一下,“一块好玉可是做家传的东西,这要饭的偷了不说,还逢人讲是自己的东西,你说气不气人这能放过他他和那小半瞎一块儿玩,兄弟昨儿就是去问个话,谁知他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掏了。
李屯今早都没爬起身,在医馆里躺着呢·”·朴丞自个昨儿才被人掏过,一提这事他跟着上了无名火,只道:“人在哪”· ·第21章 玉佩··小贼正从当铺里出来,钟燮给的玉佩没能换成银子。
因掌柜说这玉佩上边儿刻了家徽,不知是哪一家,不敢贸然收··小贼站门口伸手进兜里,碎银子都换成了铜钱,却也没剩多少了·光凭这些铜板,是过不了冬天的。
他看不远处的蒸笼在清寒中袅绕白烟,一个个白胖的肉包子挤在里边,仅仅动动鼻尖,就知道这笼是白菜肉馅··肚子没叫,就是馋··小贼垂眼,盯着脚上的破布鞋,前后都漏了空,乌黑的脚趾缝里都是泥。
看了一会儿,想吃包子的馋劲就消了··他抄着破兜,在兜里边捏着那玉佩,晃进人群里·从长街往东,插身挤进一条狭窄的巷·巷里污秽满地,最里边挤了几个浑身酸臭的要饭的。
他们本靠着墙用枯草剔牙,见他过来,都收了腿贴边上盯着他··他只垂头盯着路,并不看别人·到头再翻一道矮墙,走几步就是个破烂的土地庙··这就是他的家。
原本供土地老的地方被扫出来搁了个陈旧的牌位,上边儿工工整整的刻着“长河镇老贼头”几个字·小贼打供台前边站了,道了声:“我回来了。”
然后转头掀了破垂布去了侧堂,将枯草一把塞进破灶里,起了火,把剩下的半把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煮··那水汤沸滚时,小贼听见外边有人喊他·他一听声音就知是昨个儿那群王八蛋,也没理会,专心煮着他的米汤。
谁知往日只会嚷的人今日竟凑他门边,探头叫骂:“叫花子你有种外边来”·小贼拿了破碗,盛了汤·米就那么几粒,他一边喝一边默数,果然是六十七,和昨晚数的一样。
那人又探了头,朝里边砸了石头,骂道:“你做什么装死”·小贼喝完汤,听外边几个大声辱骂,有人道:“你这偷儿往日偷人钱袋爷几个都放你一马,谁知你竟敢偷人玉佩那什么玉那可是人传家宝今儿你若是不还回来,爷几个饶不得你”·又听几人在嚷着什么“大少”,他将碗放了,掀帘走到门槛边。
除了昨日那几个,今日还多了个曲腿坐墙头的人·小贼没见过这人,但看那人一脸跋扈,想也不是好东西··“偷儿”几个人跳出来大声道:“那玉佩呢你今日给不给”·小贼一脚踩门槛上,“我是你爷爷。”
他提了门边短锈的小斧子,道:“我没偷过玉佩·”·“呸”有人猝他一口吐沫,叫道:“你敢把那玉拿出来么不是你偷的,难不成还是你的”·“是我的。”
小贼跨出去,冷声道:“那是我的·”·外边一片嘘声,有人道:“今儿不能放过他你是不是还在这边称什么霸王你还敢开这个口你知不知道这镇上就一位霸王今儿朴大少可在这儿坐着呢”·他们一群人自说自话,小贼孤零零的提斧站门口。
一群少年人七嘴八舌,恨不得将皇帝尿布也说成他偷的,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都一股脑推他身上,只将说得无恶不作,无物不偷似的·他们越说越亢奋,不仅声高了,连带着词也多了。
不知是谁先挑的头,叫了声:“让他跪下去得跪下去磕了头才能完”·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墙边看热闹的砸了几个石子过来,他们也跟着抄摸起石子、杂物,边骂边朝这边砸。
小贼抬手挡了几次,有人趁机窜过来,将他狠狠拽一把,拖出去··他抬脚在这人群里踹,他们扯了他的衣他的发,后边也有人踹他·一群人围着他,讥笑着叫他把玉佩拿出来。
小贼被踹倒在地,那小斧子在混乱中被鞋底踩着,他抱头从空隙中盯着这些脸,没叫一声疼··“搜他搜他身”有人扯他后领,“指不定就贴身藏着呢”·小贼后腰被踹得狠,他滚身在土里,人来扯他后领,他忽地大喊一声:“你敢碰”他连头也不抱了,拽出人脚底的小斧子,爬起身就死命的乱砍几下,嘶声道:“我操你们我没偷”·不知砍到了哪一个小王八蛋,只听人嚎了一声。
这斧子锈得厉害,就是砸人身上疼,但见不到血,除非正砸头上··有人抱着肩头,哀声道:“杀人了这偷儿还要杀人灭口”·一群怂包顿时轰散,远他几步,围着他辱骂。
小贼握着斧,浑身灰土,他对四周怒喊:“滚开我没有偷”·可是这声音被埋在嘈杂里,谁也听不见·小贼咬紧牙,后边被人猛推一把,他一个踉跄。
那后边人一个扑身,直接将他撞压在地上,一脚踢飞了斧子,按着他的后脑,道:“东西拿出来,老子就带人走·”·他被摁在地上,脸擦在地上,手扒着地要起身,挣扎着怒吼:“我拿你祖宗”·四周的少年跟红了眼的豺狗似的,纷纷叫喊着大少。
朴丞扯过他的发,道:“我兄弟说你偷了玉佩·”·小贼当即吐了他一口吐沫,后扒住他手腕,翻身拉扯住朴丞的衣襟,抬脚就踹朴丞小腹上,疼得朴丞闷声弯腰。
小贼拽住朴丞衣襟,一拳就砸在小霸王颊边··朴丞被勒些领口,猛力拽小贼的手臂,翻手回砸一拳·两个人纠缠恶斗在地上,惊得四下尘土飞扬··四周叫喊声围绕,一群人情绪激昂。
朴丞翻身压下小贼,抬拳狠给了他脸上一下,打得小贼嘴角裂口,这一下还不够,朴丞又跟着疯狂的砸·小贼手胡乱扒摸在地上,那斧子就在地上,他口齿浸了血,脚上踹蹬的也狠。
那指尖扒到了斧把,小贼够握住,猛然举起斧子,就要照朴丞门面上来一下·“干什么”·有人扒开人群冲进来,撞推开朴丞,大声道:“别砸了”·朴丞被推坐地上,他偏头狠猝一口,用手背擦了把嘴,一看这扑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早上才见过的小瞎子。
“榕半瞎”有人推小瞎子,“你要护这偷儿你爹打不死你”·“他不偷了”榕漾看不清周围人的脸,只有模糊的影。
他摸索在小贼身上脸上,急道:“你听的听不见”摸到那脸上的血,顿时失色,“流血了哪儿破了”·榕漾只能凑近去看,才能看清小贼唇角的裂口。
小贼由他扶着起身,擦了把血,道:“没事·”他手有点抖,浑身疼,仍旧强撑道:“我没事·”·朴丞也起了身,在那斧子上狠踢一脚,“别装爷,回头你就得爬着走。”
“大少”先前几个嚷起来,“他还没交出来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榕漾扶着小贼,“那不是你们的玉,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不是”朴丞皱眉,他目光往那几人身上一转,果见他们缩头。
他心头火一窜,上去就将人踹翻,拎着领口骂道:“你他妈的真敢把老子当枪使”·“大、大少”这人抬手防备,急声:“不是我们的,也是别人的总归都是他偷来的”·朴丞火冒三丈,后边榕漾立刻道:“不是他偷的。
他如今不偷东西了,那是衙门给的·你怎么血口喷人”·朴丞觉得自己今儿就是个蠢货,想找个消遣却被人拎出来当傻子溜·他又给了人几脚,指着这人道:“这事没完,以后打长河镇见了老子就滚,不然总有一日老子要弄死你”·说罢推开人,将周围人都狠狠盯了个遍。
他这一盯,剩下的谁还敢跟小贼滚一地再打一架况且如今得罪了朴丞,别说那玉能不能拿,只怕他们在待下去,朴丞先掏他们··“操”朴丞脱了外衫扔地上,回头扫了眼小贼,“嘴巴长着出气的么你怎么不讲”·小贼冷笑,俯身捡了斧子,道:“滚。”
“老子站你地儿了”朴丞本跨出去的脚一收,转回来,“收拾干净嘴,不然今晚就让你跪着哭”·“出门头被夹了吧”小贼拽了榕漾往庙里走,“有毛病。”
那破门一关,里边还哐当一声找东西给抵上了·朴丞打门口一站,抬脚一踹··里边锅都凉了,小贼收拾掉锅碗,道:“你来干什么”·榕漾忧心道:“去医馆看看吧。”
小贼没回这话,他后腰疼得厉害,但他兜里就剩那么一点钱,他只道:“没事·”又道:“来送旧书的吗”·“不是。”
榕漾看着他打水擦脸的影子,在一边道:“我……我是想来问问你,来年春要不要一同去上学·”·“不去·”小贼擦着脸上的血,面无表情道:“我得找份活儿。”
“你若不去·”榕漾有些急,“那多可惜你不做偷儿了,总不能一直干拼力的活儿·如今也替你师父还了赌馆的债,我听说先生人好,你去书院里学几年,日后也能接些读书写字的活儿,可不是好一些”·冰凉的水冻得手指麻木,小贼一直听他讲完话,才道:“榕漾。”
榕漾眯眼靠过来··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多谢·”小贼胡乱擦了把脸,转头对他道:“既然今日没书,你就早些回去吧。”
“少臻·”榕漾喊他名,正色道:“我知你担心什么·我来叫你一同去读书,并非一时兴起·我家跑堂伙计过几日就要归乡,跑堂的位空出来这会儿也找不到人。
工钱不多,每日两餐,你若不嫌弃,就从这儿搬去店里住·我同我爹商量过,按月给你结工钱,不要押契·你听我说,过了冬,咱们能一同去书院看看,你若觉得好,就一同上。
若觉得不成,就回来继续在店里干活·好不好”·少臻怔怔握着巾帕,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凭什么觉得我能上正道·”他捏紧巾帕,“我只会偷东西。”
那日有人给了他一只梨,说他“机灵”·他本不该记得,却偏偏忘不掉那样干净的青衫和那样的气韵··那是读书人的样子··榕漾顿了顿,只道:“我虽眼睛不好,却不是瞎子。”
既然心里明白,手底下也要明白·少臻想说他明白,但他打记事那天起,他师父老贼头就只教了他偷东西·他如今认得的字,都是榕漾给的旧书本里教的。
可是就算是个偷儿,他也有妄想的样子··“多谢·”少臻净着帕,低低道:“榕漾,多谢·”·榕漾连忙摆手,道:“昨儿还是你帮我解围。”
又道:“不过你认得今日动手那人吗”·少臻嘴角抽疼,他道:“没见过·”·榕漾轻捶着手心,犹豫道:“我没看清脸,总觉得这音熟,还是才听过……倒是想不起来了,应不是熟人。”
“管他·”少臻摸出玉佩,在手中翻了翻,“……别让我再见到那当官的·当铺掌柜说得对,这玉佩烫手,不是好东西。”
远在青平府才升职的钟燮忽地闷头打了个喷嚏,他拉紧衣衫,心道这天真要下雪了,冻得人都受寒了···第22章 漆黑··这边夜一过,苏稻就得送去镇上。
因蒙辰一走,馆里苏硕轻易离不了身·苏院里的老人时御钟攸可以照顾着,但苏稻不成,孩子还是得跟爹娘··两人带了苏稻去镇上,苏娘子正在蒙馆里等着。
他将苏稻送到苏娘子手上,又在馆里帮忙搭了手,跑了几趟相熟的马车行··午时方歇,苏娘子备了饭,他与众师兄就在馆后院里吃·饭间看苏娘子备了食盒要给时寡妇送饭,他便迅速扒了最后几口,过去接了,让苏娘子用饭,自己去给时寡妇送。
几步路快得很,他到小院门口时,时寡妇正裹着袄,倚在里边看院中树··母子俩目光打中间一撞,时寡妇拥着臂,不咸不淡道:“今儿吹了什么邪风·”·时御将食盒放了,道:“我给炭铺那边打过招呼,这院里的炭火都烧在我账上。
天冷,别让嫂子受凉·”·时寡妇轻呸一声,长指勾紧了臂袖,“谁稀罕你那点炭火钱·”·时御没接声,放了东西就转身·时寡妇冷冷道:“小畜生岂敢怨人,眼睛都不打你娘这儿转一圈,人就要走,又装什么孝行。”
她攥紧袖,“让老娘心呕·”·时御没回头,人都走了门口,时寡妇突地抬声:“你如今是铁了心要作弄人家么”·时御止步。
时寡妇皮笑肉不笑,“你可得撒泡尿好好照照自个是什么东西,那先生又是什么来头·这案子收得轻易,没这先生怕是不成罢时御,你可别猪油蒙心。
时亭舟死得好,不就是挨着这不该挨的东西,听得了不该听得事情么你若想尝尝鲜儿,那花街上兔爷多了去·若独独好这一口,只管教人扮个先生供你玩儿。
但你要是真碰了这人,你凭甚么”她话中猝毒,“你就是一小畜生,打这村里来,土里生的东西·况且我问你一问,你真敢叫人瞧瞧你里边是什么鬼样子么”·院墙打了阴影,笼了时御半身。
时寡妇嗤声:“你敢叫他瞧瞧,那双手是干什么事儿的么”·时御猛然抬步,甚至连院门都未及关,人已经离开了·时寡妇的音纠缠在耳边,时御越走越快,不知撞到了谁,有人叫骂,他呼吸渐乱,身在人群中,眼却仿佛看见了一片荒芜。
双手浸汗··多年前暴雪的狂风骤响在耳际··时御单衣立在雪中,那禁闭的房门里是他娘的拍打和哭喊,他听着他娘被推按在桌上,随即巴掌声不断··里边刘千岭掐着时寡妇的喉咙,一手抽打着人,又急急办事。
时寡妇被掐的眼白翻上,手扒在桌沿不断拍打·那花鬓枯乱,血泪混杂,指甲断秃··“你且看看”刘千岭扒着人衣衫,“他都死了有些日子了,你还当自己能逃得掉你竟敢跑”·颊面被抽打的青紫,时寡妇喉中艰涩,濒死般的哽咽,她一遍遍嘶叫道:“你们都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刘千岭捏着她的手腕,“我倒想看看怎么个不得好死”·时寡妇挣扎哭喊,她望着那门,声声含血,“时、时御御儿救、救救娘”她头磕桌沿,抽噎哭求道:“救……”·刘千岭猛拽住她的发,骂道:“闭嘴叫人听了去,你活不成,那小畜生也活不成”·时寡妇泪竭干涸,她陡然嘶声大喊道:“刘千岭我做鬼也放不得你”·直到夜深风嚎时,刘千岭才作罢。
他将时寡妇丢一边,只理了衣衫·人在昏暗里一站,还是人模狗样的读书人··“雁啼·”他此时换了文质彬彬的样,却只道:“我与你再说一次。
时亭舟他压着的事儿,如今可尽在我手上,别的不说,只道如今这太子正受圣恩,那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主·此事若人知晓,纵然时亭舟已死,只怕也会被人扒出来鞭挞。
你当自己与时御逃得过去”他自袖中抽出那薄薄的纸对时寡妇晃了晃,又收置进了胸前·他道:“我知你恨不得大家一同去死,但你要知道,时亭舟都能被人扒出来,你那流掉的小畜生岂能除外活着的儿子你且保不住,这死了的你也要让人戳脊骨。
这可不是当娘该办得事·”·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时寡妇躺在地上,眸望屋顶,在黑暗里看不见光亮·她本流尽了泪,闻声扯了唇角,又湿了鬓。
人却笑起来,笑声疯癫··她边笑边哑声:“你还我儿……你且等着……刘千岭……刘万……”·“我大哥不是东西。”
刘千岭猝了一口,又将时寡妇拽起来,阴狠道:“你若再敢容他胡来,我先饶不得你”·他披上厚外衫,推了门·外边空无一人,夜还沉,风雪大。
刘千岭压了头上的绒帽,匆匆瞥了眼另一屋,没见着时御,便趁着夜往回赶··他独驾了辆马车,车奔出村口时别了块石头,整个车厢哐当晃动·他低骂了几声,也没回头掀帘查看,只管赶路。
殊不知那后头蹲了个人,蜷在车厢角落里,听着他的骂声,将磨得尖锐的石刀用布条缠敷在了手掌··刘千岭赶回清水乡时天还未亮,他驱马入了自家院,本想归屋睡觉。
谁知那马不知怎地,一直嘶鸣挣着笼头,喂草料也不食··刘千岭安抚不住,解了车套,将马拉去地窖边·地窖里还屯了些菜,往常马不食料,他都给喂些菜叶。
刘千岭蹲在地窖边拽拉开窖口,探头下望了望··底下漆黑,能模糊地看见土阶上结了冰,不好下·这会儿又没有烛火,刘千岭忧心滑倒,便缩了头,想去叫人。
谁知人正做着起身的动作,后腰上被人猛力一推··刘千岭声音还没出口,人就直直摔滚下去·这地窖深,他慌乱扒住了土阶,可这冰滑得要命,人还没急求救,就紧接着滚撞下去。
他一头撞在最底下的屯菜板上,一只胳膊滚砸的脱臼,一条腿似也折了·他哀声滚了几圈,想要爬起身··有人顺着阶跳下来,轻声站到了他身后··刘千岭在黑暗中看不清,他摸着屯板撑爬着身,想要站起来。
然而膝弯倏地被人用力踹了一脚,他扑通的被踹跪了一条腿··紧跟着,搁在屯板边的腌菜坛传来挪动的声音·那坛底磨着石土,不紧不慢的拖向他··刘千岭贴着屯板,颤声道:“是谁”他翻身靠着屯板,手在身前胡乱摸索,厉声道:“是谁”·窖口灌进狂风,暴雪翻腾咆哮,他的声音像纸一般薄,在这夜里轻易就能被撕裂。
拖坛子的声音消失了··刘千岭飞快的扒住屯板,手指够摸到里边的镰刀·但是刀把被冻死了,他用力的扣,手指都刮进了冰里,嘴里胡乱道:“你要甚么我有、有我都给”·那刀把松动,他心下一喜,就要拖出来。
正时腌菜坛被人闷声抬起来,摇晃中猛然甩砸在他胸口·刘千岭滞声后撞在屯板,被这一下险些撞得呕血·他抖声道:“别、别撞——”·坛子疯狂的回砸,那屯板被人体撞得闷响,后边的白菜滚落一地。
刘千岭真的干呕出来,他被砸撞得胸口闷堵翻滚,已知来者不善,手扒住那刀把想要求得一命·但那腌菜坛砰声撞扔在他脚边,随后前襟被人拖拽住,拳头砸在脸上。
拳头力砸得并不十分狠,可是刘千岭陡然痛嘶哀声,再也顾不得镰刀,在这拳砸中混乱的想要抱头·因这拳头不重,夹在指缝里的石刀却将人脸能戳个剧疼··他已经出了血,手抹挡在脸前,痛声:“何不、不不要砸”·对方踩住他折掉的腿,承着重量的刘千岭猛力推人,他疼得浑身发抖。
对方竟料到他要推人,只死拽着他的发,脚下抬踹在他胸口··刘千岭被先前那一顿腌菜坛的疯砸已要半条命,胸口岂再承受得住可他方才那一推,已经摸出些来路,他哀鸣惊恐道:“时时御”·他这一声不仅喊破了人,更听着对方一顿,他头皮被拽扯的生疼,疼声嘶哑,求道:“小御是不、是不是”他的手哆嗦着摸出镰刀,仍求着:“你、你跟着刘叔我与你爹、爹交情不浅,你、你——”他登时挥着镰刀照身前的人砍过去,嘶骂道:“你小畜生”·时御被镰刀砸砍了手臂,刘千岭已经挣开他,镰刀挥砍不停,疯骂道:“我要剁了你喂狗小畜生”·岂料时御不要命的扑过去,任由手臂刀口血流,只撞抵住刘千岭在屯板,双手拉住他的喉咙,狠踹在他两腿间。
时御自知力拼不过他,只将力气和狠劲都用在脚上,踹得刘千岭断声浑身发抖,时御跺在他命根子几乎要了他的命··那屯板被撞得裂声,刘千岭早松了握镰刀的手,他蜷身躲着,在腐烂菜叶里挣扎。
时御卡着人,却卡不死他·刘千岭咳声爬挣,呛声求救·时御抄起了地上的镰刀,奋力砍下去·刘千岭吃痛滚身,哭求不断,他听着时御扒住了他的后领,还嫩着的少年音平声道。
“你要死了·”·刘千岭涕泗满脸,他下身剧疼,背后刀口,只能在黑暗中恐声道:“我给你银子给你银子给你娘,给你统统都给你”·“不能就这么死。”
时御松开镰刀,掰断屯板间的冰棱,他拽过刘千岭的领,将人拖到眼前··刘千岭预感不详,黑暗中清晰地看那冰棱抬在眼上,慌声连道:“不、不时御不不不时御时御叔求求你”·时御听不见,他脑中和耳里,全部都是时寡妇的哭喊。
寒凉的手死死扒在他肩头,刘千岭的眼被冰棱穿过去,嘶声嚎喊·那么多的血浸泡了双手,时御按住他,指间湿热黏稠··刘千岭痛叫,手拍在时御肩头重力,那头摇动着,却甩不掉穿眼剧痛。
时御听着他从谩骂到哭嚎,再从哭嚎到咒骂··“你这畜生”他最后只剩这几句,“你这恶鬼”·时御红了眼眶,咬着牙,用石刀彻底了解了他。
风在上边叫嚣,仿佛鬼怪横窜·时御站起身,在这方寸寂静里,满手黏稠·他看不见颜色,抬起的手似乎在抖·一直紧绷着的脊骨陡然松垮,他干涩着喉,仿佛方才的暴虐都不是自己。
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上边簌簌掉下雪屑,他倏地追望过去,看见刘万沉爬身逃跑的影··时御胃里翻滚,他退一步,扶着屯板,呕声激烈·待胃中稍平,又蹲下身去,将刘千岭贴在胸口的那张纸摸了出来。
纸上黏血,时御揉捏住纸,顺着土阶爬上去··外边暴雪怒号,时御冷得齿颤·这院里漆黑,他顺着来路,竟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回去··那夜的雪扑刮着颊面,时御不记得中途的恍惚,他只记得徒步过这刻骨的寒,浑身僵硬,腿脚冻麻。
回到院中,他用长勾将井壁上吊藏的匣子勾上来,同那捏了一路的血纸,在屋里全部烧掉··那撬开的匣子抖落了一沓纸,掉在盆里,任由火舌舔舐,时御盯着那渐渐泛黄蜷皱的页。
“如今皇子明,实为前朝罪太子……余孽·”·时御不知皇子明是谁,也不知前朝罪太子是谁·他只明白正是这几张纸,要了他爹的命,毁了他娘的人,断了他弟的生。
他看着这一盆纸页渐成灰,想要抬手擦脸·可是手都举到了眼前,却又仿佛还带着血腥和污秽·水滴答在指尖,他不知道这水是哪里掉下来的,他只是在黑暗中漠然的看着这双手。
喉中泛呕,时御后靠着门,突然一脚踢开火盆·他胡乱的揉着头发,紧紧贴着门,埋头在膝间··门外鬼哭狼嚎,让他几欲崩溃··“时御”·时御猛地抬头,喘息不定。
钟攸弯腰在侧,伸手顺拍着他后背,道:“愣什么”·时御忽然侧步擦开那手,他一手迅速捂住口鼻,强抵着胃里翻滚的恶心,只道:“没事。”
又像反复确定,道:“没事·”·钟攸抬着的手一顿,两人间拉出些距离,他看见时御眸中的混乱·钟攸略眯眼,垂下手,也不强行靠近,只继续温声道:“待馆里迟迟不见你归,我便来了。
站街上挡人路,我们回去”·时御在这温声中略松紧绷,嗯声应了·钟攸笑了笑,抬步在前边引着他··“家里没糖了,先去买几包。”
钟攸并不回头,只在人群里被挤得摇晃··后边的时御呆了一会儿,在人撞钟攸时抬手挡了,将钟攸拉近自己,带着走··就是拉钟攸手臂的手,停了一瞬便松开了。
他额发遮了些眼,挡住了深处翻动的惊涛骇浪,只是侧脸越发冷漠,叫钟攸读出点落寞··钟攸回头望了眼时寡妇的院,倒没说什么··回去的路上时御似乎恢复如常,他将钟攸送回篱笆院,又看了烟道的炭火,便告辞归家了。
钟攸站篱笆院门口看他走远,脚下在门口转了几圈··最终愣在深秋的寒冷里,摩挲着粗糙的枝条,不知在想些什么··时御归家到了门口,那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他撑在井边,打了冷透的水,将自己浇了通透。
挽起的袖子露出肘上的疤痕,他在水中洗着手,一直洗着手··可是这双手不论怎样,都像是洗不干净··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时御杀刘千岭··对错与否,大家各有见解。
并不是说主角杀人,就是逍遥自在·我把这个人的因给道出来,他是必定要承自己种下的果··我笔力拙劣,却妄想要塑造的人物都有点东西在里边,舍不得叫任何一个人做炮灰。
刘清欢为全私情,孔向雯为满私欲,这两个人为什么死,为什么即刻就要斩,我极力在文章里写了·昌乐侯将至无翰,无翰又与青平相望·刘清欢杀刘万沉意在翻出时亭舟当年查到的秘密,来祸牵青平布政使戚易,改扶孔向雯上位。
孔向雯身为提刑按察副使,却言行不一,里外两样,谋求官利,不仅受刘清欢暗地里给的茶田,并且换尸遮掩·戚易心腹外通,此二人谋取的不仅是他的官职,还有他的命,他不立刻斩杀此二人,孔向雯就可能再通下九流地头蛇,与昌乐侯里外相合再翻个案子出来。
以上·欢迎大家斧正,感谢大家提出··第23章 初雪··几日后,钟攸晨起开门,入眼雪白·他一愣,紧接着抬步下阶·漫天洒着玉屑薄絮,眺入眼的田地屋舍都覆了一层蓬松绒白。
钟攸在雪上踩了几脚,走出个圈·他站定,又觉得这圈不好,故而又走了几步,踩成个葫芦··这么玩了一会儿,就听篱笆门外有人低咳了几声··钟攸正准备蹦一个的心顿时熄了,他端正了袖,望过去。
时御今儿依然一身黑,瞧着格外直挺利落·就是不知怎地,掩着唇咳声不止··钟攸过去拉开门,道:“这是着凉了”本想探手去摸摸他额,手在袖中伸了个头,记起他前几日的躲闪,又垂下去,对他道:“快进屋,我煮些桂枝。”
时御鼻尖冻得泛红,他声音闷哑,只道:“没事·”音落又压了压咳嗽,道:“大抵是屋里太凉了·”·两人正一齐往屋里走,过钟攸踩出来的葫芦时,时御还跨了个步,没踩着,跳过去了。
主屋门开着,钟攸推人进去,一摸他后背,就穿了件绒衫··“你院里没通烟道”钟攸塞了热水给他暖手,去翻找厚衣,道:“都下雪了,怎地还穿这一层,这一着凉,晚上指不定还要起热。”
时御喝了热水,哑声道:“……忘了·”·记着给他屋里通,忘了给自己屋里通连书院斋舍底下的烟道他都打过招呼,偏偏就不记得自己·给找完衣服,钟攸又去煮了桂枝。
他心忧时御会起热,屋里没备药,得去趟镇里·回屋给时御送水的时候,照他脑门摸了一把··还真是烫的··时御这会儿暖过身,被屋里热得出汗。
他道:“一年起不了一次,睡一觉就过去了·”他喝了水,额前发都被汗渍湿了··钟攸顺手给他拨开,道:“那就去躺会儿·”·他头前倾,抵在钟攸掌心,道:“家里太冷了,不想回。”
钟攸指尖揉了他的发,只道:“既然知道冷,回头就赶紧通上·”·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不·”时御在钟攸掌心蹭额,“雪都下了,再撬地砖太麻烦。”
钟攸一滞,被他这堵了退路,只能道:“来这边住”又飞快道:“主屋里还有空地,把屏风那块腾出来,能再架张床·”·时御抬头,露出小虎牙,“那块腾出来,你沐浴怎么办”·钟攸收回手,捏了袖沿,道:“屏风一挡,在中间地也能洗。”
又轻推他肩头,“这事再说·你去床上罢·”·时御躺被褥间没挨多久,人就昏昏沉沉的睡了·大抵是常睡不好的缘故,即便合了眼,神情也不怎么放松。
那锐利的眼一遮,就显出点稚气·他笼在这暖暖的青柠味里,蜷身脸埋进枕,只露出半张脸··脸颊潮红,没多久鬓边都是汗··钟攸坐一边叠他的外衫,见那衫里沿磨了痕,便将整个衫都反过来。
只见袖口和领沿有些地方都磨薄了,衫洗得干干净净,可这磨痕处摸在指腹下,突兀的就叫人有点心疼·他探身过去,轻手翻了时御的里衬,指腹贴着里沿滑了一圈,果然也是薄的。
时寡妇约是没给时御做过衫,这里里外外的几件,应是时御跑货时找铺子裁作的·合身是合身,就是时间久了,跟着他上半年一直东奔西走,早该换新衣了·况且这天都入冬了,衣衫还是薄的。
钟攸想起他前几日孤零零站人群里的样子,指尖渐渐停顿,看了他许久··中午那会儿钟攸熬了些肉糜粥,叫时御起来喝了一点·约是起了热人胃口不好,他今日就吃了一碗,躺下时人都有些烫。
钟攸净了凉水帕给覆了,看他在滚烫中睡熟,便换了衣衫,出门了··这雪幸好是初雪,即便大也没能在地上积厚,就是路湿的泥泞·钟攸套了件厚绒衫,出院没几步鞋就污成泥鞋了。
他到村口的村长院里打了声招呼,借了驴··“先生·”村长给他拉了驴子出来,只道:“您这去镇上吗”·“诶。”
钟攸呼了白气,他道:“车就不必借了,就我一个,骑着它去就好·”又拱手道:“大冷天的,劳烦您了·”·“您这话。”
村长将驴子身上的套给卸了,一边道:“太客气就这路我看不好走,您慢着些,可别摔着了·”·钟攸又谢了一番,牵着驴子出了村。
那驴子出了圈有些不大开心,哼着声踩泥巴里搅和蹄子·钟攸给它顺毛,只道:“我知你不乐意,但没你我大抵今晚都走不回来·驴兄,可就拜托了·”·他翻身上了驴,用早备着的白菜吊前边,这驴子才颠颠的追起来。
钟攸在驴背上一手握着长杆,一手笼袖里·只道是青摆垂灰黑,泥鞋踩白霜,瞧上半身端正整洁,下半身天差地别·他也不在意,就这么吹着一头白,到了镇上。
人先跑了趟医馆拿药,又转去了布料铺子,挑了几件里外穿的厚绒衣,又挑了布料,多订了几身约了时候来拿·再去长街置办些过年的货,最后到蒙馆和蒙辰苏硕过个面。
谁知人将归时,就见到了时寡妇··钟攸牵着驴,含笑道:“夫人·”·时寡妇懒着神,将他打量一通,只道:“先生这是来办年货”她往里边望了眼,“时御没来”·“他今日病着呢。”
钟攸拉了驴,道:“我得往回赶,路上不好走,就不在这耽搁您了·告辞·”说罢人就往外去··时寡妇本站着,忽地追上几步,道:“先生”·钟攸回首。
时寡妇看得清楚,这先生虽从来对她都是客客气气,但也只是客客气气·他那份温和揭开了,就是隔了好远的疏离·她看得到先生笑容下边的淡漠,虽然未曾相谈,但也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时寡妇缓停下步,雪掉在她发鬓,白的不突兀·她素容失色,早已不再是当年人人口间盛传的颜色·她抬手扶了发,能让人从这一番动作里窥探出点风华。
她又顿了顿,才颇为艰涩的开口:“……是不是受了寒·”·钟攸平静的看着她,道:“着凉起了热·大冷天也没记得换厚衣,十九的人,若不是今日这一回,我还只当他跟我一个年纪呢。”
时寡妇哑然,她束手站雪里,竟不知该回什么话··“如今夫人不归院了,他也独个住,人又不会照顾自己,我让他以后都搬我院里来·”钟攸缓声:“我本觉这么近不好,他才这个年纪,跨出这长河镇,还能看几年风月佳景,遇几个适龄良人。
既不必背人口舌讨伐,也不必承我一介废人·只我今儿个突转了主意,因我前边儿想得再美,也是想有人撑着他往前走·我原先不知前尘,自信夫人苦衷·可我如今。”
他一顿,才沉沉道:“我如今明白,不论是什么苦衷,我大都谅解不了·我旁观至今,只觉除了我自己,信不得任何人待他·”他抬袖长俯礼,认真道:“该与您讲一声,日后时御风风雨雨,我自以身前挡。
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就这般,告辞了·”·说罢转身上驴,吊着那半剩的小白菜,青衫飘袂,自去了··时寡妇站了许久,那里边的苏娘子找出来,见她站着,赶忙来给添衣,道:“您怎地站外边这天多冷啊,婶子随我入屋去。”
可人不动,苏娘子给她拢了衣,抬头一愣··那水浸了白鬓,往日所有固执狠色都化了泪,流不尽的湿了襟··她当年痛失幼子,人已认定自己疯癫无望。
时亭舟一死,刘千岭胁迫,她里里外外都死了个干净·每每被逼到尽头,都会在长夜里哭湿枕,纵然她撕咬挣扎,也挡不住这腌臜满身,恨意长浸··时御是唯一的发泄口,她恨死时亭舟,也恨死时御。
这两双眼都看尽她的绝望,却没能探手拉她一把·每一个痛哭的夜都在厮打中度过,她的愤怒憎恨,时御都承了··可谁能料到那一年暴雪,时御满手血污归家。
她站门里边看他打水,站在风雪寒冷里将一双手洗得脱皮通红···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他擦了把脸上的伤,对她道:“刘千岭死了·”·愤怒变成惊恐,绝望变成无望。
她既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伸手拉住时御,她只麻木的叫道··“小畜生·”·从此时御再也未叫过一声娘··时御喉中干涩,他闷在被里咳了几声。
这屋里黑暗,他探手出来,却什么也没摸到·他渐渐醒过来,脸蹭在了这枕上··这一双手一浸入黑暗,就仿佛还带着血红污秽··时御脑中昏沉,精神不好,也懒得抬手看到底是不是血红。
他只躺着,心道先生去哪里了··那外边响了脚步,门一推,钟攸就进来了·他不知人醒了,端了药往床边来·屋里没点灯,他看不清,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往过去靠。
人才到床边,就有只手摸过来,拉住了他的衫··“怎么不出声”钟攸俯身,一手探摸下去,摸到了时御湿汗的脸,他道:“往过来,喝了药再闷汗。”
这人不动,钟攸只得戳他脸颊,道:“休要装睡·”·时御抬手按住他的手,贴在颊边,哑声道:“先生偷袭我·”·钟攸顺着坐在床沿,他就撑身过来,在黑暗中低声道:“我能抱你吗。”
钟攸端着药静了静,手忽地顺着他的颊滑到他后颈,往自己怀里压了压·时御被闷压在他胸口,他揉了揉时御的发,温声道:“抱了,快喝药·”·时御呆了会儿,陡然抱紧钟攸腰身,深埋进他胸口。
钟攸一手抬着碗,指尖细细揉在那发中,他道:“喝完药我有事要与你说·”·屋里烛火一亮,露出钟攸白皙的侧脸·时御盯着人老实将药喝了,钟攸摸出糖,给他塞了一块。
“等病好了,就搬过来住罢”钟攸自己也塞了一块,盯着那烛火,“天太冷了,就住这儿·”时御还是愣愣,钟攸等不到回答,只得回望他,缓声道:“好不好”·时御含着糖,在他身边盘腿坐,望着人道:“先生”·“诶。”
钟攸应声··时御靠近,眸子漆深,他认真道:“可以吗”·钟攸抿了下唇,反问道:“不是觉得家里冷吗”不等时御回答,先逃开目光,轻声道:“反正我这里不冷。”
时御低笑出声,他嗓子哑,这么一笑又跟着咳了一串,忙掩唇道:“那来年天热了怎么办”·钟攸陡然探手捏住他两颊,快声道:“住住住,一直住。”
时御凑过来,和钟攸抵额·这一次他什么也没问,盯着那桃花眼,侧头倏地吻了吻··钟攸半阖眼,又吻回去,轻点在他还带苦涩药味的唇上·时御环紧他,埋头在他脖颈,珍重的用鼻尖蹭了蹭那滑腻的颈。
钟攸痒到抽气,时御顺着颈滑回那唇上,这一次是狠狠地压住,唇舌侵略,席卷钟攸的口腔,将其舌尖纠缠,不依不饶的吮··屋里热,他烫得钟攸也出了汗··这一吻吻得钟攸险些不会说话,等时御松开时,两人都喘息不定。
时御躺倒在被褥间,一点碎发挡在他眼上,他闷闷不乐道:“忘了正起热·”又滚了一圈,抬手遮眼,“我明日就好”·钟攸趴一边,笑不停。
时御又转回来,握了他的手,压在唇边一下没一下的啄··钟攸道:“才煮了药,还没净手呢·”·“嗯·”时御依旧啄不停,只道:“走着去的”·钟攸指尖抚着他虎口,“借了驴子去的。”
时御移过来,将钟攸抱了,道:“受累了·”·“驴子受累了·”钟攸反手握了他的手,道:“我见着令堂了·”·时御没吭声,只抱紧人。
“你上次给的布料已经穿身上了,想来是挺喜欢的·”钟攸说着闷头撞了撞他胸口,“快松手,我才记起来灶上还煮着汤呢”·时御松了人,看他翻身下去,只躺那看着。
钟攸都穿好鞋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俯身飞快的在时御鬓边亲了一下,调头去厨房··时御舔了舔唇,笑出声··还把他当小鬼呢··    第24章 雪声·饭后钟攸烧了水,屏风一竖,浴桶加水。
时御今儿在被里闷了一身汗,他自个也踩了一腿泥,总不能就那么挤一块睡··只是这大浴桶里冒了半响热气,两个人一远一近的站着,竟都意示对方先洗··僵了半响,钟攸背身面对着浴桶,缓慢道:“就这么些热水,谁后洗都得凉……”·“那就一起罢。”
时御快速接口,用挂脖子上的巾帕擦了把额前汗,“再呆该凉了·”·钟攸嗯声,回头一看,时御已经靠边上等着了·他指尖拉了拉襟口,老久才道:“好。”
白气一腾,热水微晃··深色的浴桶边沿横上了钟攸的手臂·他被蒸得眼角绯红,无力地趴在边沿,道:“时御,腿让一让·”·时御后仰靠在桶沿,湿帕盖在眼上,他闻言侧靠开长腿,让钟攸坐到他两腿间。
但很快他就发觉这姿势更加不好,让他隐约的兴奋暴露在水下,几乎贴在钟攸臀后··他扯掉湿帕,往后蹭了蹭,贴在背后的桶壁上,结果正入眼的就是钟攸鱼白的脊背。
那极其优美的肩胛骨顺滑线条,到腰上一点时没进了热水中,但时御这会儿眼力极好,他甚至能从晃动的水面看见底下钟攸的细腰,以及再往下弧度弯翘的地方··时御低叹,又仰回头,把湿帕掏了水,重新盖在眼上。
这澡洗的要人命··“时御·”钟攸捞起长发,“来把澡豆,再待水得凉了·”·等了半响,才听着时御动···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时御伸手从侧旁盛放澡豆的筐里抓了一把,再用帕子给钟攸擦背。
那背上还有上次留下的伤,如今已经变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划到他后腰,泛着嫩红色·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时御只觉自己仅仅用了一点点力道,擦过的地方就会泛红,再重一点就能留下痕迹。
钟攸察觉那手渐渐停了,后边人忽地丢了帕,倾身过来··时御双臂压在两侧,胸膛靠贴在钟攸后背·钟攸的发被拨开,时御鼻尖蹭在他颊侧,他听见时御的呼吸微重。
抵在臀上的激昂彰显出年轻人的亢奋,但他既没有吻钟攸,也没有进一步,他只是捞住了钟攸的腰,抵得更紧··热水蒸得钟攸出了汗,他蹭贴在时御的鼻尖·时御一直忍耐,钟攸甚至能感觉到他浑身紧绷,强行抵压着蓬勃欲望。
时御埋头在钟攸侧颈,深重的呼吸,他道:“先生·”又喃喃道:“钟攸,柚子,钟攸·”·握着钟攸腰的手用力摩挲,时御觉得脑海混乱,整个人都痴迷进钟攸的味道里。
他想要得寸进尺,疯狂的想要得寸进尺·可是指尖抚过那滑腻,又惊觉自己的污秽··时御倏地停手,抬身要离开些距离··钟攸捉住他在自己腰间的手,眼角看向他。
时御喉头滚动,低声道:“……手脏·”·钟攸没说话,带着那手落在自己唇角·时御看着他桃花眼眯阖,指尖就陷入一片湿热之中。
那舌尖绕着指,平日淡色的唇泛红,含着的手指进出··轰然崩掉的是哪根弦时御不知道,他只是呼吸一滞,猛地抽手,翻过钟攸的身,将人抵按在桶沿·那热水溅打在下巴,顺着他紧绷的弧线滴答在钟攸胸口。
时御不管不顾的俯首吻住钟攸,手掌顺着他腰滑抱在他后背,让两人之间紧密无间··钟攸探手扒环上时御的颈,正面相抵让两个人皆叹出了声·钟攸喘息不定,扒在时御耳边道:“干净得很。”
又微顿,道:“还和桂花糖一个味儿·”·时御闭了闭眼,在他肩头咬了一口··长腿并抬在一边的肩头,时御这么压着他,让钟攸下腹隐约出水面。
热水晃挤,时御挺身将*起的地方蹭进钟攸紧收的大腿内侧··这触感烫得钟攸抬头喘息,时御握紧他的腿,缓慢的磨蹭在内侧的滑嫩上·钟攸的亢奋也露出热水,全部尽显在时御眼底。
时御的滚烫来回摩擦,在这腿侧嫩肉挤压中渐渐更烫,他逐渐加快了速度,滚了些汗··钟攸被他固定着腰,垂眸就能看见腿间进出的坚挺,又转开目光,自己顶端竟先吐出些湿黏。
时御俯身,一边握着钟攸的长腿蛮冲,一边含了他低喘的舌,吸吮了一通·钟攸哈着气,吞咽了些混杂唾液·谁知时御松了他的舌,唇寻着脖颈滑下去,舐咬在他胸口朱点,又不知满足的用力吮舔。
钟攸仰颈挺身,本就激奋至极的*器陡然被这酥麻的吮舔逼出颤抖·他手指蜷压进时御发间,就听自己堆积的喘息终于变了调,低哼了几声··大腿内侧被磨擦的通红,时御呼吸很重。
水面晃动越来越大,已经泛温的水被挤溅出去,钟攸溺在时御手掌间,微皱的眉含了将要泄出来的迫不及待·可是时御突然松开他的腿,那长腿一松,就被时御分抬开,本就开始抖动的直挺被时御握住。
钟攸还未来得及缓息,就见这人俯下身去,下端被含进滑湿的口齿间··钟攸下腹一绷,脊骨挺直,他手指深插进时御发间,在时御紧吸中,登时泄出来·喉中低含着时御的名字,脚趾都爽到蜷缩。
时御全部吮吞下去,将那物舔了个遍·他还有些生涩,虎牙偶尔会碰擦到顶端,让钟攸低低抽气·时御抬起头,钟攸靠在桶沿喘息,白豆腐似的身躯上排红咬痕,人却还在失神,胸口起伏。
时御抬身拿着他的腿,将人拖近·最后就这么抵着钟攸的额,手在底下快速套弄··这目光堪比真实,火辣的烫着人颤巍巍的又险些起了反应·钟攸抬手捧了他的颊,低低喊了声:“时御。”
时御闷声加快··钟攸指尖摩挲,忽地喊:“石榴·”·时御侧头咬了他指尖一口,钟攸露了点笑,手指留恋在时御唇间,由着时御舔咬,凑在他湿湿的耳边,缓慢叫道:“六哥。”
时御猛然压住他,那顶端抵在他湿哒哒的小腹,在极其快速的套弄中一股一股的喷上白黏的浓稠·然而这射完了也没消下去多少,时御在钟攸雪白的软肉上捞揉了几下,年轻人湿汗遍布的额头轻撞了撞他鬓,有些恨恨的恼意。
钟攸由他抱着,安抚似的揉着他的发·腿终于松滑进水里,才察觉水已经凉了··收拾完上铺的时候发还是湿的,幸屋里热,穿了亵衣擦发也不会冷·钟攸干巾帕还没搭上头,时御已经蹭过来,抓着他手放在自个头上。
钟攸笑出声,给他擦发,那凌乱的额发下露出他干净锐气的眉眼·钟攸擦着擦着,就莫名软了心窝·时御乖乖坐着俯首,察觉钟攸在看自己,也不忘热切的回望。
钟攸觉得自己听见了疯狂摇摆尾巴的声音,他道:“你看甚·”·时御抓了一把发,“看柚子·”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对钟攸道:“这床足够了。”
钟攸心知他说得是之前自己提出再架一张床的事,只道:“是够了,那块不如以后改成纳衣笼,不然两个人的衣衫,得堆着了·”·时御捞了钟攸的发滑在指间,嗯了一声,道:“过几天就能改出来。”
他此刻满身都是钟攸的青柠味,钟攸有在衣笼里压干柠片的习惯,他抱过之后,总觉得自己也沾满了味道·捞着捞着,就俯首过去轻嗅了嗅··钟攸探手给时御理整发,道:“明日换穿的衣衫我都搭屏风上了,早上起来就穿那套。”
又道:“刚才水凉,头还闷不闷”·时御带着他手覆上自己额,道:“没事了·”就这么握住他··屋里烛火摇曳,外边雪落无声。
时御怔怔,有些尚在恍惚·他手抚拢在钟攸背上,抱了个满是满载·这眸子一旦陷入思绪,就会在昏暗中遮出阴影,不自察的空荡感·时御深吸气,都是钟攸的味道。
他迷恋的缠上钟攸的发,不想松开一分一毫··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连这烛火投照在钟攸颊面的光,他都想全部遮挡,只想将钟攸收紧在胸口,不叫任何人任何物窥探触碰。
两人一直这样相拥到入眠·后半夜钟攸翻身,听见埋头在自己后颈的人呢喃着柚子,收紧了环他腰间的手臂·他静躺了一会儿,探手后摸上时御柔软的发。
那手一下一下的温柔,让时御眉间松缓,噩梦尽散··翌日小雪朦胧,两人踏雪去了书院··这院门已成,站在门口能见里边石路房舍曲折覆雪·两侧柏树黑枝生白,矮松结霜。
东山不远不近的斜在书院后方,在屑玉飘零中沉寂慕雪··钟攸笼了袖,道:“这么瞧竟还真有些藏书野山的味道·”·时御今换了新衣,苍青宽肩,举着伞嗯了一声,道:“虽不是名山,但胜在先生难得。”
钟攸叹声:“不过就是个野先生·”·下阶滑,时御带了他一把,两人往院里去·时御道:“讲堂与斋舍下边烟道已通,炭银朴家承了。
我料想来年入学后,师父必会在镇上为书院再要几亩田·”又道:“年后就需仰仗先生养我了·”·钟攸倒还真对他抬了抬袖,温声道:“好说好说。
就冲这等皮相,叫先生养一辈子也成·”·“原来是要我以色侍人·”时御笑了笑,“只恐难存长久·”说着抬手点了点钟攸后颈,那上边隐约露着点印记,他道:“我这般粗手粗脚,总失了轻重。
唯恐累了人,丢了宠·”·钟攸躲了躲,道:“冷·”又道:“左右就这么一个,丢不得·”·时御捉了他手腕,带着走。
走了几步,就察觉钟攸抽了腕,握上了手··两人并肩一伞下,前路曲折没尽梅树角,四下只闻雪落·天苍白茫,黛山雪磅,仿佛只剩对方·相握的手在走动间渐渐暖起来,时御问。
“书阁要提字吗”·钟攸望过去,只看见茫茫白影,他道:“我倒觉得‘书’字已颇具寄予,本就是山野小院,再压字便越了这山野趣味。
就叫书阁吧·”脚下踩了几个印,他可惜道:“我猜来年也填不满·”又鼓了鼓颊,侧过去对时御低声道:“我在江塘与京都各藏了千万本,若非胆子小,只怕这一个书阁也收不下。”
“先生·”时御凑回去,咬耳道:“你如今跨出门是两个人,还怂什么”·钟攸咋舌,“不才是读书人,当然要怂着些。
不过来春馆里若方便,我就去求大哥帮我带一带·”·时御握紧了手,“求大哥做什么·”他道:“我去就可以·”·“你得在院里读书。”
“不缺这几天课·”又道:“我归家了你可以再教·”·“另起小灶可得算银子·虽说咱们交情好,但亲兄弟都要明算账。
你给多少银子”·“给,全给·”时御垂眸暗示意味道:“其他的也给·”·钟攸指尖撩过他虎口,道:“我与你说钱,你却与我说。”
这话一滞,先生轻咳一声,道:“正经人不这么讲话·”·“口中正经手上撩乱·”时御捉住他乱撩的手指,道:“正经先生不这么干。”
钟攸笑了会儿,两人走过书阁,他看见斋舍,就道:“斋舍你觉得如何不如叫个‘睡屋’”·时御嗯声,牵着他道:“你愉悦就成。”
“就是听着也不大正经·”钟攸和他绕了一圈斋舍,道:“那就叫‘省心舍’罢·省身克己,静心专注,还通了省心,多好。”
时御倒觉得挺有意思·也许钟攸起什么名他都觉得有意思,当下应声,两人定下了,就继续移步往别处去·路上时御忽地想,若是他与钟攸能得子,不论男女,都叫钟攸取名,不管是“时钟”,还是“钟时”都挺好。
眉眼不需像他,多点钟攸的温柔斯文·若是姑娘,倒别传了钟攸这双要人命的桃花眼,长太出色,只怕整日叫人窥探肖想·若是小子,生一双钟攸的手,骨节分明,长指修润,来日能握笔。
时御想了一通,钟攸唤人没得应,侧头抬声叫了句石榴·时御才似醒,侧目道:“什么”·“在想甚”·时御倾伞抖了抖雪,道:“想趣事。”
又道:“与人打过雪球吗”·“和如辰打过,两人还赛过谁能击中大哥,谁就是真好汉·”钟攸说着弯腰拾了把雪,揉成一团,给时御看,“这手艺,天下第一。”
时御退了一步,钟攸察觉不好,人还没跑,时御已经一把将他拦腰扛起来·那草窝雪深,时御扑通一声就带着先生扑滚进去,上边的枝丫的雪簌簌掉了两人一头。
钟攸抄起雪就塞时御领里,果看时御阖眼,滚身就要跑·时御将他小腿一拉,整个人都拖回来,抱着就往雪里又滚一圈·钟攸被他掐在腰上的手挠笑,还被挠得笑止不住。
时御躺下面由他动,在他抵额过来时陡然按住他后脑··冰凉的雪化在唇间,唇舌温热的相触··雪还在细细下,笼了两人一身·                        ·    第25章 远客·三日后,长河镇。
碎雪抖簌,步行来的远客卸了肩头的包袱,坐下在桌前··“一碗面,一碟肉,一坛酒·”·少臻抬头,目光一边不露痕迹的打量远客,一边飞快应声,转身去后堂吩咐。
他回到柜前时,先前写了一半的字也没再动··那位远客低着斗笠,也不取,就这么入定般的枯坐·这会儿店里人多,来来往往嘈杂吵闹,少臻跑堂收拾碗筷桌椅,余光却没离开过这远客。
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他嗅见了这个人身上的血腥味··那种镌刻骨子,透出无形的暴虐压力··远客忽地抬头,露出双枯井无波的眼,盯在了少臻身上。
少臻端碗的指登时一抖,幸他常在下九流里混,竟让自己面上硬稳住了神色,恍若不经意的转回头··可是钉在后背上的目光如同豹兽,少臻差点以为自己后背会被这目光撕裂。
他迅速闪身到后堂,靠在墙壁缓神··榕漾在后堂帮衬,听他进来了,只不见人影过来,便道:“少臻”·少臻快步过去,低声道:“堂中坐的那位只怕——”·“一碗面。”
有人突兀的立在后堂门口,隔着垂帘,像是压着嗓,沉重慢声道:“我要一碗面,何时上·”·竟是那远客··少臻按住榕漾,几步到门边,倏地掀起帘,露了个极为灿烂的笑,快声道:“爷稍等,咱这面汤了不得,一时一刻都少不成。
您堂里坐,小的给您上碟儿香豆·”·远客与少臻离了几步,两人都一同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斗笠下是张普通无显处的脸,面无表情,在盯着少臻时,抬手缓缓压下斗笠。
他道:“小孩快些·”·少臻看见他抬起的手上戴了只铁打的硬扳指,虎口上一道劈开的疤痕,抬手请道:“诶,给您上·”·这一碗面吃得极快,远客似还在赶路。
他重新扛上了包袱,少臻察觉出这包袱里绝不会是衣物·远客将它扛上肩时,不仅因为衣袖皱陷,显出了重量,更因为这包袱极长,应是装了某种长物··远客过来压了碎银,少臻收银子时,他倏地问道:“此处离莲蹄村还有多远。”
“跑马一个半时辰·”·“一个半时辰·”远客沉沉重复一遍,缓缓松开银子,一言不发的出了面馆··少臻没动,一直待远客消失街头,他才拈了那银块,在鼻下嗅了嗅。
一股似有似无的血味··篱笆院里··时御咬着笔,在床上撑身·这会儿就穿了件松垮的亵衣,在起伏间可以清楚的看见肩臂肌肉的结实。
后腰上坐着钟攸,先生捧着书,眼却落在时御的后背与后腰·尤其是后腰骤然窄收的线条,在他可以感觉到的地方不断收动··男色耽人··钟攸默念了几声,却迟迟没移开目光。
时御鬓边滑了汗,却没停·嘴里咬着笔的齿也用了些力,听着钟攸报数·没多久他突然松了笔,回头去看钟攸,道:“这怎么越数越少了”·钟攸一滞,目光默默地在他腰上溜一圈,道:“……数多了就数乱了。”
说着起身,趴到时御一边,翻了翻方才一直没动的书页,道:“差不多到数,该沐浴了·”·时御蹭头过来,在他耳边呼吸道:“只看看”·钟攸正色看书,“天还没晚呢。”
时御扫了眼窗,道:“黑了·”说着起身,站屏风边对钟攸道:“先生·”·钟攸望过去··时御笑了笑,“别偷窥。”
钟攸书页哗啦啦的翻,他眼角一挑,侧脸就染了点说不出的勾人,什么不需说,先叫时御喉头滚动,闪身去屏风后边洗个清凉··时御出来时发还湿,他俯身过来撑钟攸上边,头就垂下去索求。
钟攸的书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侧头回应时御·时御压身,将书抽开,稳稳丢到床头案上··烛火轻爆了一声,气氛渐烫··“桶还没收拾·”钟攸被他吻得发热。
时御应了声,起来去将水倒了·这会儿天黑,外边寒风刮得冲·时御压紧了主屋门,将烟道的炭火看了,回厨房又烧了点热水··他站厨房里时,听着院里风呼呼的吹,刮动枝丫乱抖,甚至断了几枝。
院里边他白日扫得干净,可以听见枝丫刮着地面撞在柱上的声音··水也渐渐起了翻滚声··水声、风声、刮动声混杂,时御听着听着,却皱了眉··他还听见了其他声,不是风,是脚底踩在雪上的声音。
只响了那么一瞬,踩在篱笆院墙的边上,稳稳地陷下去,又快速收了回去··这会儿谁来拜访·时御不动声色,跨步到门边,眸从门缝见望了出去。
篱笆门前没人··时御并不着急,他在这种时候往往异常耐心·他脚下移动,目光就从这一头,缓缓滑到了另一边·篱笆院低,桃树撑枝出去,低坠下一片漆黑遮挡。
风雪也起了点作用,让时御看不真切··但他肯定那里站了个人··锅里的水滚声大起来,时御没动·对方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他看见那漆黑中一晃而过的袍角。
钟攸突地打了个喷嚏,他挡着鼻尖又差点再打一个的时候,时御就回来了·他坐床上回头道:“怎待了那么久·”·时御笑了笑,道:“水烧得久。”
过来将蜡烛吹了,上了床·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钟攸逐渐沉了意识,睡着了·时御握了他的手,没闭眼··脑海中反复着那一闪而过的褐色袍角,直觉敏锐的察出来者不善。
他摩挲在钟攸的手背,侧躺的身形将钟攸挡在自己的阴影里,像是黑暗中守卫匍匐的兽··次日时御给钟攸说了一声,就出门了·不过他没直接往石墙院去,而是转头往东山那条路上走。
时候还早··时御走得不快,他像是在仔细寻找什么·顺着田,没多久就看见了脚印·但是很混杂,牲畜和村人的都有··时御蹲下身,指尖刮过才下的细绒雪,指腹着脚印边沿转了一圈。
但凡深过指节的,不是牲畜就是村人·因为这会儿还往东山去的人只有一种,是冬日上山捡柴人·牲畜多是牛或骡,村人脚重,则是因为扛柴,会陷得深。
·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布衣生活但若只松踩了薄薄一层,那就是来路不小··蒙辰带着时御七年,除了身手,还将自己混迹在北阳军中的所有都倾囊相授·他们蒙馆接一切生意,指不定会碰着打劫的亡命之徒。
要说从来没有着过道丢过货是不可能,但每一次都追得回来·这种边陲侦查兵的手段,时御最熟悉··细雪积不实,普通人踩下去必定会陷印·只有功夫厉害的才能称得了一声“踏雪无痕”。
因为提气速行往往是极快撤离的最好选择,但这个境地又非人人能行,故而常常只余下薄薄一层,遇着大雪,只需片刻就能遮盖消失··时御顺着脚印,却绕了圈·他心知这是昨晚对方也察觉他的缘故,但要论在雪地里追查,天底下谁比得过常年与大苑滚雪窝的北阳军·时御找到了雪窝,陷在田坑道里。
他跳下去,扒开底下,摸出了燃了一半的火折子·对方早已没影,说明是个老手,既懂得盯点,又十分谨慎··时御蹲在底下,更加仔细·他看见一处压滑的痕迹,应是久卧出来的。
时御靠过去,顺着这印,也卧了上去··这一卧,目光就能直穿田间沟壑与树木,落在篱笆院上·不算太远,能够清楚地看到篱笆院里面··对方昨晚就是退到了这里,卧盯了一宿。
不仅如此,时御发觉手臂可以探伸出些许,卧痕上留下了个窄口··这么窄的口,不会是刀口,只会可能是弓弩一类,重量砸压在这一点,留下了口··盯点,窥探,弓弩,篱笆院。
时御撑跃上去,他打四下扫了一圈,已经可以肯定,有人盯上钟攸了··有,人,盯,上,钟,攸,了··这个念头横在心头,时御脚尖碾掉了陷口,他舔了下唇,仿佛露出的獠牙的凶兽,眼里掠起了暗沉的狠戾。
钟攸中寻思人什么时候回来,就见时御抱了个箱子入门,往厨房来··“净手吃饭·”钟攸给他开了门,道:“回院里了”·“拿了点东西。”
时御晃了下箱子,从钟攸身边经过时偏头在他鬓边亲了一下,过去将箱子放在柜顶,推了进去··钟攸当是要用的杂物,只道:“休要乱置,后边该忘记放哪儿了。”
时御应声,将手净了,把饭端了,胸膛抵着人往主屋去,道:“都听先生的·”·饭还没吃完钟攸就忘了这事,时御在厨房里洗净碗筷后,将门关了,把箱子抱下来,蹲身打开。
这箱子里边零零散散的装了许多东西,都是清一色带刃的·时御翻到最下边,抽出一细长的棱刺·不过小臂长短,尖梢凸出细细密密的刺,但他滑指一收,又能只剩棱刺。
·这东西锻造不菲,眼下朝廷又严管刀器出入,断不该是时御能拿到的,也的确不是他自得的,而是蒙辰置办的··他跑货时都会带在身上,这段时日久在钟攸身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了。
时御合了箱,原路放回去·他将棱刺顺着里袖放进去,一旦有异,就能立刻入手··碎发下的眸很沉静,他推开屋门,钟攸正在修写书·时御合上门,过去到窗边,挑了本书,随意看看。
过了半响,他突然对钟攸道:“先生·”钟攸抬头,就见他用书挡了半张脸,望着自己,道:“桌子移去床边成不成,靠窗冷·”·钟攸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靠过来,漆黑的眸子望着人。
钟攸话一顿,受不住的应了·                        ·    第26章 见血·下午钟攸一直在专注修订书册,笔墨满了一张又一张。
时御坐他身边,书翻两页,看得倒很认真·这么相安无事到晚饭时候,钟攸炸了些鱼干,收在一小竹筐里给时御吃着玩儿·又做了羹,装食盒里给苏院两位老人送。
晚上洗漱后入被,钟攸一睡着,时御就无声地睁开眼·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套上了旧衫·墨色薄衫紧束了袖口和腰身,行动起来非常方便·他人到窗边,轻撬了一条细细地缝,望了出去。
今夜无风,也无雪·外边寒冷出奇,与其说是刺骨,不如说是手脚和裸露出来的地方马上就要冻裂的错觉··月亮很亮··时御目光能扫尽院子边沿,今夜桃枝下没站人。
这是意料之中,弓手已经看清篱笆院的陈设,他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射箭·时御不需要立刻看见这个人,他只想确定这个人的位置··对方很谨慎,白日没有露面,时御猜测他甚至在不断换移位置,以防被追查到地方。
但他这样谨慎,意味着对这一趟势在必得,绝不想空手而归··时御等待着··屋里很热,他能听见钟攸微酣的呼吸声·这声音让他更加平静,手指无声叩在掌心的棱刺梢,心中毫无惧怕。
这样约摸一个时辰,时御余光一动,随即盯在了院外不远处的歪脖柳·这个距离他只能模糊的看见树影,那枯干的垂条之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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