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秋桂子 by 控而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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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秋桂子 by 控而已(2)
·“朝朝朝朝东东·”·“朝东,你是贼人也不是”·“不不不·”一鞭抽来,朝东改口道,“是是是,俺俺是贼人。”
“极好,谁将你等聚在此处”·“王,王二·”·都头慢慢将鞭抽在地上,道:“极好·倘你见到知州大人,尚有此等伶俐,或可得饶一命。
你便道,李顺是那个”·朝东看向一个大伯的尸体,道:“此此人便是李顺·”·“好,这十几人,何以只余你一人不死”·“他他们抗命拒捕,舞刀枪逞凶。”
朝东垂首应道··都头拣过一把刀,割下王二、“李顺”首级,道:“李顺首级在此,弟兄们,尸身连贼窝一并烧了,且回去领赏!”·                        ·作者有话要说:·李顺:宋太宗淳化年间起兵,号大蜀王。
后被扑灭,但民间传言其未死·直到景佑年间,巡检使臣陈文琏在广州逮捕了所谓的“真李顺”·此前朝廷但闻有人报“李顺”,肯定都是非常惶恐的。
所以,基本上密报李顺的,都逃不脱如上命运·参考自沈括《梦溪笔谈》,以及《两宋农民战争汇编》··第21章 师勇(5)·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火舌冲天。
红莲般绚烂·卷过大殿,厢房,后园,茅厕、周遭草木·师勇跪在溪边,任热浪灼伤肌肤,卷焦发梢··天色渐暗,火势渐歇,昔日安身之所已成瓦砾废墟。
肖师勇双腿已然麻木,凝滞眼前辣红一片,也拟看出个活路,怎奈俱是死相··倘不发这水,哥哥必不死·倘不来此处,嫂嫂不必死·倘如昨日仍在家中,便是饿,便是冻,尚有活路。
师勇却待不思量,怎奈如何不思量··身后始有响动·师勇惊弓鸟般弹起,转头看时,却是李顺背着春香,立在数尺之外··“哥哥·”师勇颤着嘴叫道。
春香一般趴着,不知是死是活··李顺将身后春香小心放下,师勇立却不起,爬将过去·他触时,春香早已没了鼻息,四肢僵凉··李顺到溪中吃了几口水,坐在溪边。
望向暮色中赤红的残垣,不开言··师勇以为自家早干了泪,那垂落成行打在春香面上的水不知从何而来··半晌,李顺道:“稳婆道春香肚腹受了力,方才小产。”
那火尚在,师勇却不愿将嫂嫂尸身烧了·掘了坑,同李顺将春香拖入土中时,春香衣带内跌出一块青玉来·师勇拾起看时,李顺讶异道:“这青玉蟾多敢是柳官人的”·师勇握拳,一字一句道:“俺这一命,亦是柳官人的。
倘他不死,俺必不死·”··灰瓦残垣,焦黑一片,烧未通透的梁柱仍通红通红·二三丈内地头灼热烫脚·小蛇扯住柳官人衣角,心下骇然··夜高风定,月华清辉,小蛇见得那焦黑断垣上数个血色大字,认不得是何字。
柳官人,黄泉路上且相帮··抬眼望柳官人,只见玉桂银光下,柳官人面色白如雪,冷如霜··“爹爹,写了怎地”小蛇从未见得柳官人恁的神色,心下发悚,怯怯问道。
柳官人淡淡道:“写道:命也·”·第22章 蝶掩(1)·小蛇本意为打个盹儿,觉时确也依然正午,只是那个盹儿里如许长梦,梦得心上空空叫人掏了一块,晓不得竟是何事,竟是何由,眼角却湿成一片。
柳官人,他何以记不得了六年来,可曾有一刻忆起柳官人柳官人竟是谁·柳溪蛇救命的恩人,柳溪蛇再长的爹娘。
何以今时今日之前,他竟忘得一干二净·柳溪蛇并非聪慧绝伦,却也非是蠢笨之人·然今日之前,他竟全忆不得年幼时事,此事却足以蹊跷··“小官人梦中何事忧伤”红衣素手,美目娇颜,顾盼生辉,巧笑倩兮,小蛇只觉眼前妇人与梦中春香有几分相似。
如此说来,柳官人与庸医竟是一般无二·小蛇心内一惊·莫非·“忧伤故人已去,昨日之日不可留·”小蛇心道,倘或确是恁地,昨日之日非但不可留,怕明日之日亦指望无多。
“小官人恁的后生地,却有甚故人了么”那妇人笑归笑,笑里透出几分落寞··小蛇转念,道:“小蛇故人却是不打紧,娘子恁的后生地,却有甚仇家了么”·那妇人娇笑道:“小官人大段辨识,今番敢是料错了,奴何来仇家,只便是些故人。”
小蛇料不透妇人真意,拿话刺她,她只拿四两拨千斤·小蛇便道:“娘娘丈夫怕是叫人拿了罢去时却甚久·”·那妇人道:“知夫莫若妻,奴家丈夫虽头脑不济,轻功亦不济,追那白猿当是不得,料保命的能耐尚存,今番晚归,只怕是在迷雾中失了路途。”
话音才落,解舆自二三丈外树后走出,将手中物事往地上一丢,面色不怿朝大石上一坐,也不则声··“夫君去时甚久,奴还道夫君认不得归路了·”那妇人笑道凑近,伸手便往解舆脉上一搭。
解舆轻抽回手·那神医吴果料事如神··恰才庸医取罢银针,避出门外,解舆自着衣裳,出来时却见吴茗与那道人玉机子恰在吃茶,不由道:“道长却不怕叫人麻翻了”·玉机子笑道:“老道贱体,岂能轻巧叫人麻翻”·解舆不作声。
却见那神医吴自袖内取出一幅卷轴,展在那栗木桌儿上,道:“徒儿救得救不得,全在观察·观察且看此图·”·解舆看时,那图乃是一张羊皮地图,玉泉山全图,表一层标注玉泉寺,珍珠泉,武圣显迹,里一层却是各个乳窟暗河。
“如今去观察来时不足半个时辰,倘不出所料,那妇人与在下徒儿定犹在原处,”神医吴指向图中一处道:“观察自回,引他二人西至珍珠泉,泉外以西数丈,乃是一崖壁,其下有一乳窟,如此这般便可。”
解观察看了半晌,忽觉蹊跷,抬眼看神医吴,神医却在他面前,露齿一笑,灿若芳华初放··解观察面上一红,此人倘单看一张皮相,怕是潘安宋玉叔夜子建亦略逊一筹,怎奈言行谈吐却恁地招人恼,得人憎,轻佻无端。
·解舆转开头,道:“神医在此间吃茶,何以知晓妇人方位”·神医吴笑道:“区区小事,不劳观察挂心·”·解舆肝火大动,叱道:“你恁的会,一路袖手旁观,何不自去救了徒儿你与那妇人有甚恩怨,却累得我落在她手上此事与我何干”·神医吴细声嘀咕:“上党参。
玉泉溪·”·解舆肝火便壅在肺间心上,上不得,下不得,再看神医那神清气朗模样,挂着那招人嫌的无赖嬉笑,那火直是无处可发··玉机子自屋内提出一个书箱,正是小蛇恰才叫白猿夺走的那只,想来此局竟是他二人所设。
便只为将他引至此处··神医吴道:“那妇人甚是乖觉,观察此时自运气无碍,旁人触时却犹是沉脉滞脉,此乃却才闭穴起针略施小伎所致·观察不必多虑。
只一事说与观察听·闭气之法,只得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只恐那妇人将次察觉,观察务于一个时辰内自妇人处带离小徒·”·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思及此,解舆不由暗自蹊跷,这神医吴对这妇人之事甚是明了,只怕二人乃是旧识。
小蛇见不得那妇人作意儿,冷笑道:“真个知夫莫若妻,尊夫武功不济,头脑不济,如何却得回了这书箱”·解舆恼道:“这箱儿翻在那白猿尸首处,却是解某拾回的,须使不得甚么武功头脑。”
小蛇便去到书箱边,翻查书箱内物事·玉蝉膏犹在,庸医的金针银刀痧子艾柱油线角针龙胆液醇酒一样不缺,各色丸散亦不见短,只少去一个银盒··“箱内物事可有短缺”解舆问道。
“别的不见少,只短了一个银盒·”小蛇道··“银盒内装得甚么”娘子问道.·“胭脂·”小蛇道。
娘子:“??????”·解观察:“????????敢问小兄弟,胭脂却如何使来”·小蛇道:“师父酷爱流连花枝,平生快事便是偎红倚翠。
他自制的胭脂教坊勾栏里姐姐们爱极·师父惯会些小意儿,不独胭脂,娘子们爱甚,他便有甚·”·解舆与那妇人面上俱不好看·不知各怀甚么鬼胎。
那妇人笑道:“那青城派随舟由蜀地来楚地,随了千里路,丧了三条命,独独为着一盒胭脂小兄弟莫要调笑奴家·”·小蛇正色道:“娘子莫要低看我师父调制的胭脂,这胭脂乃是吴地极好的新米,在无锡惠泉中泡上十日,以寿山田黄玉碾子细细碾来,碾作粉浆,去上清,覆上青纱,在日光下晒来,干后使武夷新竹刮去表层,再以苏州黄绢仔细筛来,和上已制含苞紫茉莉花红料,精心炮制,旁人买时,他还不与,只把与意中人儿使了。”
那妇人面色愈发不好看,却自笑道:“敢问他把与几个意中人儿使了”·小蛇沉吟半晌,屈指难数,道:“遮莫十七八个。”
霎时阴风乱作,沙尘四起·小蛇遮目看时,近处一株女贞拦腰截断,将次山倒·小蛇眼见那树倒在跟前毫厘处,眼竟不及一眨··解舆看时,那女贞树距树根不及二尺处,齐齐断开,却是剑削的。
适才红光一闪,那妇人如何出剑,他竟识辨不得·当下冷汗涔涔··妇人向那惊得发僵的小儿柔声道:“小官人,这胭脂恁的好,奴甚想将来一用·且随奴去那白猿陈尸处寻它去。”
·第23章 蝶掩(2)·解舆恰在寻思如何将这妇人引至那处,听得妇人恁的说,不由暗喜··小蛇负上书箱,抹去一头冷汗,心下怨怅,切齿至极,腕头加力,只想那庸医在跟前,捶上百八十拳,怨恨方得消。
那妇人随在解观察身后,小蛇却是不敢与她同行,伴着解舆亦步亦趋,无奈腿短,那观察行得甚快,几要奔走方能赶上·如此行得约莫一里路,小蛇恼道:“解观察且慢些,小子腿短,随不得你。”
解舆暗想,再要慢些,须救不得你了··妇人在小蛇身后娇声道:“小官人行不得恁快,奴家背着,如何”·小蛇热汗才尽,冷汗又出,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君子岂可劳烦淑女”·那妇人在身后轻声道:“那又何妨,奴自说与小官人听,那杨蝶掩自劳烦淑女许久,几曾知得甚羞。
小官人面皮恁的薄·”·小蛇一僵·停下步子来··杨蝶掩?·她如何晓得·此时忆来,往事历历·初将他携至建阳生药铺子便是柳官人,至建阳次日,柳官人便再无踪影。
他亦忆不得此号人物,同杨掌柜在家中近半年,这杨蝶掩便归来·杨掌柜道这杨蝶掩却是他后生,经年在外走山访水,寻名处圣药·这杨蝶掩在家中住了月余,杨掌柜叫小蛇拜了他作师父。
旬月才过,他又离家,直至年末方归·年年如此,走时卷得一堆金银细软,杨掌柜亦不恼他·到得第三年上,他便强携上九龄小蛇同去“走山访水”——乃自称吴茗,招摇撞骗,自此小蛇毕竟辨明世事,乃知这庸医在家中那老成持重之态俱是作态。
确是如此,这杨蝶掩便是庸医本名·许久不用,小蛇却待忘了,那庸医原却有如此风雅至发酸的本名··这妇人果是那庸医旧识··“杨蝶掩”解观察蹙眉道,“莫不是人称‘杨柳枝头笑’的杨蝶掩前辈”·杨柳枝头笑小蛇抖起一身毛骨,问道:“这是甚浑名恁的酸气”·“杨柳枝头笑便是这个杨蝶掩前辈在江湖上大号。
□□年前这个前辈在江湖上颇负盛名,时人以白乐天一句诗道尽江湖顶尖高手,‘绿杨阴里白沙堤’,这个杨,便是杨蝶掩前辈·传闻他使得一套剑法唤作杨柳枝,俱是轻灵妙招,且轻功天下无双,立于春日柳梢头尚身可不倒,且有言这个杨前辈风流倜傥,众家江湖女子窥墙掷果,有妇人道他直是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倾人城,倾人国,江湖上人便称之‘杨柳枝头笑’。”
解观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情难自禁——后,始觉那小儿同那妇人望向他神色皆奇诡,欲笑不笑,欲语还休··小蛇轻咳,干笑道:“敢问观察,那杨——大侠如今尚在人世否”·“六年前不知为着何事,这杨前辈无端端挑了光州府,此后平空失了影迹,人道他恐怕见拘,故而隐姓埋名,江海寄得余生了。
依解某之浅见,杨前辈武艺高强当世罕有人及,区区光州府怎奈何得他,须不当是怕了那官府,只怕有甚原由,离了江湖这是非之地·”解观察再度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情难自禁——后,始觉那小儿面上青红两色。
·小蛇面皮抽搐道:“观察对这个杨大侠端的了若指掌,须是记不得自家乃是公门中人了,对这等绿林草莽仰慕已及,怕不是公人所为”·解舆避而不答。
小蛇又问道:“听观察一席话,小子心内对这个杨——大侠亦是仰慕之极,不知这个杨大侠贵庚几何”·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解舆道:“杨前辈成名之时亦以风流闻名,想是少年成名。
而今须不过三十·”·小蛇觑了觑那妇人,怪笑道:“好个少年郎·想是风流半世,将且作了牡丹花下鬼了罢·”··午间那迷雾已散去,春已暮,山间花却开得绚烂,此处竟亦有木兰,发在绿叶当中开得正旺。
倘那庸医不每每谎称寻辛夷,木兰自是好花·而今见得木兰,只叫人忆起那庸医,恼得人只盼将那花儿摧尽··忆来那柳官人一言一行,是个谦谦君子,担当丈夫,怎奈梦中那面容音声颦笑,俱是与庸医一般无二,况自庸医归家后,那柳官人便再不曾还来,且近几年来,并不曾听杨掌柜说与他听甚柳官人,莫不是那庸医竟是柳官人·柳溪蛇暗骂自家道:柳溪蛇啊,柳溪蛇,莫要胡猜乱道。
倘真个恁的,他岂非认贼作父·行走半日,汗了一身,小蛇只觉口干,摇摇自家牛皮水囊,竟空无滴水·他自不敢向那妇人索水,谁知水中落了甚毒物。
看那解观察,他身上却不曾有水囊··小蛇道:“娘子,小子有不便·”说罢双手抓胯··那妇人转过脸去,道:“小官人自净手便是。”
小蛇道:“君子净手,岂有叫淑女听得嗅得之理,小子自去溪边,撒个痛快,强似此处节流·”·那妇人笑道:“小官人自去,一决千里便是,不须节流。”
小蛇转头便往溪边去,那解观察却也随他一并去·小蛇笑道:“观察亦待一决千里”·解观察自不采他,到那溪边,转头已望不见那妇人,小蛇恰解下囊袋拟待盛水,忽叫人捂了口拦腰抱起,转上肩上——小蛇一惊,却待挣扎,听得那解观察在他耳边低低道:“小兄弟莫要挣扎,你师父分付我带你至他处。”
小蛇颔首,那解观察方松了他口··解舆方提真气,此刻方觉自家真气确较前有增,心下不由称奇,那神医吴自有一套调气妙法,竟能凝聚寻常逸散真气,沉在丹田,为己所用。
解舆背着小儿便往前掠去,只盼抵那神医处,妇人尚未追来··                        ·作者有话要说:·掷果:来自潘安(潘岳)的典故。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刘孝标注引《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窥墙:来自宋玉的典故··《登徒子好色赋并序》·大夫登徒子侍於楚王,短宋玉曰:“玉为人体貌娴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
王以登徒子之言问宋玉·玉曰:“体貌娴丽,所受於天也;口多微辞,所学於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有说则止,无说则退。”
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
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是时,秦章华大夫在侧,因进而称曰:“今夫宋玉盛称邻之女,以为美色·愚乱之邪臣,自以为守德。
谓不如彼矣·且夫南楚穷巷之妾,焉足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睹者,未敢云也·”王曰:“试为寡人说之·”大夫曰:“唯唯。”
臣少曾远游,周览九土,足历五都·出咸阳,熙邯郸,从容郑、卫、溱、洧之间·是时,向春之末,迎夏之阳,鸧鹒喈喈,群女出桑·此郊之姝,华色含光,体美容冶,不待饰装。
臣观其美丽者,因称诗曰:“遵大路兮揽子祛,赠以芳华辞甚妙·”于是处子恍若有望而不来,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密体疏,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眄。
复称诗曰:“寤春风兮发鲜荣,洁斋俟兮惠音声,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因迁延而辞避·盖徒以微辞相感动,精神相依凭·目欲其颜,心顾其义,扬诗守礼,终不过差。
故足称也·于是楚王称善,宋玉遂不退··绿杨阴里白沙堤:白居易《钱塘湖春行》·第24章 蝶掩(3)·小蛇在那解观察肩头,只见两旁林间树影奔行向后,直似骑在马背,却毫不颠簸。
小蛇心内暗叹:这便是那妇人所言武功不济了,如此说来,那个只知装疯卖傻,充娇弱无力的杨蝶掩大侠之盖世轻功,怕是如飞在云端雾里了——可恨的便是,寻常时候那句“徒儿慢些,徒儿且慢些,为师的累了。”
直不知暗藏多少女干黠··小蛇细细思量来,寻常叫他恼得七窍生烟,这三年来几番拟待问个究竟,庸医寻这物那物竟是为了何事,俱叫他佯癫搪塞去了,这庸医须非是平人。
且三年来言说寻这药材,寻那药材,却也越了江南,下了岭南,上了京西,过了荆湖,入了剑南,这九州泰半,已叫他二人踏遍·初去江南,道是寻那河豚·问他河豚毒剧,讨来何用,他道:河豚味美,值那一死。
春暮江南,桐江恁好,直是烟织漠漠,层波似染,峻山如削,在桐江畔守了数日,方围得一尾河豚·却也不吃,剜了目,放了血,取了子,剖了肉,俱晒干了,磨成末,装入囊中,携在身上。
小蛇本豁出一命要吃那河豚,方才忍得那庸医连日身无分文不务正业饥饱不定,怎知却吃不得·恼得小蛇半月不采他·他自在江南游历一番,至杭州游玩,七八月间,满月夜去那孤山寺寻甚月中桂子,八月十八又赶甚钱塘潮。
那钱塘潮来时,庸医定要近前去看——来疑沧海尽成空,恁的大水,他亦不惧,小蛇却是见惊了,紧紧牵住那庸医手,却在漫天铺面来的水花中听得他轻叹道:你道是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莫非要我年年在此寻桂候潮,方得你来小蛇却待问时,又一潮近,人众齐齐退后,推搡不已,此后他却也忘了··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江南游历一番,此后便去岭南。
先寻那四会贡柑,那贡柑在冬日方熟,岭南虽暖,冬日亦有天冷之时,那庸医便是携着徒儿于隆冬入那柑山,一枝一枝寻,定要找色橙红径四寸的柑——贡柑本小,何来四寸大柑,即便有了,也不见定是橙红。
寻了整整两日,才叫他寻着了·加糖蜜晒了,制成柑饼,携在囊中·此事小蛇亦是恼极,那贡柑极美味,他不过白吃了几斤,只险些叫那柑农一榔头锤死,饶是如此,撒腿奔走前尚裹了一包。
再又去雷州·途经电白,去得雷州前,与小蛇说得甚:徒儿,你可听闻得“沧海月明珠有泪”一句诗说得便是这沧海中生老蚌,每逢着月明之时,便开出蚌甲,攫月中精华而成魄,年久生的这合浦真珠。
可想去看看珠儿如何自沧海内来不想小蛇终归年幼,听闻此言却也颇心痒,便应承了同去雷州,定不罗唣·哪知三月到得雷州池,那庸医却道要随蜑户出海。
原本蜑户出海,极是慎重,必先斋戒沐浴,供上牺牲,得了天意之许,方可出海·那庸医在那蜑户村中医了里正老娘的疮疡,那里正便随他去了·海上风浪大,涡流处处,那采珠舶争些儿卷入漩涡,亏得掌舟撇下草荐数张,方才离了那涡流。
到得采珠处,那蜑户自裹了黑衣,熟皮包绕耳项之际,缚条麻绳,口中衔一锡造弯环通管,下得那海·那海不知数百尺深看得小蛇心惊肉跳。
那蜑户上得舟,行将冻死,煮热毳覆了,急索姜汤吃了,方才转好·自言下得一回海,折得几多寿·采得一篮儿蚌儿,却只有玑,无珠儿·那庸医却索过那蜑户装束,定要下海,道是要寻夜光珰珠,还道死生不怪。
人笑他道:你初下海,不死则已,还道甚寻夜光珠强不过他,只得随他去了·小蛇苦劝不听,到得后时,转面不采他,心内只道,这庸医自家死便死了,却要累得他在此沦落天涯,行乞为生了。
那庸医下海二个时辰,人只道他死在海中,急得小蛇不知撇了多少泪,拖上时,非但不死,直是生龙活虎,只口唇冻得紫僵,一般吃了姜汤——那里采得甚么夜光尽是些不成形的玑子。
如此数日,番番定要下海·人道寻常蜑户也不得恁的不惜命,这庸医直是爱财胜命了·小蛇心下恼怒,决意此番再不采这古怪庸医——话虽如此,却极怕他撇了自家,番番还得提心吊胆。
到得旬日上,竟真真叫他寻到了夜光珠·那珠儿,径却有一寸半,小平似覆釜,一边光彩微似镀金·白昼晴明,檐下看时,有光一线闪烁不定,蜑户道此真珠乃无价之宝,教皇家收了,定是赐下重赏,教他二人一生世穿金履银。
那庸医独独留下那颗夜光,自余珠玑俱分送携他出海的蜑户··幸而那村蜑户不见那庸医其后怎生待那真珠,不然,只怕呕血至身亡·那庸医将了他的青石磨子,将那夜光珠细细磨成末,装入泥金瓶内,笑道:一味好药也。
那一日,小蛇觑见庸医那嬉笑面皮,直拟待杀剐了他,方解心头之恨··岭南游荡数月,此后便千里去那东京城,不道寻甚,只道去耍·依前言,耍出个追兵。
此后入蜀,本言寻那太岁,道是太岁现身,人人惊惧,避之唯恐不及,却不知那太岁乃是一味回天活命良药,只不曾说,那太岁原是一块肉·这番,寻出了数个追兵。
杨蝶掩这等心性,怕是杨掌柜亦不知·故若要问这杨蝶掩竟是个何人,柳溪蛇自道全天下除却他,无人再更省得·那便是个招人嫌、惹人憎、得人怨、欠人打,恨不能生吞了活剥了的泼皮无赖。
这般人品,还道甚风流俊杰少年成名窥墙掷果,莫不是世人目珠子蒙尘生灰了还道甚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寻常见得他笑,小蛇便毛骨悚然,莫不是一城之人俱叫他悚倒了·话虽如此,那笑倘由柳官人来笑,确可称倾国倾城。
分明面目一般无二,怎地这庸医就叫人恁的着恼·小蛇禁不住,问道:“观察,江湖所传这杨蝶掩杨杨大侠人品如何”·解舆本自在提气,不敢泄了,却奈不住答道:“杨前辈性情爽朗,黑白分明,仗剑天涯,锄强扶弱,时常做那劫富济贫的勾当。
江湖中人倘谈及杨前辈,必是交口相赞·只他门派不详,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侠名远播,人却不识得他庐山真面目·”·小蛇诡笑喃道:“那身无分文便在闹市买卖□□,稍有闲钱便去妓馆千金买笑,觑见合意之物便顺手牵来,待央人之际奴颜婢膝,色中饿鬼,酒中真仙,玩器玩物丧志,贪吃贪生怕死,此等行径,这个杨蝶掩杨大侠定是万万做不得吧”·解舆怒道:“小兄弟休得胡言乱语,这等无耻行径,凡人亦不为,怎配与杨前辈相提并论”·阿弥陀佛,庸医啊庸医,这“无耻”二字却非是出自徒儿之口。
不移时,小蛇暗骂自家蠢笨,柳官人与庸医如何相似,不过是他自家梦中所见,定是日日与那庸医作一处,才致如此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采珠:在古代是高风险行业。
元稹 采珠行·海波无底珠沉海,采珠之人判死采··万人判死一得珠,斛量买婢人何在··年年采珠珠避人·今年采珠由海神··海神采珠珠尽死,死尽明珠空海水。
珠为海物海属神,神今自采何况人· ·鲍溶 采珠行·东方暮空海面平,骊龙弄珠烧月明·海人惊窥水底火,·百宝错落随龙行·浮心一夜生女干见,月质龙躯看几遍。
擘波下去忘此身,迢迢谓海无灵神·海宫正当龙睡重,·昨夜孤光今得弄·河伯空忧水府贫,天吴不敢相惊动··一团冰容掌上清,四面人入光中行。
腾华乍摇白日影,·铜镜万古羞为灵·海边老翁怨狂子,抱珠哭向无底水··一富何须龙颔前,千金几葬鱼腹里·鳞虫变化为阴阳,·填海破山无景光。
拊心仿佛失珠意,此土为尔离农桑··饮风衣日亦饱暖,老翁掷却荆鸡卵··采珠的描写参考自:宋应星《天工开物》··沧海月明珠有泪:李商隐《锦瑟》。
河豚:剧毒··苏轼有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大约是刚刚春暖时出现·在长江,富春江都有。
长得很可爱···肥肥的·古代现代都有一句:拼死吃河豚·据说极美味·但是有剧毒··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第25章 蝶掩(4)·那解观察负着小蛇行至一处,旋渐缓下步子,小蛇看时,却是一处开阔处,木兰花开深浅,恰似鲜染胭脂,花神细细裁来。
拱绕之处,却是一处泉眼,泉口喷涌而出,春阳反照,直如颗颗珍珠,落于玉鉴·那泉眼不大,来处却汇成一条小溪,沿溪烂石地衣拱聚,上却抓根两株茶树,此时已不见新芽,嫩叶方舒,如旗招展。
·此泉遮莫便是珍珠泉了·小蛇行至泉边溪上,绕过泉眼正待细看,脚下却是一滑·心中一惊,回却头看,此处却是一处断崖——恰才自泉那处看时,还道是一片荫绿草陂。
那崖颇高,遮莫一二丈,倘滑落了,须不得好过时··小蛇拟待离却那断崖,解观察却径自走来,指掩唇上,打个唿哨··断崖那处却也一声唿哨·解舆搂起小蛇,却待跃下,脚跟后一物袭来,他心下一惊,腾空而起,往后一个筋斗,落在泉边。
解舆站定,着眼看时,只见自那木兰枝上翻落的却是他“娘子”,此时手中一卷红绫,绫儿末端自坠着一个银环,莫非此物竟是她的独门武器·解舆再度暗骇这妇人武艺恁的高。
她这一路随来,近五里地一无所察,红绫袭来脚跟方有知觉,她何时出招,竟是全不知晓··解舆放下小蛇,只恨剑叫那妇人收了去,此时无剑在手,胜算更小··“小官人,你且评评理,奴这夫君却待撇下奴家不顾,一味携你去,不成他竟也狎起娈童来”那妇人笑吟吟道,端端立在那儿,看似全身破绽,实则毫无破绽。
解舆听得此言,怒火忽窜,其一怒也,这妇人口舌甚毒,其二怒也,为这妇人擒来半月,多加胁迫,无以违逆,其三怒也,无名大怒,新怒并旧怒,作一处怒也,一跃而起,右足取那妇人髀枢处攻来。
妇人一抬手,红绫滚入袖中,却也不使兵器,伸手随意一扭,一缠,一送,一招四两拨千金,解观察却叫她翻至一侧·解舆侧身鹄起,踏在石上,翻身筋斗落在妇人跟前,扫堂而下,那妇人轻盈跃身闪避,亦不回击,解舆愈攻愈怒,抬腿便点那妇人腹部,脚至丹田处,那真气却似踢在一处丝绵絮儿上,无着力处。
那妇人却似扯线傀儡般提身而起,轻飘飘自解舆头顶飞过,脚底却在解观察头顶一支,解舆又惊又怒,反身待攻,那妇人却在空中一扭腰肢,落出丈余··“你如何不出招”解舆气急败坏,面红似关公。
“奴倘出招了,夫君只怕早已不得则声,奴家心下实不忍·”那妇人掩嘴笑道,“况夫君恁的不济,只怕数招后便自毙,何劳奴家动手”·解舆立在泉边,心内焦躁。
待出手,端是赢不过这妇人·那神医此时却避去不出,亦不知犹在那处不在··小蛇见此情状,心下大怒,那庸医叫人携他至此,却不来周全,单单看那解观察在此苦撑,却是甚武艺高强锄强扶弱仗剑天涯·妇人信步走来,且至那解舆跟前,解舆退开一丈,那妇人却也不追,立在那处笑道:“夫君,却是何人来接应你”·解舆不答,那妇人自笑自语道:“奴知是他了。”
小蛇见那妇人神色一变,不及闪躲,那妇人便掠至他跟前,伸手便卡住他颈脖,小蛇气一紧,憋得甚苦··这妇人真个要取他性命了·小蛇做不得声,只觉无气入,无气出,却待挣扎,只怕死得更快,便不敢——心内怨憎道:庸医,倘我柳溪蛇做了鬼,定日日夜夜纠缠你不休·妇人娇笑,声若银铃道:“师父,你再不出,师弟一命便是红儿的了”·小蛇却待昏死过去,耳中隐隐传来箫声,犹在半死之间,听得此曲,小蛇却待跳起便骂——徒儿命在旦夕,他只在那端奏甚杨柳枝恁的神闲气定·恰才解舆见那妇人面露杀机,竟是不及相救那小儿,见那小儿在妇人手中垂死,急如锅上走蚁,直是没做奈何处。
岂知此曲一出,那妇人竟是杀机敛尽,愁肠百结,目中含泪,擒拿那小儿颈上玉手,却是渐松··小蛇甩开那妇人之手,就地一滚,解舆跃上前,搂起小蛇,掠开数丈之远。
小蛇犹自呛咳不休··那杨柳枝却是变体杨柳枝,本是淑景融融一片轻快之曲,那妇人却低低吟唱道:“腻粉琼妆透碧纱,雪休夸·金凤搔头坠鬓斜,发交加。
倚着云屏新睡觉,思梦笑·红腮隐出枕函花,有些些·”·此词却是南唐后主朝内史舍人张泌所作,此时那妇人浅唱低吟,一唱三叠,艳丽明快之词竟叫她唱得凄楚绝伦,悲切难耐,小蛇咳喘稍歇,听得此声,竟恍然忆起庸医极爱摇头晃脑道:“徒儿声虽清丽,情却未到。”
那时不晓得何意,今日却是晓得了·此女情却过了·直唱得小蛇眼中盈泪,待要滴将下来··那解观察蹙眉,这妇人哀怨已极,倘不是用情至深,何至于此却不知为着何人·那曲儿自歇了,妇人犹自低唱不已,当此之时,解舆忽闻一声锐器破空之声,却是一支箭离了弩,直直向那妇人身后射来。
那箭虽快,料得那妇人亦躲得过,岂知那妇人竟失魂落魄至此,丝毫不逃不躲——箭离却那妇人不到毫厘处时,一白衣人自崖下跃起,不知掷了何物,将那箭截在空中,断作两处,那箭簇却斜斜埋入妇人肩背。
妇人自向前一跌,那白衣人一手搂住妇人身子,一手牵起解舆并小蛇,跃下山崖·解舆只觉一股劲力自下托上,轻飘飘便落地,着眼看时,那白衣人却是神医吴,一手接过小蛇,一手搂着妇人,口中道:“观察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反省过了···消失了许久的主角同学···他终于又出场鸟····腻粉琼妆透碧纱,雪休夸。
金凤搔头坠鬓斜,发交加·倚着云屏新睡觉,思梦笑·红腮隐出枕函花,有些些·:张泌《杨柳枝》·第26章 蝶掩(5)·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腻粉琼妆透碧纱,雪休夸。
金凤搔头坠鬓斜,发交加·倚着云屏新睡觉,思梦笑·红腮隐出枕函花,有些些··那年少立在纱帘外,浅唱低吟·刀红隐方才睡觉,听得有人帘外吟唱,起却身来,揭起帘儿,只见那年少白肌胜雪,乌发如漆,红唇似血,剑眉星目,一袭白衣,唇角含笑。
手捻一支山茶,插在她微乱发髻间··刀红隐楞楞看着眼前不速之客,张口则不得声··“在下杨蝶掩,敢问姑娘芳名”·“蝶掩。”
小蛇拿冷眼觑那将妇人安放于地的庸医,庸医只作浑然不觉··乳窟内一派冰凉世界·四面倒悬乳钟,地上生出乳笋,钟笋相接,便成乳柱·那乳窟中幽暗静谧,若非庸医燃起一支松脂火把,小蛇本辨不得这许多乳石来。
此等静谧之中,除却滴水声,只闻得那妇人呓语··“杨大侠,这娘子可是在唤你大名?”小蛇冷眼道··解舆心内一震·望向那宋玉潘安叔夜子建甘拜下风的下品神医吴,只见他苦笑道:“好徒儿,且备齐刀针药石,闲话少絮,救人要紧。”
小蛇甩下木箱,恨恨道:“甚么救人要紧她如今恁的,却不知始作俑者是谁家名震江湖风流倜傥的杨蝶掩杨大侠,平生快事便是偎红倚翠,不知将人家未出阁的娘子怎地,又轻抛绣阁,浪萍无踪,候得她年岁渐长,韶光暗老,朱颜偷换,犹不见人归。
自此性情大变,恁的后生地,满身愁苦怨怒,只拟将那负心汉碎尸万段,掳了一路追踪的公人不说,竟要屠宰那负心汉无辜无错毫无干系甚事不晓又叫人抛躲一钱不留行将变作冻馁饿殍的徒儿——只为引那负心汉出来。”
杨蝶掩低声道:“徒儿,非是你道的恁的,此事留待稍后再絮,箭上喂毒,救人要紧·将蓝靛汁来·”·庸医自取一把匕首,银光一闪,那妇人肩上箭尾已叫他截断,只余一小段剑身。
小蛇咬牙,心下百般不愿,奈何这庸医却是他叩头拜了的师父,他如何不听他话自书箱内翻出一个银瓶,把与杨蝶掩·那妇人面色青灰,神志却已不清。
那杨蝶掩以玉版撬开妇人齿牙·小蛇把上熟皮裹薄锡管,杨蝶掩将那熟皮锡管穿入妇人口中,徐徐送下,直入得约莫一尺,把一漏斗,灌下蓝靛汁·复将护心丹捏碎了,掺入蓝靛汁内,一并送下。
小蛇却自在一旁备刀针· 解舆犹自心内狐疑不休··那杨蝶掩将蓝靛汁及护心丹灌入后,抽出那牛皮锡管,便将妇人扶起,招手令解舆近前·解舆满腹疑团,近得他跟前,他却将妇人推入他怀里,道:“好生扶持,切莫松了。”
温香玉软袭来,解观察不由面红耳赤··小蛇自木箱内取出一块玄铁片,一扭而成一个小圆盆,自一瓶中倾出药液于盆内,抛下各色刀针,以纸卷引了火,在盆底一蘸,那盆中燃起火来,火舌舔过盆壁刀针,顷刻即歇。
杨蝶掩自以匕首划开妇人衣裳,露出妇人莹白肩背,解舆偏头不看·那妇人右肩胛上赫然扎入一支箭,倘不是杨蝶掩那一石子冲了此箭劲力,怕已穿透肩胛骨入肺中。
那肤色间青黑透紫·小蛇以一银夹儿夹一高棉纱层,蘸了蓝靛汁,厚厚涂在那箭创周肌肤··杨蝶掩伸出手来,小蛇夹一高棉纱层蘸了药液与他擦手·再去那盆儿里以金钳儿钳取一支粗针,杨蝶掩手持那针。
解舆看那针时,却非是寻常使的金银针,约莫五寸长,直要粗扁上许多,针身却有双刃,直似一柄细剑··“这是何针似剑似刀”解舆问。
小蛇道:“此乃铍针,内经所载九针其一·专事划脓去腐·独我师父将来切皮割肉·”·那庸医自把了那铍针,过火数趟,划开那妇人创周,血流出却是紫黑色。
解舆自抱着妇人,见不得他如何切皮割肉·小蛇将那松脂火把,擎在近处,细看那庸医控针·隐隐忆起数年前,医一脓疡者,庸医曾道:古之医者,于疮痈癥痞,多施针砭,针亦有九针之分。
今人古风存者却少,极多膏药之用·二法虽无优劣之分,寻常疮痈,必不一时夺人性命,膏药自得其用,然到得紧要关节,金器药末所伤者,外科医士不可不明用针之事。
小蛇因问道:伤在肌肤腠理,针砭自得行之,倘伤在脏腑,针石何得入则那庸医却思量半晌,道:为师的不才,于脏腑针石却是不得,然世间自有良医通晓个中关节。
小蛇因问道:师父见得那良医不见得敢出此言庸医淡淡笑道:岂止见得·后便不言不语·那淡然一笑,却极似柳官人。
思及此,小蛇心内一紧·默念道:定非是一人也·那柳官人皎如日月,岂是庸医这般无良无品无耻之徒·杨蝶掩将那妇人肩胛处紫黑腐肤连腐肉一并剜除,露出那细小箭镞来,小蛇把金钳子与他,他自那盆中钳起一把员针,细细分开肌丝,复取得一夹,却不知如何一带,将那箭镞自骨中拔出。
那箭入得肉中有寸余深,取出时,解舆却见那箭镞原是有倒钩·倘杨蝶掩非是先切了那腐肉,再分拨那肌丝,只怕这箭是难得拔出··杨蝶掩在那妇人肌上灌麻油,次以黄连管仲汤冲洗。
小蛇问道:“须得油线不须徒儿泡去·”·杨蝶掩道:“此创是毒创,暂不须缝住·将花蕊石散与玉红膏来·”·小蛇自书箱内寻出一个白瓷药瓶,杨蝶掩将来吹在那妇人创周。
小蛇复取玉红膏药,在火把上烤化了,把与庸医,他自盖那妇人创上·此后便将白布,拟包裹那妇人右肩同那箭创处··解舆推开那妇人,好教杨蝶掩包住,杨蝶掩自解了那妇人衣衫,露出酥胸半抹来,解舆大窘,道:“男女授受况不亲,你这般作来,这小娘子清白一事,你如何说得清明”·杨蝶掩抬头看他,笑道:“观察一介武人,恁的迂则个敢是寻常不近女色,尚是童男子”·“唔”杨蝶掩捂住后脑,金星乱蹦。
解舆看时,小蛇将那玄铁盆儿敲他师父后脑,笑道:“师父,你道人人与你一般,直把天下妇人全作你妻妾红颜,不分老幼,不辨妍媸,送上便要”·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杨蝶掩转头看他徒儿,强笑道:“徒儿何出此言”·小蛇自扒下杨蝶掩罩衫,与那妇人披了,口中带刺道:“听得这个解观察道,师父年少时,名动武林,风流一时,众家江湖女子窥墙掷果,投怀送抱,有妇人道师父直是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倾人城,倾人国,江湖上人称为‘杨柳枝头笑’,可有此事”·不待那杨蝶掩则声,那解观察直是张大口,合不上,呆滞作一处,凝眼在那杨蝶掩面上。
杨蝶掩连咳数声,道:“往事休提·”·小蛇见那解观察面上黄转红,红转青,青转白,白转黑,五色俱全,不由暗笑,道:“听得师父年少时亦曾性情爽朗,黑白分明,仗剑天涯,锄强扶弱,时常做那劫富济贫的勾当。
见师父今日情状,徒儿只道是江山易改,本性却也易移·”·解舆心下直念道:那身无分文便在闹市买卖□□,稍有闲钱便去妓馆千金买笑,觑见合意之物便顺手牵来,待央人之际奴颜婢膝,色中饿鬼,酒中真仙,玩器玩物丧志,贪吃贪生怕死,此等行径,这个杨蝶掩杨大侠定是万万做不得吧心下愈念愈冷。
杨蝶掩干笑道:“好汉休提当年勇·”·小蛇见此情状,心下大快·口中犹道:“那锄强扶弱之事,徒儿识得师父却是曾为。”
杨蝶掩狐疑道:“徒儿过奖,何事”·小蛇心下缠葛片刻,望向那庸医,道:“光州定城县外饥民,却不是师父救得”·                        ·作者有话要说:·外科没箭创的处理参考自 钱潢《伤科补要》·第27章 蝶掩(6)第一篇完·杨蝶掩身上一震。
面上嬉笑登时凝滞·小蛇不曾见得他这般神色,心下些些惶然··杨蝶掩望向解舆,解舆一头雾水,忽嗅得一阵幽香,不知自何处发来——不移时,只觉眼睑沉着,竟昏昏欲睡,却搂那妇人睡去了。
小蛇见那解舆睡去,亦闻得那幽香,心下骇然,道:“师父,此香何香”何以那解舆独独睡去,他二人却无事·杨蝶掩却不答,只道:“徒儿,那妇人与你下了何毒”·小蛇摇头道:“徒儿不知,无色无味,亦无甚不适,只真气上下不得——师父不说,徒儿却且忘了。
今日不知怎地却好了·”·杨蝶掩坐下一块乳石,正色道:“徒儿,你省得何以这三年我携你于身侧,踏遍九州么”·此事小蛇思量甚久,向来问得这庸医,他只顾左右而言他。
如今不待小蛇迫来,自陈一处,却不知又要作甚么怪··小蛇道:“徒儿不知·”·杨蝶掩道:“你到我家,当是六年前·你初来时,我不曾见得。
我听闻消息,去得光州,他早已携你返家·”·小蛇心下且惊且喜:“那柳官人敢非是师父”·杨蝶掩苦笑道:“徒儿,何须恁的喜上眉梢。”
小蛇笑道:“不打紧事,师父自陈便是·”·杨蝶掩道:“我策马归家,只见得你,不见他·想你必不记得当时甚事·”·小蛇道:“徒儿只忆得初见师父,乃是到得杨家半年后。”
杨蝶掩道:“你教他下了忘忧散,三日三夜昏睡,我初见你时,你只在睡,觉时再忆不得前事·”·小蛇仰面看那庸医,只见他神色微黯,寻常时候,这人素来面皮似铜铸铁浇,见追得十分狼狈,亦是嬉笑自若,几曾见他有甚黯然颜色小蛇心内忐忑,迟疑问道:“师父口中言道那‘他’,敢是柳官人”·杨蝶掩笑道:“你却唤他柳官人。
我爹道你却是他收的义子· ”·小蛇看他师父,笑归笑,黯然之色却半分不改,便道:“师父,倘徒儿不曾记错,爹爹与师父样貌一般无二·”·杨蝶掩道:“重湖却是长我一个时辰表兄。
我姑姑与我爹相貌极似,故而我二人极似·他自小养在我家,不曾作外人见看·”·小蛇忽忆起柳官人言笑,道:“爹爹说,他家有个人人,自小爱弄些虫儿蛇儿,便是师父”·杨蝶掩听得此言,欲语还休,半晌却低声问:“他真个恁的说”·小蛇颔首,道:“确是恁的说。
还道,十岁那年冬自溪边拾回一尾冻透的青蛇,甚是怜念,怀揣着暖他,因他自溪边来,便唤他溪蛇·故而唤我作溪蛇,道那人定然欢喜·”·杨蝶掩微微一笑,百味陈杂。
小蛇因问道:“师父却是为何将徒儿携在身侧”·杨蝶掩道:“忘忧散乃是重湖亲调秘药,我不知,我爹亦不知何药可解,我携你在身侧,乃是为着寻解药,适时解你失忆之证。”
小蛇细细看那杨蝶掩,此时却见他微露疲态·年来行路,饶是口中道甚:为师的累了,犹不见恁的疲态·遑论初春桐江畔,八月钱塘潮头,隆冬四会柑山,三月合浦珠舟,盛夏东京城里,初秋襄阳山中,暮春蜀中林内——几曾识得这般的神态。
小蛇心下一酸,道:“师父,徒儿省得了·”·杨蝶掩讶异道:“你省得甚了”·小蛇道:“只怕师父寻徒儿解药,非是为着徒儿。”
杨蝶掩却是不答··小蛇心下愈酸,道:“爹爹是为着徒儿,方对徒儿落了忘忧散,教徒儿再忆不得恁的苦楚之事·倘师父为着小徒,必不作寻解药一事。”
小蛇看着杨蝶掩道:“师父,你将徒儿携在身侧,一刻也不离,只道是为着有朝一日,徒儿忆起这事,方同你原原本本道来个中究竟,是也不是”·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杨蝶掩望向小蛇,无奈道:“徒儿蕙质兰心。”
小蛇笑归笑,不知为何却滴下泪来·杨蝶掩将他搂入怀中,一如当年柳官人一般·二人怀抱竟是这般相似,暖极,气味亦相似·小蛇将那庸医白衫蹭满涕泗,惹他苦笑不已。
小蛇自道:“表兄弟岂能这般相似师父休糊弄徒儿·”·杨蝶掩轻轻一叹道:“真个恁相似为师的自与你爹去得远了。”
小蛇哼道:“品貌德行,师父自是不如爹爹·”·杨蝶掩笑道:“是,是,是,徒儿所言极是·”·小蛇低声道:“只是,小蛇与爹爹处来,不过数月,与师父处来,却是经年累月。
我须也明了,小蛇与师父处来,不过三五六年;师父与爹爹处来,却是一二十年·”·杨蝶掩道:“徒儿,为师的与你道一句,你且听着,情分浅深,须不是这般判来。
人间一生世朝暮夫妻,不必情深似银汉迢迢两处相思·”·杨蝶掩望向乳窟内幽深处,轻道:“情之物,想来早是三生已定,一朝沾惹,任它水阔山遥,凭它销人憔悴,纵是此生再不得相见。”
·第28章 待月(1)·清明未至,夜间颇转寒凉·山间林里,自是不比家中灶下·抬眼望时,闪闪一幕天星·饶是幽冷——凭谁睁眼便见一幕天星,定是幽冷至极。
解舆浑身发颤,坐将起身·自家却在天幕下,草陂上,不知几时叫人弃在此处·身上却不见自家罩衫,转头一看,身畔卧着一人,身着两领罩衫,一白一黑,那黑罩衫分明是他的。
那人仍是未醒·细看来,却是那妇人··解舆暗叫声不妙·忆起乳窟中事来,心下狐疑不休··再看看那妇人,星光微幽,辨不得她颜色,怕是毒方解未尽,犹困神志。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解舆却待起身·心下却踌躇道:这妇人虽是恶毒,却也是因情伤太深,方至如此·如今若他撇下她独自一人在此,倘教人欺负去了,未免不仁不义。
正踌躇间,听得不远处几声咳声,解舆心下一惊,抱起那妇人,轻轻掠入林中,寻着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窜将上去··那妇人虽在昏迷中,呼吸却匀细——想是往日调息颇入法门,到得如今,气竟不乱。
不知这妇人师承那家门派,招式中自是判不得,这调息法门,亦是辨不得·思及此,解舆心方一动——那日那神医吴与他调息,却也是寻常不曾见得之法。
却非是神医吴·那人只怕是杨蝶掩·吴茗无名,须不是真名··解舆自放轻了呼吸·那咳嗽之人入得林中,却是二个人·一高一矮,幽黑处辨不得年纪样貌,只听得那矮汉对高汉说:“娘个腚的,却教老爷来此荒山野岭,寻甚鸟官人那家官人夜间来得此处”·那高汉低声道:“哥哥休高声倘非你我恰在夷陵,这头功却要教他人拿了。”
那矮汉口中兀自骂个不休,道:“头功何用自爷爷入得教来,功亦不见少,人亦不少杀,怎地到得如今,犹是香主那教主须是好没分晓”·高汉细声道:“此番不比往常,教主亲诏道:倘生擒那官人,连他金银细软,押回教坛,加官一等。
倘教那官人死,只索得他行头回,赏银百两·若只见那官人尸身,不见行头,赏银五十两·”·解舆听得此言,心下道:那行头直是重过人命了·此处何来甚官人敢是近日上山斗茶的文士大夫这玉泉山上景德禅寺,却是有武僧见守,寻常时候,何得来甚强人出没听这二人之言,他们本非此处强人,却是他处来此。
那二人走得近处,解舆看时,却见他二人相貌奇诡,那矮汉獐头鼠目,身似猿猱,手长腿短;那高汉骨瘦如柴,面长似马,手足极长;二人太阳处均高高鼓起,却是武艺深厚之人——他二人相谈亦略不避讳,想是倚仗自家功夫了得,不怕他人如何暗算。
不知却是那个门派之人,那见寻官人怕是凶多吉少··解舆正思量间,那矮汉忽起身,却如电闪般朝解舆藏身之处飞来·解舆大惊,只道自家露了行迹,伸手去摸那妇人腰间长剑,手却教人按下。
解舆看时,那妇人已然转醒,轻轻将头对他一摇··那矮汉却非是向他二人藏身处来,只是飞过,径望前头而去·到得去他二人丈余处,却有一人自那树上跳下,暗中不见如何交兵,只听得那矮汉兀自叫道:“甚鸟人在此偷听你爷爷说话”·那人不答,只拿兵器来挡。
听得一声闷响,却是那矮汉使的不知甚兵器,擂在树上,将那树擂倒在地··那高汉跟在身后,见得那人,叫道:“哥哥且住,此人乃是兄弟旧识·”·那矮汉兀自叫道:“甚鸟旧识爷爷不曾打够,再来”说话间,抡住手中兵器,扑将过去。
那高汉起身,却不知使的是何兵器,将那矮汉兵器挑卸在地,那汉子恼羞,却待声张,那高汉道:“哥哥休怒,此人乃是兄弟旧时在二龙岗上弟兄,江湖上人称‘顺风耳张乾’是也。”
那人方道:“我还道是谁,原来却是李老哥·你这个兄弟,忒毒些个声却不则,便来杀我·”·那矮汉叫道:“杀你个腌臜泼才怎地你却在此窃听甚顺风耳”·那人道:“此山此路非是你开,你我二人俱是行路于此,我不过在此树上稍歇,何来偷听之言”·眼见二人又将厮打,那高汉告饶道:“哥哥,听我一言如何我这兄弟消息甚是灵通,你不道寻不见那官人何处不妨自问他便是。”
那张乾冷笑道:“你们来此荒山寻甚官人我却不知·”·那矮汉亦冷笑道:“爷爷亦不晓得,你来此荒山作甚·倘不道来,爷爷手中夜叉须不饶你。”
那张乾狐疑道:“阁下敢是去岁在鄂州一人独拿青龙帮五十人的护法教洞庭香主‘夜叉檑’王俊”·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那矮汉听得此言,大喜道:“这厮却晓事正是爷爷俺。”
那顺风耳张乾倒头便拜,口中道:“恩人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恩人,乞望恩人恕罪·”·王俊扶起张乾道:“不须多礼。
原来是自家兄弟·”·解舆在树头暗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知这江湖草莽,却也躲不过此招··张乾因对那高汉道:“李老哥,你却去了处好去处。
随了这等能人·”·那高汉笑道:“自二龙岗散后,我不知投向何处,幸而得王俊哥哥赏识,收在他堂下,方在教中有一席之地·却不知兄弟何处高就”·张乾叹道:“小子不曾有你恁的有缘,我携了妻儿,自下长江,本欲使些本钱将息买卖,怎知在鄂州教那青龙帮一伙贼人夺了本钱,杀了妻儿。
我一人投江独活·在江湖上做些不入流勾当·故而去岁听闻这个‘夜叉擂’王俊哥哥平了这青龙帮,小子便发愿道,倘见到哥哥,定要三拜九叩,亲谢恩人报了杀妻杀子之仇。”
那张乾还待再拜·王俊哈哈笑道:“兄弟不须多礼既是兄弟,此事也须是有缘·兄弟今后便随我在教中,却不快活”·“多谢哥哥成全。”
那高汉李老哥却问道:“如此甚好·敢问兄弟今番在此玉泉山上,作甚经纪”·那张乾压低声道:“哥哥休怪·实不相瞒,江湖上各大小门派连日来重金收买一个‘柳官人’消息。
兄弟探得那官人如今在此山间,便来此处寻探,便待探些消息,卖与他人·”·那高矮二个汉子相望道:“原却是这个官人了·”·那高汉道:“我二人正是要寻这个官人。
却不知他今在何处”·那张乾却伏在李老哥耳边,对他低语,解舆听闻不得,方伸长颈项,却教那妇人一手拉回·那妇人似是甚无力,直倚在解舆胸前。
恰才她兀自昏着,尚不觉有甚不妥,此番忽觉大大不妥,却待推开,见她气弱,怕一推,她须掉落树下,却是不敢·只得任她偎依··李老哥听得张乾一番耳语,直道:“却是作怪,这官人竟是持了何物,直教各门各派尽来拿他。”
张乾低声道:“哥哥乃是护法教中人,须知先教寻此物者,却是神教·”·听闻此言,王俊李老哥俱是大骇·那王俊低声道:“兄弟,言尽于此,俺晓得了。
你且引俺二人齐寻到那官人,勾他行头,早早回教中交差便是·”·那解舆听得此言,却是大奇·这甚么“夜叉檑王俊”却是个了不得人物,何以听闻此事,恁的收声敛气这神教却是甚来头·那三人说罢便去了。
解舆待得他三人去得远了,方轻轻推开那妇人,却不敢不扶持,只拿一手扶在她臂上··那妇人低低一笑,道:“事到如今,夫君害臊怎地”·解舆面上一红,道:“娘子且自重。”
那妇人身上一晃·解舆却怕她跌下树去,只得将她搂住··刀红隐笑道:“夫君心甚善·”声却低微·解舆觉她身子颇有些发烫。
乃道:“娘子剧毒新解未久,在下寻个稳妥去处,与娘子歇息·”·刀红隐道:“奴一生用毒无数,区区射茵之毒能奈我何·”语罢,犹是有些气促。
解舆不平道:“倘非杨大侠救得适时,娘子几一命呜呼·娘子恁的会,怎不自救”·那刀红隐听得此言,默默不语·解舆情知她当时黯然销魂,倘省得自救,早避了那毒箭,何至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事隔多月,此文终于得更鸟·不过这个进度可能会非常慢,而且不定期。
呵呵,其实放上来,也是为了催自己赶快写~·第29章 待月(2)·玉泉山乳窟甚多,洞口却不甚多,只掩在林间草内,不细细辨时,却是难寻·那解观察背着刀红隐四处寻来,在玉泉山自东而西,自南而北,却寻不得先前洞口。
奇事便是,这一路寻来,又见得数个江湖中人,虽尽是些不入流小门派,却有远自千里而来,解舆识得中有自太湖来的逍遥帮,亦有自广南而来的百越会徒·这解观察往年自在开封作观察,却也不识得这许多,年来追捕那杨蝶掩,道听得途说得,亦曾见识形形□□人物。
是以了得这些·解舆肚内却思量:莫非俱是为了这甚的官人而来这官人竟是携了甚紧要物事,竟惹得诸多江湖门派来拿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世人行事,终归为利为多·须知,一朝有利,这名,权,势,色,天下物事,那般得逃人但有利,这名权亦可不用,便逍然自得·次则为名,争名者,其实乃是为利,名来利自来。
然有一般人,却是但争名而已,只求名垂青史,死生亦可不顾,有人好名节若是·譬如那以死相谏者,以死求一名,却也蹊跷·再则权势·权势,归因不过是利,亦不须遑论。
而色者,本是那饱暖之徒方思来,自古好色者,无不是过饱过暖,终日无所事事,故而有那闲暇好色·另有一等人,专是好色而已,色即其癖好,更无它好,此等人乃是与平人不一般,不作一处论——解舆思及此,不由忆及那杨蝶掩,倘真如小蛇所言,便是此等人了。
心内暗暗作痛一番,此番方晓得当时小蛇同那妇人何以要笑不笑,欲语还休·不由暗恼自家恁的轻率,不曾谨言·却是更悔昔年听信那江湖传言·然最痛者便是,倘不亲遇着这杨蝶掩,他心内尚是有一位平生景仰——如今却是没了。
解舆在林中寻不得路之际,听那妇人在耳边道:“夫君,此路已反复再三,你却待将奴去何方”·解舆面上一红,道:“在下只道寻那乳窟入口,怎知寻不得。”
那妇人道:“那乳窟入口倘是那杨蝶掩引你去的,你自是寻不得·他依着易象进退,且势如疾风 ,你随他尚可,自家寻,却是不得·”·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解舆缓下步子,因问道:“在下只道寻个去处与娘子暂歇,不知恁的难寻,既是恁的,在下负你下山怎地”·那妇人沉吟半晌,道:“今番下山,要避开上山人众,却是甚难。”
解舆道:“除却先前那二人,俱是不入流人物,避开却也不难·”·那妇人冷笑道:“你却道是不入流人物入流人物不则声,又岂能教你见着恰才点苍派三人自你身后百尺而过,定是寻思你功夫不济,不屑与你交手,方饶得你一命。
情知后番敢有恁的好缘分·”·解舆听得武功不济,心下着恼,然这妇人却是高他许多,他亦不敢辩驳·只得咽下怒气,问道:“下山不成,你道怎地”·那妇人道:“你且往东直行一里便是。”
解舆听她恁的说,只得依她便是··东行一里,只见一所茅舍,舍外马厩内,安着满满半厩茅草,边置一破板车,板车支直架着,车上覆满茅草,解舆心下却狐疑:这玉泉山也不见马上来,怎有马厩·解舆将那妇人放下,那妇人似是看透解舆想甚,道:“后山自有马道,莫说马,马车也上得山。”
解舆道:“既是恁的,怎不驾马来”·那妇人似笑非笑,似道来:奴既非是来玩赏,亦非是来礼佛,来寻人仇怨,却驾甚马·解舆见她那笑,怨怅道:“在下知了。”
口中呶呶道:“一个恁的,两个恁的,只须与那吴茗,不,杨蝶掩攀上瓜葛,便都是恁的了·”·那妇人面上一沉,冷道:“再听夫君口中‘杨蝶掩’三字,奴教夫君再作不得声。”
解舆自在心内道:怕是你日日颠倒思来想去,却不许他人道来了··解舆方将道:娘子休要夫君夫君道来,只坏了娘子自家名声·那妇人示意他噤声,藏入茅草堆内。
解舆同那妇人钻入茅草内,不移时,便听得滴滴答答马踏声近来·二人调细呼吸,听那马踏声似自两处而来,俱不止一匹,近得跟前,却在茅屋前住了··只听得马上一人唱个喏道:“终南山老道长梧这厢有礼了。”
另一个却不采他,只拿鼻中气“哼”了一声·却听得一个娘子娇俏俏叱道:“老道士休挡道”·听得恰才那道长一方有个男子冷笑道:“这位师父不知甚来头,恁的任气我师父见你几个妇道人家不知何故半夜来此,好言有礼,你还道真个怕了你峨嵋派”·解舆心道:那茅屋外小路亦不窄,二马交身,只怕亦不是不能行,只这江湖人士,个个心高气傲,非待他人相让便了。
待细思量这二人来头,心内不由一惊·这终南山乃秦岭一峰,故有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便是所谓自关中入蜀之难·这终南山便在这蜀道难上难之峰。
自商周便有道人于其上习导引辟谷长生之道,东周时,关令尹喜在此结草观星·故其后此山道人皆称楼观道·隋末,楼观道人岐晖曾助唐□□起兵,故唐一世尤为显赫。
安史之乱后,势渐衰,至得本朝,便归寂寂无名·然淳化年间,蜀贼李顺反,朝野为之震动·据蜀为王,一时气焰大炽·后稍或有人间道,李顺武艺何以如此超群,却是曾在终南山习武炼丹。
朝廷虽不闻,江湖却盛传·自是,江湖人便目楼观一派武学渊源甚深,其先辈诸如伯玉子,子棋子,俱是一代武学大师,那伯玉子,便是十年前那句“绿杨阴里白沙堤”之内“白”字所指。
近年伯玉已衰,退在终南山潜心修道,那长梧子,却是伯玉子高徒之首·却是有道,这长梧子武艺比之那伯玉,亦是不弱,其“闲闲掌”功已练至九成·却不知此番来这佛山,却是为了甚么。
·那峨眉派,却是蜀中一派女尼,在那峨眉山上,与那青城相去不远,早负盛名·只是自二十年前妙空师太圆寂后,闻言其弟子便再无习得峨嵋刺十重功力者。
而今掌门觉远师太,虽去妙空师太稍稍,那峨嵋刺犹已登至八重功力,不可小看··如今这江湖上顶级人物立在丈内,解舆心下且喜且惊且疑·喜的是他一介小小观察,却得闻这等高人言语;惊的是倘要教他们觉察他二人潜在此窃听,不知怎生收拾;疑的却是,这玉泉寺虽是天下名寺,今夜来的人亦是多得教人忐忑。
莫不是俱是为那官人囊中物来事到如今,解舆却极是待知,那官人究竟是持了何物··心念一转,忽而思及,倘道“高人言语”,那杨蝶掩亦是那句诗中一员,这半年言来语去,直不知多少回。
有甚可喜的·还道是,这些高人,不过声名在外,其实便如那杨蝶掩一般恁的一想,当下豪气全无··听得那峨嵋派女尼娇叱一声,该是出手了。
当下听得叮叮当当短兵相交,亦不知战况如何·解舆听得心痒,待探头去睃上一睃,刀红隐知他心思,暗暗掐了他腰间一把·疼得他欲呼痛又不敢··二人斗得正酣,只听那长梧子定定道来:“觉远师太,你我二人皆远道而来,所为何物,想来彼此心知肚明。
此刻鹬蚌相争,岂不教那渔人夺了利害”·那觉远师太冷道:“我但见你蚌,不见渔人·”·长梧子朗声道:“渔人,你须出来则一声。”
解舆大惊,只道教他识破他二人所在·伏在茅草内,却是一动不敢再动··俄而,听得不知何处传来阴恻侧一阵笑来·原来那长梧子说的非是他二人。
那人笑声极是不堪入耳,直如砂石碾过一般,笑得人毛骨悚然·笑得解舆只觉心间有虫自钻营,极是不适·那妇人悄悄捏住他手,却从手心内渡来一股真气。
那真气循手少阴心经而入得心前,却抚平心内不适·当下省得那人之笑中暗藏劲力,功力稍弱者,却是不适··“道士道士,尼姑尼姑,俱来争这俗世利物,笑煞人也”那人声似从四方八面而来,却是辨不得来自何方。
“大胆” 那觉远师太制怒不住,喝道:“你是甚么人敢在老身面前放肆”·“哈哈。”
那人笑声渐远,道,“老道老尼莫不是同来山寺赏月寻桂哈哈哈哈·”·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那觉远师太怒不可遏,喝道:“追”·一时那兵刃声渐歇,那峨嵋派女弟子对那楼观道男弟子道:“今日且先饶与你,此帐来日再算。”
便听得一行人引马而去之声··那楼观道人亦不追赶,亦是纵马而去·只听得那男弟子问长梧子道:“师父,来者甚人”·长梧子沉吟道:“只怕是昆仑老阴。”
那男弟子大惊道:“敢是此事已传至塞外”·长梧子道:“只怕此事已人尽皆知·”·那男弟子道:“武林今日过后怎地血雨腥风。
有道是:待月一出,天下一劫·不知今番如何收场·”··第30章 待月(3)·那二人自驾马滴滴答答走远·解舆听得再无人声,方拨开那茅草探头出来透气。
刀红隐亦是伸出头来··解舆道:“这等高人,怎地不觉我二人在此”·刀红隐忍住笑,心下道:这观察恁的天真,真不知他追捕那杨蝶掩半年怎地见耍。
那等高人,岂会与你这等小人物计较口中却道:“那自是夫君闭气闭得妙·”·解舆却是不觉有甚不妥,因问道:“待月一出,天下一劫这待月却是甚么物事”·刀红隐却不答。
心内细思量道:传言待月诏乱世方出·前番却是安史之乱,再前番,却是永嘉乱时·今番大宋西有赵元昊乱,辽索晋阳及瓦桥关南十县,宋得天下不及百年,竟要至于天下大乱么。
这刀红隐虽是大理人氏,然自小习汉学,说汉话,却也与汉人一般无二·且大理段氏自是汉人,与宋交好,故而今番想来,却也将那辽,夏视作异族··这待月诏,不见记于正史,然江湖古来传言一句:待月一出天下劫。
原来,这待月诏每每于天下大乱前出世,此诏一出,天下必有大劫,终了,谁得了这待月诏,谁便能平天下·传言道:秦末,此诏出,陈涉乃揭竿,当中经数十年,虽楚项力拔山气盖世却潦倒乌江,韩信战无不胜然不敢背,皆是因此诏之力。
又道:汉末王莽作乱始,此诏已出,直至司马氏夺天下乃定·然终不长久,南北朝纷争数百年,无人夺得此物,直至隋朝方正·唐末安史之乱前,此诏已出,然直至陈桥之后,天下方尘埃落定——正史却终不提及此事,且但闻人说此诏之事,定是语焉不详。
只说此诏乃是天降神物,有非凡之力·刀红隐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故而只道那待月诏乃是当朝人闲来无事杜撰之事,或是牵强附会之辞,寻常听闻亦不甚心下去··如今却连楼观峨眉这般寻常不入世门派亦到此处,只怕此事非是杜撰。
或是有夸大之处,然此诏恐怕端是真事·然其乱世方出之事,却是教人疑惑·倘非乱世,不知此物竟在何处·直教天下无人能得窥·刀红隐思及此,对那解观察道:“夫君,你常年在公门,可曾听闻近年禁中失窃也无”·那解观察道:“禁中时有失窃,谁去一一道来娘子此言差矣,即便禁中失窃,却也不到开封府提刑处去,我辈自是不知。”
刀红隐道:“你原却只管东京城内刑狱之事?????提及缉盗,杨蝶掩盗的那株千年上党参恁的名贵参之物,即便是御赐,吃便吃了,那皇帝老儿不成还来讨要”·那解舆蹙眉道:“却也作怪。
提刑大人自叫在下拿回杨蝶掩·想是气他不过·”·刀红隐笑道:“你这一来一年半载,那开封府尹怕也已离任,这参,讨得还,讨不还,干系亦不甚大。”
解舆只道:“拿人文书已下,须拿得人,讨参却是其次·”口中恁的说,不过敷衍那妇人·想当日出开封府,提刑亲自分付道:这御赐参干系甚大,你须得连人带参一并索回。
倘我离任,此事亦要交勾来任,你只管寻去便是·寻不得时,休得还来·他事莫要再问··解舆自也寻思不透·这人参一物,即便是一药可医一命,终不过是一命。
寻常人吃了,不过延年益寿,有或无,干系亦不甚大·御赐之物,既是赐了,不当讨回,故而即便是失窃,不待声张,只道是自家吃了,亦不至得罪·却不知为何,年来教他不得回乡。
想是那参另有他用,才致如此·饶是思及这一层,解舆却思不透,一株参儿有甚他用··自至这玉泉山来,却是诡秘重重·且说这妇人教人药箭致伤一事,这伤她之人,却也不知有甚来头,莫不是同那青城派一般,实是为着小蛇书箱·思及此,解舆心内一凛,这小儿书箱内藏何物恁多人上山,为着那“官人”的甚么物事又是何人放出风声愈想愈心惊,不由啊呀一声叫出口。
刀红隐似也想到甚么,蹙眉道:“那射奴一箭者,乃是百越会徒·射茵之毒乃是岭南土人所使·不知何以射奴”·解舆道:“怕是待趁娘子分神之际,夺那小儿书箱。”
刀红隐却道:“见今之势,来此山者,寻的是官人,却不是小儿书箱——”·解舆道:“亦即是道:那物事在那官人童仆书箱内·”·刀红隐冷笑道:“恁的道来,这官人,却真真是他了。”
解舆自在疑惑,刀红隐却寻思得清明了·自出蜀后,这一路来的追兵,怕都是为着那小儿书箱内物事·那小儿书箱内竟是有或无,谁也不省得·这消息从何而来,亦是谁也不省得。
不须深究此事个中原由,然确凿之事便是:今日之后,杨蝶掩却是要与天下为敌了··六年前,那杨蝶掩初到她处,道是要潜心习天下毒物·刀家乃是大理毒教教宗,毒物一门,向是传女不传男,长女一律不许嫁出,只许招赘。
刀红隐便是下任家主,自小通习古今之毒,只待到长到双十,便可袭承教宗一职,此后便可论招赘一事·那杨蝶掩却不知如何闯入她家森严机关,到得她跟前,直报名讳,道是愿以自家杨柳剑法换习毒学。
此事本须奏明教宗,亦即刀红隐母亲知晓·然刀家号令极严,教宗得知此事,定是要将那杨蝶掩赶出,甚或以毒害死·刀红隐自见那杨蝶掩,便起了私心。
自与他说:习毒之事,亦非不可商议,除却杨柳剑法,须得另有因缘·那杨蝶掩便问甚的因缘·刀红隐与他说:你倘或入赘,习毒之事,自是顺理成章··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忆得当日那杨蝶掩却道:男女婚姻,自是须谨慎为之。
我倘与你结亲,又死于非命,岂不是教你年幼便作了寡妇·刀红隐怔道:何以你道自家死于非命·那杨蝶掩笑道:我须与天下为敌,怎教免死于非命·那一句立在风中,淡淡飘过,直似在说天凉好个秋,却教刀红隐动了恻隐之心。
刀红隐尚不死心,只道:五年为期·待我二十,倘你不死,当来我家入赘··那杨蝶掩轻轻一笑,道:到得五年,倘我未死,你未结亲,再提此事·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刀红隐幼时听闻此句,只道是古人夸大其辞,那日见得杨蝶掩,方知世上真个有此等颜色,生于男儿身上,却教人任气难负··杨蝶掩在刀家一年,日日午时便来,掌灯方离。
刀红隐取刀家毒谱与他观看,半年内他竟将刀家所藏毒经尽阅,且造新毒二十样,道是报答刀红隐·此后半年,便将杨柳剑法内外心诀教与她·一年才尽,杨蝶掩便平空失了影迹。
那一年来,刀红隐与杨蝶掩日日一处,才知甚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道来,这杨蝶掩何有半分初见时倾国倾城之姿,直是滑稽诙谐无比,自家滑稽不算,屡屡将她戏耍,以此为乐,且教她拜师称师父。
时常亦教她着恼不已,悔当初错看·那入赘之事,自是不再提起··那日如同往常一般,刀红隐在闺阁等那杨蝶掩,午时却不见来·到得未时,却自檐上飘来片纸,上书:年来叨扰,红儿深恩难负,此去经年,有缘自当重会。
杨蝶掩··寻常嬉闹来,常觉此人教人恼甚·只道他日日年年便会在此,与她一处·却也只觉寻常··岂知那杨蝶掩一去,一月二月,半年一年,再不见转回。
思及往事历历,相忘不得,方省得自家动情已深·刀家女子掌教之前不得踏出家门半步,倘她去寻杨蝶掩,只怕她母亲觉察了,便会将她软禁,问出究竟·且天涯海角寻出那杨蝶掩来,毒害至死,此事她是万万不敢为。
故而心内虽焦躁,却也只得隐忍·只盼五年之期到时,那杨蝶掩还来··五年过,却是全无消息·妇人见识乃是:男子有约不守,料在心内先便是他负心薄幸。
心内便怨怅他拿话骗她·想来是有了新人,便将她相忘·这番思来想去,掌教后刀红隐便离家,只待寻出那杨蝶掩问个究竟··那日听得甚么死于非命,原以为不过是他耍笑之语。
平日里真真假假,历历忆来,她却窥不透杨蝶掩真性情·当时年幼,虽亦曾旁敲侧击,待问出他为何习毒,待问出他竟是想做甚,却均教他不着痕迹嬉笑过了··今日想来,心内却苦楚,她只道于杨蝶掩此人,已是了若指掌,怎知那人心内之事,她是半分也晓不得。
恁的道来,只怕他那十七八个意中人,却是熟知他之人了··解舆见刀红隐神色几变,不知她寻思甚么·只想见今夜之势,下山怕是不能够·在此茅草上过夜,并非不可为之事。
便与那妇人道:“娘子,今夜不妨在此处暂歇·”便自去了一处远离那妇人处躺下,拿些茅草盖在身上··夜来风声甚大,解舆醒了数番,听得风声呜呜作响,心料明日不当阴雨,又沉沉睡去。
·第31章 待月(4)·次早解舆醒觉,只觉自家身下细颤不已,心下犯疑,却待起身张望,惊觉手足俱见缚了,动弹不得,扭头看时,只见刀红隐卧在身畔,拿一双俏生生美目觑他,目中尽是不怿之色。
解舆因问道:“如今却是怎地”·刀红隐冷笑:“夫君大段痴蠢不成,不见自家吃人拿了,缚在板车上行路”·解舆满腹嘀咕,又吃那妇人讥讽,火气上窜,道:“你晓得事,怎也见拿了”·刀红隐不住冷笑,道:“倘不是你死睡如猪,奴负你不起,又怎会叫人缚了”·解舆道:“哪个教你负我,你走便了。
我须不曾求你·”·刀红隐不再还口·解舆火气消后,方悟得那妇人为负他走,方才吃人拿了,心下不由暗愧,然而怒气却才甫出,面皮拉不下,只讷讷无语。
那解舆在板车上见缚了,左右翻转不得,手足伸缩不得,独独一条颈子可动,转一转,又见那妇人面色不善,只得颈子亦不转了·心下纳闷半晌,抑郁不得发,待问那妇人何人拿了他二人,又尴尬不得问。
这板车想是昨夜在那马厩旁那车了·解舆只得望天,天色甚好,树梢上浮云薄如纱,看天色只怕在辰时上下·车行得甚快,不知何人在前方拉车,却似策马奔驰。
·到得一处平处,那板车旋渐减缓,终而住了·拉车人将车一放,解舆同刀红隐二人便被迫半立,斜身靠那板车上,苦不堪言··那拉车人转身来到二人面前,解舆看时,却是一个矮短大汉,紫棠色面皮,面上嬉笑,甚是可亲状。
刀红隐见得此人,却是一惊··解舆便问那人道:“敢问好汉何事留我二人在此”·那大汉笑道:“小的无事,且邀二位去玉泉寺吃一碗茶。”
刀红隐只是不则声,解舆道:“既是如此,放我二人下来,我们自家行路便是·”·大汉摇摇头,笑道:“倘放了你们,转头也便走了,料是拦腰抱住,把臂拖回,亦是不得转回。”
那解舆料得这个汉子乃是个高手,恁的问他,料也是问不出究竟·没做奈何处,只得侯待那妇人主意,偏生刀红隐到得这番要紧关节,却是一声不则,解舆转头去看她,只见那妇人闭目养神,物我两忘。
解舆以为她仍在怄气,低声道:“娘子,却才在下的不是,你且不计前嫌,开一开言·”·刀红隐只是不睬··解舆心内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那矮汉亦不睬他二人,只往树下一蹲,翻出一张炊饼,就水便啃·那日头渐盛,一夜不曾饮水吃饭,此时见那汉子吃得香,解舆顿觉饥渴难耐··解舆因道:“好汉,把一口水与在下吃,可也不可”·那矮汉抬面道:“可也可,不可也不可。”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此话怎讲”·“倘官人分明与小的道来,一句不差,这水,官人要吃几多便吃几多·倘不说实话,见谅,这水,是一滴也入不得官人口。”
解舆肚内寻思:吃不吃得水亦不甚紧要,问到不情愿处,我不答便是,且听听他是甚的来头··解舆道:“好汉问便是·”·那矮汉道:“小的只问一句便了:神医吴自开封府尹处盗的是何物”·解舆吃了一惊。
肚内思量半晌,左右琢磨不透:他缉捕杨蝶掩之事如今敢是人尽皆知·刀红隐却开言道:“杜公,你自不须拿话套他,他自开封府尹盗了甚物,你若是不知,又何须离了蜀中宝地,千里迢迢寻至此处”·那矮汉哈哈大笑:“刀女侠,你却是高手,在老夫眼皮下偷天换日,一去不归。
你敢不是料错了·老夫今日来此,非独独为着那神医吴,亦是为你而来·”·解舆愈听愈离奇,不解这妇人与这矮汉有甚恩怨··刀红隐笑道:“区区太岁,奴不过将了三分,老夫人也甚是悭吝。”
那矮汉脸色一变,道:“女侠不曾听闻祸从口出女侠且住,倘再肆言,休怪老夫无礼·”·解舆见势不妙,只怕那矮汉一时激怒,将他二人做死,只得低声对刀红隐道:“娘子且收声,勿逞一时口舌之快。”
刀红隐还待开言,却听得马蹄声作,方看去时,却见三四个道人打马而来·领头一个却是个老道,余下几个乃是后生··解舆肚内称奇,昨夜方来数个道人,数个尼姑,今日却又见这些道人。
却不知甚么来头··几个道人见得眼前一男一女见缚在板车上,斜斜贴在彼处,直立不得,亦躺倒不得,甚是滑稽,那几个小道士不由暗暗发笑··老道勒马,翻下马,那几个小道士从了师父,亦翻身下马。
那老道恭敬一揖,唱个喏道:“搅扰高人雅兴,敢问这二位所犯何事方至于此·”·解舆听得那老道声音,却是昨夜那“长梧子”道人,不由大呼:“长梧真人救我。”
 ·第32章 弥勒(1)·且说茶一物,本是巴蜀之地土人采以作羹,用以去腐腻、解热毒之物·已而至唐朝始盛于士大夫,当年陆羽专为其作茶经,传后世,得茶圣之美名。
然到得本朝,承平日久,此雅好旋渐流播市井,庶人与大夫同好·文士大夫好茶,盖以为茶性苦而回喉微甘,清淡而乐,君子本色也,故目之甚重·庶人好茶,盖因附庸风雅而已。
茶事,到得如今,自采至制,乃至于点茶、用水、器具、品味,皆成学问·二月茶芽新发,采制之后,到得清明前后,恰是各处名山名水新茶初出之际,故此际各处常有新茶会。
名茶总须好水,这玉泉山珍珠泉,虽不及扬子江中冷、惠泉盛名,然一来依傍名山,且景德禅寺为御册神寺,二来传承秘制仙人掌茶,故而年年清明,此山茗战颇成气候··往年茗战,不过文士大夫。
今年却与往年有异,自清明前数日起,即有负剑带刀客上山,或止宿林中寺前,或宿于山下当地乡民家中,清明临近之际,这带刀负剑之人不见少,日日增多·到得清明那日,竟是一队队、一行行,径往玉泉山景德禅寺而去。
乡民有采药上山,见那寺前林中人头攒动,问那寺内和尚,这些武人竟是山上作甚,小和尚只叫苦道:拜帖在寺内,道是将了好茶,欲来试吃会斗茶·寺内岂能容这许多武人,只得任他们在寺外支帐搭篷。
每日但起薪烧火,乌烟瘴气·寺中长老与他们言说,此处是佛门圣地,不得如此无礼,方才稍稍收敛,然人却日渐增多,甚是混乱··乡民见机不可失,便负了些蒸作从食山货至寺前帐外兜售。
寺外几十顶皮帐布帐,竹篷草寮,形制各异·来人亦是南腔北调,衣冠各各不同·但放眼望去,武夫好汉走卒商贩,短衣缠腿麻鞋、亦有赤足·间或有蕃人,一般扮作中原人,只那样貌却不似,言语不得通。
问那和尚,和尚道这寺外大约辽人、夏人、吐蕃人,都在其中,如今边事吃紧,故扮作汉人装束·却不知为何而来··其中亦有女客·奇者便是这些女客,非尼姑即道姑。
乡民见得那行尼姑,乃是清明前一日,清早便到寺前拜问寺内长老,不知打探何事,亦不在寺门外行帐,却不知在何处安下·那行尼姑,为首一个老尼姑,眉眼中颇带煞气,直不似出家人。
身后几个俏生生小尼姑·那日几个武人见小尼姑生得俊,上前调笑,却教打翻在地,一个汉子吃峨嵋刺戳瞎了右眼,一个折了左腿,自此见了尼姑,众人皆不敢造次。
这道姑却只得一个·清明前一日,一行道人径打马至寺门口,为首一个老道,身后随几个男弟子,尚不见道姑·一般探问了不知何事,此后打马便走·次早那队道人重回寺门,却是多了一个女弟子。
那道姑生得甚是俊俏,比昨日小尼姑更是俏上数倍有余,却不见人上前调弄··昨日尼姑那般姿色,须得瞎一只右眼,折一条左腿,今日这道姑,怕是要搭上小命。
一行道士先到寺门外,自拣了阴凉处歇息·尼姑随后便至,几个小尼姑往道士处张望几眼,道士处亦是往尼姑处张望几眼,剑拔弩张·老尼姑自带了小尼姑至他处歇息,二队人马方休了。
小尼姑见道士当中混了个道姑,窃窃低语,最年少那个尼姑对她大师姐道:“大师姐,你看那道姑,柳腰樱唇狐媚眼,可比你美多了·”·那大师姐睃一眼小尼姑,叱道:“休得胡言乱道那妇人只身在众男子之中,敢是甚好货色你教她与我相提并论”·小尼姑吃吃笑道:“大师姐想是记挂着昨日马上那俊俏小道士了。
见那道士身畔立着个美道姑,心下不快·”·大师姐抬手便欲给小尼姑一耳刮子,老尼姑喝道:“休得胡闹教人看了笑话”那大师姐收回手,恨恨盯着小尼姑。
那小尼姑却是肆无忌惮,贪看对面年少道士,却低低咦了一声:“却不止多了个道姑,还多了个道士·”··原来那多出的道姑道士非是别人,正是刀红隐同解舆。
昨日那杜沙见楼观一派道人人多势众,竟是弃下他二人便走了·二人探明今日楼观道士欲至景德禅寺斗茶,而长梧子苦于于茶事不通·那刀红隐毛遂自荐,道曾习得些许斗茶末技,愿尽绵薄之力,以报解救之恩。
二人便扮作道姑道士样貌,与诸道一并到得此处··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昨夜解舆本欲与刀红隐别过,但见她大毒新解,功力自射茵之毒后剧减,且右臂活动不畅,这些个道人虽自称名门正派,来路其实不明不白,心念若这妇人教人欺侮去了,后番他再见杨蝶掩,岂不是声低气弱·刀红隐待杨蝶掩一往情深,几日来解舆俱是看在眼中;这杨蝶掩如何待刀红隐,解舆不得而知,依小蛇之说,当是杨蝶掩始乱终弃,然在解舆看来,似是另有隐情。
倘若他二人实则两情相悦,将刀红隐管顾妥当,后番见杨蝶掩,大可理直气壮··是夜刀红隐便与那道人胡说乱道,只道解舆乃是她丈夫,二人游历江湖,本欲至玉泉山游玩一番,却教那矮汉使毒箭伤了,擒去欲胁迫二人替他斗茶。
解舆不曾辩白,默默随她去了·那长梧子听闻此言,眉头深锁·刀红隐便问:“这玉泉山斗茶有何玄机一路却见恁多人赶赴”·长梧子道:“如今此事江湖上下怕是无人不知,故老道亦不瞒女侠。
女侠可曾听闻待月诏一事”·“待月诏”刀红隐佯装不知··“待月诏盛名传于庙堂之中,江湖之上,由来已久。
得赐诏之人,必可得天下·但持诏之人俱是隐而不出,寻得真主,赐诏便是·当今之世承平日久,以此竟是无人曾见此诏·传闻老道便不一一累述,只一项告知女侠,这待月诏一出,天下必有一劫。
而今传闻持诏之人混迹于玉泉山斗茶文士之中,人心惶然,江湖耸动,人人欲得一见·”·“见了又如何”刀红隐仍是佯装不解。
那楼观大弟子在马厩旁喂马料,听得此言,哼一声道:“见了又如何常人定是道夺诏便能定江山、夺天下·如今好端端升平之世,我等要它何用只怕外族趁此之机,夺了我汉室江山。”
刀红隐“肃然起敬”:“小师父小小年纪,这等见识·佩服佩服·”·解舆见楼观大弟子年不过弱冠,身子却精壮异常,知是下了苦力练功之人,言辞之间亦是凛然正气。
见刀红隐耍弄他,却似见耍弄自家一般,颇不是滋味··那楼观大弟子面上一红,微微拂袖,以示不怿·翻出右手半个掌心,不知是否胎记,鱼际处显出一枚铜钱大小红斑。
解舆微微皱眉,太阳处隐隐跳痛··“玉泉山斗茶本无规矩·”长梧子道,“今早到寺外询问,方知今年来人甚众·寺中长老道,明日辰时须在寺外预斗一番,胜者方许入内。”
刀红隐道:“奴上山时,撞见护法教徒、百越会徒、逍遥帮众,不知此事与弥勒教有甚干系”·听闻“弥勒教”三字,在场诸人俱是面色一变。
长梧子面上一凛,大弟子面上一僵,最奇异者却是解舆,面色青白,半边额角渗出汗滴·刀红隐见他伸手抚太阳,眉头微皱,心道:这天真观察如今却是晓得事了·那长梧子道:“此事说来话长???????”便沉吟半晌。
“听闻去岁弥勒教连并十教,当中便有如上三教·不知三教今番来此,是否得令弥勒教”·刀红隐语毕,只见解舆一头大汗,面色煞白,不知是否因火旁暗影魍魉,刀红隐只见得解舆额角伸出一根细针,心下大骇,再定睛一看,却是没了。
“夫君有何不快意”刀红隐问··“头疼·想是昨夜受了风寒·”解舆微微一笑··刀红隐心下一震。
那一笑,不知为何极似一人·着眼再看时,解舆已然起身,道是去马厩后方歇息··刀红隐心下狐疑,却寻思不出究竟·到了次早,解舆不再诉有甚不适,神色却是与往常不同。
话却不似往常多,眉宇间微笼一层淡愁,刀红隐心下愈发疑怪,因问道:“夫君,何事挂心”·解舆只是摇头,笑道:“娘子多心·”·第33章 弥勒(2)·且说这刀红隐夜里与长梧子相谈甚久,终问出究竟。
原来近一月前,青城派无意截落一只传信飞鸽,道是一宝自禁中失窃,盗宝者乃是一名唤“柳官人”之徒,平日喜好扮作文士,携一双角小儿四处游历··此宝是何物青城派即四处打探,得悉禁中待月诏失窃传闻。
待月诏竟是有或无,当世无人确知·依情理判论,得天下者得诏,此诏不可轻出,故寻常时节,定是在禁中无疑·那柳官人盗走待月诏之后,开封提刑放出密探寻访此诏下落,飞鸽便是密探传信回东京途中教人截下。
青城派随后又探知那“柳官人”携书童入蜀,于蜀中寻访,却未见“官人”,只见得一书童独自云游,青城派教众回报此事与教主之际,信函却教弥勒教截下,故而前日所见护法教,百越会与逍遥帮众,都是因此而来。
以是来人但见小蛇,便欲夺书箱,但见小蛇身侧武人,便欲铲除——只那始作俑者“柳官人”,自入蜀后,便无影无踪,却甚是可怪··三四日前,不知何处消息,道是那柳官人清明日将至玉泉山,品茗斗茶——传言凿凿,言说柳官人平生嗜茶如命,尤好仙人掌茶,故情知送命,犹欲一品新茶。
·思及此,刀红隐不禁暗骂:好个与天下为敌一茶换一命么·此时正是巳时一刻,景德禅寺门外乌压压各色人等,武夫走卒商贩,乘轿的,驾车的,骑马的,挑担的,甚或有尼姑道士。
日前已有投宿文士携眷来者数十人,连车马仆役着实不少,且多在荆湖一带为官,各教即便极欲一一擒来拷问,累及官府之事,却是不敢轻为·加之入住寺内僧舍,禅寺武僧众多,端是不便动手。
只得令候于斗茶中,见机宜行事··那长老眉须皆白,自寺内领一干大小和尚出来,唱了个法号,道:“各位施主远道而来,老衲颇有管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施主海涵。
小寺只略备二十人桌席以供茗战,余者且恕老衲管待有失,只在寺外点茶试吃·”那长老躬身施礼,退回寺中,一中年和尚宣读预斗之事,道是一炷香内,将来斗茶所备之水,当堂验审。
若水合宜,便放入寺内,以头二十人为限·读罢,便燃起一炷香··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一干草莽自是哄然·听得有人高声叫道:“水俺们不曾带得,只用你寺内井水”便自人后走出。
解舆与刀红隐看时,正是夜叉擂王俊·那王俊自上前,大摇大摆欲入寺内,中年和尚念珠一甩,伸手拦住他去路··“既是如此,且交与贫僧一验·”·“水自在你寺内,爷爷入去将来与你。”
王俊伸手抓那念珠,那中年和尚将念珠轻轻一甩,那夜叉擂不知怎地退后数阶,面上霎时青红两色··“一炷香过后,便是天池水来,亦不准入·”那中年和尚笑吟吟道。
解舆轻轻一叹,刀红隐转头看他,他却只看那中年和尚,目光微闪,旋渐垂下眼帘,低头不语··诸武夫知这和尚深不可测,当下一筹莫展·先是数个武夫,交与那和尚自家皮囊中水,却吃他挡回。
只道水不合茶··长梧子见此情状,蹙眉道:“刀女侠,无水如何得入”·刀红隐:“不打紧,奴自三峡来时,随手将了一壶巫峡扬子江中冷水。”
那楼观大弟子道:“中冷水,天下第一·不当见拒·”·此时却见有人上前,却是昨日缚了刀红隐与解舆的矮短汉子杜沙·走到中年和尚跟前,奉上一壶水,唱个喏道:“在下蜀中老杜,长老有礼。”
那和尚开了壶盖,自倾了一杯在青瓷瓯中,望了又嗅,嗅了又饮,道:“好水·却不知是何水”·那杜沙笑道:“此水乃是日采仲秋丹桂露水而成,一日数滴,三年方成一壶,采后即置入冰窖内,以故三年如新。”
“好情致、好雅兴·此水虽好,却非是合茶好水·念此水得来不易,特准施主入内·”那中年和尚侧身,杜沙便入去··刀红隐心数周遭人众,却是少了一半,那夜叉擂王俊不知去了何处,尼姑中,亦是少了数个。
心内计较之时,一个驼子躬身上前,虽作农夫装扮,看那面目,却非是汉人·长梧子低声道:“昆仑老阴·”·那驼子上前,交与中年和尚一皮囊水,声极沙哑,却似磨石碾过一般:“此水乃是万仞冰川顶雪水,一年开化一趟,万水之源,和尚且看着。”
那中年和尚伸手,小沙弥奉上一个定窑白瓷杯·和尚倾了半杯,细看,道:“寻常雪水甚是脏污,此水恬淡洁净·”舌尖一咂,赞叹道:“好水好水,周而不滞,万端之始,准入。”
此后又数个腔调各异之人将了水准入·眼见已放入十几人,那长梧子开口道:“刀女侠,一般水只入一人,这????”·“道长自将去无妨,昨日救命之恩,奴尚不知从何报起。”
刀红隐自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把与长梧子·那长梧子称谢,却交与他大弟子,道:“子墨,你且去休·”·那大弟子躬身一拜,便提了那葫芦至寺门前,拜上名号,道:“小道楼观子墨,特拜上一壶扬子江中冷水。”
那和尚提过葫芦,眉更不稍动,揭开封条,嗅了一嗅,亦不饮,道:“准入·”·当此之时,林中传来追打怒喝声,只见几个小尼姑踩风而来,身后却随着那夜叉擂王俊,不知何事,与殿后那个大弟子一路过招,檑檑虎虎生风,那大弟子使剑,却是只有招架之力,一路被逼至殿前。
那王俊叫道:“贼秃驴这水乃是爷爷先将来,如何教你争先了”·奔在前方的小尼姑将了一豹囊水与觉远师太,那老尼姑跃至寺门前,将泉水交与那中年和尚,道:“玉泉山珍珠泉水敬上。”
那夜叉擂挥檑怒吼:“秃驴且慢爷爷先到泉边,爷爷先舀的水,怎教这帮鸟女秃驴先将来须不得恁的不晓事”·那中年和尚置若罔闻,道:“端是珍珠泉,准入。”
老尼姑入去,那夜叉擂一檑将小尼姑挡在一侧,跃至中年和尚跟前,又是一檑·那和尚依旧使那念珠,那一串念珠却忽而直似钢柱,阻住夜叉檑去路,却不闻声响,顺势一带,将万钧之力卸于无痕,随后一转,却将那夜叉擂连人带檑转将开去,跌了个狗□□。
夜叉擂跳将起身,哇呀呀狂叫,眼见一炷香将尽,他恰待闯将前去,身子一麻,瘫软在地上··刀红隐自他跟前走过,收回扯线银针·走到那中年和尚跟前,捧上一个白瓷瓶,道:“无锡惠泉。”
那中年和尚却不应她,直愣愣盯着她身后·刀红隐心下不快,转头却见解舆手中将一个墨玉瓶,立在她身后··那中年和尚低下头,声音却微颤,问:“不知施主瓶中是何水”·“解舆”道:“八月钱塘潮顶水。”
听闻那声音,刀红隐手中白瓷瓶掉落于地,碎成两瓣,四下惊呼··中年和尚念珠微晃,细细看来,却是微颤·口中轻轻一句,你来了·那声音却与“解舆”恰似一人。
刀红隐惊疑万端,只听那和尚道:“二位施主请·”·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承认了,其实某位一直都在场。
骗了大家伙这么久,不好意思=·=好多错别字啊,但是懒得改鸟···诸位将就吧····第34章 弥勒(3)·景德禅寺地广僧稠,僧舍三千七百,岂会容不下寺门前那些武夫。
然而品茗斗茶,本是风雅之事,岂能容这许多武人,恰似勾栏瓦子先入去的诸人已随小沙弥至后山望亭·那中年和尚却领着刀、解二人至塔林旁一处僧舍。
彼时僧舍空无一人,还未入僧舍,刀红隐长剑出鞘,直直点向那中年和尚右肩胛··宝剑去势如电,不待中年和尚出手,一旁一根金针飞来,叮叮一声,却将刀红隐手中宝剑打偏,那刀红隐只觉劲力缠绵于剑锋,如有万钧之力,右手再不能多负,当下弃剑于地。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刀红隐转头看时,那“解舆”右额角一根金针弹出·刀红隐大骇,而后见他身上各处关节都弹出金针,教他收在手心·那人却咯吱咯吱伸长了半尺有余,黑发倾泻而下,再看那面目,已然全非。
白肌胜雪,乌发如漆,红唇似血,剑眉星目·刀红隐动动嘴角,却待唤出口,一旁传来撕扯声·她转头一看,那中年和尚已揭去□□··红唇似血,剑眉星目,只是那白肌却不似从前,乌发已无一毫。
刀红隐见一般无二的二人站在跟前,呆愣不知作何言语··“和尚”道:“你二人在此处稍歇,我去去就来·”·“解舆”伸手拦住他去路,道:“我去。”
“和尚”道:“你待去时,早已去了六年,何至于到得今日·”·“解舆”蹙眉,道:“希声?????”·那“和尚”看着“解舆”,怆然一笑:“今日之事,你肯来,便是成了一半,你若去了,便是全败了。”
那“解舆”翻掌,却待将金针扎入额角,却教“和尚”夺下,喝道:“你且休不成疯了”·二人对峙良久,“解舆”长叹一声,道:“希声,你这是何苦”·“和尚”转开头,自僧服中掏出一个面具,丢与“解舆”,道:“你真个待去,使这面具即可,何须使针。”
男子二十始有字,刀红隐见杨蝶掩之时,他二十二,报上自家名姓,却从未说与她知其字·她看觑半日,认不出竟是那“希声”还是那假扮解舆者是杨蝶掩。
直至那假扮解舆者盖上□□,而那“希声”转头向她道:“红儿,今日情势凶险,你负伤在身,若恶战起时,定是难以脱逃,你且先去,有缘再会·”·“师父”刀红隐在他身后唤了一声,不见他回头,又唤了一声,声却惨然:“师父,你如何诈称盗了待月诏为何赶去赴死”·杨蝶掩不曾回头,那“解舆”却回头,淡淡一笑,道:“娘子,一路来多有劳烦。
有缘再会·”··且说入来的近二十个武人,由小沙弥一一领着绕过正殿,塔楼,僧舍,径往寺后门外山上望亭去了··那望亭在半山上,乃是一六角小亭,亭中置一高桌,四交椅,却无人落座。
觉远师太到时,只见亭外立着十几个先入来的武夫,几个和尚领着小沙弥,在亭外数下安置一张楠木塌,在榻上安下金茶碾、生漆木茶罗,再在塌外置上一个炭炉,起火燃炭。
那炭是极好,无半点烟··那觉远师太哼道:“多此一举”·入寺来,竟是一个文士亦不曾见·御寺内武僧随处可见,且教人逐个带入,故终不敢造次,只随小沙弥,见领至后山,却犹不见甚么斗茶的文士大夫。
入来的武人俱是不同门派顶尖高手,各各不敢轻举妄动,以此竟在亭外相安无事··觉远师太双目一转,已看出究竟·点苍、楼观、青城、昆仑、崆峒、峨眉、夏人、吐蕃人、辽人,此外半数却是些不入流小门派,只是见如今模样,那些“不入流小门派”者,却都是一流以上高手。
却不知这山中还潜藏几多高手··觉远师太见楼观派入来者却非是长梧子,乃是一名小道,肚内疑狐,不知那老道葫芦里卖甚么药·再寻思一番,今番此处都是一流高手,谁人欲待夺诏,只怕比登天要难。
那长梧子敢不是潜在暗处,与他徒弟接应这老道却是老谋深算··觉远师太之后,小沙弥再领入一人,此人身长八尺有余,身着一领皂色短衫,面黑微须,看那双手骨节分明,端是个好手,却不知是哪门哪派。
那人到后,便在亭外稍远处楠木下立着,目中一闪,暗自四下打量一番,便倚在树旁,凝神稍息··又一炷香过,那觉远师太却沉不住气,对那烧炭小沙弥说道:“你们领老身来此处作甚怎不见半个和尚来”·那小沙弥摇摇头,只道不知情。
那时御寺后门却走出一个文士,怎生打扮锦绣白衫,头带一顶白帻巾,腰系一条蜀绣牡丹银带,脚蹑一双绣金牡丹黑丝履,剑眉星目,端是神清气朗,气宇非凡。
众武人见那文士,俱是捏紧了手中物事,一触即发··三四个小沙弥见那文士来,放下手边生活,往亭下去,入了后门,却将那门关紧··那人自两袖清风,手中将了个墨玉瓶,款款走上山坡,浑然不觉情势凶险,只到那榻上坐下,将那玉瓶往炭火上一摆,自衣襟内将出一饼掌形新茶、两个兔毫瓷盏,将了那茶碾至跟前,却将茶饼捏出四分,放入碾巢,细细碾来,口中道:“常闻玉泉山,山洞多乳窟。
仙鼠白如鸦,倒悬清溪月· 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 根柯洒芳津,采服润肌骨·丛老卷绿叶,枝枝相接连·曝成仙人掌,似拍洪崖肩· 举世未见文,其名定谁传。
宗英乃禅伯,投赠有佳篇· 清镜烛无盐,顾惭西子妍· 朝坐有余兴,长吟播诸天·”·听他摇头摆脑吟毕,觉远师太端是再难沉住气,大喝道:“姓柳的,待月诏可是在你手中”·那昆仑老阴阴恻恻道:“老尼姑稍安勿躁,休搅了官人雅兴。”
那文士点点头,道:“老师父此话甚是·诸位且奈一奈,一炷香过,此茶妥当了,定教诸位品上一品·”·但见他碾过茶,将茶末倒入茶罗,徐徐筛来,那觉远师太耐不住,挑了峨嵋刺却待将那茶罗拨开,那文士侧侧身,将那茶罗打开,恰避开那一刺,使个金茶匙将了些微茶末入那茶盏当中,口中道:“一钱七,不多不少。”
那觉远师太又羞又恼,刷刷连划三刺,招招往那茶盏击去,那文士却恰提起盏儿,一个端在左手手心,一个在左手腕上,道:“好险,好险这水甫平了,过了便老了。”
右手去提那墨玉瓶,觉远师太连失三招,面上通红,甫刺向那墨玉瓶,峨嵋刺尖却教人使剑尖抵住,看时,却是点苍派门主··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老匹夫休挡我去路”觉远师太恼羞成怒,一招攻向点苍门主面门。
·二人缠斗之际,那文士却将水注入盏中,使茶匙调匀了,再注入四分盏,茶筅回环击拂,那两个茶盏茶面却隐隐显出字来··“待”“月”“待”“主”。
                       ·作者有话要说:借用了某人的字=·=·第35章 弥勒(4)·众人面面相觑,那昆仑老阴一掌,分开缠斗的觉远师太与点苍门主。
二人退开两步,面色发白,想是受了内劲··青城派余峦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那文士淡淡道:“你们自唤在下柳官人,却问在下尊姓大名”·觉远师太哼道:“如今禅寺后门已闭,无人救你,你道走得出这玉泉山劝阁下从实道来。”
那文士笑道:“在下走不出,阁下却走得出”意即四下皆敌非友,你却只道他们与你相帮·觉远师太面上青白两色,不再则声。
那文士将一盏茶放在自家对面,道:“诸位今日赏光来此,茶却只得一盏,在下既将了那物事,自是要送出才是·茶既只得一盏,也只得一人吃,此话可说得明白”·此话落后,一个辽人怪腔怪调问:“怎知那物事在阁下手中不在”·那文士自怀中摸出一物,放在榻上,听得有人轻呼:“墨玉蟾”·玉蟾乃是赐诏人信物,东方青色一只,南方赤色一只,中央黄色一只,西方白色一只,北方墨色一只,亦有传闻赐诏人实则五人,一人一蟾,聚齐五蟾,方可出诏。
昆仑老□□:“玉蟾有何难,只须唤碾玉待诏碾来即是,怎知真假·”·那文士将玉蟾收入怀中,笑道:“信不信在阁下·”·青城余峦问:“谁吃得这盏茶”·四下一片死寂。
微风轻拂,甚是和畅,那文士将了那茶盏,在口中一啜,道:“在下别无所求,只求寻到弥勒教血蝎·”·此话一出,四下一凛,那昆仑老阴沙着嗓子道:“弥勒教教众虽多,却无人知它教坛端在何处,亦是无人省得血蝎在何处,传闻中了弥勒教蝎毒,无药可解,非死即成傀儡,你寻它又有何用”·昆仑老阴话音未落,不待那文士答来,恰才分立榻外不同方位处八人各踏了一步,竟在那张木塌周遭摆成一个莲花阵,看时,那八人却是恰才入来的“不入流门派者”。
昆仑老阴、觉远师太、青城余峦方提了武器欲攻阵,那八人早已转开来,那莲花阵严严实实,却是攻入不去·那文士自在内里饮茶,纹丝不动··那楼观小道不知何时却被围在阵中榻内,坐在那文士对面,道:“官人,你可记得俺”·“柳官人”抬眼看那道士,二十上下年纪,面色微黑,却是不减俊朗。
“柳官人”只顾吃茶,却不应他··那楼观小道冷冷一笑,道:“记不得亦是无妨,俺虽恨不能取你性命,但若是教你死得恁的轻巧,怎泄俺心头大恨”说罢举起手来,露出那铜钱大小红痣,使匕首刻上一刀,那红痣中血喷涌溅出,溅在“柳官人”面上,口中念道:“柳官人,承我旨,为我奴,听我号令,死生由我,此生不背,背则自决而死。”
阵外七八人强攻,都是一流好手,奈何那围起莲花阵诸人只守不攻,却似陀螺一般滴溜溜转,端是滴水不漏,那觉远师太高声叫骂,兀自平添焦躁罢了··那“柳官人”将面上血抹下,口中高声道:“柳官人,承我旨,为我奴,听我号令,死生由我,此生不背,背则自决而死。”
那楼观小道惊觉事态有异,提剑一跃而起,说时迟,那时快,抖开剑花,向那“柳官人”身上各大穴攻来,喝道:“你不是柳官人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是哪个”·“柳官人”笑道:“小儿,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是哪个”却将了那墨玉瓶,势如闪电,将那剑花朵朵化开。
那楼观小道咬牙道:“老子肖师勇你且与那柳官人说知得:今生今世,不亲手杀他,来世势不为人”·那“柳官人”不再言语。
肖师勇的剑极快,且无常招,只攻要害,却不守自家罩门,却似只求同归于尽的剑招,“柳官人”抽出腰带中软剑,向肖师勇右肩曲垣穴攻去,他却也不躲,只提剑刺向“柳官人”颈侧扶突穴。
“柳官人”回剑卸力,剑上内劲缠绵,却将肖师勇的长剑粘在软剑上,那肖师勇吃力不住,把不得剑,只好撤剑··那莲花阵诸人见势不妙,只得破阵,东角一人离阵,那肖师勇一咬牙,飞出阵外,“柳官人”紧随其后。
莲花阵散后,在群雄合击之下,再难合拢,只好各各变作了单打独斗·那肖师勇甫燃起一支蓝烟弹,便被“柳官人”逼至一株橡木前,住了脚,冷笑道:“一炷香后,此山中弥勒教徒便围住此处,料你插翅难飞。”
“柳官人”立在肖师勇跟前,道:“在下平生最恨三项事:一是恃强凌弱,二是以大欺小,三是威武屈人·”说罢举起剑尖,无奈道:“不料今日在下所作所为,恰是应了三项,一项不少。”
肖师勇哈哈大笑道:“俺晓得你问甚么,血蝎今*你虽是破了戒,问俺却是问错了人·”·那“柳官人”不待开言,一掌风却自右侧而来。
“柳官人”心下一惊——那掌风来得无声无息,非是高手中的高手,必不能为,掌风四面六合,却无处闪躲·只得举掌相搏··再看时,那人却是一紫棠面皮矮短汉子。
正是那日蜀中平林村中大宅厨子·“柳官人”——杨蝶掩与他一过招,便知此人功力只怕还在自家之上,此时缠斗上掌力,怕非是一招两招之内能毕。
心内不由暗暗叫苦··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与那厨子杜沙缠斗之时,一侧一个夏人提着冷铁剑向他魄户处攻来,那夏人亦是一流使剑高手,然杨蝶掩与杜沙拼掌,却是无法分神管顾剑击,那剑芒到得肩背时,往外一滑,只划破衣裳,却是有人挑开了那剑。
那最后上山的着皂色短衫汉子挑开了夏人那一剑,杨蝶掩见他出手,心内甚是焦躁,低声喝道:“你且先走,迟少些便走不得·且谨记那咒文·他药在安常处,他自去寻你。”
·那人不应·肖师勇见那人与那夏人打斗间,转出后颈来,红色蛛丝状痕爬在颈后,心扑扑一跳,吼道:“柳官人在此休教走了”说罢,举起右手,匕首落在自家右掌鱼际处血痣上。
杨蝶掩见那血柱喷来,硬生生撤回掌力,咬牙一转身,承了杜沙那一掌,扑在那柳官人身上,挡住了喷来的血柱··“快走”杨蝶掩低声道。
那柳官人抱起杨蝶掩,道了声:“对不住·”将那夏人胳膊上一点,那夏人手一麻,弃了剑,再点落肖师勇手中匕首,点了他几处大穴··几个弥勒教徒自自家阵前赶来,还未至肖师勇处,几根金针飞来,飞入双腘委中,几人都是双足一软,跪在地上,柳官人道了声:“失礼。”
在杨蝶掩十二经井穴安下金针,护住心脉,抱起杨蝶掩,踩上树枝,那轻功极是快,转头已不见人影···第36章 弥勒(5)·玉泉山乳窟极多,入口却难寻。
原先扮作解舆之时,因失魂散与金针效力,只作自家是解舆,武艺学识均是解舆,以此不能识破杨蝶掩入那乳窟脚法,如今却是明白,只依着那日杨蝶掩脚法寻到乳窟入口,拨开松下垂帘般层层女萝,钻入去。
那乳窟内无半点星火,柳重湖在洞口处摸到一柄松木火把,火折子燃了松脂,将杨蝶掩背在身后,一手举着火把,便往乳窟幽深处去了··杨蝶掩在火下见柳重湖颈上红丝已蔓过气舍直下心前,心下又悲又愤,呕出一大口血来,那血浸在柳重湖肩头短衫上,炽热一片。
柳重湖臂上一紧,那火把晃了一晃,终是没有掉落··到得一处开阔处,柳重湖将杨蝶掩放下,令他依靠在一处石柱上,将那火把架在一旁··柳重湖抽出杨蝶掩井穴金针,他伸手就将他面上□□揭去。
柳重湖微微蹙着眉头,道:“希声,且休,勿动,莫岔了经络·”··杨蝶掩怔怔看着柳重湖与自家一般无二的颜色,却似如何也看不够··松木火把荜拨作响,柳重湖握住杨蝶掩掌心,欲待渡气过去,杨蝶掩却自闭住左手井穴。
柳重湖握他右手,他又闭了右手井穴··柳重湖抬头看杨蝶掩,杨蝶掩亦是在火下凝望他··柳重湖轻叹一声,道:“希声,你何苦”·杨蝶掩转开头,问:“几时换做了观察样貌,骗我好苦。”
柳重湖收回手,道:“入蜀之前·”·杨蝶掩忍不住喉间一股腥甜,哇出一口血,柳重湖用手盛了,教杨蝶掩一掌拨开,血自柳重湖指缝间流下。
“你去了六年且不算,血蝎毒入营卫,为改身形面目不教我识破,还对自家下失魂散,使针封住各处骨节,你是痴了颠了”杨蝶掩低声道,“你不见那蝎毒化点成丝,一路往心包处下了么?”·柳重湖却不答,将血在一旁沙田内水中洗去,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拍开泥封,倾出一颗药丸,送至杨蝶掩唇边。
杨蝶掩闭目,却不开口··“希声·”柳重湖无奈唤道,“半个时辰过,大还丹也待无效·你且依我一回·”·杨蝶掩仍是闭目,道:“半个时辰,你说的尽时,我便吃,说不尽时,管他有效无效。”
柳重湖垂下手,道:“有甚可说的·”·杨蝶掩扯出一笑,道:“那你今日合该见我去死·”·柳重湖看了他半晌,叹道:“你问便是。”
杨蝶掩开了井穴,身子一晃,倒在柳重湖肩头,柳重湖一手环抱他,一手握住他掌心,渡过气去·皂色短衫不薄,却只觉肩头湿了一片··“希声。”
柳重湖轻轻唤道··“你去了好久·”杨蝶掩在他肩头低声道,“我还道此生与你再不相见了·”·柳重湖轻抚他背,却不则声。
“你且答我,为何去了这许久”·柳重湖道:“你知我中了弥勒教血蝎毒,与弥勒教为敌,我怎敢归家”·“你不归家,却不必不见我,我常年不在家中,你敢是不知”·柳重湖淡淡一笑,却不答。
杨蝶掩手一颤,却待说甚么,手心一握,咽了下去,只低低说:“希言,何须恁的见外”·他岂会不知,柳重湖去得越远,杨蝶掩越是无事相扰,任哪个外人看来,柳重湖便是杨蝶掩,杨蝶掩便是柳重湖,世间怕也只得爹娘分辨得他二人。
他又怎会不知,柳重湖情愿认了自家命,也断然不愿牵扯于他···第37章 南州(1)·同年生,并肩长·杨蝶掩自他是杨蝶掩之日,便识得世上有一个柳重湖。
人人说他二人是双生子,打小穿衫穿一般衫,穿鞋穿一般鞋,一般高矮,一般胖瘦,白玉也似的颜面一般无二,除却性子不同,再难分辨··虽是一般无二,柳重湖却是大郎,杨蝶掩是二郎。
柳重湖称杨蝶掩的爹娘作“舅父”“舅娘”,娘教杨蝶掩唤柳重湖“哥哥”·他却不愿唤哥哥,只随爹娘“重湖”“重湖”叫个不休,娘听见了,便罚他跪,教他要知长幼有节。
杨蝶掩自小却是性儿固烈,兀自睁大眼瞪他娘,嘴上不饶:“甚么哥哥,他同我一般大,我六岁,他六岁,同我一般长,我五尺,他五尺,有甚么长幼”·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娘甚是着恼,将了竹条抽他掌心,怒道:“便是长你一个时辰,他也是长,你也是幼,天久地长,古来如此,你不辨常伦,该打不该”·杨蝶掩咬住嘴,任娘打得生疼,半声却是不吭。
柳重湖在一侧却是不忍了,跪在舅娘跟前道:“舅娘莫打了,我与蝶儿本无长幼,直呼其名也无甚不妥·”·重湖自小克己有礼,爹娘怜他年幼便没了爹娘,又见他乖巧,甚是怜念。
娘打儿,原也打得心肝儿疼,只索恼杨蝶掩顽固,以此手下不停,听柳重湖恁的说,只得说:“罢,罢,随你两个欢喜·”·六岁上下,家中请来先生教他两个读书,日日摇头晃脑,吟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柳重湖随先生念书,先生步亦步,先生趋亦趋,杨蝶掩却不是甚安分的,趁先生小寐,去扯重湖衣角,悄声道:“重湖,同我去溪边耍一遭,可知是好?”·柳重湖面有难色,杨蝶掩把眉儿一敛,重湖便心软了,道:“我陪你同去便是。”
·还来后,掌心自是两人都享了,娘怨杨蝶掩牵累柳重湖,说待加罚十个·重湖便伸手到娘面前道:“舅娘,我为长,弟不教,兄有过,合罚我。”
娘见他如此,只得两个各抽五条·娘去了,杨蝶掩垂头丧气,柳重湖说笑,待博他一乐,他却说:“重湖,今后我欲待去耍,你便教我看你掌心·”·重湖笑道:“如何不看自家掌心”·杨蝶掩支支吾吾,满面通红,却不说明白。
柳重湖牵他手,翻在眼前看,通红一片,当下了了他想说甚么,点头称是便了··读书习字,耍闹游戏,腹中常饥,厨娘处常备些从食,杨蝶掩便拽柳重湖同去索来吃。
杨蝶掩最爱是雪糕,囫囵便吃下,重湖甫吃,他便吃尽了·见他睃着自家手中雪糕,重湖便把与他吃,他推说不要,眼儿却不离,重湖再四与他吃,他才吃了,吃得满面□□。
重湖拿袖儿拭去蝶掩面上粉,那厨娘杂役在一旁笑,道他两个恁的相爱··那杨蝶掩便理直气壮道:“相爱有甚不对先生说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合该如此·”·七岁起,娘教他二人习经论脉,重湖诸事十分仔细,蝶掩性躁多言,定不下性子,他娘教他循脉走气,他循得乏了,却逆脉走气,只图好耍,怎料那日耍气之间,误逆心包,直是气塞胸臆,闷痛无比,娘恰又不在,重湖慌慌张张牵了他手,甚也顾不上,只把气来引渡。
也亏得那日重湖在身旁,将逆气渡了,不然,依了他那微末道行,只怕一命呜呼,伏惟尚飨·娘得知此事,使棍儿打了他一顿,道:“你自家耍闹,要死便死,争些儿坏了重湖也是你两个命大,不然,平添黄泉路上一双鬼”·自此杨蝶掩不敢再将行气之事耍闹,但凡练气,都要去牵重湖手,娘怕他胡来,令他放手,他却道:“重湖在手,方不敢胡来。”
娘哭笑不得·重湖却道:“如此也好,我也可将他岔气合时导了·”·自二人同修以来,杨蝶掩却是不躁了·真气自他经脉入重湖经脉,经循一周,再转回之时,极是清澄,循于自家经络之中,凝神定性,极是受用。
娘见他两个同修后,导气储气均是大有长进,便与爹爹计议此事,爹爹笑道:“重湖生在亥时,阳已将尽,阴方大盛;蝶儿生在子时,阴盛极转衰,阳渐生不已,以此气分亦是如此。
两人同修,阴阳两气合为一股,极好不过·”·那杨蝶掩得寸进尺,道:“爹爹,你道练气好是日夜不休,日头练了,夜里也当练,孩儿与重湖分处两房,却不知如何练”·原来,杨家虽不是甚么名门大家,于建阳一地也是望族。
杨蝶掩爹爹杨未弟兄二人,长兄杨适在京为官,家中买地置业,家中一个堂兄杨君鉴,年长杨蝶掩六岁,亦是在家中读书·爹爹以往有一个幺妹,嫁与崇安白水柳氏的姑表,两口儿俱是没了,留一个孤儿养在他家中,便是重湖。
杨未承了家业,开医馆,兼计理生药铺子生意,颇有几分资财·柳重湖虽是姑家子弟,杨家唯恐怠慢,只如自家子弟一般,分做大房,兼有养娘料理,如此兄弟岂能同睡·那杨蝶掩自小常在夜里去表兄屋里,到得夜深,却也不走。
养娘好说歹说,只是不依·时时只得请来主母,连拖带拽,任他兀自踢打吵闹,拽回自家房中·那杨蝶掩对他娘叫闹道:“你与爹爹同睡一室,我与重湖却睡两房,又是怎地”·他娘又笑又恼:“你那般理论我与你爹爹自是夫妇,你与重湖敢是夫妇待你娶了娘子,你与她同住一室,我却不来睬你。”
有一日杨蝶掩哇哇乱叫:“那我便娶了重湖作娘子”·娘一怔,见她儿堂堂正正,气壮理直,却不知如何应他·那杨蝶掩原也是灵机一动,这话说出口后,自以为此计妙哉,甚是得意,道:“明日我便与重湖提亲。”
他娘那日却不知怎地,却也不气不恼,怔了半晌,只道:“自古男婚女嫁,你几时见男的娘子不提他自是你哥哥·”·次日杨蝶掩却去问柳重湖嫁是不嫁,那时二人也不过五六岁,柳重湖好生摆脱不下,只道:“蝶儿,我却不曾听闻有恁的嫁法,待问过舅父舅娘可好”·二人去问爹爹时,爹爹亦是一怔,见两人小手牵小手,他儿白玉也似的面颊笑逐颜开,虽是不忍,仍道:“蝶儿,此事万万不可。”
此后爹娘轮番上阵,劝不解嚎啕的儿,也是他哭累了,喊乏了,重湖将了雪糕哄他,方不哭了,抽抽搭搭,哽着气儿,偎在兄长怀里吃着雪糕··如今他又提此事,爹娘哭笑不得,那杨蝶掩较前长了两岁,已是颇识局知趣,见爹娘恁的,便作出一脸委屈,道:“娘,孩儿若是夜间运气,走岔了气儿,来日与你便不厮见了。”
爹娘见他可怜,说得也在理,只得允了他·当夜那杨蝶掩与表兄头靠头,面贴面,手牵手,欢欢喜喜卧在大床上,杨蝶掩心下极是欢喜,对柳重湖说:“重湖,重湖,明日先生不来,同我去溪边可好么”·“好,你欢喜,甚么都好。”
重湖只笑道··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杨蝶掩笑得痴傻了一般,说:“重湖,重湖,我亲亲你可好”·重湖在他面上一亲,说:“好。”
冬夜里孩儿两个相依,身上甚暖,自是睡得极好··                        ·作者有话要说:呃,其实,俺很早就在想,应该并没有一个地方真的叫南州的,有,也是别号雅名。
百度婶证实了俺的想法·不过还是有某处不被百度婶发现的地方曾经被叫南州的吧但才疏学浅,考据不出,是不是“豫章”“洪都”(南昌)的美名于是不用介意,这里的南州指的是他们的故乡···李方叔的词美则美矣,我花了很长时间也只停留在表象上,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人还是想事,写景还是写情····不过至少这句话,做第二篇的题目还是恰当的,哈哈。
第38章 南州(2)·十岁上下,爹爹对他二人道:“蝶儿、重湖,古之圣人,求学为己,今之众人,求学为人·爹娘教你两个读书习字练气,原是授渔而已:识得字,则可近圣人真言,运得气,可近天地真道。
功名武艺都是为人,非是为己·不过寻常人家子弟,年岁渐长,总须得一技在身·今日唤你两个前来,却是问:今后是待登科,是待习武,还是待习医”·“孩儿愿习武艺,锄强扶弱,打抱不平。”
杨蝶掩抢先答来,偷眼看重湖,道他定会与自家一般··哪知重湖却恭恭敬敬深深一揖,道:“蒙舅父不弃,重湖只愿习得舅父毕生医理·”·是夜养娘伏侍着洗了脚,那杨蝶掩闷闷不乐自面壁睡下了,柳重湖点了灯儿,在灯下读书。
那杨蝶掩翻覆数更不能成眠,等到深夜,不见表兄熄灯上床,轻轻揭了帐儿,见他犹在苦读··那时隐隐晓得事了,自知心下不快,也知不愿与他说知,却不知为了哪般。
再翻覆数次,表兄却是吹熄了灯火,爬上大床·杨蝶掩做作已熟睡,柳重湖捏住他手,如清流之气便涌入他经脉·思量起明日他便要随着爹爹在医铺,自家却随娘习武,白日里却是不得相见,心下又不好过。
杨蝶掩习武十日,一日较一日萎靡,前几日强作精神,却是心不在焉,到七八日上下,直是懒言少动,悒悒不乐·他娘掌了脉,见是一派郁结之证,只得令他静养。
夜里见得柳重湖,却也是懒言,只在床上佯睡·柳重湖本待与他说些体己话儿,见他如此,不好搅扰,也只得罢了·到了十日上下,见他卧病不起,方才慌了主张,白日也不去医铺,只在床前伏侍。
杨蝶掩见他如此,两行泪落不止,重湖拭了又揩,犹是不止··“蝶儿,你是怎地且与哥哥说知·”重湖一脸忧色··“你不在,教我心里难过。”
杨蝶掩低低道··那日柳重湖便与舅父舅娘说,要清早同舅娘习武,午后方去医铺·杨蝶掩也同爹娘说,他既要习武,也待习医··爹娘知他二人心思,也只得如此。
那日过后,杨蝶掩病端然好痊,兄弟两个午前随娘练武,午后随爹习医,夜里便同爹娘读书清谈、弄琴落棋、品茗论剑,和好如前,不曾生隙··年幼时却是不疑怪寻常人家爹娘怎晓得这许多般物事。
堂兄君鉴因父在任京师,先前托了爹爹好生管顾,两家相邻,以此君鉴亦是时来过访·这个君鉴虽习孔孟,于玄老之事却别有见地,来时竟能与爹娘秉烛谈至三更·杨蝶掩与柳重湖虽是年少无知,耳濡得目染得,也知它二三分。
十一岁生日那日子时,兄弟两个熟睡中,爹娘将他两个唤醒,在他二人项上各挂一个玉蟾,杨蝶掩一只青玉蟾,柳重湖一只墨玉蟾·杨蝶掩问爹娘此物何用,娘道:“与你两个庆生辰罢了。”
爹娘去后,杨蝶掩见柳重湖项上那个墨玉蟾,便将自家的青玉蟾解下,挂他项上,道:“自家的物事,总索看顾不住·”重湖便将墨玉蟾与了杨蝶掩,兄弟两个相视而笑。
儿时习经文,知它绕在舌尖,曲曲折折,睡时醒时都在念,先生将了竹丝儿抽醒了,心下便怨起这经文,好生恼人·而今转头看时,心下依旧那段经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那日那时那笑,历历眼前,却不知已过多少春秋昼夜···十三四岁,两个少年年岁渐长,都是天资聪颖之人,武艺医技都有所小成,重湖亦旋渐随爹爹打理药铺生意,杨蝶掩于经纪生意之事却是了无情绪,当下省得当日重湖与爹娘道欲待习医论药,乃是为了他杨蝶掩来日自意逍遥,无牵无挂。
杨蝶掩把话问重湖,重湖但笑不语··不知从何时起,厨娘的雪糕已不合他意·当是自重湖习药膳方书,改制了雪糕,此后他便只吃重湖亲制雪糕·二分糯米八分粳米,细细揉来,捏则如团,撒则如砂,莲肉芡实桃仁松子和匀,篦上蒸了,撒上木樨屑,清香四溢,入口即化。
月白风清之时,几个子弟在庭心荷塘小亭石桌上点茶斗艺,席间除却诸色果子,必当有雪糕,君鉴彼时已得字“安常”,时时笑杨蝶掩吃米不知乏,杨蝶掩只笑道:“若你做得,我却知乏。”
杨安常道:“君子远庖厨·”·柳重湖但是笑,啜一口茶,那杨蝶掩却道:“远庖厨者不必君子·”·先时不晓事,夜间兄弟二人睡在一床,时时嬉闹,却也不曾似他人家中兄弟一般打闹厮缠。
杨蝶掩只道是重湖性子好,处处与他相让,纵他有甚么不是,重湖只笑过便是,从不与他计较·安常却道他二人恁的,直不似寻常兄弟·杨蝶掩道有甚不似的,你家夫子不道兄友弟恭么安常似笑非笑,道:“你与我还有几句言语,你与重湖,可曾有半分不是”杨蝶掩思量半晌,除却十岁时自家病了一场,却寻不出两人几时不是,只道:“兄长性子好,与我相让便是了。”
安常却道:“他毕竟顾忌这个柳姓·”·杨蝶掩一怔,霎时万般滋味不知从何说起,那日后但见重湖,心内便生出几分不自在·重湖待他愈好,愈是不自在,却再不似从前一般,有话便说,相见了,多是讷讷。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重湖却一如往常··年长了,却依稀省得,世间除却双生子,岂能恁的一般无二爹娘道是表兄,他心内却自不信·问爹娘,爹娘只道是爹爹与姑母乃是双生,故而两人极似。
杨蝶掩依前是不信,爹娘不肯道破,他也无计可寻·问安常,安常只道不知··外人一应作他二人孪生,无人知重湖姓柳,只道是“大衙内”、“小衙内”,怎知其中蹊跷。
心下生结后不久,夜里但醒时,见重湖卧在身侧,只觉他似近还远,许多年来,虽是寸步不离,那人心思,他却无半分体恤·心内恹恹睡下,到得天明,一梦缠绵,羞煞自家,醒时但见重湖一脸清明,无半分嫌隙,当下又羞又惭。
自是时有不快意,安常见他如此,便将他去花衢··那日晓得男女之事后,还到家中,夜里早早上了大床,重湖依是挑灯夜读,杨蝶掩见那灯下侧影,素洁如玉,明知与自家容貌一般,却如何也看不够。
柳重湖自是省得兄弟窥探,转头笑问:“怎地睡不下”·杨蝶掩撇了头,讷讷道:“近日颇有些暑气·”·柳重湖吹熄灯火,近到床前,在外侧躺下,将了蒲扇便与杨蝶掩扇风。
杨蝶掩眉儿一皱,千般百种滋味却上心头,道:“我自扇便是·”·重湖道:“不妨事,今日与安常去了何处”·杨蝶掩支吾其词,道:“只在他家吃了盏茶。”
重湖却不多问,只将扇儿轻轻与他扇来·杨蝶掩夺下扇儿,只觉重湖一怔··杨蝶掩道:“我却有些凉了·”·自此之后,夜夜神梦,朝朝懊恼,日日羞惭,杨蝶掩便与爹娘说要与重湖分房睡。
亦不知会重湖,便自他房中搬离··重湖却不曾有半句言语,依前待他极好··烟花巷陌,丹青屏障,佳人新妆浓点,巧笑娇语,鸳衾翠枕,眼中却时时那如玉般温润洁颜。
深杯酒满,醉卧榻上,斜插梅花,口中只道哥哥,且休·花衢娘子笑道:甚哥哥休甚么杨蝶掩却道:休不得·怕是自此休不得。
醉时恍然忆起儿时娘说甚么:便是长你一个时辰,他也是长,你也是幼,天久地长,古来如此,你不辨常伦,该打不该·口中只低低道:娘,孩儿该打。
安常见他不寻常,还道他青春年少,强自言愁·日子久了,也觉不妥,一日问他:“敢是意中有人”·杨蝶掩籍酒装疯,道:“姮娥独奔碧海,怎知人间相思。”·算算,一两月来躲躲闪闪,竟是寥寥几面。
夜里若是归家,卷起帘儿,见庭院西侧阁楼灯火,望得痴了,却是一夜不睡··                        ·作者有话要说:泪流满面地致歉。
不知还有几章就会把第二篇更完,因为最近真是瓶颈了·看书太少,会导致写文的时候好像把120%的东西都搬出来一样·这种感觉十分不好呀·还是要去补补再写····第39章 南州(3)·如此数月,娘见他日日耽迷酒色,归来便打骂,却是不听,爹爹来劝,亦是不听。
重湖却不来劝,见到时,只问他近来可好··那日他自外归来,在帘外却听得娘对重湖说:“蝶儿近日敢是想娘子了也合与他说一门亲。”
他立在帘外,过了少刻,却听重湖方答:“既是恁的,舅娘有甚合意人家么”·杨蝶掩揭了帘儿入去,笑道:“你两个计议甚么我自不要娘子,兄长未娶,小弟岂能占先”·那时见重湖如往常一般浅笑,杨蝶掩心下竟隐痛异常。
自此杨蝶掩却不去花衢,如前在家中习武习医·待兄长却稍恭谨,不似先前昵亵无猜··儿时耍来在庭院边阁楼下种下几株桂树,年年渐长,十四岁那年八月竟有两株花同著,清香满阁。
鸡鸣时分二人练剑后,重湖便将含露金桂采下,笑道:“蝶儿,今年花开,酿一道木樨酒,可知是好”·杨蝶掩应道:“好是极好,只是花少,如何酿得”·柳重湖道:“稍少不妨,初发的花,滋味定是不一般的。”
只如初尝的情么·那时望着兄长含笑双脸,那话梗在喉间,问不出,咽不下··到得十五岁,两个年少都是长身玉立,表里都峭·东君一夜忽来,千枝万树渐次发花,安常与几个年少子弟相过访,相邀两兄弟同去踏青。
二月建阳,时时雨雾空濛。几日细雨后,难得晴好日,便见邀同去建溪边赏花。建溪谷中,茶芽始生,杨柳发枝,梅且将歇,桃花杏花无数,花上却有黄鹂。众家少年使了僮仆铺下案儿,置下果盒酒盏,在溪畔桃树下吟诗饮酒。·剧饮之际,忽闻桂花香气,柳重湖起身四顾,只见桃花深处一株桂树发得正盛,便踱步去了·杨蝶掩见他去得远了,亦是起来,脚下却踌躇了一番,陈元龙戏道:“你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去两步,你却魂不附体了”·杨蝶掩笑道:“重湖,家中重宝也,有甚闪失,我娘定要寻我的不是。
晚生护宝去去·”·沿溪□□去处,落英缤纷,柳重湖立在□□深处,仰头望那一树碎琼瑶·凉风过后,桃花如雨,落他一身点点娇红,杨蝶掩伸手拂去,风却不止,一身还满。
杨蝶掩收回手,柳重湖笑道:“不想此间竟有月桂·”·杨蝶掩采下一枝花叶,道:“比之家中金桂,此处玉桂甚香·”·因是晴日,溪畔两侧三三两两游人仕女,斗草踏青,路旁来来往往,丝竹吟唱不绝于耳。
兄弟两个在桂树边相谈之际,就听闻得溪那畔清箫声,女子唱道:“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身休,纵被无情弃,不足羞·”·起先二人不甚在意,听得元龙安常几个哄然发笑,循声望去,便见溪对岸几个养娘丫鬟簇着一个小娘子。
那小娘子十四五年纪,两重心字罗衣,香泥污了绣鞋,此时手中一枝杏花,低头含笑不语,身畔一个丫鬟吹箫,一个唱来··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杨蝶掩转头见兄长,依前是浅笑不惊。
陈元龙高声道:“嫁与哪个不羞”·那小娘子转身便沿溪畔□□去了,几个养娘丫鬟笑作一团,隔溪向兄弟二人抛来一件物事,杨蝶掩伸手掏来,却是一个小小玉蟾。
兄弟二人还到座旁,众人早已笑倒·安常道:“却不知她要嫁哪个,敢是你兄弟两个都无妨”·杨蝶掩大笑道:“那自不妨,明日便请媒人说去,任他挑拣,只恐要气煞我娘。”
“你娘自大喜,如何气煞”·杨蝶掩看向柳重湖道:“她心内自有合意人家,岂能认了这墙头马上、溪边桥头之事·”·陈元龙笑道:“那小娘子敢是城东樊楼家女儿樊楼与你家,也是门当户对了。”
家仆与重湖斟了酒,重湖浅浅一啜,但笑不语··杨蝶掩将那玉蟾收入袖中,道:“吃酒吃酒”·陈元龙道:“只是吃酒,却是无趣,不妨吟诗如何”·杨蝶掩自心神不宁,几度望柳重湖,看不出半点端倪,如何有吟诗心绪。
那小娘子抛来玉蟾,自是待与看桂许久的重湖结识,他岂会不知··安常道:“吟诗不妨咏花,此间桃李梅杏,各咏一种,岂不甚好”·元龙拊掌附议。
安常便道:“一夜东风万万枝,浅红深白映春流·无端素手拈花笑,道是拼身不足羞·”·陈元龙大笑:“好诗·你既咏了杏,我只得咏桃,且听来:红梢一点破轻寒,朱户花桥倚玉栏。
著尽无人知悄处,谁家年少信灯阑·”·一番取笑过后,二人便催促杨家兄弟吟诗·柳重湖沉吟半晌,道:“既是恁的,我咏梅便了·不恨年年著雪霜,但愁长作去年香。
空闻燕子时相过,不得机缘会翠堂·”·“好个不得机缘会翠堂·”安常举杯大笑,“今日既得了机缘,且相会去·”·杨蝶掩自默默吃酒。
元龙安常催得急,他说:“难得二月见桂花,我咏桂罢·有情风送十里香,疑是姮娥理新妆。临遍广寒深处镜,无人更见斗眉长。”·安常道:“此诗格律却不整。”
杨蝶掩只道:“却不似你饱读诗书·”·那日大醉而归,上马只是踉跄·重湖见他驾马不得,扶他上马,与他同乘·杨蝶掩靠在重湖肩上,道:“哥哥,你自去休。”
重湖好言软语:“你恁的,我如何自去”·杨蝶掩口中道:“你且去,迟早要去,如何不早去”·重湖不答。
杨蝶掩却在马上睡去··是夜醒来,仿佛三更·不知是否重湖将他安置回房,起身只见自家门前帘幕低垂,身畔无一人,恍然忆起早已不与重湖处一室··他自去卷了帘儿,提了灯笼,徐行到院中荷塘欲待望月。
拾级上了小亭,顾盼却不见月,思量着今日原却是初三,当三更何来得月色,暗笑自家痴蠢··抬眼望小庭西侧,几株梧桐下几株金桂,因了时节,早已花谢·去年重湖采了新花,造了新酒,如今还封在窖里。
却不知是甚么滋味·玉蟾自袖中掉落,杨蝶掩拾起·摸向腰间墨玉蟾,自十岁起便不曾离身··怎地又是玉蟾心下怅然。
望得久了,阁楼上却忽尔掌起灯·有人支了窗儿·看时,却是重湖·他依在窗边,也望见了亭中兄弟··兄弟两个隔着半个庭院相望少刻,重湖离了窗前。
再看时,他提了一色灯笼,因楼外木梯下了阁楼,轻轻走到庭心,踩过荷塘石桩,上了小亭··见他来了,百种滋味又上心头··重湖将灯笼往笼架上架下,在杨蝶掩身旁坐下。
“怎地睡不下”重湖问道··“吃多了几盏·”·重湖望他,杨蝶掩却望桂,道:“你若欢喜,将溪边月桂移来院中植下,便得月月闻香,可好”·柳重湖摇头,笑道:“月桂虽好,不若八月桂恁的风情。
蝶儿,从前吟道白乐天一阕小词,道是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合是要那三秋桂子八月月,玉人枕上钱塘潮,方有恁的风情·”·杨蝶掩笑指柳重湖腿上,问:“可是此枕”·柳重湖指杨蝶掩腿,道:“亦是此枕。”
兄弟两个相视而笑,杨蝶掩道:“兄长,玉枕容小弟一枕”·柳重湖搂了他头,放在腿上,杨蝶掩直直看着兄长含笑双眼,轻轻道:“重湖,来日同去杭州,寻寻三秋桂子,看看枕上潮头,可好么”·柳重湖但笑道:“好。”
当日笑语欢颜,依旧历历耳畔眼前,怎知如今恁地··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的诗是不自量力乱七八糟的产物,格律不对,内容不对,真的是献丑一百万分。
然后这几章这里还抄袭了很多词作,不少是这一年以后的·俺不严谨了··特此向白公、韦公、李公、柳公、苏公、黄公、朱公致歉··第40章 南州(4)·爹爹虽是兼习内伤杂病与外科疮疡棍棒金创,于疡科与别家却是不一般。
爹爹常言:外家于上古多施针砭·针有九针,九针各当其用,各有所施,不当其用,则病弗移·魏晋末离乱四百年,世衰不振,针家亦是如此·到如今医家但知方药,但知毫针,于他针全是不知。
殊不知古之外家工夫,针术最要·鑱针主刺、员针主按、鍉针主压、锋针主点、铍针主割、员利针主钩、毫针主留、长针主深、大针主泻·毫针力末,于留为最当,寒热痹痛徐徐可通,于疮疡却是不得。
肌表经脉须浅、疮疡瘤疠须用割点、脏腑之病须深、关节不溜须泻,独一毫针必不能任··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故杨家疡科,针石为上,方药其次·寻常痈脓,先以方药引出,成脓后方施针——浅者锋针点划则已,深者铍针割取。
遇有瘤癌疠瘿者,有刀枪箭伤入骨者,他处方药不效,便来杨家疡科看视割取··杨氏针与古九针又略有不同,铍针又细分二种:长四寸、宽二分半者,乃寻常铍针,用以切皮肌;长四寸,宽一分半者,用以切割血脉。
九针外尚有别物:缝针,又有弧形锋面缝针、弧形毫尖缝针、直针之分,钤儿夹儿,亦有圆头尖头钩头之分,至于钳儿,除却一色黄金,与别处医家却无不同··杨家疡科用具,多是金银打造,因金银性肃,不易起锈生毒。
然金银颇软,作毫针刺留自不妨,于切割缝合则力不足·以此杨家铍针锋针缝针俱是精钢打造,只如炼剑一般锻炼而来,以此虽是精钢,却贵于金银··杨蝶掩本无意习医,随了兄长方来。
纵是爹爹所授医理医技都记得下,却不似柳重湖恁的苦心深究·原来,疡科若是动针入皮肉深处,有一处颇是难为:寻常刀割火烫,人人知痛,而况剜肉断筋凿骨·杨未针法了得,却苦于麻药之效难控。
杨家祖传麻药乃是以大乌头、乳香和温酒调下,药效因人而异,有人多服犹是未觉,有人服少许则倒伏·甚者数日不醒,颇是难为·柳重湖知此难为处,先是阅尽家中古书,此后又至与杨未交好吴医士家中览遍群书,自拟了一方,唤作草乌散,又以谓古之麻沸散当不离于此,其方如下:猪牙皂子、木鳖子、紫金皮、白芷、半夏、乌药、川芎、杜当归、川乌各五钱,柏上茴香、坐孥草、草乌各一两,木香三钱,锻制为末,每服二钱,好红酒调下。
若伤重深痛,不得近者,则各加坐孥草、曼陀罗花五钱入药·(1)·初出此方,爹爹不敢轻用于人,便使家中狗饮下,其效果良于大乌头酒,此后重湖又自服此方作验,方得用于人。
柳重湖诚心习医,杨未自是倾囊相授;杨蝶掩却痴迷武艺,到得十六岁时,已尽得娘杨柳剑与杨柳轻功真传·说来也怪,柳重湖虽是勤于医技,日日陪同兄弟练武,武艺与杨蝶掩却是相仿。
杨蝶掩晓得柳重湖稟分高于自家,只是心折,也无不快··十六岁那年正月,一日杨蝶掩同柳重湖自后院箭场还回,到正堂却见娘与间壁茶局子王婆坐在一处··那王婆见兄弟二人,眉眼都是笑,道:“两个衙内端是好人才,却不知那个是大衙内,那个是小衙内”·柳重湖与杨蝶掩与她唱了个喏,娘道:“你两个且先去。”
夜里饭桌旁坐地,他娘便对重湖道:“你两个今年虚字也有十六,家中有长,婚娶之事也不算早·近两三年我也着意看觑,当龄合宜人家,不过两三家。
寻了王婆去说,恰巧他家也有此意,你看如何”·杨蝶掩问:“谁家”柳重湖只默默吃茶··“这小娘子重湖也曾见过,去年臂上生一个毒疮,要去半条命,你同舅父上门医她,可是记得”他娘却不应杨蝶掩,只说与柳重湖听。
杨蝶掩撂下盏儿,问:“谁家”·“城东樊楼家·重湖为长,此事自是先与他·”娘道,“你来年再说。”
兄弟两个不再言语,娘问道:“重湖,你意下如何若是无甚不合意,择个吉日便去采纳·”·柳重湖过了少刻,方答:“多蒙舅娘恩顾。
可知是好·”·杨蝶掩起身,遗下半碗饭,柳重湖抬眼看他,他只道:“午间吃多了,却是吃不下·”·那个不道杨家大郎好恭宽敏惠,好学知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乡里见爱,去说合,那家女儿不要·而况那小娘子本就有意于重湖··辗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2)三更时分,杨蝶掩背了箭袋,在箭场燃起松火,满弓离弦,支支红心。
撇下箭袋,舞尽杨柳剑·到天明时分,在房柱划下一道深痕··男大本当婚·天经地义··二月初三,爹娘使家人去樊楼采纳·二月初四,杨蝶掩离家。
离家前跪在爹娘跟前,只道:“爹,娘,孩儿既习承了武艺,合当去闯荡一番·孩儿不孝,就此别过·”起身拜过长兄,却不敢抬眼见他的脸,只道:“兄长,今后家中诸事只相烦托。”
重湖不言不语·爹娘亦是不做声·他转头去时,只见娘面上双行泪,但流不止··重湖面上甚么颜色,他终是不敢看,不忍看··去了一年,临近年关,捎了信儿,道是腊月十八还家。
千般思量,却怕还去只见一双璧人,到得那时,也只得强笑一声哥哥嫂嫂··只是去得久时,管他甚么偎红倚翠,管他甚么行侠仗义,酒阑人静之时,心中只是念他,只想还家。
腊月十八一早,入了建阳城,踯躅许久,毕竟还是入了家门,娘见了他,欢喜之余,又是泪落不止·杨蝶掩不问爹爹,却问:“哥哥嫂嫂安在”·娘面上显出迟疑,道:“重湖在厨子处。”
杨蝶掩悄悄去了厨房,只见他背朝房门,自来筛面,厨子立在一旁惴惴难安·只听他说:“粉这般制过后,尚须将粗麻筛筛出,前后和匀,干湿不可偏枯,巾子极好,覆了叫勿令风干日燥,便可听用。
蝶儿极爱雪糕,非桃仁松子不要,自药铺里将来,仔细着用·木樨屑熟后才下,休叫走了香·今夜他还家来,把窖藏木樨酒来,听看封着“癸酉”的打开,别地酒尚新,香不足。”
恁地道来时,声音中淡淡欢喜··不知几时起,眼中胆敢放肆纵看的只是他背影·即便是背影,也足教人欢喜了··重湖听见声息,转面过来。
见是他,轻轻唤道:“蝶儿·”·一声重湖哽在喉间,张口却换作了“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别字:孥不是孥,是奴下面一个手字。
俺不知怎么念···另,向被我抄袭的柳公致歉··情有独钟江湖恩怨·1草乌散 引用自 世医得效方 ·2柳永词 忆帝京·第41章 南州(5)·重湖却不曾娶妇。
杨蝶掩离家后,他跪在舅父舅娘前,恳请二人将婚事退了·爹娘不允,他跪了三天三夜,直至安常过访,与爹娘说知柳重湖心思:杨家长子不在,他在舅家娶妇生子,未免有鸠占鹊巢之嫌。
柳重湖知礼,此事却是断不能为··重湖自不与他说知此事,在家一日,不见“嫂嫂”,问了爹娘,爹娘只道当时事不成,不道个中究竟·问了安常,方知始末。
恁地说来,若是我还家了,你便娶了么··此话终不敢问出口,心下却愧悔难当,喜忧参半·他情愿重湖一生不娶,只是,他也一生不能还家见他么他情愿重湖独自一人,只是,他既不能伴他,又怎忍见他孤寂一世·兄友弟恭,莫非是要都在家中,娶妇生子,见你我都儿孙满堂之日么·夜来见重湖屋里挑着灯儿,杨蝶掩踌躇再三,在阁下轻叩扶栏。
少刻,柳重湖推门出来,见木梯下兄弟,入屋里提了灯笼,便下了梯儿··在梯下相看多时,杨蝶掩垂首,口中讷讷道:“重湖,经年可好”·柳重湖却不则声。
杨蝶掩抬眼望他,他却不似往常一般,面上却是不笑··兄弟两个只是相望,都不作声··二更月已上了,月华清辉,如练如水·月下但见他轻轻蹙着眉头,杨蝶掩心下发痛,待伸手,却不敢。
两人提着灯笼,在庭院里徘徊,到得荷塘亭西,柳重湖道:“蝶儿,杨家虽不曾将我作外人见看,我终归姓柳·你虽视我如长兄,我终是外人·”·杨蝶掩心下发苦,咬牙道:“你姓甚么,都是我哥哥。”
柳重湖摇头,道:“你出走,我权且替你照管家业,你还来,我便源源本本交还于你·”·杨蝶掩问:“我不在家,于你只是如此”·柳重湖看着杨蝶掩,眉心却不曾解开。
末了却淡笑一声,道:“你在家时,我却不思量这许多·”·杨蝶掩问:“既是恁地,年后与我同去,四方游历一番,可好”·柳重湖却道:“蝶儿,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你既去了,我如何能去”·他却不能不去·今年十七,来年十八,他在家中坐等那一日么出走那一日心下说,纵是今后悔了怨了,追不回了,却也强似如今伤了痛了,亲眼见了。
·那年离家后,还家却是少了,每到春来,惆怅依旧·花前病酒,灯下买醉·锄强扶弱、打抱不平,不过聊以打发闲愁·饥寒愁苦之人,非是一餐饱食可济,顽疾深痛之人,亦非是一时针石可救。
为事多了,便觉世间种种,非是儿时寻思恁地轻巧··十九岁那年腊月还家,重湖却不在·掌接了生药铺子生意,时有出门经纪·安常也作怪,不去科举,镇日游仙寻观,亦是不在家中。
与爹娘相对数日,却是无话可说··腊月底,重湖还家,兄弟两个相见,都是年长了,样貌却依旧是一般无二·相见了,相问了,相视而笑·见了他无恙,几年牵念,几年惆怅,都去了,却只在心下道:如今也别无他求,只见他好了,那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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