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渊 by 唐酒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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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渊 by 唐酒卿
甜文年下欢喜冤家文案·握紧我··让你锋芒毕露,叱咤一方·鬼畜大叔攻VS欢脱正太受·温和腹黑攻VS温柔内敛受·□□忠犬攻VS傲娇纯情受·1V1甜宠走起·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甜文 年下·搜索关键字:主角:潺渊,禅景 ┃ 配角: ┃ 其它:·楔·潺渊是有记忆的。
记忆中寒露沧渺,枯苇杂丛,眺目没有尽头的铅灰天际,他苟延残喘的像条狗·溶溶漾漾冷雾中鹭展跃飞,湿凉刺痛的泥水漫过他的颊面··从此之后他的眼再也看不清世间,蒙蒙茫茫的只剩模糊轮廓。
在被封存于锈刀中的年月漫长荒芜,他在漆黑中也不再需要眼睛··他听得见外边的声音,甚至能勾勒出声音交汇的情形·死寂与喧热、黑暗与明亮、泯灭和生存,在他耳中仅仅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界线。
他真实存在,却从未被人惊觉··直至一日··他自流溪中再次感受到触感,那只纤长灵活的手擦拭着他的刀身,柔软的指腹划过他的刃锋,温热鲜活的掌心覆在他的刀柄。
他在混沌黑暗中看见少年明朗的眉眼··他甚至能听见他年轻稚嫩的心跳声··活过来··浑身死寂的东西蓬勃复苏,心底缓慢的流淌汹涌复活,潺渊几乎是拽住这只握着自己的手,在虚景中紧紧拽住这个少年。
“敢松手我就宰了你,小鬼·”·风搅动溪水纹横,梨花雪白的瓣轻轻打着旋儿·禅景微微侧头,回头问李暝云··“道长,你说话了”·青白道袍清冷的李瞑云摩挲着自己的剑,冷眼睨看那把斑驳的锈刀,淡然的开口道:“狗叫了。”
禅景诶了一声,眨眨眼道:“说好了挖到什么是什么,那这个就是我的了”·“这么大的园子,你就要这个”·“园子太大了。”
禅景嘀咕道:“等走完燕娘娘做的汤圆就该凉了,你也知道嘛,芝麻馅就得烫着吃·”·李瞑云用剑敲了敲那把装死的锈刀,“它这么丑·”·“拿来砍柴应该可以吧。”
禅景试着挥舞一下,险些把自己甩进溪里,“有些重量劈柴火没问题·”·“好罢·”走到一半,一向沉默地道长又破例开了尊口,“你莫后悔。”
“哈”禅景小公子兴致勃勃的扛着那把有些大的锈刀昂首挺胸的走在前面,“不会不会·”·梨花雨里玉姿绝璋的道长面无表情的耸耸肩,不再说话。
潺渊被硌在肩头,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该死的”·怎料禅景呀嘿一声将刀砸在地上,拖着跑·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少年干净俊朗的眉眼,他跑的欢快,还不忘招呼着身后的李瞑云。
“道长道长我闻见米酒香了”·李瞑云在梨花雨中走的袍袂飘飘,仙风骨道,看那锈刀的目光好似看傻子一样的嫌弃。
“卧槽擦擦擦——”泥土翻飞磕磕绊绊一路颠簸的潺渊终于意识到,有一天被人发觉也不是个好主意·谁他妈说握紧我了,赶紧松开啊喂·章一·禅景出身高门,家门显赫,他嫡出最小,按道理应该是父母的掌心宝。
然而家族庞大,庶子繁多,各个都能独当一面,久了便显得他多余,老太君疼惜他年幼,放到逍遥道长李瞑云门下,索性任由他玩耍··燕娘是禅景的姆妈,如今已经年过四十,是个慈爱的妇人。
禅景牙牙学语的时候叫她燕娘娘,现在也叫她燕娘娘·燕娘有一手好厨艺,也让久居深山的李瞑云沾了光··今日果然是酒酿汤圆,芝麻馅滚烫的滑进口舌里,甜糯可口,米酒醇香去腻,清清甜甜。
李瞑云不动声色地多吃了一碗,清冷道长才不会承认今日的甜很对他胃口,他看着一脸满足的禅景·“过几日就是菩提节,你要归家去·”·“嗯嗯。”
禅景舔舔唇,灿烂一笑,“回去看看太奶奶,估计半月后就回来了·”·李瞑云点头,“带那把刀吗”·禅景抱着碗坑坑巴巴道:“不……不用我带刀吧……”他摸了摸鼻梁,“每年春试都没有我的名字,今年就是带了刀回去,怕也不起什么用处。”
他家门第高之吓人·全然是战功堆积,门下子弟皆习武弄刀,他被送到李瞑云门下也是打着习武的名头·可是家里高手如云,他前年连刀都没有,一度沦为家族笑料。
李瞑云看着他几乎要埋进碗里去的脑袋,不由轻叹一声,清俊的脸上松出柔和·“带着罢,以备不时之需·”·“噢……”禅景露出碗沿的眼睛瞳色澄净漂亮,他盯着浑圆的汤圆,真想自己也是颗汤圆。
一个嗤声猛然炸响在脑袋里··禅景啊噫一声的坐直身,看着李瞑云好奇道:“道长,你……说啥了吗”·李瞑云平淡地看着他。
“呃……”禅景甩甩头,“许是我听错了·”·……是他听错了吧·***·夜间寝时,禅景已经睡熟。
少年干净的眉眼露出细碎的发间,双手微握拳仰放在枕上,樱色的唇半张,呼吸平稳·雪白的寝衣松开了襟口,隐约着凹凸的锁骨·绸被被不老实的睡相蹬到腰间,他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暴露在潺渊眼前。
甜文年下欢喜冤家·虚影俯身端详着他,目光不算友好··禅景浑然不觉,懒散的翻身,发松垮的散在床褥间·他年轻稚嫩的脸让潺渊恍若梦中,甚至怀疑他到底会不会握刀。
区区小鬼竟然是自己的饲主,开什么玩笑,他瘦弱的胳臂抬得起自己的重量吗他的气息足够喂养自己的需要吗这种小鬼恐怕连解开封存都做不到。
运数不太好呢··禅景睡得正酣,鼻翼忽然被人捏住,即便是微张开口,也觉得难受·他不满地轻哼,手轻拍过去,似乎拍到了一串流光··“弱爆了。”
潺渊捏着他的鼻尖,晃了晃,“弱爆了弱爆了弱爆了小鬼·”·禅景埋脸进被褥里,不理会他··潺渊越发嚣张,指尖滑到禅景稚嫩的脸蛋,恶意地揉了揉,“这种程度是不可能驾驭我的小鬼。”
他俯贴在禅景耳边吹气,声音蛊惑低沉·“既然这样,不若来和我做交易吧·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实现你变强的欲望·”·交给我。
这三个字震动在脑中,禅景小声含糊的唔,抱头缩进被子里··如影随形的声音依旧紧贴在耳边,甚至带着人才有的湿热呼吸,戏谑的磨蹭着他敏感的耳垂,“多可爱。”
禅景在睡梦中仿佛被庞大的漆黑包裹住身体,沉重、灼热,还带着浅浅血腥味的黑暗纠缠在他四周,将他的挣扎全然掌控在其中··好重··禅景难耐地轻轻喘息,扯着襟口,翻身也无法逃脱滚烫的覆盖。
“交给我·”·梦魇一般的声音紧紧束缚住他全身,禅景渐渐呼吸不畅,胸口起伏剧烈,意识似乎遭到了强大地挤压,被迫退丧身体的控制权··好难受。
好……好难受··这种难受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沉重,还有拥挤进脑中庞大的记忆碾压,那种原本不属于他的隐痛让他也痛苦起来·自然生出的抗拒开始推搡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皱紧眉,忍不住吃痛的轻吟。
走开··快走开··“不可以呢·”潺渊残忍的几近冷漠,“嘘,乖·”流光抚过禅景的颊面,他在不急不躁的语调间抢占着饲主的身体,玩弄着饲主的生死。
眼看禅景额前的发都被汗打湿,潺渊打量着他,流光拂开他额前湿发,只觉得这小鬼似乎也蛮适合被养成禁脔··潮红的颊面,无助的喘息,湿漉漉的额发,微皱的挺眉,滑软的肌肤,还有像是轻泣的吃痛声。
潺渊的身形越来越清晰,他不再讲话,而是沉默地看着禅景,突然生出一种口干舌燥的迫切感·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他指尖摩挲在禅景下颔,就连抢占身体的攻势都缓和了几分。
“呵·”·指尖擦在禅景唇角,樱色的薄唇很漂亮,带着少年人的鲜活·骨节匀称,形状完美,色泽精致如同象牙白的手指一点点滑进少年的薄唇间,恣肆的挑逗着他稚嫩的舌尖,享受他青涩又难过的回应。
意外的乖巧呢··潺渊还想游戏下去,不想门外倏地一声冷哼,剑锋的磅礴杀意直逼他脖颈··才得到饲主的潺渊连完全化形都做不到,威胁感昭示着门外人的长剑异常危险。
他认出是这小鬼身边的道长,不禁扫兴的嗤声,毫不留恋的抽出手指··“封魂噬主是大忌,何方神圣这般肆无忌惮·”·“既然是我的饲主,旁人就滚远点。”
潺渊渐渐虚化在那把巨大的锈刀旁,模糊的只能看出一抹玄色挺拔的身形·“再敢扫我兴致,我就折了你的俊俏剑魂·”·冷风一扫,门外的李瞑云道袍翻飞。
面无波澜的道长挽了个剑花,盯着自己爱惜的长剑·剑身被那冷风横扫的鸣震不停,有些瑟瑟发抖的意味··“莫惧他·”冷清的道长轻抚过剑身,将逐渐幻化出来的男子抱怀带起,“下次他再敢用风吹你,我就让禅景打断他的刃锋。”
月辉清淌··禅景终于舒坦的滚了个圈,抱紧被子睡回美梦··章二·次日用早膳时,禅景看着面无表情的李瞑云,觉得道长比寻常要更冷一些·他咕嘟咕嘟喝着粥,凑过去小心地问道:“道长,昨夜没有睡好吗”·李瞑云扫了眼门边搁着的锈刀,冷哼一声:“把那把刀丢了。”
“噫,昨天你还让我带着它呢”·“锈迹斑斑行缓迟钝,丑死了·”·“不行·”禅景抱着碗摇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再找一把。”
“不行·”·“它丑死了·”·“道长你都说了好几遍了”禅景跑过去将锈刀握在手中比划一下,“丑是因为锈迹覆盖,等我回去磨砺一二就好了。
平心而论,这刀的形状我还是很喜欢的·”·的确··这把锈刀刃锋直长,刀面极宽,虽有些沉重过头,但熟悉之后劈砍一定顺手·禅景见过李瞑云的逍遥剑,却觉得隽雅非常,并不是他喜好的那种。
他执意李瞑云也不好点破·道长别扭了半天,抱着自己的逍遥轻哼一声飘然离去··禅景握着刀做出劈砍状,自言自语道:“你是怎么惹恼了道长·”·嗤声又炸响在脑中。
禅景这次听得清晰,四下环顾并不见旁人··“奇怪……”·风穿过梨花园,雪白的瓣儿飞过他的扬起的发间·那个刹那中,禅景仿佛看见了淡淡地虚影近在面前,需要他仰头才能看见顶的隐约流光放肆的穿过他,像是不客气的抚摸。
禅景摸着自己有些热的颊面,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园子··甜文年下欢喜冤家·好……好奇怪··他方才那个瞬间竟认为有人摸了他的脸。
真是奇怪的想法··***·禅景要归家,这事每年都会有两次·李瞑云嘱咐他几句路上当心,也不怎么道别·一是禅家自有人来接他,二是道长的脾性清冷,从来不会依依不舍。
燕娘挂念道长一个人没得吃,故而留了下来·禅景带着小包袱背着那把锈刀,爬上马车欢快的给两人挥手告别··归途很快,几日后便进入繁华之境·街道热闹起来,禅景看得多,也不觉得稀奇,只觉得从清净到喧闹有些不适,故而抱着锈刀,闷在车厢里也不掀帘张望。
潺渊这一路都紧贴着饲主,被他清澈的气息饲养的恢复极快,掩在锈迹下的森然刀锋已经隐隐有重见天日的征兆·最为重要的是,虚影渐渐凝实,触摸的质感越发真实。
比如此刻··禅景抱着刀,埋在软席锦被中睡得正香··一只象牙白的手,无声撩开了帘子,窥探似的看着天幕·月华流淌进摆置华贵的车厢,少年酣睡的脸天真,全然不知怀抱的锈刀已然化成了个玄袍挺拔的男人。
潺渊懒散的侧躺在软席,一手掀着帘,一手不老实的描画在禅景眉眼间·墨长的发瀑散在绸料上,象牙白的肤色在月光下很是莹润光泽,那张如同泼墨精致的脸全然不符他悍刀的模样。
唯一不足的是,那双漆黑沉深的眸子总是迷迷蒙蒙的样子,只有偶尔光华掠过,才能窥见一丝戾气··太久的黑暗让他看世间只能是朦胧的模糊,除了这个小鬼,他看其他的景物皆是蒙茫轮廓。
“切·”·潺渊眯起眼,只能看见莹白的光团,大概就是月亮·他眉间皱起,却懒得回忆眼睛是怎么变成了这样··竟然只能看清楚一个小鬼。
他捏了捏禅景酣睡的脸,今夜已然失去了侵占禅景身体的兴趣··禅景睡相很天真··潺渊的指渐渐滑倒他的下颔,解开了襟扣·这个动作他做的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他自己都有些唐突。
而禅景偏偏此刻在睡梦中皱眉,似乎梦见了不好的东西··灰白破落的草屋、破碎零星的镜子,还有卧在木板上的少年……陌生的少年·禅景在梦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能深刻地感受到胸腔里喷涌的无力和绝望,好痛苦,这个记忆不是自己的。
“啊……”禅景要被这种绝望压垮了,忍不住唤出声来··“痛苦吗·”潺渊指摩挲在他颊边,露出有些残忍的笑容。
“我的记忆让你很痛苦吗·”·“痛……”俊朗的脸上脆弱,禅景无意识地抚上胸口,“好痛……苦·”·“那就再痛苦一点吧。”
潺渊靠近脸,薄唇滑过禅景的眉间,擦过他的鼻梁,却迟迟不落下在那片柔软·“被我的痛苦压垮罢,小鬼·岁月太寂寞了,我需要与你共享这份绝望。”
禅景微张着口,清爽干净的气息像是引诱·潺渊并没有吻下去,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没有吻他的冲动,他欣赏着他的痛苦,带着恶趣味的玩弄··“好痛苦。”
潺渊低低地重复他的话,滑到他脖颈,湿热的舌尖无耻的探滑在他的喉结滚动处·稚嫩的少年仰颈发出轻哼,混合在痛苦的轻唤中分外让人心痒痒·潺渊缓缓地笑,手掌抚插进他顺滑的发间,舌尖越发放肆。
禅景的颊面开始潮红,神情有些既痛苦又欢悦的无辜,不知所措的喘着息··潺渊的另一只手探滑进禅景的腰间,拉开腰带,光滑温暖的肌肤瞬间入掌心·他继续探下去,忽地勾扬了唇线。
“真可爱·”他轻含咬在禅景的肌肤上,吸吮出绯红的印记·手已经探滑到令人害羞的地方,“这样的时刻都能精神起来,你果然是个值得调教的小鬼。
呐,和我做了那个交易吧,我说不准可以不杀掉你的意识,把你囚禁在我的黑暗里,然后慢慢地调教你·”·手掌坏意的握紧,禅景眉间微皱,一声酥酥麻麻的啊拉长了颤音,喘息越发啜泣,一副任他欺负的模样。
“别……”少年隐约着抗拒,“别……这样……”·“哈·”潺渊手掌的动作大了些,果然让禅景急促地喘息,无助地蜷缩起身子,却无法挣脱他的玩弄。
“那就这样,也许是这样这么多样,你更喜欢哪一个呢小鬼·噢呀,糟糕,我似乎没有给你选择的权力呢,那就这样吧,我喜欢这样·”·巨大的快感冲涌上脑海,禅景啜泣着醒来。
衣衫松垮着半开,腰带已经被丢开·他眼角还含着才被欺负过的晶莹,猛然坐起身·车厢中安静,只有他尚存的喘息声··啊啊啊··糟、糟糕,他似乎做了了不得的梦。
糟糕糟糕糟糕禅景低啊一声捂住脸,暗自骂自己整天在想些什么·然后他伸手去拉衣衫,却碰到了掩在腰下的外罩,脸倏地通红··湿……湿的·不止是外罩,甚至连……啊……禅景低叹一声掩住自己的脸,颊面滚烫的不像话,他唔唔的在软席上打滚。
自己在梦里对自己做了些啥,好羞耻·章三·羞耻的禅小公子羞耻的藏在车厢里更加不出去,直到马车回到了王都禅府里,他才心虚的露出脸··那夜的梦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酥麻的舔舐,强硬的抚摸。
每每想起都羞愤难挡,脸红非常,恨不得缩进车厢里再也不出来··“喂,阿景·”他浪荡的三哥敲着他的脑袋,凑近脸端详着他,“想什么呢怎么这一趟回来,话少了许多。
莫不是道长嫌你话唠,不许你讲话”·“才没有”禅景脸嘭嘭嘭的迅速红起来,他抱头躲闪,遮掩着不让三哥敲。
“我才不是话唠道长也才没那么无聊·说起废话明明是三哥的喜好,才不是我·不许敲我头,会傻的”·甜文年下欢喜冤家·“这一趟长本事了。”
禅意按住他的脑袋一阵搓揉,“还打起三哥的趣儿来了,对不起三哥疼你这么些年·”·“啊住、住手”禅景被他蹂躏着,伸手向前方的大哥求救,“长兄三哥又揉我的发”·“在七公子房里备着时令小吃,热水也准备着。”
禅宗一边嘱咐下人一边皱眉处理着弟弟们之间的胡闹,“阿意,休要欺负小景·”·“我没有·”禅意举起手,无辜道:“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
“先去拜见太奶奶·”禅宗拍了拍禅景的头,温和道:“这次个子倒长了不少·”·禅景灿烂一笑,“我以后可是会比长兄还高的人。”
禅宗笑了笑,带着斗嘴的弟弟往后堂去··老太君早就等候多时了,带着一大众后院妇人站在阶上翘首以盼·远远的看见一众青年过来,不禁有些着急的问身边的禅夫人,“来了吗是景儿来了吗”·“来了来了,”禅夫人扶着老太君,佯装微怒道:“小景还不快些过来。”
禅景露出雪白的齿贝,一溜烟的跑到老太君身边,弯腰冲老太君笑的璀璨,连声叫着太奶奶··“诶,诶·”老太君握过他的手,摸索着他的胳臂,埋怨道:“道长是不是净吃素,饿的我家景儿又瘦了”·“太奶奶给我补补。”
禅景顺势撒娇道:“回去吓道长一吓·”·老太君果然眉开眼笑,牵着往里去,一个劲的念叨着:“让太奶奶来还是太奶奶会养,来,太奶奶给你留好吃的”·“我也要。”
禅意凑过来磨蹭在老人家肩头,“太奶奶可不能只疼小景·”·老太君被他耍赖似的逗的乐不可支,拍着他的胳臂笑道:“看这小泼猴,可不准欺负景儿。”
禅意赶忙叫冤,堂上一众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唯独几个孩子站在后边,神色各异的看着嫡子们承欢·年纪大些的那个已经能很好的克制情绪,面上平平淡淡的微笑,底下拉着弟弟,不许他离去。
·“嫡废子回来了,叫我们在这干巴巴的侯着是什么意思”少年挣着衣袖,“哥哥别拉我”他挣扎有些唐突,他兄长不妨被挣的一个摇晃,还想劝什么,那边一直温和看着弟弟们的禅宗倏地看过来。
温和的眼根本不去看少年,而是牢牢的定在年级大的这个身上·平和温润之下,似乎隐藏着风暴··少年渐渐熄了声,有些惧怕的缩到兄长背后,这才惊觉自家一向平淡无争的兄长竟在微微的抖。
“哥哥……”·“再等等·”禅睿避开那人侵略的视线,垂头对弟弟道:“该散了·”他垂头讲话时白皙的颈弧度优美,感觉那迫人的目光在上面停留许久,他不禁往后退了退。
禅宗不明意的弯了弯唇线,收回目光对老太君道:“敞亭已经备好了,太奶奶带着这两个小泼猴往过去罢·”·老太君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禅夫人赞许道:“宗儿才是懂事的,我最喜欢。”
“那也是老祖宗教导的好·”禅夫人扶着老太君,打趣道:“这些孩子惯会讨巧,得您欢喜可比我还多些呢·”·“那都是你的功劳,嫡子满堂,好……好……”·一众人渐渐往敞亭移步,庶子们不敢走动,等着禅宗发话。
禅宗吹拂着热茶,温润尔雅··“都回去用膳罢,不必去前边侯着了·”庶子们道了谢将退,只听他微笑着说了句,“睿兄长留步,昨日的账簿还需和你商讨一二。”
待人都走干净了,禅宗将茶杯随意置在桌上·看着整个人都隐在阴影下的湖青衫角,动了动唇线··“过来·”·“家主尽管把账簿拿来,我站这里算。”
禅宗的眼逐渐眯起来,不见分毫温润公子的模样,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禅睿,屈指有节奏的敲打在椅把··禅睿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个人阴晴不定的脾性,最后吃亏的总是自己。
他微皱了眉,慢吞吞的往禅宗身边去·才到跟前,还没站定,手腕已经被人紧扣着转过身拉坐在禅宗膝上··“禅宗”禅睿惊愕道:“疯子门还未关”·大开的堂门直对着院中伫立的石屏,再往后就是侯着的下人们。
禅睿白皙的脸上绯红,挣扎着,却不敢大声·整个人都被紧紧的擒固在膝上,挣扎间摩擦的地方越来越不正经,禅宗将他狠狠囚在膝头怀中··“为何不看我。”
禅宗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为何不过来·”手顺着他湖青色的袍衫往里去,“你碰了禅睢,怎么,偏生不愿碰我·”·“他是我弟弟”禅睿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屈辱的别开头,涩声道:“你……你已经是家主了,尽早放过我罢”·桌案上茶具乒乓的跌碎在地上,禅睿将禅宗按在桌上,侧头平淡道:“站在外边。”
闻声将动的下人们惶恐停步,不敢绕过石屏去一看究竟··禅宗开始慢条斯理的扯他的腰带,眼中暴风骤然,俯身咬在他脖颈,吮吸用力,青紫的痕迹一点点布满白皙的胸口。
“放过你,你想都不要想·”·禅睿仰头不语,任凭他扒扯掉自己的衣衫,屈辱的闭眼·湿热的唇含住他的,侵入感让他隐约有些抗拒,却被这个人不留余地的凶猛贯彻。
“禅宗……”摇晃无助的男子闭眼躲开禅宗的吻,气势微弱的喃喃道:“我真是……恨死你了·”·一直紧皱眉峰的禅宗却渐渐舒展眉头,将他整个人都捞抱起来,越发恣肆的欺负他,不容他逃的吻上他。
细碎隐忍的喘息和呜咽融进晃动的桌案声中,湖青色的袍衫松垮的隐约出亲昵的白皙,还有不胜凶狠逐渐握紧的手指··甜文年下欢喜冤家·“恨吧,只恨我吧。”
章四·长兄直至宴将散时才到,对老太君温温和和的道了声账簿才解决完,就被老太君心疼的唤入座,重新添了热菜··“今日太晚,明日起早些,我带你去看父亲。”
禅宗用帕子拭了手,见禅景一瞬不眨的看着自己,不禁笑道:“不认得长兄了吗”·“当然认得·”禅景有些难为情的挠头,“长兄越发像家主了。”
禅宗低笑,拍了拍他的脑袋,“小景也越发像刀客了·”·“长兄真的会娶苏家的女儿吗”禅景好奇道:“太奶奶说她甚是敏慧,与长兄很是般配。
长兄见过她吗”·禅宗失笑,“你倒关心起我的婚事来了·”然后垂眸抚平被那人啜泣无助时抓皱的袖角,平波无澜道:“不曾见过,却也听闻过贤名,是个好女子。
不过,”他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笑着略过去,“小景如今也有十七了,也该有个乖顺的给你照顾院子·”·禅景猛然想到夜里的事情,脸颊微红,“还、还早呢”他鸵鸟一样埋头进碗筷里,禅宗只当他是害羞婚事。
最后禅景在老太君身边待了许久,直至该歇寝时老太君还依依不舍的想让人在自个院里给他支个软榻,被禅宗温和的驳回了··禅夫人也拉着他说了好些话,禅景都一一应了,该回自己院子时都已经很晚了。
禅宗差人送他回去,小斯挑着灯笼在前边给他引路,在繁琐层叠,玲珑灯华美的长廊中回折转圈··那头渐渐传来声音,正巧遇见禅睢回院·两个人向来不对盘,禅睢轻哼一声仰头,禅景也当他不存在,两个人擦肩时忽听禅睢小声道。
“喂,嫡废子不准你兄长欺负我兄长”·哈·“你兄长也是我兄长,兄长何时欺负过兄长。”
怎料禅睢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脚,“还说没有今日家主不就借着你回来的由头将我兄长好生一顿欺负我兄长回到院子就卧床不起,倘若不是被无故训诫,怎会这般”·这般严重。
禅景迟疑道:“请大夫了吗”·禅睢不屑一声,不理会他离去··禅景思索一二,回到院中时,打发跟从来的小斯回去告诉长兄一声。
虽说是庶出,但睿哥哥一向待人亲和,他明日该前往探望一二··夜色浓重,院中不知种了些什么花草,馥郁芳香·禅景呼出口气,觉得一路忐忑终于安定下去。
不说其他,他还一直在想长兄问起他春试时该如何回答,不想大家都不曾提及,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就靠你了·”·他将那把锈刀放在膝上,指尖摩挲在它斑驳的刀刃,“我想参加春试,也想让你见见锋芒。
你说好不好”·锈刀寂静不动··禅景轻弹了一下它的侧刃,握紧了它·然而还没能继续,下面人便轻声在门外道:“七少爷,热水已准备妥当。”
他将锈刀顺手搁置在榻边,去了侧房··浴池修的巧妙,四方龙口吐水奔涌,池中波纹动荡,人才跨进浴汤里,舒服的被水漫过胸口·禅景松了发,泡在热水里放松了全身。
热气充裕,一路的疲惫似乎一时间也被浸泡的飘飘然,舒适非常··不知过了多久,他趴伏着几乎要睡着,懒散散的听见有人开了门,轻手轻脚的进来·禅景揉了把发,倦倦道:“不必候着,出去吧。”
绸缎光滑的落在雪白的脚踝旁,银铃轻巧的挂在纤细的手腕,袅娜婷婷的身姿滑进池中·如若无骨的少女从后为禅景擦拭起背,手指滑过他脊骨,说不出的诱惑。
禅景猛然惊醒,回身扣住来者的手腕··少女低柔的痛吟一声,眼睛中哀求又妩媚的矛盾十分勾人·禅景松了手,退后靠在池壁,脸噌的红起来,“出、出去。”
“家主唤奴来伺候七少爷·”少女抱着被他握过的手臂,露出些楚楚可怜··长兄真是……禅景拼命摇头,“不必,出去吧。”
少女委屈的望着他,禅景脸更红了,坚持道:“回长兄那里伺候吧·”·退出来的少女重新覆上绸缎,站在池边见禅景当真没叫她伺候的意思,脸上恭敬,心下却有些纳闷。
往外退至门口,将门要掩上,不想最后这么一看,竟看见了不得的场景··那池边站着个正宽衣解带的颀长身形,玄色的袍褪下,分外白皙的肌肤隐约·墨发缎落时,回首扫了她一眼,那眉目的让少女自惭形愧,竟是个极其雅致近惑的男子。
仅仅是这毫无情绪的一眼,让她登时红了颊,仓促地合上了门··难怪七少爷不近女色,原来是……这……她又可惜又赞叹的回望一眼,匆匆退下,不敢声张。
里边的禅景松了口气,趴回原位·心想着男女之事怎么能如此进行,他可是心慕高远有节操的人呢热水晃动,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眸子被热气沁润,忍不住吹了吹。
“长兄真是的……”·腰间忽然一紧,他措不及防被拉进水中,下颔被人高高抬起,有人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目光碾压像是挑衅··“噗。”
他重新出了水面喘息,整个后背已经覆上了结实温热的胸膛·禅景像是手无寸力,被困压在胸膛和池壁之间,无法回头看清背后人是谁·那场梦里放肆的舔舐感清晰的滑动在后背,他挣扎着惊愕道:“是谁”·背后那人不回答,手臂按在池沿,将他牢固的困在胸前。
然后轻薄的唇摩擦在他后颈,低低地啧声,不知是蹭滑肌肤的舒适,还是嘲弄他毫无防备的懈怠··“小鬼·”唇齿吮咬在禅景的耳垂,轻而易举的让他倒吸气微微颤抖起来,“我似乎忘记告诉你了,谁才是你的主人。”
“混、混蛋到底是是谁”··甜文年下欢喜冤家“抖的真可爱·”潺渊恶意的压住他,“真是伤心啊,你忘记前几日是谁给你的快感么”·要害被人拿捏在掌中肆虐,禅景这一次浑身都泛出微红,他面朝池壁无法得知背后人是谁。
陌生的触感让他被陌生的欲望冲击,被羞辱和被玩弄的委屈夹杂在难以言表的快感中,喘息自然而然的开始暧昧··“滚、滚滚……呜……”呜咽伴随着被巨大刺激的卷袭,眸子愈加湿漉雾濛。禅景垂头咬住唇,却无法逃离背后人滚烫的手掌。·“我是你的主人。”
潺渊戏谑的反转了饲主关系,听着他渐渐呜咽的喘息,眉间越发愉悦·“叫我·”·“狂、狂唔徒”禅景额间湿滚下的不知是汗还是被他滑动的手撩起的水。
“真狂妄·”潺渊轻嗤一声·收紧了手掌,戛然而止的卡在那里·他摩挲在他滑嫩的颊边,坏意道:“噢,回答错误可是要受惩罚的。
小鬼,不要因为快乐来得太轻易,就草率对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叫我·”·被艰难卡住的尴尬让禅景清晰地认识到背后一定是个男人他潮红的脸掩不住身体诚实的欢悦,仰头轻轻哈气的禅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模样。
李瞑云清冷异常,他又常年跟在道长身边,虽不至于也学的清冷,但一定没有触碰过如此秽色··“欢愉吧,”恶劣的沉声如影随形,不放过能加深屈辱的任何时机。
“被男人把持住的滋味如何要比方才那个小丫头来得快乐吧,可惜我是你的主人,你的快感和痛苦只有我能给予,不要因为得到了疼宠就轻狂啊……禅景”潺渊低含着他的名字,暧昧讽刺,“好yindang的小鬼。”
禅景隐忍的别开头,“快、快滚开胡说些什么”·“糟糕的答案·”潺渊的声线懒散下去,“来玩点其他的,嗯”·灼烫的侵入感蓬勃挤压进身体,那种丧失身体主控权的滋味再一次凸显。
偏偏这种时候欲望都堆积在一处,被潺渊冷漠卡堵在那里,如此一来,意识几乎是节节败退,禅景渐渐要无法控制身体了··可怕可怕可怕·这个可怕的陌生人真的如同他主人,在强占他的身体控制权·禅景低呜一声,被他紧紧困在胸口。
章五·“把你的身体给我·”潺渊似乎越来越钟情这个身躯,这种充满蓬勃的年轻生气正是他如今最缺少的东西·他是锈刀中的封魂,换言之就是死在不知多少年前的人。
想让他像蝼蚁一般依赖饲主而存活根本不可能,况且他的这个小饲主恐怕还不知道锈刀中的古怪,将小鬼的身体占为己有简直是轻而易举·可是他偏偏生出了些恶趣味,一定要看着这张稚嫩的脸上露出脆弱求饶的神情才肯罢休。
“给你”禅景大吃一惊,“你……你是男鬼”话音才落,意识差点被撞散,他额前湿汗密集,艰难道:“阿弥陀佛……鬼怪……鬼怪退散”·“你是在逗我么小鬼。”
潺渊吮吸在他后颈,闻言皱眉,“别拿那种货色与我相提并论·”·“你到底是什么·”·“你的主人。”
“……快离开……走远点·”·“看来你不怎么喜欢长记性·”潺渊陡然将他整个人都抵压在池壁,水花溅涌,危险的流连在他耳边道:“或许我该直接杀掉你。”
如果他拥有了这个小鬼的身体,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根本不再会被那把锈刀束缚在这里·不得不说,某些方面,这小鬼的诱惑力与自由可以一较高下··但也仅仅是某一刻。
潺渊绝不会让自己沉迷在肉体欢愉中,即便是这个人似乎很对他胃口·欲望沉沦是人最大的劲敌,虽然失去记忆,可他从心底排斥相依为命的饲主方式··“你到底……要什么……身体什么的,别说笑了,我……我才不会屈服- yín -贼”禅景通红的颊面嫩滑舒适,澈亮的猫眼有几分傲气和委屈,“- yín -贼”·“- yín -贼”·下巴被人拈住,以暧昧的方式摩挲着。
背后紧靠的身躯胸口震动,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是谁总在诱惑我前几*你比我还要投入欢愉中,我只是帮你小小的助乐一下罢了,你的回应可比你这张嘴更加热情。
快乐到啜泣和颤抖吗这可是我没有品尝过得呢,小鬼,你一直在挥霍我的耐性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好糟糕,让我更想狠狠的玩弄下去·”·禅景被猛然袭来的巨大羞耻感险些冲红眼眶,他语无伦次道:“你这个混蛋”·那不是梦,而是被这个人把持在掌心的戏弄·“开心吗。”
潺渊低笑,“恭喜你,似乎对女人并不能有兴趣,还是说我让你太快乐”·那双蛊惑似的手掌游回令他尴尬的地方,似曾相识的起伏着,竟然力道都他娘的还原了禅景羞愤的挣扎捂脸,拼命甩头道:“你走开”·“别撒娇。”
潺渊无奈似的挑眉道:“我可是- yín -贼和混蛋·”·“呜住手”·“谁住手”潺渊啄着他光滑的肌肤,“啊噫,是我在动吗确定不是你自己晃动的腰胯要诚实小鬼。”
“松开……哈……”禅景已经开始微微地抖,想要推搡开他·“快松手·”·“明明开心到要哭了。”
灼烫的唇摩擦掉他猫眼边溢出的莹光·“说我是谁,乖一点,答对了我立刻松手·”唇含住他耳垂,呢喃道:“我保证·”·甜文年下欢喜冤家·禅景趴在池边像条被欺负的小犬,轻轻哈着气,被身后男人完全占据了弱点。
堆积起来的欲望太可怕了,他手指用力捏在池沿,仰头啜泣般的叹了声,别开脸小声道:“主……主人……”·音才落,更加强烈的快感冲涌上脑中,他抗拒着,不由自主的轻喊一声,颤抖着喷溅出来,几乎要被快感埋没了一切。
“你真是该死的可爱·”潺渊揽抱住他要滑进水中的身体,再湿热缭绕的暧昧中浅止的啄在他颊边,然后毫不留恋的将他抱上池边的憩榻,松开手消失了。
禅景滚进滑顺的外袍中,愤愤地埋下脸,可耻的脸红心跳··“混蛋·”他猫眼闷闷,小声道:“再出现……我找道长抓你”·似乎有人嗤声,他缩了缩,委屈的皱起小脸。
脾气还这么大·***·次日早膳··“你昨晚干嘛去了”禅意欣赏着他一脸的疲惫,“听说长兄昨夜给了你小礼物,莫不是玩疯了吧小景小景。”
他语重心长的拍着他的肩,“哥哥是过来人,年轻人你可要节制一点·”·“乱讲·”禅景脸红的不像话,拍开他的手,狡辩道:“我才不会沉溺在这种事情上呢”·“你说的很果断啊。”
禅意严肃的摸着自己的下颔,“你不知道讲这种绝对的话很危险吗当心适得其反·”·“三哥你好啰嗦。”他夹了饺子塞进禅意嘴里,“憋说话”·一直在主位上安静用膳的禅宗用帕子擦拭了手,像是不经意般的问道:“今日要去看你睿兄长”·“听闻昨日生病了。”
禅景想到禅睢说的话,呃了一声:“睿哥哥从前一直待我很好,这番回来还未和他好好说过话呢·”·生病了·禅宗温润的眼中看不出什么,他微微一笑。
“我同你一起去·”·到院中时禅睢警惕的盯着禅宗,对禅景也语气不善··“我哥哥才服过药睡下,不宜见人·”·“请的是家里的大夫吗”禅宗扫过他,目光又落在紧闭的门上,“有人在里面伺候吗”·“是慈善堂的大夫。”
禅睢在他那一扫中灭了威风,喏喏道:“我一直候着呢……不需要其他人·”·下面人明里暗里的踩他们,怎么能让这种人待在兄长身边。
“你来煎药收拾么·”禅宗抬步直接上了阶,对身后人吩咐道:“遣人守在这里,给睿长兄煎药,听凭小睢的差遣·”温润的眼侧目微冷,“敢怠慢主子的,打断腿扔去喂狗。”
里边的禅睿听得清楚,心下不禁叹口气,将手中的书倦倦翻了几页,被他声音搅的愈发心浮气躁·门开时禅睿拢了拢披着的袍,低声道:“你来做什么。”
“好久没能见睿哥哥,来探望一二·”禅景尴尬的拨动着额前碎发,“叨扰哥哥了·”·禅睿豁然撑起身,回首见他一个人,怔怔道:“哪里的话……我还以为又是小睢,不想竟是小景。
快来这边坐,我在屋里闷了半日,正躁着呢,你来的正好·”·禅景闻言一笑,坐到他床沿·好奇的看着他愈发温柔平和的眉眼,“哥哥今日好些了吗”·“本就没什么大碍。”
禅睿轻轻合上书,看着他微笑,“小景长高了不少·”·“长兄也这么说·”禅景露出少年人的腼腆,“我觉得是该长长了,禅睢都比我高呢。”
·禅睿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轻笑道:“你还早着呢,着急什么·”·“长兄如我这般年纪的时候都是春试首席了,我还没参加过。”
禅景看他含笑的眼,不自主道:“我……我今年也有带刀回来·”·“他是家主·”禅睿望向窗外,“自然行事要比别人雷霆一些。
我至今还没有碰过刀,你已经很了不得了,去找个时候和他说一说,他是你长兄,必然会尽心教引你·”·禅景听话的点头,又小声问道:“长兄常常训话哥哥吗”·禅睿掩唇咳了咳,“不是训话。”
他目光彷徨,道:“只是算账而已·”·门外一直站着的人忽然掀帘,“小景,睿哥哥既然不适,你且明日再来看看·”·逆光的身形颀长,禅睿只能看见他侵略的目光,听见他咬字道。
“我来和睿哥哥算算账·”·章六·禅睿往后靠了靠,将拢紧外袍的手一顿,对禅景安抚的笑笑:“去罢,明日再来·”·禅景起身应了声,就往外去。
临放帘时看见他长兄站在榻边,将要俯身的样子·他想了想,放下帘退出去了··“我只会和你算账么·”禅宗俯身捧起他轻和平淡的脸,盯着他道:“确定么,睿哥哥。”
禅睿不看他,重新翻开书,淡淡道:“站门外吹风不就好了,进来干什么·”·“进来看看薄情人·”禅宗渐渐凑近他薄润的唇,目光柔和下去。
“好生奇怪,你待小景那么温柔,却待我如此冷淡·”·“噢·”禅睿只管看书,“大概是小景不会找我算账的缘故·”·“生病了嘴巴倒厉害了不少。”
禅宗轻啄在他唇间,顺势坐上他的榻沿,一边皱起眉,“好苦·”·“小睢都说了才服完药·”禅睿拍掉他捧着自己的手,见他又捉了一缕发在指尖玩,无奈道:“你好烦。”
甜文年下欢喜冤家·禅宗猛然翻身压倒他,像是要证实这句话,与方才轻柔天差地别的捧拿住他的脸,狠吻下去·禅睿比谁都要了解他啊,当下自然知道这家伙又闹脾气,心下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拍顺在他结实的后背。
“没有蜜饯吗·”吻完之后的禅宗嫌弃的拥紧他,“好苦·”·“我不好甜食·”禅睿整个人被他像是困缚一般的拥在怀里,书页都要压皱了。
这个人虽然大多时候都可恶的紧,偏偏也总有那么些时候会变得极其幼稚·每日见不到他就会黏成牛皮糖,禅睿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也不知这到底是欢喜还是占有。
但显然,他恐怕并不讨厌现在这样的禅宗··倒比昨日欺负他的时候可爱多了··“不是今日要带小景去看父亲吗,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时候还早。”
禅宗夺过他的书,“陪我说话,不要看它·”·禅睿倦揉着眉心,去够了够,“没冲突·”·“我说过的吧·”禅宗顺手将书后抛丢开,拽住他的手腕拉到自己这里,“我在的时候不要看我之外的任何东西。”
末了他又加了句,“禅睿和小景也不要·”禅睿想说什么,被他按埋进胸口,只听他烦躁道:“不是生病了么,还是睡一会儿好了·”·也不知道禅睿到底睡着没有,总之禅宗紧紧抱着他,哪怕已经热到背后都是濡湿的汗,也不肯放松半分。
没错··他半敛起眸子,垂头抵在禅睿额前·闻着怀中人蕴含药香和青竹的味道,有些自暴自弃的想··他就是个占有强烈的疯子,他绝对不会将这个人与任何人分享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任何人都别想··***·禅景在禅宗院中等他,心里想着该怎么和长兄说说春试的事情,又莫名想到了昨晚的登徒子,稚朗的脸上一红··……神出鬼没……真的是男鬼啊……要不要告诉长兄请道长来呢……·他习惯性的拨动着额前碎发,午时绚烂的日光穿过镂雕窗扇投影在他明朗舒俊的眉眼间,让一双猫眼更加琉璃潋滟。
少年闷闷地纠结着,浑然不知心心念念的男鬼正撑首坐他旁座把玩着桌上的鲜果··果子是今晨新摘的,冰镇过还有着水光粼粼珠子,和着那色泽亮丽的果子分外引人垂涎。
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滑动在果面上不知撑首想着什么·雾蒙蒙的黑眸静静,难得的没有去戏弄小鬼,只听小鬼在一旁发呆似的喃喃··“……这些年我是做了不少坏事……可是道长都小罚示戒了,不会得罪鬼神吧……男鬼也好断袖吗……骗人……”·潺渊嗤之以鼻,心想那个闷骚伪道士自己还养着一个呢,怎么不教教这笨小鬼让他开开窍。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小鬼未免太依赖伪道士了吧,半句不离口··他轻哼一声,将手中的果子塞进禅景犹自发困呢喃的嘴里·顺俯身过去扳住禅景干净的脸,左右打量,轻佻地吹了吹他额前的碎发,又忍不住揉了揉,活像逗弄才长牙的小奶狗。
“伪道士教你什么犯蠢吗”·潺渊没现行,禅景只能瞧见一片阴影笼罩过来,看不见他确切的模样,却听出了他的声音。
小奶狗立刻瞪大眼气势汹汹的晃头挣扎,还咬着果子呜呜道:“又丝泥则个混丘”·又是你这个混球·“世家贵公子可不会这么骂人。”
潺渊湿热的呼吸像是暧昧密集的缠丝网,将禅景不分由说的紧裹在其中·“这就是伪道士教的吗”·禅景最崇拜的就是李瞑云了,想道长仙风骨道玉容冰姿清冷高洁一把逍遥剑风雪破长楼,简直是世间第一人·“你与他关系匪浅咯”潺渊幽魅的声音低低嘲弄:“早知你如此……”·早知你如此……又能怎样·关他毛事·原本还有的玩弄兴致忽地退散干净,他看着禅景澄澈的瞳眸刹那间觉得这游戏索然无味。
如同幽暗处熠熠生辉的眸子朦胧的瞟向别处,脑中呼啸瞬闪过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时的片段··粗糙的麻席,卷着散乱的乌发,苍白纤细的手腕垂落在泥泞中··潺渊胸口猛然一痛,他几乎是瞬间松开扳着禅景的手,茫然退离几步,厌恶的甩手。
该死··这些残缺不全的记忆是什么东西·禅景没了牵制,察觉到气氛的诡谲,不由得眨眨眼,不知这男鬼突然怎么了·莫非是怕了道长的威名想也是,道长那般风采,男鬼怕他也是情理之中。
他咽下果子,对着空荡荡的前方迟疑踌躇道:“你怕了那便快走吧·”说着便双手合十,诚恳的阿弥陀佛一声,张着水色波光的猫眼慢吞吞道:“你既然死后成了男鬼,想必是有些冤屈的。
不若你将地域姓氏告之我,我请长兄为你昭雪”说着,纯情善良的禅小公子还叹了口气,“你虽然无耻了些,到底没伤我性命,也非无药可救。
说起来你恐怕连孟婆的面都没见过吧好可怜啊……”·面前空荡荡,连风都没有··禅景拨了拨自己的额发,呢喃道:“真是个奇怪的鬼。”
那厢禅宗已经差人来带他上马车,要带他出府看父亲去·禅景围着先前的椅子转了几圈,真的没回应,不禁无辜的耸耸肩,应长兄去了··章七·禅景的父亲不是寻常贵卿。
他父亲十三岁随老国公走马沙场,十七岁位列悍将署名,二十四岁封安定侯,三十岁品居朝首加觐安国公,三十七岁逆君圣意归家三载,四十岁再度为国征兵南境迩海,如今四十二岁,袈裟一袭,久居古刹。
安国公半生戎马兼朝堂,与当今圣上年少挚友,是三十余年故交与知己,当朝彪炳非他莫属···甜文年下欢喜冤家然而他如今正当壮年,却隐古刹青灯伴佛,是王都传奇浓郁的男人。
禅景一直有些畏惧父亲··父亲从未对他们慈祥过,沙场铁血让他对他们兄弟众个幼及苦中·说起来禅景倒是最欢快的,老太君疼爱他,他成长年岁中少有父亲的身影,倒是长兄一开始就由父亲教引,这是旁个子弟决然不能相比的。
见父亲,少不得要禀报学武进展,他如今连春试都未参过……不怪父亲对他假以辞色··“见到父亲,如常作答·”禅宗见他拨着碎发要打滚发愁了,不禁笑着将糕点向他那里推了推,道:“父亲十分念你。
只是待会紧张起来别拨发,这习惯还未去·”·禅景讪讪地缩回手,背在身后,眨着眼睛道:“不会将我扔出来吧”似乎想起几年前的情景,他坐不住般的蹭着车厢,道:“那次钓了他寺中鱼可让我在树上挂了许久呢”·禅宗安抚着炸毛的幼弟,温和道:“不会了。”
禅景依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心想自己怎么不带着锈刀来,好歹也能壮壮底气,起码父亲扔他的时候他能昂首挺胸的把刀亮出来··瞧老爹,这可是我找到的刀呢。
……就是锈了点……砍柴小能手无不忧伤的叹了口气··他刀客的梦,还差好远啊··禅家的马车,再朴素,也无人敢拦,故而这一路跑的飞快,不出一个时辰就要到了。
虽说是古刹,其实离王都并不远·说来奇怪,禅景一直觉得他父亲并不想远离王都··这种感觉很隐约,家里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却从未有人戳破过,真是种古怪的滋味。
安国公幽居的古刹在香麝山上,这里种着漫山遍野的红枫,每年秋时都是王都贵人们写意的首选·无数王公贵族,士人书生,才子佳人在此上香赏枫,流传过无数佳话。
可惜禅景从未秋时来过,每年的秋天他都在道长的梨园里摘梨子吃呢,哪有时间回来看这人挤人的叶子··果然,从青石板步行上山时禅宗扫过这葱茂的枫林,回首道:“今年秋可要归来看一看这香麝山的枫叶。”
禅景头摇的飞快··禅宗无可奈何的包容,拍了拍他的脑袋·“好罢,随你·”·幼弟不怎么喜欢归家久居,他最了解,也不强求。
他不能拥有的自由,他乐意让弟弟们去享受,因为他有足够硬的脊梁和手段,能够完整的驻守他的土地,强大的守卫他的亲人·至于王都外的那广阔天地,就由弟弟去替他深入浪迹。
禅景跟在他身后,看着长兄修长舒展来的青衫磊落·叠影中肩头□□宽实,束冠的乌发缎墨,仅仅是一个背影已然有古之谦谦尔雅君子的风采·禅景抬手遮着日光,突地想到了也喜好青衫的禅睿,想那一身柔光亲和的从容气韵,不觉将两位兄长暗自比较。
好大的不同,却又略有同归之处··哪里呢·禅景往嘴里塞了颗枣,皱起小小眉峰,直到寺庙门口也想不出形容,索性抛到脑后,规规矩矩的理了袍,低眉顺眼的跟紧长兄。
等候多时的小沙弥引他们去了放生池边,禅景看清池边的父亲,差点被枣隔住,不想这么一慌,竟真打起嗝来·他稚嫩的脸上登时红起来,他飞快的捂住嘴,瞪大眼往长兄身后躲了躲。
糟糕,竟在老爹面前打起嗝来,这岂不是翘辫子的节奏回答不顺可是要挨揍的,他总不能边嗝边回话吧老爹会直接踹他进池子见鬼去。
一想到鬼,那个至今未见正面却欺负过他不少次的男鬼浮现脑中·禅景心底哀怨的悲嗷一声,如果那家伙此刻出来吓自己,说不定嗝就停了呢可等到禅宗都问候完了,男鬼也没出现。
安国公似乎不着急问禅景,久久没出声··禅景捂着嘴脸憋的通红,一双猫眼咕噜噜的转来转去,想着怎么跑会比较大侠·总不能丢了道长的脸啊这么一想,耳边立刻蹿过一缕阴嗖嗖的凉风,像极了那男鬼的冷嗤。
安国公在树上··繁郁粗壮的枝丫结实,松垮兜着袈裟的男人没见几分佛性,嘴里叼着烟枪,掌中托着鱼竿,一侧开了酒坛,他在近黄昏的浓光中一手翻看着什么,侧脸棱角分明,浓烈直削的眉飞入鬓,张狂跋扈的要命。
根本不像是他们的老爹,更像拜把子的大哥大··禅景闷嗝声有点大,那双漆深无绪的眼已经狠狠扫杀过来·禅景倏地立正挺胸,就差行个军礼喊个大帅好。
“还不滚过来,站那里等老子请你么·”·禅景挪过去,干巴巴唤了声:“爹……嗝……”·果不其然,安国公眉峰一锁,嫌弃的俯瞰他。
禅景心想这这这不怪我呀都是枣的错哼他低头还没腹诽完,后领已经被人拎起来,像是拎小奶狗一般轻易的提到眼前打了个转·他无辜的眨着眼,心里却野马奔腾狂风呼啸已经准备好被扔出去一个漂亮的翻滚跑路的计划。
·然而——·“臭小子·”头上被赏了爆栗,“多吃点肉长高些,矮成一截还瘦的像豆芽,出门谁信你是老子的种·”·禅宗禅景,“……”·禅景小小地挣扎,猫叫一般的反驳,“我呃……我才不像呃……豆芽”·“后院的竹竿都比你粗。”
安国公将他丢回去,禅景灵巧的落地,跳起来和老爹理论,“我,呃,我还会再呃,再长的”·憋小看小爷啊喂·安国公从树上探身下来靠近他,脸上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生杀果断的男人眉宇间有长年累月的雷霆,飞扬嚣张的气势根本不像孩子他爹。
禅景一瞬间就弱了气焰,被老爹一本书啪扣在头顶,耷拉下脑袋,觉得今年春试他又没希望了··“想当男人”安国公按着他脑袋上的晃了晃,“老子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参加春试给老子狠狠爆掉旁支的菊花,要么滚回小道士那里杀不掉他别下山。”
他扳正禅景的小身板,“选一个”·甜文年下欢喜冤家·“当然是第一个”禅景举手,“我要参加春试”·“蠢样。”
安国公抬身靠在杆上,长腿踩在放生池的边栏,烟枪在薄唇间晃着,他不耐烦的踹了踹木头栏·“那就加爆不掉旁支老子就暴揍你”·禅景揉着后领对他皱皱鼻尖,壮起胆子大声道:“怪老头”说完嗝也顾不上了,转身撒丫子的轻功一跃,飞跑掉了。
谁还留下来愣愣挨揍咩傻子·他才逃出几寸,怪老头的鞋已经飞砸在他后脑,痛的他嗝声更加止不住了··安国公鱼竿长了眼似的钩住他后领,钓拽回来顺手就扔进放生池里,水花迸溅中惊的发呆的傻鱼们慢吞吞地挪移着。
“臭小子有志气·”安国公不怒反笑,“老子今天让你喝饱水滚回去,怪老头的疼爱爽不爽老子这个爹当的真是太温柔慈爱了”·章八·“咕嘟嘟……”·一连串气泡冒不停,禅景蹲在放生池里不肯出去,腹诽他老爹不讲理,又心惊胆战的露出一双猫眼在水面偷看。
倒把禅宗逗笑了,他扶栏探手,含笑道:“快上来,当心着凉·”·安国公哼哼几声,叼着烟枪,盯着禅景,晃动着鱼竿·长线上吊垂的铁钩在斜晖中闪了禅景的眼。
禅小公子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水中··咕嘟嘟的又是一连串气泡··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怪老头我们明年再战呀呀呀·他在水中挥舞着拳头,脸上满满稚气。
不妨从后伸来一条臂膀,将他整个人捞抱进怀中,一眨眼就闪离了安国公和禅宗的视野·禅景挣扎不开,水中飘散开的墨发缎色非凡,这不是他的,却甚为熟悉··男鬼粗线啦·心底欢呼的禅景一卡,又挣扎起来。
现在出现有个蛋用,他的嗝都要打完了,这个混蛋干什么喂,别拖喂,去哪里喂……·咕嘟嘟消失了··安国公就没关注过这小子,当他是个小滑头早溜了,只和禅宗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宫中近日如何·”·“圣上近日又恩眷隆重,进封了二叔和大伯相继入文渊阁·就连才露头角的三弟也入了吏部·”禅宗不徐不疾,观察着父亲的神色。
令他微微失望的是,这个男人全程盯着鱼钩,像是一点也不在乎··“只有你三弟”安国公抛了鱼竿,拍着酒坛睨了他一眼,目光中淡淡地审视让禅宗背后发凉,只听父亲摘了烟枪也不徐不疾的道了声:“阿睿的赴任书前后发了六次,次次都被人暗中阻断。
你怎么看”·禅宗紧了紧掌心,微微湿汗,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道:“大抵是机遇不到·”·“机遇·”安国公淡嗤一声:“你给的机遇么”·斜晖正酣,波光粼粼的放生池摇曳着鱼拍尾惊起的涟漪。
似乎有风微撩燥热,禅宗却觉得如冰盆劈头,哗啦啦的刺骨生寒··“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酒坛被抬手摔在草地,咕噜噜的滚撞到禅宗脚边,烈酒溅上衣摆。
安国公的烟枪从指间落敲在他青衫肩头,明明是不轻不重的敲打,却让禅宗几乎要退步·威胁的眸子俯瞰咫尺,其中的危险意味绝对不会因为他是长子就手软·安国公沉声道:“老子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一立刻让阿睿前往鸣杉城走马上任,二让苏家女儿嫁你为妻。
如有耽搁,老子就打断,”眉梢一挑,清晰道:“他的腿·”·“家中子弟多在朝中,少他一个又有何妨禅家三起微时,又何必靠联姻来维系长荫”禅宗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威势中退后一步,他直视安国公的眼坚决的不顾一切,不顾一切。
为了留藏住那抹湖青色,他就是不顾一切··“别在这里给老子讲道理·”安国公轻拍了拍他的颊面,露出森然的笑,道:“两个月后做不到老子就打断他的腿,你是想将他折磨到残废藏匿到死,还是送他锦绣前程如花美眷,你且自己看着办。”
“父亲”·“老子是安国公,禅家老子说得算·”安国公噗通一声将鱼钩甩进池中,薄辉中侧脸冷硬的无懈可击。
他道:“你若觉得想不通,便趁早滚蛋·禅家还能屹立几百年,不缺你一个·”·不知过了多久,已经走到洞门前的青衫停步·如今挺阔的身形与安国公不相上下,尔雅的长子回首,眉宇间赫然是抹果决。
“我不会送他走,更不会让他走·父亲如若当真上心,自己娶苏家女儿又何妨·”他掀唇露了个薄冷的笑道“父亲想娶苏家人,想了一世吧。”
音还未落,逆光中甩砸来的烟枪狠狠撞击在他额前,坚硬的质地撞破他光洁的额,殷红潺潺顺下鬓角··“滚·”·树上的安国公侧头睥睨,在最后一抹斜晖余光中像是只匍匐的狮子,眸中杀意恣肆横行,看着他像是陌生人,而不是亲骨肉。
风簌簌吹掉叶子,飘坠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中间,像是破开的沟壑·禅宗擦也不擦鬓边滴滴答答的血,漠然回头离去··禅睿是他的··谁都别想夺走·***·禅景被扛上岸,他湿哒哒的挂在玄色衣衫的肩头,无力地呻吟。
“放我下去,你扛的我腰好痛·”那人没反应,禅景无奈地叹口气,脑袋随着他走动间摇晃在他后背,胃被结实的肩头顶的一阵翻滚·脸色似乎更白了,只得哀嚎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干毛总是缠着我啊。”
“跪着谢恩吧小鬼·”潺渊雾蒙蒙的辨别着四周的轮廓,随口道:“没杀你已经我最大的恩赐了·”·“啊·”小鬼轻轻地拉长音调,“你生前是皇帝吗,整天一副老子欠踩你踩我啊的样子,不怕……喂”正摇头晃脑的小鬼被摔扔在地上,颠的他真的要吐了,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干什么丢我”·甜文年下欢喜冤家·面前的人实在太高了,就算蹲下来禅景也需要仰头看他,玄墨的袍兜头罩下来,将张牙舞爪的禅景闷进黑暗里。
滚烫的指滑到禅景湿漉漉的衣襟,听他无良道:“在干你好么·”扣子啪的断开,禅景立刻下身一凉节操警惕,抱着肩迅速后移,噌噌噌的移靠到树杆··“住手”禅小公子义正言辞的隔着袍衫和他对峙,只能透过昏暗的光隐约看见一个颀长结实的轮廓,一时间结巴道:“与与、与礼不合”·脚踝一紧,紧接着整个身子都被不可抗拒的力道拽下去。
禅景后脑勺砰的滑撞在树杆,倒嘶口气,眼冒金星又胃反酸水·腰带已经被抽掉了,他啊了一声慌忙去扯松垮的袍子,被那双富有魅惑的手用腰带绕了个结实捆按回头顶。
“你……唔混蛋……”被胃中翻滚刺激的要吐出来的禅景踹他,挣扎道:“走、走开”·潺渊轻而易举的抬住他的腿。
入手是紧促匀称的笔直,让已经滑掌撩拨的人被吸引的一顿,随即低声笑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反应么你在逗我吗小鬼”·禅景忽然闷不做声,一个咕噜挺起腰撞栽进潺渊怀里。
潺渊抱了个满怀,眉峰一蹙立刻意识不好,怎料这小鬼耍赖一般拱在他怀里,同归于尽一般的一口咬在他胸口·潺渊吸气,这旖旎还未起,一声惊天动地的作呕声伴随着酸水溅上了他的衣襟。
卧槽·一路撩拨游刃有余的潺渊呆滞着面色倏地阴沉··他被吐了··他被要上的小鬼吐了··他被手无支力要上的小鬼吐了。
卧槽,日狗啊·章九·禅景还没来得及装死,就被潺渊一把拎起后领,像是要丢出怀一样·他手被捆住,只能像小奶狗一样哼哼道:“丢出去就没有了我提醒你要你走开的,你不理我能有什么办法。”
潺渊生前好洁,当下本不能忍的手生生停住,将他又拎回来,一手脱了自己污了的衣衫,翻过去将他按在自己膝头·禅景在挣扎袍衫中裤子被对方一把扯掉,羞愤地禅小公子大叫一声,真的慌乱了。
“你住手”风吹的很冷好吗啊不对重点是脱他裤子干这个混蛋混球死鬼臭流氓啊啊啊住手小爷要誓死捍卫节操你这个王八蛋·“小混蛋。”
潺渊咬牙切齿的抬手响亮打在炸毛小鬼的翘臀上,白晃晃中立刻浮现出泛红的掌印,他额间突跳,噼里啪啦丝毫不手软··“呜你大混蛋”禅景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的往前逃,后腰被凶狠的按住,他呜呜着耍赖,大喊着你完蛋了小爷要报仇找道长收了你。
原本已经缓下来的巴掌更加响亮,潺渊恶劣地捏了把手感,刺激的小鬼颤抖了声线··“伪道士也这么待过你吗一口一个道长,呵,真是挑了一手的好衅,我是你的主人。”
闷在头上的罩衫被一把掀开,禅景玉白的耳珠被潺渊薄薄地唇吮咬,登时充血通红的像颗珊瑚小珠子·敏感的少年被这唐突的刺激惊出一声旖旎悠长的哼声,碎发湿淋淋的不知是汗还是水,撩人的擦蹭在潺渊鼻尖。
恍惚中潺渊似乎闻到了禅景独有的……奶香味··乳臭味干的小鬼·潺渊恶狠狠的捞抱起他,看他被吮红的耳珠和白皙的肤色,稚嫩的色泽颤巍巍的一副任君蹂躏的味道。
心下莫名的涌动着凌虐感,让潺渊喉结滚动,像是受了他青涩的蛊惑··禅景总在奇怪地方有敏锐的直觉,像是感觉到身后人兽血沸腾将化为狼的趋势,不禁欲哭无泪道:“好好说话成不成,你到底是什么啊”·“主人。”
潺渊被他的奶香蛊惑的心神浮躁··“近日的男鬼都这样吗你们该看大夫啊”·“与其关心男鬼们的病,不如关心一下你裤子去了哪里。”
禅景看着里裤被风鼓动着摇啊摇在枝丫上,捶地道:“把裤子还给我你这个缩头缩尾又色欲熏心的混蛋快还给我”·“给你”潺渊抬手,风呼一声倏地将里裤吹涌上高枝丫,他雾濛濛的眸半眯,恶趣味道:“光屁股爬上去拿吧。”
“啊啊啊啊我要和你拼了啊啊啊”·“今晚的风儿甚为喧嚣,你看,裤子又飞了·”·“……”禅景咬牙,“好胆报上名来”身后人寂静,他更怒然道:“你都这样这样我了还怕讲个名字么”·潺渊好奇道:“怎样怎样你”·禅景羞愤的颤抖在冷风中,只觉得心下那个拔凉风儿那个萧瑟。
“我不觉得我们有互通姓名的必要·”下颔被他从后捻起,温热的鼻息缠绵在耳鬓,明明是该情愫浓艳的时候,禅景却听的背后生寒,他道:“过了新鲜劲你就再无存在的理由,何必多费心神记住我的名字。
你我看似牵绊颇深,实则不过我兴趣之间·撕咬和吞噬说不准何时迫切,诶,也许下一刻我就会突然发难,强占你的躯体掌控你的人生·”无瑕的指尖摩挲在禅景的唇边,他保持一贯玩弄的姿态,低低笑道:“大抵是封魂太久,一击必杀的滋味让我烦腻,如今这样倒也不寂寞。
小鬼,千万不要让我乏味,一旦没了兴趣,你就没什么用途了·”·禅景冷汗淋漓,只觉得背后这个人阴晴不定,委实不好打交道·看似动情实则无意,虽次次撩拨在先,却每每说退就退,绝不留恋。
他委委屈屈的挣着爪,道:“为毛盯上我啊从前梨园隔壁隔壁隔壁家二姑娘的三公子比我俊俏好不好”·那新生的小绒毛,粉嫩粉嫩的。
潺渊虽然不知道谁是这三公子,但也知道这小子绝不会有好人选·他凉凉地吹着气,缓慢道:“奇怪,明明是你盯上的我·”·受到惊吓的禅小公子表示这不可能,冷风吹得他一阵凉嗖嗖,又想起自己的裤子还挂在枝头。
浑身湿淋淋像是条落了水的小奶狗,当然也的确是条落了水的小奶狗·这种时候背后那人却又覆上来,贴着他耳廓,慢条斯理道:“有人在寻你·”·甜文年下欢喜冤家·禅景果然听见日已西沉的暮林中有呼喊七少爷的声音,他刚张开口,回应的声音就在喉咙滑了个旋儿摔了回去。
怎么能被人看见自己这个模样羞愤难抑的禅景还没来得及躲藏,便被潺渊拉起身,将松垮的外袍索性扯下肩头,长腿顶来他紧拢的腿间,将腰带拉挂上树杆突处。
白嫩嫩的禅景白嫩嫩的站立在翠绿枫木间,大刺刺的被迫暴露着他所有的羞耻·他眼角都泛了红,只能用猫眼瞪向那陌生的男人,恨不得咬死他··“这个姿势就地正法也蛮销魂。”
潺渊明明温热却无亲爱的唇啄在他眼角,“瞧你紧张的身体,放松,唔许是我猜错了,你是在兴奋·”可恶的手掌滑顺在后腰,流连在小腹,禅景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可耻的反应,被对方轻佻地弹了弹,说不出的嘲讽。
欲哭无泪··欲哭无泪啊喂··禅小公子风骚又火热的凌乱在风中··这他娘的是倒几辈子的霉才能遇见如此无耻卑鄙的男鬼啊啊啊,好想干一架喂让我们用男人的拳头男人的浪漫来一决胜负吧混蛋啊混蛋·“好精神。”
潺渊收紧手,看着他吃痛皱起的眉梢,笑道:“撩拨给他们看怎样禅七公子yindang的模样,想必会很招人爱的·”·禅景有些慌,猫眼雾气的瞪向他,语气不稳道:“你、你敢不要”·“该说什么。”
“唔啊……”·“大声点·”·“哈、哈……主、主人……”还有些稚嫩的声线扬了个讨巧的弧度,听在耳朵里分外舒服。
禅景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这样……”·潺渊抿冷的唇线低暧的也扬了漂亮的弧度,爱惜的咬在他红珠子般的耳垂,叹息似的道:“调教颇有见效,小鬼,乖。”
然后加快了手速,冷眼看着人影绰绰的靠近,在他哑了声音诱人声将出瞬间,带他消失即将在暴露的树影下··有些可惜··潺渊泄愤似的将喘息不定的禅景抱紧在怀。
他似乎也不太想让他被其他人看见··大概是因为……小鬼很乖吧··雾濛着漂亮瞳眸的男人继续无耻,将手指间的黏稠细细擦抹在尚在失神的小脸上,凑近他微张的唇边,却依旧不吻他,而是将他溅在自己指尖最后一点的东西当着他微微惊愕的猫眼,送进自己口中,舌尖煽情的舔舐过去,冲小鬼勾笑道。·“意外的有些甜。”
还在快感残余中的禅景,砰然被突如其来的景色砸中,他失声的发怔,看着这个漂亮男人吃掉自己……的东西··喉间咕嘟一声··禅景傻了。
章十·傻掉的禅景陷在被褥间,任凭潺渊替他拉上绸被遮到眼睛下边,也傻傻的愣在那里,熟悉的花色竟是他在禅府的屋子·可是他脑袋里乱的像是锅粥,根本不知道自己神情有多么蠢。
漂亮男人悄无声息地消失··禅景哈哈的双手挤着自己的脸蛋,喃喃道:“……真是个男人啊……”·窗外的鹧鸪扑辘辘的飞过下檐,阴影摇曳的花树重叠浓烈。
床上露着澄澈猫眼的少年拧起眉,心潮起伏··***·禅睿还没睡··药香轻轻浅浅的幽缠在袖口,他舒宁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越发安致·他腰身直挺,长指分明,有力的墨迹穿透在薄薄地宣纸,划出铿锵的风骨,正在写信。
他的字与他的人截然不同,就是禅宗抚过他的字也要叹一声峥嵘··想到禅宗··笔尖生生定端住,久久不动··他甚少写信,因为出了禅府,几乎无人知晓他禅睿是谁。
而能让他写信的人,更是凤毛麟角·今夜这不寻常的信笺,注定将生出不寻常的世事··门被叩响,禅睢小心地询问道:“兄长可还好需我再去讨副药来吗”·讨副药来。
这个字眼不知戳痛了禅睿深心哪处,让他猛然咳嗽起来,剧烈地程度甚至让桌案晃动·禅睿在外边焦急的想要进来,却听见他低低道了句:“无妨,你且去睡。”
禅睢喏喏,“怎地还咳如此厉害……”·“昨个受了些风,没什么大碍的·今日药已吃了,放心罢小睢·快去睡,过些日子就到了春训,且莫再被人误。”
“我知道了·”禅睢讪讪听训,又守了一会儿,见他真不再咳了才退下··禅睿紧了紧拳,迟疑的笔锋一厉,继续写下去·门又被叩响,这一次简洁直接,短促的不像禅睢,他微皱眉,下一瞬已经将手边的书本翻扣掩在信纸上。
果然打帘进来的是熟悉的竹香··禅睿从案前回首,目光平静的看着那人的青衫,却见他俊雅的额角红肿伤口,心下跳了跳,人已经站起身,皱眉道:”你这是去见父亲还是去惹事,怎么受伤了”手已经摸上他的额角,见那人静静端凝着自己,不禁茫然道:“被砸傻了吗”·禅宗俯身将禅睿拥紧,避开额角的伤口不让他瞧,淡淡道:“不碍事。”
“明日肿消不下去你就再得意罢·”禅睿推他无果,无奈道:“怎么,同父亲争执了吗”·“没有·”禅宗爱惜的轻蹭在他肩头,含糊道:“你今天好生聒噪。”
“那转身三步出门不送·”·闷了半响的家主黏糊道:“不走·”·“你好烦啊·”禅睿嫌弃的语气流转灯下。
禅宗不说话,只拥紧他,将那一拘药香如数拥进怀中,拥进胸腔,恨不得拥进骨子里·父亲如狼似虎般狠绝的目光还有余威,在看见他时尽数喷涌出来,禅宗知道这种久违的感觉是什么。
甜文年下欢喜冤家·这是恐慌··是对这个人爱惜的恐慌,也是对直面撕开新旧家权交替的恐慌··“想去鸣杉城吗·”禅宗忽然扳过禅睿的脸,盯着他的眼,重复道:“你想去那里吗。”
禅睿一怔,甚至忘记了拍开他的手·他清晰地看见禅宗眼中流溢的紧张,许是与他相处的太久,久到看见这样的神色竟会生出细微地疼痛,那是心疼·他张张口,有些话要脱口而出。
然而禅宗却加大了指尖的力道,肃然道:“我不会准你离开,一步都不准·”·禅睿静了静,在他的强硬中生出些嘲弄和疲惫·他终于想起来,拍开他捏痛自己的手,平淡的笑了笑:“你既有决定,何须多问,说出来徒惹人难过。”
“那就是想去”原本温和的眼细细密密的燃起沉冷·“你还想去·”·“身不由己,想想还是可以。
就是家主,也没理由不许我怎么想,左右我也不过是个废庶出,生死皆由你辗转间,可若是连念想都不许,禅宗,你未免太过霸道些·”说着禅睿侧侧脸,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挡,他平静又疏远的模样,像极了这些年禅宗反复梦回害怕的模样。
他道:“你折了我的翼,蒙住我的眼,还要拿走我的心吗·”·“你的心·”·整个人被翻按在榻沿,禅宗冷萧的在他耳边道:“不是被狗吃了么。”
舐咬的痛感让人晃神,禅睿任凭他撕扯衣衫,眉宇间不见分毫胆怯·他手遮住眼,终于露出个冷笑··“禅宗·”·火热的吻暖不了沉冷的心脏,温暖中一片荒芜的萧瑟。
禅睿有些痛,他以脆弱的姿态扶撑在榻沿,目光却顺着指缝,冰凉的望向虚无··作孽啊··他心中哂笑··早知道你小子这么霸道,当初何必苦心孤诣争那么一个名头。
若是知道会有此后这般长年累月的囚禁,倒不如那一日死在殿前,也不至于牵累小睢至今··案前遮掩的信笺端端正正的露出一角,依稀的笔墨恍惚··而禅宗拥有他。
却像是从未拥有过一般··章十一·自从古刹一行回来后,禅景觉得长兄越来越少见笑颜,禅睿那里的药味也越来越浓厚,人已经病到不能见客的地步·请来的大夫各个束手无策,禅宗温和的模样愈发少见,已经踹翻数个大夫了。
禅景今日在陪禅睿··他趴在榻侧看着禅睿疲倦的眉间,忍不住伸手轻碰了碰,有些不忍道:“睿哥哥怎愁眉不展起来了,病来忧思,万万不行·”·禅睿正服过药,被一屋子的药味压的倦倦,又被愈发酷热的暑气惹得虚汗淋漓,就这几日,整个人好似瘦了一圈。
他安抚的摸了摸禅景的发,没接话··禅景乖顺的趴一旁也不会讲话,只看着他··禅睿被他亮晶晶的猫眼逗笑了,道:“说点什么罢,不然倒显得无趣了。”
“好啊·”禅景巴不得他提起些精神来,当下拿出十二万分的口才准备滔滔不绝讲一番,要说了才惊愕忘记问他想听什么··“想听……”禅睿闭眸思索一二,轻轻吐出那个地名。
“鸣杉城的故事·”·“鸣杉城那好啊,年初我才陪道长去过呢”禅景兴致勃勃··禅睿倏地睁开眼,笑起来。
“那里如何”·“都说天下盛景尽归王都,精景尽数鸣杉,这是很有道理的·”禅景回想,“道长去时正值寒冬,按理除了踏雪寻梅,也没什么奇特处,可鸣杉城就是不同别处。
冬日他们修剪绿萼,让嫣梅也开一路,屋檐下垂吊灯笼样式别致,还带着铜铃,起风时听雪闻风妙不可言·还有墨掩松,和着屋舍楼阁,布局返璞归真,笔出高人·啊。”
禅景兴奋的脸颊微红,伸手比划道:“哥哥一定不知道,还有满城的琼珠,流光溢彩,很是耀眼”·禅睿陡然咳嗽起来,咳的凶悍,恨不得把心肝肺统统咳出来的架势,惊得禅景立刻扶住他的身形,手上一热,竟溅上了血。
“来人”禅景肃然回首,“来人”·禅睿只觉得喉咙里溢出的颜色像是止不住,止不住··就像记忆里的执念,止不住。
女孩子元气的大喊还在记忆,那个姑娘临去时对他挥手,大喊着:“禅睿我等你啊不管一年二年还是十年我在鸣杉城挂满琼珠以表心意,你一定要来啊”·他那是还是名冠满城的贵公子,雅白的色,惊动王都的才。
他看着那抹飞扬如火的红色消失在尽头,拼命的追,拼命的还想要抓住……·“我不准你晕过去”俊雅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禅宗布满凌厉的神情生硬,紧紧拽着他的手,握在掌心,像是一辈子都不会松开。
“你还要囚禁我多少年……”禅睿忽地笑起来,温宁亲和,坚决漠然的挣出自己的手,躺在混沌纷乱中,低声道:“我是禅睿啊·”·我是禅睿啊。
什么时候睿少从才绝惊艳变成了庸庸无碌,什么时候从清高风骨变成了别人身下玩物,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白云苍狗,时不待人·血迸溅在衣襟凉透了的是心,禅宗不管不顾的抱他在怀里,哑声重复道:“你要走,想也别想。
我不准,我不准,我,不能准·”·不能准··因为我还要活下去··凭什么她给的你心心念念诸年不忘,凭什么我给的你视而不见满心逃避,凭什么这些年是我折尽羽翼退守你身旁你却无言成伤。
“禅睿·”禅宗勒痛他的身体,“你要走,就一刀从这里穿过去,从此你我陌路再不相见如果你做不到,那就不许逃任天塌我来扛”··甜文年下欢喜冤家禅睿紧闭着眼。
像是听不见,寂静的堪称死寂··禅宗不松手,一如既往地强硬··章十二·禅睿这个名字,如今是不怎么被提起,许是王都才俊年年新涌,早被人遗忘某处封了尘。
可是但凡在宫中行走有些日子人,一提起“白衣九诉”必然会滔滔不绝,恨不得将那位禅大公子的风采全数道来··却说那一年禅睿不过十八,正是璞玉年华,恰逢圣上首开进士科考,一时间天下英才尽聚王都。
所谓是才惊文曲笔搅风云,天下文采竟要争个你死我活,笔墨过经各派相撕,圣上特召殿前论道,竟一定要属意个拔尖的文曲星下世出来·不料这一争便是数个时辰,陪旁大小官员听的目瞪口呆,最后听的圣上也昏昏欲睡。
正入僵局,却见一袭雅白翩然入混乱,不徐不急,温言巧驳,含笑间春风拂面,举手间清贵风雅,竟将乱局拂手而平··全殿上下莫不叹服,圣上龙颜大悦当即行赏。
可禅睿却清谈锋转,状纸一页,上呈九诉··九诉条条直指风头正盛的陈王殿下,从强征赋税欺压百姓到私杀官员不守礼法,竟分毫不留余面一纸诉尽·全殿哗然,不想这禅大公子竟有如此胆量敢借圣上殿宴之时状告陈王·陈王时为圣上幼弟,甚得圣心,横行王都无法无天积压民怨已久。
起初还有谏臣当堂斥责,陈王私下竟对此人拳打脚踢以泄愤恨,圣上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时日一久,群臣忌惮圣上宠爱,竟各个装聋作哑,一听陈王名头巴不得闻风而逃·陈王见此,越发嚣张跋扈。
“一介草莽尚知律法严存,身为王贵更当谨言慎行陈王罪大恶极论律当审,陛下坐拥大理寺卿能臣无数,为何不审民心实为固国之本,国本摇晃朝殿不稳今日三尺微命跪呈一状,告先帝幼子圣上幼弟大余陈王苏岑绥”·禅睿一纸九诉,惊起滔天波澜。
钦佩之余,群臣捏汗·想圣上宠爱陈王纵容多时才会造就如今局面,安国公纵然权倾朝野也不便手伸皇家内事,这禅大公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不要惹怒圣上命丧黄泉才好。
圣上将那状纸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四下寂静,他看着竟笑出声来,问禅睿道:“你当真要状告陈王”·“绝非戏言·”·“你这般胡闹,你父亲可知晓”·禅睿神色泰然,道:“丝毫不知。
今跪于此是大余禅睿,而非安国公子·”·圣上闻言哈哈大笑,在群臣莫名中陡然将状纸拍置桌上,眉眼生冷,肃厉道:“孤全你,来人,立即将陈王关押收监,孤亲自主审”·谁曾料到,这一审,竟真将陈王收拾入狱,三月后贬为庶人,放逐出都,流去边疆。
此案一结,禅睿之名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白衣九诉的风采惊艳大余,那日清谈之时的雅白素袍不知让多少王都名媛闺中倾心,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琼桃群主也青睐非常。
时日一久,竟真传出靖国公有意将琼桃群主许给禅睿的风声来··正当禅睿名动大余之时,安国公嫡长子随军回府·不日后便传出两人为争抢琼桃群主大打出手,甚至惊动安国公一番教训。
而后靖国公得圣命迁往鸣杉城,琼桃群主随父同往,临去时靖国公曾亲到安国公府,欲意结亲··后来许久的时间里,王都闲后杂谈都在猜测,这样一桩姻缘怎么就没能订成。
无数的猜测就像他们对白衣九诉的热议,在几年之后逐渐平息,再后来,已经鲜有人提及··而禅睿深居府中,再无出现过··从此世间再不见禅白衣清贵风韵。
***·禅睿咳了几声··一杯茶递到了唇边,他闭着眼,嗅到了那股竹香··“何必如此·”他喃喃,别开脸,却被那人扳住脸·禅宗一手捏开他下颔,另将茶水灌进自己口中,俯身尽数渡给他。
他被禅宗不分由说的强硬呛的猛烈咳嗽,苍白的颊面也染了色·他皱眉道:“我自个会喝·”·禅宗从一旁抽了帕子,给他细细擦净唇角呛出的水。
见他低着眉眼不看自己,沉默半响,忽地冷笑一声,身笼罩在他上方,让他无处可逃,沉声道:“欺负自己算什么,有种咬我·”·这人怎这般幼稚··禅睿自醒来眉头就未曾松开过,闻言皱的更紧,只道:“不劳操心。”
“休想·”禅宗咬紧这两个字,目光紧锁在他脸上,一寸都不舍得移开·“天生命贱,就喜欢操心禅大公子,这是天王老子都管不了的事情,你管我”·这句话不知触动到了禅睿哪里,他怔怔着望着房顶呆了一阵。
屋里热的很,偏偏禅宗就要贴着他,让他里衣都被汗渍湿,浮躁的暑气挥之不去,竟勾起了一些他向来不理会的记忆··禅宗静静俯看着他,见他发呆,也不打扰,就这么看着,眼中莫测。
两人正沉默着,突然听禅睿轻轻问道··“那时……那时你是如何回绝靖国公的·”·禅宗翻身,躺到他旁边,双手枕在脑后,也望着房顶,道:“就那么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禅睿鼻尖环绕的都是他的竹香,眼睛偏一些就能看见他温润正经的脸近在一侧·这一刻两个人像是都忘记了先前的争执··“我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禅睿抬手摩挲在自己眼角,“若是记不起来了,便罢了·”·“告诉他不要妄想·”·禅睿竟为这句话笑起来,容色中说不出的苦涩,“我是个什么身份,能让靖国公妄想。”
正说着手指一紧,他一侧目,正撞进一双温和却沉肃的眼中··“你是安国公长子,御前禅白衣,进士科首榜·”我心头好··最后一句到底没说出来,禅宗在他目光中不自在的握紧了他的手,继续看房顶,道:“总之他靖国公算什么,不过是祖上萌荫的东西,明面上替琼什么郡主讨姻缘。”
他冷笑,“私下不知还存了什么腌臜心思,他再敢来一次,我真想打断腿扔出去·”·甜文年下欢喜冤家·“到底是和父亲同阶,你又何必得罪他。”
禅睿叹口气,“再者这天底下能有几个龙阳之好,全被我遇见了么他与父亲一般年纪,又有琼桃,一向贤名,就是不喜欢他,你也不该这般诋毁。”
禅宗额角跳了跳,到底没告诉他自己知道的,只哼了声,不接话··禅睿今日醒来不知为何,像是突然开了窍,竟一直在和他说话·禅宗心里本就怕他一副淡然冷漠,当下耐心的听着,也生出些恍惚的乐趣。
“从何时开始的·”·“嗯”禅宗一转,竟明白过来他问的什么,他捏了捏他的指尖,语调沉沉:“我怎么知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做了。
谁还记得是何时,我一出世便见你,谁知道什么时候·”·禅睿皱眉,“你就没有想过改正这念头”·“想的发疯·”禅宗语气平平,“我有这种心思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日日与你一起,越靠近越心惊。
我知道这等惊世骇俗不该发生,同父亲随军时不过想看看是否来得及救·可惜,这是病入膏肓,没了你谁都救不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你今日问了我问题,总得要我也问一个·”·“你说吧·”·“要逃开我吗·”·禅睿不说话,禅宗等不到回答。
即使是意料之中,胸口也被沉默撕扯的有些疼·他终究还是做了惊世骇俗的事情,就算无数人指戳他的错处,他也一样会一意孤行··因为这个世间没人懂得他对他是什么意义。
哪怕……这个人他也不懂··“阿宗·”·禅宗被这一声阿宗唤的险些惊跳起来,他猛然翻过身面向禅睿,又觉得自己太过明显,干咳了一声,语气不善道:“干什么。”
温暖的手掌抚在他发上,禅睿笑了笑,淡淡道:“虽然你向来蛮横,但……就这样罢·”·禅宗被他的笑迷惑,像是步履沙漠的人窥见绿洲,一点点靠近,试探的贴覆上去。
窗外闷热的天乌沉沉的翻滚,闷雷响了几下,雨点噼啪的掉砸下来··端着药的禅睢站在门外,手抖不止,少年震惊的退了几步,跌倒在阶下·雨点砸在脸上,却掩不住屋里的动响。
他怔怔的坐了半响,呆呆傻傻的爬起身,却不知为何满脸湿漉··他、他兄长……·禅睢猛然转身跑出去,胸口沉郁像是千斤重,砰然砸碎他一直敬仰的兄长,也砰然砸碎他一直维持的最后骄傲。
少年人拼命跑,一路撞倒小斯丫鬟无数,却像是疯魔了一般,喘着息奔跑,喉中的嘶哑声就要喊出··“你在做什么”一只手拽住他的后衣领,看着他满身跌撞的泥垢惊愕道:“出了何事”·禅睢红着眼看见和禅宗几分相似的眉眼,忽然怒冲心头,一拳砸过去,嘶声呜咽道:“畜生我杀了你”·章十三·禅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惊到,下意识挡了下来,更加惊愕的瞪大猫眼,问道:“我招你啦”·禅睢早已没了理智,哪里听得进他在说什么,一拳一脚分分见真招。
禅景跟在李瞑云身边这些年也不是尽在劈柴,知道禅睢对今年春训势在必得,不敢轻率··雨噼啪的更加凶狠,禅景侧头躲开他一拳,一把扣拽住他手臂,回身猛然肩摔。
禅睢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被这一贯的猛力翻摔在地,水珠噼里啪啦的直往脸上掉·他喘着息,在大雨中模糊看见禅景的脸,打开伸来的手··“嫡废子”禅睢嘶声力竭:“像你这般的废物凭什么能逍遥度日偏生让兄长那样的人物受苦受难”·禅景脸上雨水滴滑,擦也不擦。
他见禅睢不大对,分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说什么安国公的儿子”禅睢拳砸在地上,水珠迸溅,从他脸上滚下去,他哽咽道:“谁管过我们死活我兄长被禁步深宅谁出面不平过你们眼睁睁看着他被禅宗拉下来谁曾心疼过当年白衣九诉如今久缠病榻”他一手盖住眼睛,仰天嘶声道:“谁……谁还记得……禅睿啊……”·呜咽声像是受伤的小兽,雨水滴在眼睛里有些疼,禅景怔怔,竟一时无言以对。
他多不在府中,只依稀听闻过睿哥哥还有个禅白衣这名字,却并不知晓具体·禅睢这模样,显然是压抑已久,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禅景蹲下身,原本流光溢彩的眸子黯下去,他咬了咬唇,道:“不是兄弟。”
禅睢呜咽着却凶恶道:“你说什么”·“不是兄弟”禅景提高声音,像是也恼火了一般:“谁要别人管自己爬起来哭哭啼啼与女儿家何异”见禅睢瞪着自己,他咬咬牙道:“看什么有本事起来干一架不敢就别累了睿哥哥的名”·禅睢陡然喊道:“揍死你都是你们兄弟两个我恨死你们了”像只发怒的小狮子扑过去,将禅景扑按在地,滚了一身泥。
两个人竟在院路上打起来,咬紧牙各不相让··慌忙赶来的丫环吓傻了眼,想拦又不敢插手,眼巴巴的望着慌张大喊,惹来一群人才将两个人分开··闻声赶来的禅意莫名其妙,插着扇子躲在长廊下生怕湿了衣衫,看热闹似得让众人松手,道:“拦什么拦没瞧见两个切磋过招吗”他挥手驱人,“让他们两个打,今儿要是分不出胜负我来揍”说完抱胸对两人道:“打啊,愣什么神。”
禅景喘着息,看向禅睢,见他果真不像先前那般激动,才扯正衣襟··禅意还犹自扇风道:“我这等着呢,怎么不打——啊啊啊·”·终于赶到的禅宗冷脸拎过他,直接将人丢出去。
斥责道:“胡闹什么·”·甜文年下欢喜冤家·禅意息了声,恨不得拔腿就跑··禅宗转向两人,道:“这么硬气就去跪祠堂,理明白了再出来”·禅睢抹过唇角,对着他狠狠猝了一口,冷笑道:“道貌岸然”·禅宗看着他,眸中漆深不见底。
禅睢过去怕极了他,可今日委实太过冲击,竟连怕都豁出去了,一心想为兄长出口气·缓了几口气,还想说什么,不想禅景突然扑来拽起了他的襟口··“我何时成了道貌岸然”·“走开,我没说——”·“闭嘴”禅景拽紧衣襟,猫眼近在咫尺的盯着他。
禅睢本想骂出口的话缓了缓,在这目光中咽回去,别开头·禅景放了心,拖着他往祠堂那边走,竟看也不敢看长兄·禅睢一直垂了头,闷声不吭的被他拉走。
禅宗看着两个人走远,只听身后人咳嗽道:“……小睢不懂事·”·“不是不懂事,只怕是懂的太多·”·禅睿哑然,禅宗已经将斗篷罩到他头上,面无表情道:“总有这么一天,回去吧。”
禅睿缓步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又看向瓢泼的雨,神色朦胧,有些深意··再说禅景两个,到了祠堂只得老实的跪着·外边雨下不停,狂风搅的枝叶抖簌,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跪了半响,有些寒意。
禅景正想着怎么取暖,就听禅睢闷声道了句:“你多管闲事干什么·”·禅景不理他这句话,只问道:“长兄从来不刻薄庶兄弟,你今日怎么了,竟只往长兄那里撞。”
禅睿不回话··禅景猜想他不愿说,也不逼问,拧了衣衫上的水,心里想,不知道大雨倾盆,男鬼他会不会出来·正想着,便觉得周身阴风阵阵,吹的他抖了抖,抱成一团。
·“……喂·”禅睢低着头,踌躇了半响,才缓缓问他:“你长兄为何不娶妻”·禅景眨眨眼睛,“我怎么知道。”
禅睢有些着急道:“你是他亲弟弟”·“你也是啊·”禅景搓着冰凉的手,道:“睿哥哥也没娶妻,有什么奇怪的。”
禅睢顿时不平道:“我兄长岂是寻常女子配得上的”·“那长兄大概也是这样·”禅景奇怪的看他一眼,“你怎么十分关心这个问题难道是你自己相中了哪家姑娘吗”·“胡说什么”禅睢脸红了红,又沉默下去,神色复杂,最终扭捏了半响才小声问道:“你、你既然是他弟弟,那,你……你喜欢男人吗”·他本是试探着一问,怎料这问题正戳中禅景这几日的心病。
禅景被这问题砸的头昏眼花,一时间口舌结巴,竟回答不上来·禅睢见他颊面绯色,还以为他不知道这问题的深意,于是坑坑巴巴的解释道:“就是、就是两个男人在、在一起。”
禅景瞪大眼的傻在那里,正不知怎么接话,耳边忽地一阵低笑·熟悉的手从后拢上他肩头,男鬼在他耳边斯磨道:“怎么不回话,你不清楚的很吗”·“哪、哪有”禅景差点跳进来,慌忙摇着手道:“我才不知道”·禅睢被他惊了一跳,古怪的打量他:“噢……你脸红什么。”
“哈”禅景扇了扇风,“太、太热了·”·禅睢盯了他半响,禅景心虚的目光游移,潺渊时不时吹吹冷风,看着他警惕的抖了抖,不仅更加恶劣。
禅睢瞧不见潺渊,只觉得祠堂里阴气在暴雨中更盛,也缩了缩身··祠堂中一时无声··禅景被潺渊吹的耳垂通红,正躲不开时忽听禅睢低低的道了句··“你觉得……”·禅景望向他,禅睢也望过来,艰难的继续道。
“你长兄……是不是喜欢我兄长……”·章十四·“啊哈”禅景惊跳起来,“你说什么”·禅睢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急声道:“小声些我不过是随口随口问问而已你惊讶什么”·禅景已经石化在瑟雨萧风中,一想到长兄清润温雅的模样,又想到潺渊欺负他时的模样……不禁浑身一抖,抗拒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长兄正人君子,怎么会做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再说睿哥哥又岂是能这般亵玩的人·禅睢动了动唇,又垂下头。
“也是……怎么可能……”·禅景试探的询问道:“你病了吗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我没病。”
禅睢不耐的抓了把头发,别开头闷不做声·胸腔里翻滚的实在难受,忍不住捶在地面,咬牙道:“不论如何,我兄长都不能再待在这深宅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禅景皱着眉拍开潺渊挂揽在他肩头的手臂,对禅睢道:“睿哥哥如今正是需要静养时,你想他往哪去”·“去哪里都不能再留下来。”
禅睢猛然盯向他,红着眼眶涩声:“再待下去,我兄长会死的·”·“你说什么”禅景大惊,“怎么会死”·“你懂什么。”
禅睢颓然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先前只当嫡系打压我们,所以兄长才会从名动王都到落寞度日,如今看来绝不止如此·”·禅景敏锐的察觉到这其中缘由颇深,斟酌道:“就算要走,又往哪去这天下哪里是安国公府查不到的地方。”
禅睢沉默···甜文年下欢喜冤家两个人就在这样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沉默下去,禅景摸不清什么事,只能跪在一边猜着,不敢唐突开口·禅睢是心乱如麻,觉得前途茫茫然,他找不清方向。
另一头也在沉默··禅睿换了衣衫,坐在小案前俯首练字,禅宗坐在另一边喝茶旁观··他的字越发峥嵘了··想必是胸中不平气太盛吧··禅宗茶杯沿边,自嘲的笑了笑。
将茶杯置压在他的笔墨前,淡淡道:“这事迟早都会知道,禅睢如果懂事,就会闭紧嘴·你在气什么”·不想那笔尖顿了顿,转锋另战。
“我明白有这一天,我一直都知道禅宗·”那垂向纸间的眸长睫阴影,他道:“是你不曾料想过·即便我于你而言是个玩物,但在小睢心里还是兄长。
你曾预想过小景知道那一刻吗泰山尽崩,四面口伐·”那笔一气呵成最后的一笔,他将笔规整的放置在笔座,终于抬起了头·目光风轻云淡的不可反驳,他道:“禅宗,算我求你,将小睢送出府去,送到父亲那里去。”
禅宗锐气的探身过来,逼迫的望着他的眼,道:“不可能·”·禅睿早有预料般低眸笑,他道:“都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说一不二的毛病呢。”
他语调温柔,抬手抚上禅宗的颊,目光也温柔道:“快长大吧阿宗·”·禅宗胸口突然升腾起一阵不妙,是患得患失的不妙,是沉迷他这温柔的不妙,还有被他这样轻而易举拿住命门的不妙。
他干巴巴的道:“有这样的毛病,真是抱歉·”·禅睿轻轻笑,窗外雨惊碎了芭蕉··而禅宗做梦也没想过··温柔是把杀人的刀··*——*——*——*·春试虽然叫做春试,实质是在夏时启幕。
盛夏的夜,禅家子弟云聚帝都,不论嫡庶都将在禅祠台上切磋一番,以此警醒禅家子孙不忘沙场之职··虽然实际上近年来圣上多喜提拔寒门子弟,但偶有兴趣时,也会在禅家春试的台上坐一坐。
圣上一来,安国公必定不会下山··这样一来只有禅宗出面秉持家杖全权负责,今年也是这般,他忙得脚不沾地·禅睿像是与这热血滚烫的气氛并不相关,依旧在他的小院里安静的喝茶练字。
当禅宗询问他这一次是否前去观看时,他照旧含笑拒绝了··这也是惯例,被禅宗藏在后院之后,他便鲜少露面··禅景上台时胸口怦怦,他看不见潺渊,却能感受到刀柄上反握他的力量。
这让他多少有些安心,当他的刀露出来的时候,庶族中一片嘘声··这斑驳破烂的刀,除了大的出奇,简直就是废弃的东西··对手也露出气愤之色,对他嫡废子的名字有所耳闻,以为他猖狂到用把柴刀来羞辱自己。
禅景行礼,道:“敬请赐教·”·双方的刀刃陡然相撞·却说这战意正酣,另一边禅睢也坐在台下·他去年因故缺了席,今年正想一扫空期拿个头筹。
身后有人交谈··他起初并不为然,只专注在台上·只是身后人的窃笑越来越大,他听他们说着禅景这些年如何废物·禅睢即使与嫡系不相和,但在庶系子弟面前,他与嫡系同出正房,是一脉相连。
这还是兄长告诉他的道理,所以他回首扫了眼庶系,见对方几人讪讪,便面无表情的转回来··才静了没有几瞬,突听一侧□□一声笑·禅睢看去,是个短打利落的女孩子,长发高束脑后,眉眼清秀干净,跪坐直挺。
膝前横放一把刀,显然也是个春试者·见到禅睢望来,她抿嘴回了一笑,禅睢直愣的红了脸··身后才静下的庶系又嘀咕起来··这一次说的不是禅景,而是禅睿。
他们在禅睢身后挤眉弄眼,小声道:“说是嫡系一脉,到底也是庶出·听闻母微贱·”·另一个紧接着道:“难怪如此,早就听闻……睿……豢养的……玩物……不过也是嫡系养的宠。”
禅睢握着刀的手倏地紧绷··他们推来推去的哈哈着,笑道:“原先听闻还在圣上面前露过脸……说不定……”·冰凉和炙烧从身体里猛蹿起来,像是终于揭开围栏的困兽,从禅睢心底咆哮而出。
紧紧握着的刀抖动,他面无表情,没有像他预料的那般露出义愤填膺,只是长期蜷缩的怯弱被逼到了角落,被困兽撕咬吞噬··台上的禅景已经胜出··陪坐圣上一侧的禅宗目光忽然一转,登时皱起眉。
没有等他处理,禅祠台下已经喧杂开·禅家子弟们惊呼声音甚至掩盖了最后的宣判··站起身的禅睢目光直勾勾,已经出鞘的刀狠力砸在了庶系子弟的脖颈边,他眼中的漆黑像是吞噬生命。
周围已经有人拔刀,波澜惊起,老一派稳如泰山的壁上坐观··一旦出现御前杀人,禅睢不死也会掉层皮·先前的女孩子不敢拔刀,刀鞘浑然格挡在禅睢的刀口,她对禅睢道:“切磋自在台上,御前拔刀是重罪,且住”·台上的禅景见情势不妙,情急之间脑中一转,大声道:“禅睢勿急我赢了”·短短几瞬,硬是将此事拉扯向少年人急切。
年少轻狂,既然不是故意拔刀,并且还未真见血,圣上自然怪不到哪里去·禅宗的人已经架起禅睢了,他紧咬的唇泛白,哪怕被止住手脚眸子中也漆黑骇人,全然不像平日里的禅睢。
禅宗起身告罪的话还没出口,只见高居位上的圣上先笑出声·龙袍加身的男人以放松的姿态靠在椅上,轻描淡写道:“不忙·到孤这里来,你是……禅白衣的胞弟。”
果然禅白衣三字一出,哗然众声·禅宗胸口猝沉,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章十五·禅睢是被压按在御前的,他抬头看见禅宗的目光冰凉·方才的话还没褪去,他咬紧牙关,挣开其他人,跪了下去。
甜文年下欢喜冤家·“因何喧闹·”这个传闻中待禅家十分宠信的男人有双凤眸,敛着的时候令人看不清底蕴··禅睢了磕头,闷声答道:“惊扰陛下圣驾禅睢罪该万死。”
“无妨·”圣上指尖敲了敲座把手,“年轻气盛并非极坏的事·”说到这他偏头笑起来,凤目锐利尽藏,“怕什么,禅承袭的儿子正该是这个模样。
及冠了吗”·“尚未·”禅睢头低下去··“抬起头·”凤眸打量在他脸上,语调不瘟不火,“长得倒是……像你父亲。
你兄弟一众,唯独你最相像·”·禅睢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人提过·父亲每次见到除了严厉没什么特别,还不如对待禅景亲切··“既然你在这里,你兄长也在了”·“有怠陛下盛恩。”
这一次是禅宗叩的首,道:“禅睿今日染了些许风寒,岂能倦色面圣·”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却不肯轻易就这么入局听凭他算··“无谓。”
像是早知他会阻拦,圣上指尖敲打缓慢,道:“孤要见他·”·御前寂静··禅宗跪在那里,抿紧的唇线昭示他的冷硬·脊梁在圣上的目光中越想挺立越不堪,他沉默着,再一次叩首,道:“禅睿今日不宜面圣。”
茶盏叮哐一声·圣上盯着他,场面冷寂·禅睢就跪在禅宗一旁,体会尤为深刻,但他也不肯放过这次机会·一旦错过了这次,谁知道圣上还会什么时候记起一个禅白衣这是兄长逃离后院困境的契机他猛然砰地一头磕在地上,豁出去一般,闭紧眼大声道:“兄长时常因为不能尽心为陛下分忧而伤神,如今得知陛下挂念必定惶恐自愧。
既然是陛下要见,兄长他就是只剩一口气也会来的”·禅宗倏地转头盯着他,目光中蕴含的漆黑和暴怒就像是正在被扯把须毛的老虎·禅睢头抵在地上,额头磕的青紫,哪怕身体都在那样威慑的目光中微抖,他也咬牙说完了话。
“去请禅白衣·”圣上抬手,御下的大太监躬身退下去请··安国公不在,唯一能代替的人就只有禅宗·他这几年力压老一派系,没有人比他在御前更有话语权。
这些年就是没有见过也听过风声的老派系们也按自不动,明眼看出圣上方才是起了怒意,各个乐得看禅宗御前失宠·要知道自从禅宗持柄以来,扶持己势力打老派的做法十分不给脸面,也十分不顾情面,他在处理政务与家权上,比安国公还要雷霆。
如果此番能借禅睿之事剥夺禅宗家主权威一二,当然是喜闻乐见·况且区区一个禅睿,他们还不在眼中··一介沽名不符的庶出东西,要比禅宗更加好拿捏。
这些人的算盘打的噼啪响,禅宗心底冷笑着,整个人都冷起来·没人比他更清楚禅睿胸中的沟壑万千,也没人比他更了解圣上这些年想要动用禅睿的心思·他藏起了禅睿,是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渴望禅白衣他就是自私、自欲,不甘将禅睿摆放耀眼的位置任人共观。
他知道禅睿有多好··所以一丝一毫也不想与人分享··身后传来通报的声音,禅宗青衫微佝,回头看过去··也是青衫··云青的衫,在禅睿肩头更显削瘦,也更显风骨。
挺直的脊骨清白这一方天空,云卷云散·他行容不惊,从色正雅,仅仅就这样走来,已经惊艳了无数的眼·禅白衣,这就是当年名动凌霄的禅白衣··却不是他触手可及的禅睿。
禅宗喉头发紧,神情平静,心底却已经惊涛波澜·他看着禅睿的目光极轻极凉,仿佛已经知晓这一切怎样发生·他一直盯着他,全然不在乎其他任何人的侧目,就算在御前,他依然如故的占有。
“久不见白衣,听闻居宅苦读,如今孤甚是牵念·”·“承蒙陛下恩宠·”·“当年你与孤定约三年,如今辜负多时·”圣上凤眸敛笑,“后宅深院可不是好地方,如何置的下你的丘壑。”
禅睿也笑了,温和道:“辜负陛下垂青,日日食不知味·如今已是久病之体,不敢伴驾御前,惶恐薄负圣面·”他这一笑,眉眼间不见分毫被藏匿的阴郁,仅是霁晴风光,令人如沐春风。
“自古贤士佐君天经地义,孤许你来,你便来·禅家自安国公起就是朕的左膀右臂,如今你出山御前,你父亲必定欣慰·禅宗想必也是乐意的·”·禅宗垂头,深深俯叩一首。
禅睿微笑,“有蒙父亲教导多年,如今竟落个久病之躯误了陛下挂念,这是禅睿的错,日后必当勉力尽心·况且,”他看向禅宗,“家主与我手足情深,必定,乐意至极。”
就像是在报复他这些年斩过他所有的期望·如今禅宗垂眼看着地面,那光滑可鉴的玉石板上有禅睿侧颜风华,他怔怔地看,明明胸口越看越痛,却又是越痛越看。
舍不得移开的目光就像是舍不得的心思,禅宗觉得他已经入魔了··圣上也在等待禅宗回话,他们像是仅仅要他表个态,表面的态度而已··禅宗抬首,也侧看向禅睿,那一直平波无澜的面上泛起笑,渐渐轻笑出声,他道:“能得陛下垂青,是你福泽,是我福泽,是禅家福泽。
我乐意至极,欣喜若狂·来日方长,你我尽心为君为民,携手并进·”他将最后那四个字几乎是咬在舌尖,面上的笑和眼中的热一般浓烈,纵然是已经有所预料的禅睿也在微笑后脊骨发麻。
禅睢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正摩挲着手臂,就听见兄长在那边对圣上道:“……禅睢玩劣,久居府院也非男儿所向,斗胆向圣上请命,将他送去父亲身边。”
禅睢立刻炸毛道:“哈”·谁要去父亲身边啊·圣上一个眼风扫过来,让他原本因为抗议而挺直的腰身立刻又弯下去,满目敢怒不敢言的可怜。
圣上颔首,算是允了·禅宗对禅睿露出个稍安勿躁的表情,道:“禅睢年纪与禅景相差无二,虽未及冠,却也不该是守在父亲身边·不如一同送去李道长门下兄弟二人,作伴也好。”
甜文年下欢喜冤家·……那还不如去父亲身边··禅睢越看禅宗越觉得他女干诈,支开自己一定是对兄长有所企图·听说李道长十分严厉,一看禅景就知道……他一回头,看见禅景还在试台上擦着他烂刀,时不时低头说些什么的样子。
正常人会这般行事吗·禅睿顿了顿,道:“嫡庶尊规有别,禅睢顽劣唯有父亲能敛·且兄弟众多久居帝都,我唯恐父亲青灯古刹多有不便,禅睢前往,也算替众兄弟寥解敬孝之难。”
言罢不待禅宗反驳,便俯身恭礼,轻轻道了声:“愿家主随我此愿·”·禅宗垂眸看着他乌发倾泻在青衫之上,铺染到自己手指咫尺,鼻尖似乎还能嗅见他微苦的药香。
禅宗的指尖动了动,侧垂的神色仿佛有些郁伤,指尖触碰到他的发尾,柔滑的感觉还停留在自己亲手替他解冠的暧昧忆间·昨日他还替他掸过袖袍,今日便正面御前锋芒不减。
许久··禅睿才听见他在自己顶上传来一声··“诺·”·章十六·禅睢最终还是被塞进了去古刹的马车,被他兄长打包送给了父亲大人。
他走的那一天禅睿站在亭里望了许久,久到另一个马蹄声也停在亭外··禅睿已经换了青衫,着那一袭雅白·他站在这送亭之中,就是一幅夏景·“看来大理寺也非传闻中的那般忙。”
他没回头,扶着栏杆,依旧平淡如水··高居马背的禅宗甩振马鞭,“御前白衣都这么悠闲,大理寺算什么·”·禅睿似乎笑了,可惜他始终只给了禅宗背影。
余夏的风拂撩他的衣袖,苦涩的药香清飘飘在送别的浅忧·禅睢一直是他的软肋,如今这个软肋已经被他亲自送出了帝都,剩下的时日,他与禅宗又该如何自处父亲见到禅睢,自会知道些什么啊……深宅中的关系就像是灼烫的隐秘,他和他尴尬的站在两侧,突然惊觉后是抵死缠绵的荒凉。
“如今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禅宗只望着他,“你想做什么·”·“我已经请告圣上,不日将往鸣杉城·”·鸣杉城。
果然是鸣杉城··握紧的手松了又紧,反复的像是禅宗的心潮·他什么也没有说,偏偏额角突跳着,他猛然抽下马鞭,吃痛的骏马嘶鸣一声冲出去·郊外的风猛烈扑打在脸上,禅宗疾策着像是不会停止的执念。
他在马上不敢回头,生怕回头一眼,身体就会调转马头,将亭中白衣掠回身前然后抛却杂念直奔天涯··这一刻真是该死的想抢走他去私奔·只要掠夺到他一直跑下去就好,让禅家和圣上什么统统去见鬼·禅睿雅白的衣袍在风中似乎染上了禅宗怒惊的风尘,他没有掸袖和拂身,而是一直看着禅宗奔驰的马冲往远处,目光中说不清的绵长。
他走出亭子,只是在他即将要看不见禅宗的马时,禅宗又霎时勒起缰绳,骏马扬蹄惊嘶,生生被主人拽扯回笼头,比方才还要凶猛的速度冲回来··青色的衣袍在疾风中飞扬,禅宗咬牙切齿的将他凶狠地抢掠上马背,扣按在胸前,脚下的马鞍使力,马匹不管不顾的疯冲出去。
鼻尖就抵在禅睢耳边的滚烫摩挲,禅宗低低地冷笑,像是被他气极了,恨不得将这个人都按进自己躯体里··“好啊,去吧·既然要走,那就把账算清楚禅睿。
你这里到这里,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是我养白养肉的,搭上了圣上的线就迫不及待的去找女人,谁来偿还我”他深深嗅着他越发苦涩的药香,低哑道:“把这样的你送给琼桃,从此我的夜谁来暖”·纵然是禅睿,白皙的耳际和颊面也被他气息笼熏的泛红,但是一直只会温柔温和温随的男人咬了唇,清贵风采在他的马背上早就烟消云散,道:“有种你就这样跑进帝都去。”
禅宗抽马鞭,当真就这样冲向帝都城门·一青一白在马背上何其显眼,况且这马也不是普通的马,跑起来的速度蛮横又沉重·远远守城军就看见了,今日守城的小将还是禅家军里当过职的,怎么敢拦。
慌忙呵退开进城的百姓和商队,给这位爷留出一条顺畅的入城道··这小将远远瞧着,还以为宗二爷今天是得了美人马前逢春,待马近了才吓傻了·那是美人吗那分明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禅白衣禅大公子那可是亲兄弟啊……啊啊啊安国公若是亲眼瞧见这对儿子这般大胆行事会不会杀了他们这些目击者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把眼珠子藏起来,急得抱头蹲身,赶忙大喊道:“让他们进、进、进别拦上面问起话来就说我在如厕里出不来啥也没看见”·禅睿在疾策中呼吸急促,紧张的掌心满是湿汗,脸色也愈加不妙。
最重要的是,禅宗今日是真的被驴踢了脑袋,竟然敢这么狂妄的真带他入都·明日满朝文武如何说法圣上问话如何作答禅家声威将会如何被口诛笔伐父亲呢父亲会不会直接派人今夜就要了他的脑袋·紧张的手掌被人强势的插握住,*合着握紧。
禅宗握着他的手牵着缰绳,下颔紧紧压在他肩头,怀抱紧密,十指交握·温雅的面容在这个时候奇异的恶劣··被急马惊掠的摊位和人潮惊乱四散,禅宗目光紧盯在他微垂的脖颈,看见他侧颜霜白却平静,想要一口咬死他的冲动绝不是说说而已。
禅景正在街角买糖人,才掏出的银角还没递出去,身后就像狂风卷袭过去·他呆毛被卷带着偏了方向,他眨着猫眼,一脸懵懂的看着对面卖糖人老先生因为吃惊长大的嘴。
噫··发生了啥·潺渊在他身侧打了个口哨,揉正他的呆毛,淡定道:“递钱·”·禅景老实的回神递钱……“啊喂你怎么也在这里”他大惊的跳开一步,看向一边空荡荡的地方。
周围才受到马匹惊吓的人群默默转看向他,他登时红了脸,尴尬的咬着糖人,飞快的给了钱就跑··可恶·又被耍了·*——*——*··甜文年下欢喜冤家不出禅睿所料,第二日状纸像是雪花一般的堆积到了圣上案头,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因为忌惮安国公名头和禅宗手腕,所以大家一边哈哈哈说着陛下昨日天气真好您也好大家都好,就是禅家公子看着像是不大好的样子……·圣上一张张看完,一齐丢给一边侍奉的大太监,皱眉道:“诸家近日案务清闲,没事就出门晒太阳是吗”说罢沉吟道:“马上入秋,国库入粮不是小事,既然诸家这么闲,就从帝都拨出几家下去监察。”
另外挥手道:“这些请安贴字字都往禅家去,那你就把这些送去给安国公·”凤目低敛在温茗的茶香中,他古怪的笑了笑·“孤就是想看他炸毛。”
又几日,来自安国公山头的水果敲开了诸家大院,送的全是半青不熟的果子,不敢不吃的诸家含泪收了,酸的愁眉苦脸,也不敢没事出门晒太阳,从此这事揭过无人再提。
倒是禅睿,将启程去鸣杉城前也收到了安国公的果子,却是切口利落的一半梨,还有一半想必正往禅宗那边送·这梨分的漂亮,分的干净,分的让人毫无食欲··禅睿端坐在席上,沉默数时。
窗口尽余的昏光被黑暗吞尽,没有星子的夜尤其漫长·他坐的腿脚酸楚,白皙的面上却安之若素·当月光斑驳在窗上,阴影尽投他脸上时,禅睿拿起那半块梨,一口一口吃掉。
酸涩的梨肉卡在喉咙,他硬生的吞咽··这是长者赐··不可辞··只是入夜凄凉,让他冷的俯身咳嗽,雅白的衣也笼不住瘦削的肩·所谓人生昼短苦夜长,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章十七·“你也需要睡在床榻上吗”将睡的禅景一个骨碌爬起来,抱着枕对放在桌上的刀道:“可不要乱来·”·怎料滚烫的臂膀从他身后将他压在被褥间,潺渊渐渐出现实体的模样。
还是玄色沉重的袍,压在他背上很有实感··“乱来什么·”·手指勾了勾禅景微敞的领口,潺渊出奇的喜欢这个姿势·这样能将禅景全部纳在怀里,小鬼不管是抱起来还是压起来都是软的。
仅仅是奶香就能让他困散的力气恢复,最近他不待在刀身里也能长时间幻形,这都是饲主气息养出来的结果··“……还想要更多·”潺渊收紧手臂,被他气息和柔软迷惑的沦陷,不顾他挣扎一口咬在他颊面。
“更多·”·禅景听出他逐渐气息不稳,节操又在风中抖了抖,虎躯一震蜷齐身子,巴不得缩小到角落里去·被他咬的脸颊通红,猫眼恼羞成怒的……闭上了。
“阎王爷为什么从来都不找你·”·潺渊只咬了一口便压着他的脸颊不动了,有几分慵懒道:“因为他瞎,看不见·”·“……这么骂阎王爷真的可以吗”·“如果能把他骂出来也好。”
因为看不清周围迷濛的眼张开,四下模糊的光晕让潺渊更加看不清,他又百无聊赖的眯起眼。“能投胎也是运气·”·总好过被封在刀中不知年月,不见光景,孤独终年。
“唔……你们和人如此靠近,不会折了阴寿吗”·“不会·”·“那会折阳寿吗”·“没有的事。”
“你能让其他人也看得见你吗”·“大概·”·“你需要吃东西吗”·“不需要。”
禅景小小的啊呀一声,抱紧怀中的枕头,可惜道:“那还是可怜,不能吃还有什么乐趣别人又看不见,游荡在世间阎王爷也不见,这真是太寂寞了。”
潺渊懒散的嗯了声,感觉到因为贴紧他浑身松散的舒服,连袍角的质感都变得无比真实··禅景只觉得心塞,觉得他粘在背上热度惊人··潺渊抱着禅景,禅景抱着枕头,两个人发丝交融,一齐不知不觉睡着。
夜里有点凉,潺渊半醒半睡中将已经滚到另一边的禅景捞回来,丢开枕头,抱的实在又睡过去··他都忘记了··自从被封进刀中以后,他再也没有入过眠。
第二日睡得呆毛乱翘的禅景挣扎着爬出来,在被潺渊问到干嘛去时一脸惺忪道:“啊……今天睿哥哥要离都……”·今日禅睿要离都。
天才泛白时城门就开了,禅睿孤家寡人没有需要带的,仅仅是一辆轻巧的马车就能动身,连车夫都是雇的··禅景拉着他十分舍不得,他就安抚着拍拍他脑袋,笑道:“只是督察城卫,过几日就回来了。”
“几日是几日”·禅睿偏头想了想,笑容中有些苦涩,他温柔道:“答不上来的问题就别为难哥哥了·”·禅景猫眼担忧,“要不我跟着送一段就这一辆马车,也没什么侍卫,还是为皇上办事,总让人放心不下。”
“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起码还是御前的人,不会有人那般胆大包天·不要怕,我会小心行事·”禅睿抬头看了天色,道:“该走了。”
禅景回头看了看,没见到他长兄的身影·他只能苦恼的抓了抓发,踟蹰道:“睿哥哥……我会常去看看禅睢的……我长兄他……大概只是怕兄弟们都离开,家不像家,所以……”·额前被禅睿轻弹了一下,禅睿对他笑道:“我知道。
我与他只是一时意见不和罢了,说到底还是亲兄弟,没有隔夜仇·你也将回道长身边去,就不要担心这些事情,凡事大小,都有我与你长兄在府里府外撑着·”说罢上了车,掀着帘对他亲和一笑,“回去吧,我走了。”
禅白衣就这样走了··前几日轰轰烈烈的红遍帝都,今日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帝都·圣上没有明下任何旨意,也没有指派侍卫和同随,这让帝都的眼睛们不禁猜测起来。
甜文年下欢喜冤家·莫非禅公子又在御前失了宠·难道是先前与宗二爷的事情风口太盛,连圣上也忍无可忍·先不提禅白衣往哪里去,安国公那里更是寂静一片,就像根本不知道,山上山下嘴巴紧的像是灌了铅,什么也敲不出来。
就是一直流言所在的宗二爷也没有动静,这让人越发猜不透了··这事情几天后就被人遗忘了··大家像从未听闻过这个人,也从未见过这个人,禅白衣再一次,从帝都消失了。
*——*——*·靖国公与安国公不同··他是有实质封地的,就在鸣杉城一片,与帝都相隔一千多里,竖起的城墙就像是个小国·他祖父是惠文帝时加封的爵位,当时很风光,世袭到他这一代除了这片不大不小的鸣杉城,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他这个人也平庸的找不到突出。
当朝国公细数一下七七八八,就连禅家倾野的安国公都没有封地,靖国公怎么就得了圣上的垂青,这也是当年令帝都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不过他们又想他为人胆小怕事,也掀不起什么浪涛就是了。
至于靖国公究竟是不是真的胆小怕事,这是禅睿如今也说不准的事情··禅睿起初身陷后宅的时候,除了禅宗谁也见不到,更勿提当时仰慕的琼桃郡主,名称染病,实则软禁。
如果不是父亲的人暗中替他与圣上交线,这些年恐怕圣上真记不起这个人··谁会想的到,他已经做了圣上多年的谋士·因为当初他屡屡表白自己只有白衣之心而无为官之情,圣上正好自陈王之后还有一洗国公位列之心,故而按下他在禅府中做了枚暗子。
他没有哄骗禅景,凡事大小,的的确确是他与禅宗里外支撑,只不过禅宗自己都未料想到本该是安国公处理的暗箱事宜全权在他手里罢了·安国公位高权重之前是兵马重将,交出兵权之后也是禅氏做大,他需要一个嫡系正统的儿子继承爵位维持忠耿,也需要一个庶系出生的儿子埋藏暗处拿捏分寸。
禅睿一纸动京后是最佳人选··……只是谁也不曾想到禅宗执念如此之深,竟敢欺瞒上下强行断他出路··都做了家主,还像是幼时的蛮横。
禅睿不住的笑起来·马车颠簸,他本就久病,没人照料之下应该难受的紧,却笑的温柔缠绵·大抵是自己都未察觉,想到禅宗连咳声都能遏止片刻··他去鸣杉城有两件事。
一是探查靖国公是否藏兵养士蓄意不轨,二是见琼桃·第一件事是他处理鸣杉上奏的税务数目中察觉不对,与他安插在下去的税递全然对不上·第二件事是他……是他不想在那般暧昧隐晦的关系中沉沦困惑,不想让琼桃不明不白的等下去。
并且禅宗近几年成长飞快,提拔培养的势力假以时日足以替代老派留守,事情处理已经不能再完美的绕过他的耳目·再者他们这样欺瞒着他,禅睿可以料想到他得知时该会多么震怒。
禅宗为家主后,这些年一直认为什么事情都在自己拿捏之中,突然知道自己像傻子一样被人蒙蔽双眼,怒气绝对不是一星半点··真可怕啊··自从他做了家主以后,能清楚看见他情绪变化和神情浮动的人只有自己,一想到他会突跳的额角和紧抿的唇线禅睿就会胸口锥痛。
他们血脉相连,同为兄弟··他们是兄弟··章十八·真正到鸣杉城的时候已经是初秋,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寒气丝丝微微的钻进骨头缝里,防不胜防的湿冷。
禅睿一入客栈就起了热,浑身滚烫,咳声不断·他吩咐店小二去抓的药,久病成医,这种风寒他自己都知道该吃些什么·一顿收拾下来却没有早早歇下,而是挑了灯,先给圣上回信,还有给他在鸣杉城中的暗桩们按兵不动的命令。
等处理完时天已经朦朦亮,他就在桌前眯了小半响·然而这一眯竟然睡了过去,窗未关紧,冷风合着湿雨灌进来,他只觉得浑身冷热不定,却没有醒来,直到门被敲的震天响,才倦意十足的清醒。
“何人何事”·“鸣杉城城卫府的人,昨夜入城时混进了盗匪,凡同一时候的,统统要跟爷们去府里走一趟·快开门,随我们去去就回。”
禅睿披上了厚长绒衣,打开房门·果见门外有群卫府打扮的带刀人,已经压了不少住客出来·对方见他脸色不佳,又是瘦弱书生的模样,倒也算客气,没上枷锁,领回去了而已。
路上禅睿又见了几队,押送的人只多不少·他掩着唇咳嗽后,温和的同那先前说话的领头攀谈起来·他语调谦和,用词简明,最重要是神态亲和,讲起话来令人舒爽轻松。
他不经意般的道:“城中百姓可曾受惊”·“昨夜在城南起了事端,惊扰到了国公,今天咱就来盘查了·”领头说着冲他笑笑,安抚道:“盘查无异后便可无事了,先生倒不必太担心。”
禅睿告诉他自己是来鸣杉城寻文书先生活的,加上他书卷气重的脸,谁也怀疑不起来··他也笑,道:“这倒不打紧,只是辛苦诸位府爷了·可这若是查不出来该如何是好国公昨夜受惊,难免不快。”
领头露出苦恼的神情,无奈道:“这也无法,若真捉不到,只得另寻办法·”·禅睿安慰几句,心下却另有想法··他前脚入城,后脚就起了匪盗,这么巧的事情发生在这个时候,难道就是寻常吗如果此事不是巧合,那此番探查就不容易。
他与靖国公见过面,哪怕几年,想必也不会被对方忘记他的长相·他没有圣上明下的官职,也没有可以傍身的圣旨,如果被察觉到后先做掉了,就是禅府也没办法追究,连圣上也没办法怪罪。
这是除掉来自帝都盘查的好时机,靖国公……禅睿揉着滚烫的额,心下叹气··希望只是巧合··城卫府下有隶属的牢房,通常是关押死囚重犯。
因为处决一事必须上禀帝都,所以一般死囚都会在等待批复时关押在这里·这里是靖国公直属管制,是能一手遮天的地方··甜文年下欢喜冤家·牢房禅睿倒是第一次来。
长道的墙面潮湿,没有通窗,点着的火把照的昏暗不明,越往下越阴冷·他头脑发热的厉害,越往下反倒越热,只是背后和掌心的虚汗预示风寒的虚弱·他往下去时脚步蹒跚了一下,领头虚扶了一把。
“先生想必是第一次到这种污秽之地来吧可要当心脚下·”·“先前只听闻,今是亲眼所见·”禅睿面露苦笑,“府爷们日日守在此处,辛苦辛苦。”
领头引着他往下去,到了底,阔开的牢房整齐列开,关押的牌匾都标记清晰,谁是重犯谁是死囚一眼可知··“这牌匾是府爷们做的吗我倒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很是清晰明了。”
“我们也觉得清晰,这是国公嘱咐下来的·”·两人正说着,一侧有人跑来倾身贴耳在领头身边说些什么,领头眉头一皱,低斥道:“这怎么行无凭无据,何至人与此”·那人手指向上指了指,领头皱眉神色烦闷,只得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随后他对禅睿叹气道:“此事不宜,只怕还要辛苦先生了·上面得令说此事须关押严察,恐怕须先生在此多待片刻·”·只怕是不止片刻啊,听靖国公的意思,是宁错杀不误放了。
禅睿笑着颔首,“无妨,只是要辛苦府爷去多费口舌了·”·两人客气一番后,他便被送进了左手第三的牢房中·大概是瞧着领头待他客气,守门不怎么呵斥,这牢房也算是关照。
虽暗却还有些经年的枯草堆,地面相较干燥··禅睿对守门笑了笑,俯身入内·进去后半刻,便是浑身滚烫的他也觉得背后阴凉寒冽,身上的绒衫如同无物。
不怪人常道,进了这狱府牢房的,不等问斩就病死打死的居多··脑中昏沉,他抬手扶了把额,已经感觉不出是烫手还是同温了·只能靠在阴湿的墙边眯一下回神,浑浑噩噩的思考。
靖国公想要这样除掉他,时机是好时机,办法不是个聪明的办法·鸣杉城是大余大城,每日来往的人云众多,这一关关了尽半,其他城属都是有居民籍贯在手,核对之下能轻而易举的发觉不对。
恐怕还有后手··这样眯了大约一个时辰,禅睿头疼欲裂·秋天来鸣杉城对他来说不是好时候,秋雨连绵不断,牢房墙壁滴答湿漉,他背后凉湿了一片··牢房间起了动静。
有人已经等待不耐,这捉人入牢好歹要个说法,没有证据起码得录个状纸,至今为止只关人不见录状是什么意思,这不合法理··禅睿掩唇开始咳嗽,咳声越来越大,他扶着墙壁站起身,从栏缝中望出去,已经有看守跑过来。
他倦容疲惫,哑着嗓子道:“敢问小哥,可有水”·“正是忙时,你再等等罢·”看守见他苍白皱眉间也自有清贵,他们这一行察言观色不比那客栈小二差,踌躇着接了句,“再等半个时辰,就能审到这里了。”
“还有他方在问审”·“自然,这么多的人,光是咱这一处也装不下了·”·果然半个时辰左右后,有人到了他牢前。
禅睿靠在阴暗里,捧纸拿笔的人道:“抬头,报名字·”·禅睿站起身,低声道了句:“乔吉·”·捧纸的是个年过五询的男人,短须梳理的整齐,他拈着胡子瞥眼看着禅睿,像是在对照手中的画像。
“哪来的”·“白平城·”·“啧·”那审查卫阴阳怪气道:“跑这么远来咱城混吃混喝,来干什么的”·“想寻着文书先生的口活。”
“你这样恐怕也不成吧·”审查卫对了对画像,摇摇头,毛笔在纸上划了个叉,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无用,无用·”说罢便像后边牢房询问去。
片刻后禅睿便出了牢房,左右不见先前的领头,便被原路领回去·等他回到客栈,桌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暗桩回命··最上边的那封没有废话,细细道了些近日鸣杉城城卫动向,最后落款潇洒的一行字。
审查卫,乔吉敬上··禅睿靠在椅上,将信一封封烧掉·咳声渐渐平复,他抿了口苦凉的茶··笑了··章十九·这样兴师动众的探查最终也只是交了几个小毛贼上去,城卫府的审查卫乔吉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一口咬死没有帝都来的年轻病书生,底下人自然也说没有。
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本就让城卫府人心有不满,靖国公就是再心急,也无法亲自探查到底下来··禅睿在垂竹帘后沉稳端坐,洁白的腕骨微抬,沏佳味甘的茶便入了口,将温润如玉的气态练的比面容温雅的禅宗更加深入人心。
案下首的席上俯叩了一人,“昨日委屈公子入狱,实是卑职无能·”·“乔先生快起,若无先生,何能有我于此安坐”·乔吉又叩谢了一番,才挺起上身。
短须齐整,赫然是昨日的审查卫·这是安国公在鸣杉城的首位暗桩,已经在此藏埋了数十年,是从城卫府最底层一步步爬上去,一步步得到靖国公深信的人·昨日他手捧的画像正是禅睿,他在巡查之时借用职权将画像稍作修改,虽然依旧是禅睿的轮廓,可对比起来又会觉得并非一人。
·乔吉在他座下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的束手于膝上,道:“一月前得知公子要来,卑职便知事干重大,故而一直派人严盯城中动静·公子入城前三日,果见端倪。”
“先生请说·”·“靖国公将城郊三里外的护卫军调去了沿途各城,分散成二三十人的队伍,说是入秋防洪,实是藏人躲查·”乔吉口齿清晰,见禅睿神色不变,便安下心来,继续道:“据卑职查证,这支护卫军的人数已经远超陛下限令。”
“多少人”·甜文年下欢喜冤家·“两万六千人·”·禅睿反倒平平淡淡的笑了,“好本事,竟然能瞒的过年巡的监察。”
只怕不是瞒过去,而是年巡的监察大臣有意上瞒这其中恐怕收了不少好处,才能睁一眼闭一眼让靖国公有机可趁聚集这么多的兵马·国公一列护卫军人数限定两千,这是翻了几翻,还没有加上城卫府。
仅仅是这一点,已经足以押着靖国公回都了·真是不出府不知道,一出来吓一跳·连禅宗都没这么大的心敢这么做,一旦被查出来可是坐死了谋反的理由··“此事卑职不敢欺瞒公子一分半点,只是咱们眼下在鸣杉城中的暗桩不宜动手出面,这件事若要告证圣上,还得请家主相助。”
乔吉说得没错··禅睿手里只有暗桩,他能用他们,却不能把他们暴露给圣上·这些人是禅家养出来的信息网,如果被圣上知道,恐怕靖国公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禅家。
圣上要他来查,未尝不是没有试探他的意思,此事能借暗桩的消息,却只能用禅宗的人手··可这··真是……禅睿心下只能苦笑,指尖的茶盏拨了又拨,他思索着是不是该交给父亲。
毕竟他离都前一夜的分梨还卡在他喉咙里呢,避开父亲与禅宗联手,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同意··乔吉见他沉眉不语,自行脑补了一家斗大戏,以为他与禅宗不和,不便请助,想了想,才斟酌道:“不如派人将此事记叙文书,转与公爷那边,再往家主那边去”·心思千回百转,最终禅睿还是放下了茶盏,道:“不必,就这么直送过去。”
“还有一事须禀报公子·”·“何事”·“靖国公虽有养兵调遣之嫌,却无案头销税之证·此事如要坐实,还需得到税务流动的账簿,卑职无能,在靖国公身边探寻多时,未曾听闻过丝毫风声。”
禅睿也知此事不是轻易能拿住要害的,其实他这一路也猜测许多,养兵之费到底是从哪里收得支出的,这是在交上去的税案中瞧不出来的·他原先察觉不对,是鸣杉城盐酒大税的流向。
但是仅凭一城税收,是无法养起一支精良的军队··到底是哪里还有空隙呢·“此事不易,先生辛苦许多,家主与父亲势必会纪念心上。”
说着禅睿抬手止住乔吉的叩礼,“先生不必着急,此事由我去·”·必须由他去··不知为何,冥冥中他觉得此事探查牵扯非凡·靖国公要养兵,他不敢在上交国库的税收中动大手脚,那必然会另寻门路。
可是放眼大余之中,巨贾只有寥寥几个,敢参与此事的,他一定查的出来··*——*——*·回到客栈时天色又晚了··禅睿不便再惊动店小二前去拿药,冰凉的茶在喉中压了又压。
昨日的风寒还在身上反反复复,他躺在被褥间,虚汗淋漓了里衣·起热时他自己都恍然不觉,还是店小二敲门,对一脸病容的他打了千,将新煎好的药捧进屋内,另送了一床干净棉褥,恭恭敬敬的退下去。
混沌的禅睿也察觉到几分不寻常,他将药尝了尝,果真是惯用的味道,只不过多添了一二鸣杉城的替药··像是他在禅府里用的,又不像是他在禅府里用的··大抵是用了药,又捂了汗,他后半夜睡得相较安稳,次日醒来时要好受的多。
沐浴后下楼用了清淡的早膳,发觉今日的住客少了近半,但他不动声色,仿若不知··可是当他在城卫府外再偶遇不到先前的领头时,便察觉不对·这是他了解动向的暗线,有人断了他的暗线。
他站在城卫府侧旁的街角上叹口气,心里呼之欲出的名字似乎转转头就能看见··可是一辆青油马车停在他身边,驾车的小斯客客气气的请他,禅睿神色如常的上了车。
马车在街头拥挤的人海车流中并不打眼,兜转了几圈,才迟迟入了一处平凡的宅院··禅睿下了车··却看见了廊下的琼桃··……是琼桃,不是禅宗。
琼桃还是多年前的模样,少女的娇俏非但未减,反而因为眉间飒爽更添风姿·她还是俏红的衣裙,连裙角的花纹都是当年禅睿仰慕的模样··可是禅睿在细雨中湿了发梢,同她对望许久,也没有找回当年见到这袭俏红的悸动和忐忑。
他甚至不经意的想,这样细雨朦胧,那人青衫温雅的这样隔雨望去,只怕会让他动了笔起丹青的冲动··多可悲··这些年他常以为再见琼桃也是他在深暗宅院的解脱,如今真正站在这里,却只能颓然承认心早已被枷锁栓融,系在强加于他身上的禅宗。
人生之可悲,竟连情深二字也把握不定·他以为起码是长情初心,现实却打在脸上,冰凉的与着湿寒的秋一样··琼桃从廊下走出几步,指尖垂晃下的琼珠叮当相撞。
她淋在雨中望着禅睿,看他多年锋芒终成沧桑··雨打在脸上,禅睿抬头想长叹一声,最后只微微一笑,轻声道了句··“群主,久别经年了·”·章二十·两人坐在正堂前的廊下。
台阶冰凉,禅睿却难得露出轻松之色··琼桃抱着膝,板着手指念着自己给他写了多少的信,“百八十来封吧,都是闺中怨情,还压在我房中榻下,没送出去呢。”
禅睿看着雨滴滴答答,笑笑,问道:“怎么不送”·“心忧你收不到·”琼桃侧头对他抿嘴一笑,“总怕你不声不响的娶了别人,又怕你大大方方告诉我,信到手边犹犹豫豫,一不留神就积了这许多。”
禅睿偏头轻咳了几声,心中道歉的话转了几翻,最终也只是摇摇头,轻笑道:“还是老样子·”·“长不大嘛·”琼桃望着檐下摇晃的琼珠,“你也是老样子,疏离还是温柔,叫人捉摸不定。”
禅睿没说话,琼桃望着望着,就望出眼泪来,堆积在眼角,她别头,语调还是那么轻松如往·“来了鸣杉城怎么也不告诉我,让我好找呢·”·甜文年下欢喜冤家·禅睿垂眸,“只怕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什么呢·”琼桃张大眼睛,硬是让泪逼回去,她哈哈道:“你什么时候来,不管是为何而来,我都替鸣杉城欢迎·”·禅睿不想在她这里提及靖国公的任何,只苦笑着递给她一方棉帕。
“是我料想不周·”·琼桃接过那棉帕,小心的握在掌心·“秋日来鸣杉,与你的确不是好时候·秋时连绵湿雨,昨夜的药可还用的对”·禅睿颔首,“很好。”
琼桃便道:“那便好·我父亲也时常惦念你,这些年常常道可惜,说若是当初……也好过禅宗那个混蛋乱来·”·禅睿心中一刺,却不是因为这个乱来而刺,而是因为禅宗。
如今人人都这样想他骂他,他却还是一门心思的不放过他,该说是情深,还是该说是孽缘·最后他们絮絮断断的说了许多,大都是琼桃在说,禅睿含笑着听。
雨不知何时停了,直到天色昏暗时,禅睿才起身告别·琼桃不便送太远,只能在短短的院路中走的极慢·禅睿也就随她慢慢的走,一直到了院门,已经可以看见青油马车。
禅睿的袖角被轻拽住,他回首,昏暗中琼桃的眸水光波澜,她拽着他衣袖的手指细微的抖,想说的话千千万万,最后出口了却是一句··“你能来,我很开心。”
眼泪终究还是当着他的面滚下去,从她妆容精致的脸颊滑下去,打在禅睿的袖衫上,湿暗了点滴·禅睿拍了拍她的发顶,像当年劝她离去时的温柔,却依旧带着无奈。
那一次是身不能自主的无可奈何,这一次还是身不能自主的无可奈何··他低低的说着抱歉,抱歉,抱歉··琼桃拼命摇着头,呜咽着说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可是不怪他怪谁呢··是他没把持住心··晚上禅睿没有睡··帝都的回复到了,圣上仅仅回了个知道了,看来意思是要他监察到确切证据·说得很简单,却也冷酷的很明白。
又是一夜熬天明,咳声夹杂的断续,禅睿从繁杂真假的线索中拼接摸索,终于找到了重头·他没办法靠近靖国公身边取得账簿证据,却能另寻源头,在商贾往来中探得蛛丝马迹。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查不到的痕迹··禅睿在乔吉送来的鸣杉城来往巨贾中写下了几个人的名字在纸上,其中赵朝明这个名字让他沉思许久·原因无他,而是这个赵朝明,似乎有所过耳闻。
奇怪的是,有所耳闻却无印象··出于谨慎,他在此人名下重重划了几道··*——*——*·赵朝明在鸣杉城有几处大宅,但都不显贵,唯独有一家歌妓台开在鸣杉城中心街段。
规模大,花样多,人脉广·听闻高至靖国公,下到寻常人,只要有钱都愿来此逍遥一番··赵朝明与靖国公听说除了生意没什么私交··然而这仅仅是听说。
暖阁里有娇软的美人在灰色绒毯上跪着为贵人揉捏足底,那纤纤玉指看着就令人亢奋,更勿提那跪姿和神态··可惜今夜的贵人不好这口··只喜欢白衣书卷气的少年人。
赵朝明坐在下首,怀里是芙蓉面,手里是千金酿·他年近三十左右,正在仰头哈哈大笑着,语调轻松·“公爷实在谨慎,竟对一个手不能提的病书生如此忌惮,倒是让人看了笑话去。”
靖国公已经近六十了,不是大腹便便,反而是个道貌岸然的卫夫子模样·他捏了捏跪趴在胸口少年人的肩骨,浑然不在意嘲笑,哼声道:“你未见过禅睿,所以不知他的厉害。
比起禅宗那猛冲猛打的傻小子,禅睿要更难对付些·”·“再怎么厉害也不如安国公·”赵朝明押了口酒,“如今想收手也不可能了。
况且公爷想一想,当年安国公有多厉害,手中的兵马都是真正打过仗的悍将,如今不也是被陛下逼退到了寺庙里面窝着了吗如果不是他这几个儿子还有几分能耐,禅家指不定已经到了何等任人宰割的地步,这刀可是一直悬在脑袋上的。”
靖国公自然明白,他看着怀里少年的脸,却越发怕起来·旁人不知,当年禅睿扳倒陈王的时候他可是站的最近,陈王先前有多受盛宠,最后家眷就死的有多绝。
禅白衣禅白衣,就是因为能不着官服,不凭官位,不借官威,所以这白衣二字才更让人惶恐·况且圣上都这么多年不提禅白衣了,可是如今一提就是帝都色变,他往自己这里来了,靖国公怎能不慌·就怕禅睿是奉圣下之意来的·“公爷当初不是还想招他做郡驸吗”赵朝明笑道:“这不正是个好时机。
他在帝都失宠,又因与禅宗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被赶出禅家,就像落水狗,公爷此刻给他个群主,他恐怕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只怕谁感恩戴德还不一定。”
靖国公推开怀中少年,“当年我也是看中他如此才华才起了收为郡驸的心思·”说到这他有些讪讪不甘,“谁知禅宗硬是横插一手,连分毫情面都不留。
我当以为他们真是兄弟情深,谁想禅宗后来竟有那般不轨的图谋·”·他差点到手的肉被禅宗吃掉了,这么些年可没少背地里把禅宗骂的狗血淋头··赵朝明心下冷笑,心道你那点腌臜心思还能瞒的过禅宗的眼吃不到的酸味可存了许多年呢,只怕这次被圣上察觉到不对也有禅宗暗中使的一番力。
人家当初没拿下,如今可是攒足劲要弄死你·他面上也不好显露,只皮笑肉不笑道:“虽然这禅睿也不算什么东西,但这次公爷可得把持住,万一最后真出了什么乱子,再惹怒了禅宗真动起手,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靖国公连连点头,可赵朝明瞧着不像是听进去了多少·过后找了几个人,暗自吩咐一番,又给靖国公送了好些干净的好苗子,想先断了他的心思··这个禅睿可以杀,却绝不能让靖国公碰。
因为杀了他还可以毁尸灭迹抹个干净,但是如果靖国公碰了他就不一定,一旦被他咬住了什么死穴连带着自己也会丧命··甜文年下欢喜冤家·赵朝明知道靖国公不是能成大事的人,但他只能借靖国公的力。
等到事情完备后,再踢开也不迟··比起禅宗禅睿,他更惧怕安国公·只要安国公还在古刹里不出来,他就没什么值得日夜惶恐的··只要安国公不出来。
章二十一·“此处便是赵朝明的歌妓台·”·马车里,乔吉掀开车帘一角,给禅睿看·禅睿颔首,“气势倒不错·”·“靖国公是此处常客,外城贵胄们往来时,也常在此玩一玩。”
乔吉放下帘子,道:“公子也要进去”·禅睿今日一身纨绔的打扮,暗朱绸袍规圆领,暗纹金光流转,三指宽的玉带紧束腰间,脚下登着皂底厚靴,向来插木簪的发拢系玉冠。
通身金玉贵气,连腰间别着的扇子都是沉木绸纸的·除了面容苍白些,眉间书卷温柔的气质也与这身打扮不符··乔吉捏着胡子忍了一路,“恕卑职斗胆,公子这气质倒真不像是个纨绔。”
禅睿轻笑,“我倒也这么觉得,只是除此之外寻不到好由头·等下我尽力浪荡些便是,有疏漏之处,还得靠先生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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