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落悬崖之后+番外 by Anecdotes(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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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悬崖之后+番外 by Anecdotes(3)
·宋舟看清楚眼前状况,也不显怒色,只冷笑道:“你身中寒石散,你以为你能和我耗多久”·赵昔平静道:“赵某自坠崖以来,武功尽毁,双目残疾,本就是苟延残喘。
只想着能耗一天便是一天·尽我所力,只要多活那么一刻,便很好了·”·第33章 林朝·宋舟斜睨着他,冷笑道:“我若是你,还不如死了干净。”
赵昔道:“所以你不是我·”他剑尖抬了抬,抵着宋舟的下巴道:“我从前有何处对不起你”·宋舟歪着头端详赵昔,毫不在意剑锋划过他养尊处优的皮肤,漫出血珠:“这个么,我仔细想想,也没有哪里对不起我。”
赵昔道:“那我是何处挡了你的道,碍了你的事”·宋舟笑道:“不愧是赵大哥,一点即中·”·赵昔心里一沉,知道这人立意要杀他,先前一番周旋,便如猫儿戏弄掌中幼鼠一般。
哪怕现在被自己捆住,他也清楚赵昔不敢杀他·若不杀他,还有一线生机,若杀了他,自己走出这间屋子,便会被周遭的人拿住,以命偿命··常言道一力降十会,自己如今落到这番境地,还是怪这副孱弱的身体。
赵昔想起商洛山中那半年,他无时不刻不在和身上的伤痛做挣扎,断掉的经脉即便重新接上,也因为受损而蜷缩,他每天忍着经脉的剧痛,一遍又一遍的下地行走··几乎击垮他的不是疼痛,而是那种暗无天日的无力感,浑身冷汗摔在地上时,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难道他就要这深山中穷此一生吗·此刻他握着冰凉的剑柄,手心微微地出汗,慢慢地将剑从宋舟的脖子上移开。
宋舟双手被缚,却面带笑容地看着他:“这才是明智之选,赵大哥·”·赵昔忽然上前一步道:“是么”·说着还未等宋舟反应过来,一只手卡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嘴,将手里备好的东西送了进去。
宋舟只觉得舌尖触到些甜味,那物便顺着他的喉道滑了下去·他不禁陡然变色道:“你给我喂的什么”·赵昔身上那几个瓷瓶和纸包,他早趁他昏迷时搜了出来,自以为万无一失,谁知他竟留了一手。
赵昔笑道:“你这样聪明,自然晓得那是什么·”·宋舟面如寒霜道:“你以为你给我下了毒,我还会放你走吗”·赵昔道:“至少你不敢杀我,这毒发作起来,可有些难受啊。”
宋舟咬紧了牙,他当然晓得罗浮门的毒术,赵解秋的师父季慈心“圣手”之名满天下,却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位师叔,江湖人称“骨醉”·“骨醉”本是前朝一种极残酷的刑罚,用来形容这个人阴狠毒辣,他的仇敌不仅均被他手刃,而且死得都极为痛苦。
他杀敌所用的正是罗浮门内传的毒术··赵昔说完这句话,便将那佩剑归入鞘中,坐在另一张椅子里思考下一步对策··宋舟阴沉着脸看着他,赵昔眼不见心不烦,屋中一时寂静。
忽然门外有人扣了两下,两人均是神色一动,宋舟道:“谁”他只当是手下等候太久,所以扣门来问情况··那人却不答,随后向内一推,将门推开。
宋舟见到来人一身游侠装扮,一张面具严严实实将脸盖住,绝不是他手底下的人·宋舟瞧他手里那柄雪亮的长剑,这是他手下一个得力武卫的佩剑,不由冷笑起来,看了看赵昔:“看来你不只留了一手啊,是我小瞧你了,赵大哥。”
赵昔听这人的脚步声极轻,武功之高深不可测,他却不认得这么一个人,一时心中疑惑,也不则声··那人走过来,停了一会儿,不知在看什么,半晌,赵昔听他将宋舟身上的麻绳割断,随即一声钥匙的轻响,这人走到赵昔身边,替他将手腕上镣铐解开。
宋舟挣开麻绳,盯着他道:“你是何人”想到他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只怕外面守着的属下……他几步走到门前,见门外的走廊,卢书生等人都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他心里便沉下去,他武功也不弱,可方才与赵昔周旋之际,竟丝毫未曾听到门外有打斗声,可见这来人是悄无声息地将他一众属下放倒·他生平所见能做到这点的人不过寥寥,且俱都是连他父亲见到都要客气三分的武林前辈。
此时若是张岐在他身边,还可应对一二·但自从上次商洛山一行,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对张岐起了疑,所以此次前来幽云,故意派张岐去了别处·万万没想到这次埋伏会变成自己身陷险境,这蒙面人若对自己起了杀心,或者赵昔唆使他对自己动手,他可毫无还手之力。
赵昔起身,向那人拱手道:“兄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那人站立许久,抓起他的手腕向门外走去··宋舟浑身警惕地站在原地,却见那人并不看他一眼,只拉着赵昔走出房间外。
赵昔右手还抓着宋舟的佩剑,那人见了,拿过来向后一掷··宋舟下意识接过,不想这人扔剑时贯了内力,他一接只觉重若千斤,往前踉跄着摔倒在地上,难堪不已。
赵昔随这人来到小楼外,听得三两声马蹄响,却是自己和许棠赶路用的两匹马··江湖恩怨怅然若失·对方还牢牢地抓着他手腕,赵昔虽觉得这样不好行动,但也挣脱不开,只得问道:“兄台既然救了我,可曾遇到过和我同行的那位年轻人大约二十不到年纪,嗓音有点粗哑……”·那人开口道:“他已经安全了。
只是手脚给人刺伤了两处,我让人带他去医馆了·”·赵昔点点头,感激道:“兄台萍水相逢却肯施以援手,真乃大义之人·”·那人顿住脚,问了一句:“萍水相逢”·赵昔听他的口气,却似从前和自己相熟,自己却毫无印象,便笑道:“我半年前生了场大病,许多事不记得了,兄台若是我从前相熟之人,恕我方才失礼。”
那人忽然没了声响,赵昔也不好行动,两人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蒙面,一个目盲,引得来往的行人都投过目光来打量··赵昔觉得这人有些古怪,等了许久,他都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了,忍不住问道:“我们……不走吗”·那人忽然松开他的手腕,道:“我们去医馆。”
赵昔凭借脚步声跟着他,问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我们从前是如何认识的”·那人道:“你救过我·”·赵昔点点头,笑道:“你亦救了我一命,咱们算扯平了。”
那人道:“你救过我很多次·”·赵昔哑然,觉得这人大概不喜多话,也就又点了点头,两人一路无言··走到医馆,许棠已经被安置好,包扎了伤口,赵昔替他把了把脉,除了失血倒无其他大碍。
便让他好生歇息,上山的事不忙··赵昔找到医馆的大夫,和他商量着改了药方·那个人仍旧站在一旁,大夫去吩咐药童煎药·赵昔寻了个坐处,又请那人也坐。
那人先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这话问得和樊会一样,赵昔答道:“出了点意外,我不得已用药催动内力,把眼睛给弄坏了。”
那人又沉默,赵昔也习惯他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了,过了会,他又道:“你上山去找孤鸿老人”·赵昔讶道:“是啊·”心想自己失忆前或许还真和他关系匪浅,否则他不会连他的师门都这么清楚。
那人道:“我陪你上山·”·赵昔道:“这个倒不用……”·那人道:“许棠身负有伤,十天半月行动不得·我来此地本就是为了见孤鸿老人。”
赵昔一想,虽然这人态度古怪,但至少没有恶意,许棠的伤的确得好好养养,倒不如答应了,便道:“既是同路,那我便却之不恭了·”·那人“恩”了一声,不再说话。
赵昔虽然不是多话的人,但这么个存在感极强烈的人杵在你面前,又跟你沉默以对·那感受诡怪得很,于是又进屋里,和许棠谈起他的打算··商量过后,赵昔在城中修整了一日,随后同那位“救命恩人”两人两马,出城外,沿着小路往戏苍山而去。
越靠近戏苍山,路越崎岖难行,有时只能人在前,马在后,走过一些狭窄的山路·“救命恩人”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对赵昔倒很照顾,赵昔又问了一遍他的名姓。
“恩人”骑着马停了停,答道:“我叫林朝·”·赵昔恍然道:“林兄·”·“恩人”道:“叫林朝即可。”
赵昔便道:“林朝·”·名字说出口他才察觉出来,这和自己的化名“赵昔”倒是对到一起了,朝昔朝夕,朝夕相对··他想难道是人家不愿透露真姓名,所以顺口起的名字随即又想化名也好真名也罢,两人结伴同行,何必疑心太多。
于是拉了拉缰绳,接着赶路··第34章 问情·两人白天赶路,夜晚在山洞中休憩·林朝拾了些柴火,点起一个小小的火堆,问赵昔道:“你给那人喂了什么毒药”·赵昔晓得他说的是宋舟,笑道:“那是我拿来吓唬他的,原是赶路时许棠分我的糖球儿,我接了顺手揣在怀里。
他搜走了我的药瓶,却没搜走这个·”许棠那样的性格,居然很爱吃甜,还分了赵昔几个··摇曳的火光舔舐着两人的侧脸,赵昔虽然看不见对方的神态,但能感觉,林朝的心情似乎比前两日要松快一些,气势没那么慑人了。
他察觉出这人有许多心事,沉默寡言地收在心里·相比之下,自己光棍一个,倒是无忧一身轻了··两人相对静坐了一会儿,拿出干粮来饱腹,赵昔想起自己和许棠同路时,露宿山头,常常出去抓些野味来烤着吃,倒也别有风味,此刻和这位仁兄一道,却不好腆着脸要人家去打野味来了。
况且两日相处,林朝虽然未曾表明身份,但他也看出此人必定常居高位,养尊处优,这样的人,能知道山间赶路怎么找宿处,怎么拾柴生火,已经很不错了··如此胡思乱想一番,林朝道:“时候不早,歇息吧。”
赵昔点点头,在山洞找了处平坦的地面,脱下外衣,枕着包袱,草草入眠··连赶了四天路,二人终于来到戏苍山脚下··传闻前朝最末两代皇帝喜爱鹰隼,戏苍山曾是他们皇室饲鹰之地,后来本朝开国皇帝起义成功,斥之为祸国殃民之种,戏苍山由此荒废,连曾矗立在山脚下的行宫都被焚毁。
·赵昔林朝在山脚下稍作歇息,便上马登山··幸而当年为饲鹰方便而铺的登山小路还在,虽然杂草丛生,但周围密林环绕,流水潺潺,倒是个清幽的所在。
两人走一段停一段,为免马儿疲累打滑·行至半山腰,两人在林中稍坐,赵昔忽然听见上方天空传来急促的隼叫声,他心中一动,总觉得这和一路听到的鹰隼的叫声有所不同,不由站起来,辨认那叫声的方位。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林朝问道:“怎么了”·赵昔道:“你听这叫声,像不像警示或是求救·”方才思索这叫声的含义,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林朝没有质疑他的话,而是跟着起身道:“孤鸿老人是养鹰隼的好手,这或许是他饲养的隼·”·赵昔道:“那这隼叫声岂不意味着……”他转头对着林朝的方向,两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林朝道:“孤鸿老人的住处在山顶附近,我们即刻赶路,说不定还能碰上·”·赵昔点点头,两人立刻上马,中途也不再休息·幸而两匹马一匹是林朝常用的坐骑,一匹是那白鲸教六兄弟所赠,都耐力甚佳,且极具灵性。
如此一气登上距山顶三四里处,赵昔跟着林朝,忽听前方传来与细琐的沙沙声,惊讶道:“这里竟然种了竹林”·两人下马,在竹林前站定,赵昔十分稀奇地去抚摸那竹叶,问了几句林朝它的斑纹颜色,怪道:“还是颇为娇贵的品种。
照理说这里风水养不出这样的竹子来才对·”·林朝望着这片竹林道:“孤鸿老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赵昔了悟道:“难怪·”奇门遁甲之术自古有之,且是一门玄之又玄的学问,精于此道者可以观天象,改风水。
传闻当年高祖皇帝起义之时,招揽了一位擅长奇门遁甲的穷书生,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后来这穷书生也成了开国第一位丞相··他又想到另一处:“那么这片竹林里,莫非有他主人布下的什么迷阵”·林朝道:“你想的不错。”
赵昔笑道:“这怕不是你我的专长·”·林朝道:“你能解开·”他顿了顿,又道:“我见过你解开·”·赵昔讶道:“哦”他倒是的确记起来不少师门传授的东西,但也只是粗浅皮毛,不过林朝既然说他能解开,或许这竹林中的迷阵并不复杂。
无论如何,两人已经走到门前,不可能对着一座竹林望而却步·他打定主意,对林朝道:“那咱们这就进去吧·”·于是两人牵了马,缓步进入林中。
林朝替他描述周围情景,赵昔虽然眼盲,但这类奇门遁甲术,往往以人眼前所见混淆视听,他看不见,反倒有助于理清思路··两人在林中走了一炷香有余的时间,赵昔渐渐有了些把握,开始指点行进的方位。
兜兜转转,远处太阳西斜,云如火烧,竹林中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镀上落日的残红,将原本青翠的竹叶浸染得如同染血一般··此情此景,如何不令人心生惧意,但此时在竹林中的两人,一个双目不明专心破阵,一个虽看得见,却毫无所动。
林朝虽然不懂得奇门遁甲,但他年纪轻轻武功就已臻化至境,天分极高,和赵昔描述周身环境时,往往几句点到要害,这便是人常说的“慧性”,赵昔也不由得叹服。
半个时辰后,两人面前出现了一小块被竹林环绕的空阔地,当中架着一把古琴,旁边设了炉瓶三事·香炉里的香已经焚尽··赵昔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俯身在古琴的弦上一拨,琴音悠远。
赵昔竖起耳朵聆听,朝一个方向道:“恐怕阵眼就在这个方向·但靠近阵眼的地方,往往会比较凶险,有时还会阵套阵·咱们要更小心才好·”·林朝道:“那我先在前面探路,确认安全了,你再过来。”
赵昔点点头,林朝便率先走入竹林,赵昔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只听见竹叶沙沙作响,再无林朝的脚步声,心中一凛,陡然醒悟:他方才说要提防阵套阵,实则在他两人走进这里时,就已经陷入了阵中阵·千算万算,还是没逃过人家的诱饵。
赵昔哭笑不得·不过幸亏方才林朝的提议,否则要是他俩一同迷路,他们就连古琴这唯一的破阵线索都失去了··赵昔索性盘坐下来,仔细摸索,顺着琴身的纹路,触到了两个陈旧而模糊的小篆刻字:“问情。”
再说林朝进入竹林几步后忽觉不对,回身一望,哪还有空地的影子,尽是无边无际的竹林··若是寻常人,此时必然慌张,认为自己辨错了方向,再转个身,四处张望几下,错走两步,就会迷失在漫无方向的竹林里。
可林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走了一刻钟有余,身边的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往前跑去,林朝紧跟其后··竹林渐渐变得稀少,随后眼前一亮。
视野所见是一个小小竹屋,围了一圈篱笆,屋檐下还挂着供鹰鸟停驻的单架··林朝在篱笆前站定·他能这么快出阵,想必是赵昔在那头已经将其破解··正思索之际,耳畔听得隐隐约约古琴弹奏之声,却是从竹林中传来,初听时不成曲调,愈听愈是清晰,绵绵泣诉,荡心入骨。
林朝垂首,仿佛沉浸在琴曲之中·这时竹林一侧轻轻摇动,一道人影闪过,出剑如寒芒凛凛,向林朝背心刺来··林朝状似昏沉,却在他靠近身后时长剑出鞘,看似毫无章法地一挡一挑,却将人挡在三尺之外,不能再进一步。
那人见一击不成,又刺出一剑,这一剑却比上一招更加精妙,林朝未曾预料,眉头一蹙,手上却好似演练了千百遍一般,剑身相击,“咣”得一声,那人的长剑脱手,跌在地上。
他和赵解秋少年相识,赵解秋喜爱钻研药理毒术,剑法并不好,但为了缠着他,还是将幼时师门传授的停云剑术又捡了起来,等他练剑之时,就凑上来要讨教··停云剑术是极精妙的剑法,其中有一式“剑影留痕”,进也可攻,退也可守,剑法高超之人,可以从头至尾单凭这一招对敌。
赵解秋每每和他讨教,用的就是这一招,可他学艺不精,总是被林朝打得长剑脱手,狼狈不已··可赵解秋丝毫不在意,等他下回练剑,依旧上来使这一式,依旧被他打得长剑离手。
林朝被他缠得烦了,就勒令他每日只能与自己交手三次,若一次过不了十招,那下次也不必了··思绪回笼,林朝看着眼前踉跄着退后几步的人,冷峻的剑客第一次心生恍惚,道:“你记起来了”·江湖恩怨怅然若失·这用剑袭击他之人,脸颊削瘦,鬓角染霜,不是赵昔又是谁·“我记起来了。
宋绎……你好狠”·琴声在竹林中回荡,同着那人的话语,钻进宋绎耳朵里,有如一柄利刃,搅得他脑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宋绎张了张口,叫出那个名字:“赵解秋……”·他其实是不常喊他的名字的。
可赵解秋坠崖的这半年,他每每头痛发作,都会忍不住念他的名字·好像多念几遍,头痛就能止住似的··就像他在时一样··第35章 醉禅·这样的晃神只不过在瞬息之间,小屋后的树林上空传来隼尖锐急促的叫声,林朝微微摇动的剑心立刻重归稳固,双眼清明,辨出那方才袭击之人并非赵昔,只不过易容了八九成相似,身形也极为相同。
佩剑“嗡”得一声,再度袭来的剑锋在刺入林朝左肩半寸深时被牢牢阻住··林朝的双眼犹如深潭,丝毫毕现地映出对方的倒影·他所佩之剑还是那日随手在宋舟一众手下之中拣的,而那袭击之人所用的剑刃十分锋利,远胜于林朝的佩剑,可两兵相交,一声脆响,那人的宝剑折作两半,半边手臂都被蕴藏厚劲的剑势震得发麻,虎口迸裂流血。
林朝道:“你向何人学的停云剑术”·那人身子一晃,忽而叫道:“你与其追我,不如担心担心林子里那个”·林朝欲要擒住他的步伐一顿,那人不顾内力被林朝的剑势震得大乱,立刻运起轻功,朝屋后掠去。
林朝不再追赶,转身向竹林里赶去··竹林迷阵已破,林朝很快找到那片空地的方位,轻功赶到时,却见四周一片静谧,古琴上伏着鬓角含霜的青年,眼上的布条已经不见,眉头紧紧皱着,脸色苍白,额头带汗。
林朝以为他受了伤,上前几步,一只手去抓他的肩膀,手劲颇大,赵昔吃痛惊醒过来··他陡然惊醒,神情还有些恍惚不定,林朝想到方才听到的琴声,明白那琴声有乱人心智之效,赵昔如此模样,莫非是真被那曲子勾得记起了什么·他紧紧盯着赵昔,赵昔恍惚了一会儿,总算神智回笼,捂着额头道:“林兄”·林朝顿了顿,道:“是我。”
赵昔道:“你出阵了”·林朝道:“是,我已找到孤鸿老人的住处·方才竹林里那首曲子,是你弹的”·赵昔低下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还是俯下身,轻轻抚摸古琴上“问情”两个字,道:“是啊,此曲名为‘问情’。”
林朝皱眉道:“靡靡之音·”·赵昔微微笑了笑,道:“扰人心智,的确不是什么好曲子,不过我方才弹着弹着,趴在这琴上做了个梦,好像梦到了以前的事。
可惜被你叫醒,现在竟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林朝抿唇道:“都记不起来了”·赵昔道:“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不过那梦是个噩梦,还是不要再记起的好。”
林朝握剑的手收紧:“……是·”·两人走出竹林,来到方才林朝所在的篱笆前,赵昔侧耳道:“屋子里仿佛没人·”·林朝想起那袭击他之人是往屋后逃去,不过此时怕也追不上了,赵昔却道:“咱们去这屋后看看。”
两人走到屋后,这是一片野树林,此时月上梢头,林中唯有微风拂得树叶声响,两人进入林中查看,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无其他异常之处··又走动了一会儿,赵昔忽然道:“且慢。”
林朝随他止住步子,赵昔听着那微弱的叫声,在树丛中寻觅了一会儿,道:“在这里·”·林朝来到他身边,却见他蹲在草丛中,捧起一只刚破壳不久的幼隼。
赵昔道:“这恐怕是从隼巢中掉下来的,咱们再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它的巢穴·”·两人又找寻一番,果然找到被利物劈作两半的隼巢,三枚隼蛋跌在旁边,已然破碎,这幼隼大概比它的兄弟姐妹早些破壳,所以逃过一劫。
赵昔道:“咱们还是来晚一步,不知孤鸿老人是被谁带走了,他可曾有过什么仇家”·林朝道:“他隐世多年,我并未听闻他有什么仇敌,况且他武功不低,能带走他的必得是江湖中成名的佼佼者。”
说着和他提起在小屋前遇到的身形和他十分相似之人··赵昔思索道:“看来带走孤鸿子不单单只有一人,他们一人在前面拖住你,一人将孤鸿老人带走。
而且这些人必定熟谙那竹林中的阵法,知道解阵必须弹奏古琴琴底所刻的曲谱,否则你也不会一时心神不稳,被他们的易容所骗·”·其实他心中也奇怪,像林朝这等已入臻境的剑客,剑心稳固更甚于常人,照理说是不会受‘问情’丝毫影响的。
除非是有心魔·但当着林朝的面,他也不好问出口··幼隼在赵昔掌中瑟瑟颤抖着,赵昔用指头理了理它湿漉漉的胎羽,头顶上树叶窸窸窣窣,从隙漏间落下几点星光。
赵昔道:“天色已晚,再找也找不出什么线索,咱们还是回到小屋处,在那里借宿一晚,明日再下山去打探·”·林朝应允,两人回到那竹屋,屋门是敞着的,侧屋里还有一缸净水,锅炉碗盆俱全。
两人都不擅炊米之事,只赵昔烧了点热水,替林朝清洗了下伤口,包扎好,又给那幼隼洗了洗胎羽,塞到林朝怀里,笑道:“林兄内力深厚,不如给这小东西暖暖身子,免得着凉。”
林朝不置可否,但赵昔身体亏虚,手指冰凉,不如林朝内力雄厚,掌心十分温暖,幼隼在他掌中,便不住地去蹭他的手掌··林朝只得将它笼在怀中·赵昔看着竹屋另外两间门扇紧闭的屋子,叹道:“奇门遁甲乃是极高深的学问,孤鸿老人既然精通于此,想必也是十分博学。”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孤鸿老人生平不曾有过什么仇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莫非他手上有什么遭人觊觎的物件”·江湖恩怨怅然若失·林朝随他的目光望向那两间未曾去过的竹屋,道:“或许这两间屋子里有答案。”
赵昔也想到了这点,虽然未经人允许闯进人家的内室多有失礼,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两人点起油灯,来到竹屋前,稍一推门,发现并未上锁,于是并肩踏了进去。
·这两间一间是卧室,一间却摆满了书册,俱是孤鸿老人生平的收藏,此刻几个木架上堆着的书都被翻乱,还有不少跌在地上,旧书古籍经不起碰撞,已经摔成了散页。
赵昔脚尖碰到这些散乱的书页和竹简,捡起来叠好放回书架上·看来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林朝拾起其中一些书册,一目十行扫过去,内容五花八门,孤鸿老人的涉猎实在广泛,想必那带走他的人要从这满屋书册中找到要找的东西,也十分头疼。
如此一边整理一边搜寻了许久,林朝忽而道:“这里有本刀谱·”·赵昔回头道:“什么刀谱”·林朝道:“春明朱氏的青雀刀。”
赵昔拾着木简的手一顿:“春明朱氏”·林朝自然不知道他为何而诧异,只道:“这上头有他的随笔和注解,其中提到一个人。”
赵昔将木简卷起放在书架上,走过来道:“和我有关系么”·林朝看着他,烛火下的瞳孔依旧幽深:“沈醉禅·你的师叔。”
赵昔怔了怔,道:“写的什么,读来听听·”·林朝便将那一段读来··“春明朱家刀法,从前多有瑕疵,幸得醉禅指点,取有余而补不足,大为进益。
醉禅真神人也·唯叹其飘忽不定,竟入迷惘之境,天不留英才也·”·赵昔听毕,问道:“我这师叔现在何处,可还寻得到人”·林朝道:“沈醉禅自号云中散人,勾结魔道,钻研邪功,杀害诸多江湖人士,十年前已叛出罗浮山,被朝廷和武林列为头等要犯,现不知生死。”
赵昔心下沉思·他想到林朝说那偷袭之人的身形和自己十分相似,突然忆起当初在牡丹寨时,杨之焕曾将自己错认成他的同伴孙先生,原因也是两人的背影极为相似。
天下相似之人颇多,但接连碰上两个,却不得不叫人生疑·况且那位孙先生和杨之焕一到牡丹寨,寨主朱胭的家传刀谱便被人盗走,朱胭一度怀疑是孙先生杀死守卫抢走了刀谱,而赵昔为了助杨之焕洗清嫌疑,在众人面前一通解释,结局是朱胭松口放走了他和陶璋。
那番解释看似为杨之焕和那位莫名失踪的孙先生洗脱了嫌疑,其实只有赵昔自己心里清楚,所谓的针刺太阳穴毙命,不过是他信口胡诌·杀死牡丹寨那两名守卫弟子的手法,的确是罗浮金针无疑。
尸体的太阳穴微微凹陷,也是被罗浮金针术毙命后的症状之一,并非凶手多刺了一针··但他若将实情道出,局势更加混乱,脱身之时遥遥无期,显然不是个好办法。
所以他半真半假,先蒙混过了关,出寨的路上他用行李携带的纸笔写了两封短信,分别道明情况,请护送他下山的牡丹寨弟子交给他家寨主和杨之焕··若盗走刀谱和抓走孤鸿老人的人是同一个人,即那位出身罗浮的孙先生。
有些问题倒可以解释得通了,比如为何对方对孤鸿老人布下的迷阵如此熟悉,又为何两人不在竹林中,反而在屋后的隼巢附近动手,这是因为孤鸿子与他罗浮一门私交甚密,并未将来人当作敌人,于是来者趁其不备,顺利得手。
而方才林朝读给他的这段笔记,更让赵昔心头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牡丹寨刀谱被盗和孤鸿老人遇袭,都与他师门有莫大联系··只可惜他记忆不全,无论是师叔沈醉禅,还是那位“孙先生”,他们生平如何,赵昔都一无所知。
他不说话,林朝亦只将屋中大半书籍大致翻阅一遍,并无所得·夜渐深了,两人退出屋外,掩好门扉··两人都各怀心事,和衣而卧,勉强睡去··次日两人两马一隼下山,有了一只幼隼,就不能光靠吃干粮,赵昔托林朝去打些松鸡野兔之类,除了取一些生血肉喂食幼鸟,其余都烤来佐餐,倒比来时丰盛了不少。
只是赵昔的心情,却比来时要沉重了··第36章 ·两人沿路返回,第五日,来至来时的小城外,才要下马入城,忽然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迎上来道:“请问可是赵昔赵先生”·赵昔微讶道:“是。
你有何贵干”·年轻人作了个揖道:“赵先生好,我家二公子派我们在这城门口等了四天了,可算遇见您了·”·赵昔道:“你家二公子是……”·年轻人道:“我家公子姓陶,一个多月前才与先生分别,先生还记得吧”·赵昔了然道:“原来是陶二公子,一个月前他与我分别,说是走商一年期限将至,快回家去了,如今可还好”·年轻人愁眉苦脸道:“这一个月说来话长,如今公子只托我等带口信来给先生,公子的母亲,也就是我家夫人,身染重病,我们那地界的大夫不中用,故而派小的来求先生一句,可否赶去泉门,替夫人看看病症”·泉门在幽云到京城方向的路上,是自古繁华之地,盛行儒风,历代出过不少文人名士,如今在当地亦有几个闻名的世家。
那小厮又道:“公子派我等快马先来,他也在路上,赵先生若不便随我等去,也请等一等和公子相见·”说着先将一玉印奉上,作为凭证,赵昔认得这是陶璋随身携带的小印。
他见这小厮所说情形如此紧急,常言道救人如救火,还真耽误不得·便答应道:“既然事态紧急,等我和林兄商量一二·”·说着他和林朝走至一边,道:“林兄,那陶二公子的母亲重病耽误不得。
看来和你调查孤鸿老人的事要缓一缓,我得先去一趟泉门·你我怕是要就此别过了·”·林朝道:“我和你去·”·江湖恩怨怅然若失·赵昔愣了愣道:“林兄不急着追查孤鸿老人的下落吗”·林朝道:“孤鸿子仅有的几个亲故,不是隐遁,就是作土,我认得的和他来往最多的就是你。
与其胡乱去找线索,不如看你能记起来什么,再者你和孤鸿子交情甚笃,说不定那些人也会盯上你来·”·赵昔听他说得在理,便颔首道:“还是林兄想得周全,那咱们就一同跑一趟泉门。”
事不宜迟,于是随那年轻人和剩下几个伙计会合,便启程沿着官道而去··赵昔连日的奔波,脸色更加病怏怏的了,可他自己只字不提,林朝便明白劝说也无用。
走了两三日,果然碰见随后赶来的陶璋,这小胖子像是经历了不小变故,整个儿看着瘦了一大圈,见到赵昔,也不似之前那样笑脸嘻嘻的了,像赵昔作了个揖,便请他和自己到马车上单独说话。
·赵昔随他上了马车,两人坐定,赵昔先问陶夫人的病情,陶璋仔细道来,赵昔心里琢磨了个大概·陶璋又拿出一个素缎盒子来道:“先生,这是我在京城时,人送的一颗黑蚌珍珠,听说此物磨成细粉,服用是大补,我不晓得对你有没有用,就擅自带来了。”
赵昔讶道:“这也太贵重了,实在不必·”·陶璋摇头道:“先生能二话不说就赶来帮我,比我平日那些朋友不知义气多少·先生若用不着,我再送其他的。”
赵昔见他一个月不见,倒像是长大了几岁,也懂得人情是非了,便收下那珍珠,只道等事情解决后再还给他··从车上下来回到马上,陶璋打起车帘,看了一眼林朝,对赵昔道:“先生,这位是……”·赵昔道:“这是林朝林大侠,我们本是一同上戏苍山找一位老前辈的,谁知出了点变故,他现在和我一起去泉门,等你母亲的病好转了,我们再去打听那位老前辈的下落。”
陶璋了悟,总觉得有些惧怕这戴面具的人,便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道:“林大侠·”他自小随父母和权贵打交道,觉得此人虽没有那些权贵的骄矜之态,气势却更为慑人。
赵昔骑上坐骑,马儿自发地向林朝身边走了两步,陶璋也缩回车中,继续赶路··不日便到了泉门,早有管家带着家丁在城外官道上相迎,赵昔是来替人看病的,也就不多作客套,径直入城来到陶璋母子的居处。
陶夫人不过年近四十,或许是因为病痛的缘故,躺在床上形容枯槁,骨瘦如柴,陶璋伴在床边唤她几声,她也只微微睁眼看一眼,又陷入昏睡··宅子里还请了几位当地小有名头的大夫,皆都束手无策,只开些养心安神的药方,加点甘草,让侍女哄着陶夫人喝下去,却无济于事。
赵昔替她搭了搭脉,身上的病倒不是最致命的,只是病人心情郁结,与其说醒不过来,不如说是不愿醒来··赵昔和陶璋说了此事,陶璋急切道:“先生,那照您说,竟是治不好了”·赵昔道:“这病虽然棘手,但也不是什么奇症,不过是几种病叠加在一起,让人无从下手,我自有办法。
不过陶夫人无心痊愈,这才是最关键的·”·陶璋愁眉叹气道:“这能怎么办呢”·赵昔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况且陶夫人为人父母,最担心的莫不是子女的命运。
我冒昧问一句,陶夫人可是在为你的事情担忧”·陶璋一顿,支吾道:“这……倒是的·”·人家母子间的争执赵昔不好过问,只道:“再如何。
先救人要紧,其他的就是让一让,等陶夫人病好了,再细说也不迟·”·陶璋叹了口气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说罢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赵昔看着他走出院门外,林朝在他身后道:“你倒很愿意帮他·”·赵昔回过身,笑道:“小孩子家,心眼儿不坏,能帮也就帮了·”·林朝道:“那怎么不帮一帮自己。”
赵昔一怔,林朝说:“你身体很不好·”·赵昔道:“我晓得·医人者不能自医,这个道理林兄也明白·”·林朝道:“可以找人帮忙。”
赵昔道:“我上戏苍山不正是为了孤鸿老人能治好我这病症谁知陡生变故·所幸这副残躯还能撑个几年·”·他说这话的口气平和得像个安度晚年的老人,还笑道:“林兄你看,我既无至亲,也无所爱,师门据你们所说,也是浮萍似的,难觅踪迹,我又没什么大能耐,掀不起大风大浪,所以也就趁还走得动的时候,到处看看,总比困在一处庸人自扰的好。
“·他的神态如此平静,看在林朝眼里,却像一潭死水·以前的赵解秋能爱能恨,表面性格温和,其实控制欲极强,甚至曾拿宋绎的命来要挟老盟主不让他和别人定亲。
他一点都不大度,睚眦必报,野心勃勃,喜欢宋绎就插手他的每一件事,即便是众人认为他已死,他写的字,拟的药方,养的白隼,刻有他名字的瓷瓶还顽固地留在他们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那份偏执已经在这个人的身上消失殆尽·宋绎从来不懂这份偏执从何而来,可在那人坠崖的时日里,每每头痛就要默念的名字,整日在院子四周徘徊的白隼,触手生温的碎裂的玉环,每一样都能让他剑心不稳,可他每一样都不肯丢弃。
这不是偏执是什么·“林兄”·赵昔对着他的方向歪了歪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没了声响··林朝稳了稳心神道:“我是说,你可以找我帮忙。”
赵昔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林朝道:“我可以用内力帮你疏导堵塞的经脉,再练习你本门的剑法,可以将武功慢慢捡起来。”
赵昔断然拒绝了·这种方法依赖性太强,而且见效缓慢,林朝虽说现在和他待在一起,可两人迟早要分道扬镳,到时候半途而废,还不是白耗力气··江湖恩怨怅然若失·而且以内力疏通经脉,耗费的时间和功力难以衡量,除非是至亲,否则这份人情他一辈子都还不起。
赵昔笑道:“林兄的好意我铭记在心,但这样的办法于你而言太得不偿失,即便是同情我的处境,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否则他要是答应了,林朝若半途后悔,两人岂不难堪·林朝像是看穿他的心意,道:“我说出口的话就不会后悔。”
赵昔还要婉拒,对方沉下声道:“你就这么自甘堕落”·“……”赵昔想,这跟自甘堕落有什么关系大概林兄身居高位惯了,思考方式也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虽然不明白对方突如其来的热情是因何而起,但既然林朝坚持,这办法又对自己有益无害,赵昔也就答应了·两人定下每天空闲的时段,进行内力疏导··堵塞很久的经络要一点点冲开,滋味可不大好受,赵昔忍过不少疼,还不至于在林朝面前丢脸。
但额头上一层层冷汗却是止不住的··汗水顺着睫毛滴进眼睛里,赵昔索性闭上眼睛,却感觉到有人伸手过来,替他拭了拭··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蕴含的亲密,和林朝那些默不作声的“关怀”,让赵昔陡然萌生了一个不得了的想法。
这厮不会是自己以前的老情人吧·第37章 手记·这样的想法一出,赵昔自己都抖了两抖·但“老情人”三个字一出来,就一直在赵昔脑海里晃啊晃,导致他对林朝的态度也诡异起来。
陶夫人的病经过他几日针灸和汤药调养,渐渐有所好转·不过终究病根是“忧思过度”,如若不能放宽心,仍旧有复发的可能··陶璋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整治了一桌酒席,请赵昔和林朝入座,席间支支吾吾地又提起拜师之事:他想跟赵昔学习医术,以便将来侍奉母亲。
赵昔不由笑道:“你可知我为什么不收徒”·陶璋道:“为什么”·赵昔道:“一来我如今自顾不暇,没那个闲暇管教徒弟。
二来,你要入我门下,哪怕只学医术,没有天赋也绝不轻松·你自幼长在富贵之家,虽没有那些蛮横恶习,但总归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若入了门却吃不了苦,半途而废,岂不更误功夫”·这话说得够直白了,直把陶璋说得满脸通红,咬咬牙,站起身来朝向赵昔一揖道:“我心意已决。
请先生明示,怎样才肯收我”·赵昔指节敲了敲桌面,思索片刻,笑道:“这样,我师门都是讲究仪表之人,你若能把一身膘肉减下来,既修了身,也表了决心,我便能放心地收你为徒了。”
“……”·小胖子傻了,这倒的确是个考验他决心的大难题··可是决定已下,话已出口,再讨价还价,恐怕连这一个机会都没有了,陶璋想到这里,便毫不犹豫道:“好先生可要说话算话。”
赵昔笑着点头道:“这个自然·”·席散后,赵昔和林朝走在回院子的路上,两人商量若离开泉门该去哪里寻找线索·林朝道:“我已托人去查孤鸿子的师门亲故,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可暂且留在这里,方便你收徒弟。”
赵昔不禁笑道:“我也是一时兴起,逗他好玩儿罢了·”·林朝道:“若他真成功了呢”·赵昔道:“那就收了吧。
也算是后继有人·”顿了顿,思绪忽然回到当初去洛阳的路上,物是人非,“其实我两个月前,也差点有了个徒弟·”·林朝道:“然后呢”·“然后……大概缘分未到吧。”
过了一天,又一次疏导经脉之后,林朝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赵昔拎了拎,握柄大小正合手,重量很轻,不会对他的手腕造成太大的负担,这是一把木剑。
他有些新奇地挥了挥,问道:“这是给我的”·林朝道:“寻常的铁剑你挥不动,这把剑正好·”·赵昔摩挲着剑柄,剑柄打磨得很光滑,一点不扎手,只是礼轻情意重,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林朝必然是看得到他复杂的神情,可他什么都没说,只问:“停云剑法你还记得几成”·赵昔道:“大多记得,有些太生僻的,就记不清了。”
林朝道:“你每日将记得的招式演练一遍,配合你本门心法,有助于经脉恢复·”·赵昔忍不住道:“林兄,你也知道此法见效缓慢……”·林朝停下道:“你不愿试么”·赵昔笑道:“不是不愿意,只是你这番好意,让赵昔有些受宠若惊了。”
林朝忽然不说话了,好一会儿道:“你不用这样想·我欠你许多·”说着走出门外,院墙边赵昔捡来的那只幼隼正在它的窝里扑腾,林朝就抱着剑站在廊檐下,静静看着。
再说陶璋怕自己膘没减下来赵昔两人先走了,所以想尽了法子·先是减饭量,饿得面无人色,后来还嫌这方法不够快,他身边小厮给他出馊主意,去外面给他寻了几帖方子,几剂药下去,一个时辰跑了十多趟茅厕,拉到虚脱,膘没减下去,把服侍他的婢女吓得又请来了赵昔。
赵昔到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直哼哼,腹泻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周围的下人一边服侍一边忍着笑·赵昔给他搭过脉,好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这样闹下去,可得把小命闹没了。”
陶璋虚弱道:“先生说的是·”·赵昔见他虽然方法笨了点儿,但决心倒还不小,便给他开了个药方道:“你要真肯减膘,照着这药膳方子一日两次,不过吃药为辅,我劝你多出去走动,三餐食素,不出半个月,定有成效。”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陶璋忙道:“是·”婢女上来收了那方子·赵昔见他无大碍,便转身回去了··林朝托人查的事情很快有了结果,那孤鸿老人有几位旧友,其中一位就在泉门,这倒省了一番奔波。
“那人在泉门何处”·“此人姓秦,本是朝廷翰林院的一名编修,五年前辞了官,携妻女迁居到泉门的天一阁附近,他和孤鸿子有不少书信往来,我们可前去问问他孤鸿老人的近况。”
“天一阁”赵昔想起来,泉门的天一阁是历经三朝的藏书阁,其藏书之多可与少林藏经阁,皇宫的藏书阁相媲美,而且所藏之书种类繁杂,从经史子集,剑谱心经到野传杂记,应有尽有。
林朝说完,看了看他,又道:“天一阁里有不少机密的藏本,据说你师叔沈醉禅的手记流落四处,有部分残本就被收进了天一阁·”·赵昔挑眉道:“那残本里有什么”·林朝道:“有他参悟天下武学的心得。
还有人说,他自创了一门功法,可以将正派武功和魔道相结合,威力巨大·修炼的法门就写在他的手记中·”·赵昔心里一动,道:“那咱们这就去拜访那位秦编修,顺带去天一阁看看。
不过我师叔既然是朝廷要犯,那手记怕不会轻易给人看吧”·林朝道:“我只听说手记的残本被收入天一阁,但是否被阁主销毁,就不清楚了。”
正派武功与魔道相结合,让赵昔想到韩家走火入魔的韩佑,那日救韩音时,他在小院书房的密道里见到的石桌上的散页,难道和沈醉禅的手记有关系·次日早晨,赵昔两人和陶家人打过招呼,骑马来到泉门临郁江的城门外,那座屹立百年的天一阁就落址在江边,江涛翻涌,古意森森。
两人按照手里的地址先找到秦编修的家,是他家长子来应的门,说明来意后,却很不巧,秦编修出远门访友去了,还要半月才能回来··两人便又牵马来至天一阁,这里守卫很森严,只许他们在外层查阅书籍,往里就是禁地了。
来天一阁的多是读书人,赵昔和林朝一个眼盲,一个戴着面具,被侍卫盘问了好一阵才放行··奔波了一上午,毫无所得,两人在江边一家酒楼歇脚吃午饭,赵昔道:“照这样下去,我们岂不是要在陶家再等半个月”·林朝道:“你经脉刚打开少许,留在这里休养生息,也好。”
赵昔不禁笑道:“林兄,我总觉得,你对找孤鸿老人一事不怎么上心,反倒老爱盯着我练功习剑呢”·林朝道:“身体是第一要紧的。”
赵昔摇头道:“可你知道我即便再怎么练,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林朝不说话了,赵昔知道他又不高兴了·赵昔很好奇他是欠了自己多大人情,才这么费尽心思地要帮自己恢复身体。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难道林朝是害他坠崖的人·赵昔心里一紧,不由得开口试探道:“林兄,你在武林盟有什么朋友没有”·林朝道:“没有。
你想找武林盟的人帮忙”·语气很正常,没有迟疑,不像是捏谎·赵昔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太草木皆兵了·便笑道:“想想罢了,武林盟何等繁忙,自然不会搭理我们这些小事。”
这时小二端上菜来,赵昔拣了双筷子,尝了尝其中一道鱼肉,既鲜又辣,便道:“这不像是本地的口味·”·小二笑道:“公子说对了·这是咱们从蜀地来的厨子做的,在泉门可是一绝呢”·赵昔点头笑道:“的确不错。”
又向林朝道:“林兄觉得如何”·林朝却许久不说话,那小二“哎哟”一声:“这位客官怕是吃不得辣,小的这就拿凉水来。”
赵昔愣了愣,拿起小二刚换上来的热茶倒了一杯道:“无妨,热水解辣,快喝了·”·小二心想哪有这么干的,辣还喝热水,岂不更难受·却见那戴面具的客人二话没说,接过那八分烫的茶就灌了下去。
“……”·良久,赵昔试探着道:“林兄,你没事吧”·“……没四·”·“你说什么”·“……我缩,我没四。”
尽管很不道义,但赵昔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第38章 故人·赵昔摇头笑道:“早知你吃不了辣,我就不点这菜了·”·“……”林朝沉默,大概是不想说话。
正吃着饭,忽然门外传来许多人喧哗之声,十多个清一色服饰的年轻人走进来,小二连忙过去相迎道:“冼家的少侠们这边请,菜都备齐了·”·赵昔夹菜的手一顿:冼家·如今武林以四大世家为首,分别是洛阳韩家,泉门冼家,江南王家,蜀川唐家。
泉门是自古人杰地灵之地,世家大族不胜凡几·冼家更是泉门首屈一指的大户,据传祖上曾是朝中大官,后来辞官改号,做了一名儒侠,云游四海,最后在泉门定居,自创了一套武功留与后人。
赵昔和林朝拜访秦编修家时,他家长子和他们提起了天一阁的近况·天一阁阁主逝世后后继无人,现在负责监管天一阁的正是冼家人和郁孤山庄·两对人马各派弟子轮流到天一阁守卫,每半个月换一次班。
赵昔着意听小二和那些人的谈话,提到“轮值”“当班”之语,想必今日正好碰上那半月一次的换班··那些弟子在窗边的位置坐定,小二殷勤地倒茶上菜,赵昔这边两人默不作声地吃完午饭,不起眼地离开了。
回到陶家的宅子,赵昔和林朝讨论一番,决定暂时留在泉门,一来是等秦编修的音讯,二来赵昔对自己那位师叔起了不小的好奇心,他想寻个机会,进天一阁的内部看看沈醉禅的手记。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于是两人安然留在陶宅,幼隼慢慢长大,赵昔通晓训隼之法,便找陶家的工匠做了一副臂甲,开始调教起它来··陶璋的减膘也渐渐有了成效,赵昔说到做到,收他为徒。
因为人在师门外,不做多的繁文缛节,只让陶璋敬了茶,往地下磕了个头,便算是入门了··陶璋要学医术,赵昔便丢了几部医书让他去背,其外叫他认穴位,练习针灸的手法。
陶璋初窥门径,又不是悟性非凡之人,自然笨手笨脚·赵昔可不会总耐着性子给他讲解,有时看他四处碰壁,丢下一句“勤能补拙”,出去院子里训鸟去了。
陶璋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灰心丧气道:“先生是不是觉得鸟都比我聪明啊·”·“……”林朝瞥了他一眼·小胖子减下膘之后,五官轮廓明晰了不少,稍稍能入眼了。
他虽然拜了赵解秋为师,却不知道自己入的是罗浮·罗浮山在岭南,避世多年,江湖中鲜有人知,但它的出山弟子,譬如赵昔的师父季慈心,师叔沈醉禅,哪怕一个是万人逢迎,一个是人见喊打,也都是闻名天下的人物。
相比之下,依陶璋的资质,要不是赵昔失忆,又觉得自己时日不多,断不会这样玩笑似的收他入门··陶璋抱着一大堆书卷回住处去了,林朝来到院中,赵昔正托着下巴思量,听见他来便道:“林兄,你说,给这小东西起个什么名字好”·林朝看了一眼,幼隼已长出新羽,在赵昔手中不断挨蹭,似是极为依赖他。
赵昔手指抚了抚它的脑袋,叹道:“我向来不会起名字,一身黑毛,就叫小黑吧·”·“……”·林朝默默无语,想起当初明珠起名的时候,赵解秋一口一个“小白”,简直如出一辙。
眼见着赵昔对这名字很满意,打算定下来时,林朝拿过他的手——他舌头的伤还没好全——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玄英”·赵昔在“小黑”和“玄英”之间权衡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后者更好听些:“那就听你的吧。”
隼是猛禽,更是灵物·这幼隼和赵昔朝夕相处,慢慢好像听得懂他的话似的,赵昔叫了它两声“玄英”,它便明白似的,拿喙轻轻啄他的手指。
相比玄英的灵性,陶璋的表现总是不尽人意,药书背得七七八八,穴位也记不全·赵昔也不多做苛求,等到他把药典记了一小部分后,便教他看脉象拟药方,有时心情好了,还教他一两个独门的方子。
陶家与泉门的众多世家俱都交好,陶璋纵然想专心学习医术,也不得不代替家族去应一些世家子弟的酒宴,却不想碰上他在京城的一个死对头··这对头姓李,纨绔子弟争风惹事是常事,不过这两人家世相当,李家还曾打算将长女许配给陶璋的兄长。
要知道李小姐是嫡出,嫁给陶璋庶出的兄长,也算是低就了,谁知被陶璋兄长一口拒绝·李小姐倾心陶大公子已久,说媒遭拒,成了人家的笑柄,伤心不已·她弟弟见长姐受了委屈,这头就跟陶璋杠上了。
陶璋烦得很,对请他来的世家弟子道:“早知你请了他,我就不来了·”·后者好言劝他道:“你不理他不就得了,就当卖我个面子·”·陶璋只得入座,那李公子走进来,因为陶璋瘦了许多,险些没认出来,等认清楚之后,便出言嘲讽,什么学陶大公子,东施效颦之类的话。
陶璋气得恨不得当场跳起来跟他肉搏,反正这种事他也干过·但赵昔收徒时跟他约定,他入他门下后,须得修身养性,纨绔子弟那些骄横恶习一律不能再犯·若让他听见风声,师徒缘分便算是断了。
陶璋只得忍了再三·少年人总是爱争那一口气,虽然忍了,但心里总是愤懑不平·拳头握了又握,忽然摸到怀里的纸包··这是赵昔教他的一个防身的方子,配好的药磨成粉末,洒在人身上,可使人痛痒难当。
陶璋坏心一起,便装出一副笑脸,趁和李公子敬酒时,暗中洒了些药粉在他手腕上··李公子一口酒没喝完,果然滚在地上嗷嗷叫,陶璋暗笑不已,可眼看着李公子翻来滚去,唔里哇啦地乱叫,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不禁思索起来。
李公子的小厮吓得不行,连声叫道:“请温先生来请温先生来”·陶璋回过神,虽不知这个温先生是谁,但万一露馅了总不好,于是偷偷带了小厮准备跑路。
刚下了楼,沿着庭院的游廊往外走,忽然一只手从后袭来,轻轻松松提起陶璋的后背衣裳·陶璋的小厮张嘴要叫人,被那人随手拿了样东西打在脖颈上,立刻晕了过去。
陶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拎到了假山后面,扔在地上··四周僻静无人,陶璋瞪着眼前绣了云纹的袍角,哆哆嗦嗦道:“你,你干什么……”·那人一脚踩在他肩膀上,用懒洋洋的语调道:“小胖子,李松茗身上的‘避尘’是谁给你的”·“避尘”是那药粉的名字。
陶璋犹豫再三,那人脚上便加了两分力,陶璋顿时觉得肩胛骨疼得要碎了,忙道:“是……是我师父给我的”·“你师父”那人轻笑一声,问道:“师父姓孙,还是姓赵”·陶璋不晓得他是何来历,不想牵扯到赵昔,便故意道:“你怎知我师父姓孙”·“孙讷的徒弟”那人语气陡然一冷,“孙讷已经叛出罗浮,罗浮门人见者杀之你既是他的徒弟……”他打量了陶璋几眼,“我便砍下你一只手,以儆效尤,如何”说着佩剑出鞘,剑锋直指陶璋的小臂。
陶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道:“我不是我姓赵,我师父姓赵……”·“名字呢”·陶璋吞咽了一下:“先生单名一个昔字。”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赵昔……”那人轻笑两声,放开陶璋命他起来,“他现今人在何处”·陶璋勉强爬起来,看了一眼那人的模样,剑眉星目,长身玉立,却是个一等一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陶璋壮着胆子回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人笑道:“你带我去见你师父,自然就明白了·”·陶璋懊悔得不行,且不说赵昔会不会因此将他逐出门外,他若真将此人带回家里,万一他是先生的仇敌呢那他岂不是引祸上身·那人眯起眼睛道:“小胖子,可不要耍那些小聪明。”
陶璋没奈何,只得老实在他前面出了酒馆,一路上想绕路逃脱,走了一大圈,以为把人甩脱了,一抬头,对方就站在自己五丈开外··那人很不耐烦道:“看来非得切下你一只手来,才算教你个乖。”
陶璋看着寒光闪闪的长剑,抱头欲哭无泪道:“不敢了不敢了”·陶宅,林朝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坐冥思,忽而眉头一蹙,睁开眼,抓起身旁的佩剑,闪身来到赵昔的房间外。
房间主人本该早已入睡,此时却点起了灯,两道人影投射在纸窗上,细碎的话语声传来··“你怎么……这幅样子……”·“我……”·林朝一把推开门,却见赵昔一身中衣坐在桌旁,手腕搭在桌面上,被另一个人紧紧握住。
赵昔听见他进来,起身道:“林兄·”·另一个人亦起身道:“这位是”·赵昔道:“这是我在戏苍山认识的一位朋友,曾多番助我脱险。
林兄,这是我温师兄,温石桥·”·林朝目光清冷:“你记得他”·赵昔叹道:“见面之前不记得,见面之后,许多从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温石桥眯了眯眼道:“是我怠懒,一年没有联系你,你竟出了这样大的事·”他打量着林朝,“我师弟一路多承阁下照拂,敢问阁下何门何派”·他目光扫过林朝脸上的薄铁面具,方才林朝推门之前,他竟丝毫未曾察觉,此人武功如此不寻常,怎么会和赵昔同路相伴·“‘灵犀剑客’温石桥。”
林朝不答话,淡淡道,“久仰大名·”·第39章 身份·罗浮门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圣手”季慈心的三个徒儿,唯有赵解秋是宋绎见过本人的。
赵解秋十岁时身中奇毒,被季慈心交给宋老盟主带往梦周山山脚的地底洞穴中,用那里极寒的钟乳床镇压毒性,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宋绎··季慈心安顿好小徒弟后,就带着大弟子温石桥四处探访,每年回来那么两三次,试着用在探访途中搜刮到的各种古怪药材为小徒弟解毒。
温石桥比赵解秋大五岁,赵解秋直至十六岁身上的毒才完全清干净,那时“灵犀剑客”已经名动江湖··温石桥十几二十岁时,对自己这个小师弟不怎么喜欢,毕竟赵解秋每回解毒用的药材,都是他不要命地擒杀各类猛禽,潜入蛇虫环饲之地,或是和各路人争抢得到的。
辛辛苦苦弄来,给那小子吃了,不中用,又要去弄别的··他还记得赵解秋是师父某回外出游历后带回来的,整个人瘦骨嶙峋,看着也才六七岁大,季慈心说他中了一种稀世难见的热毒。
温石桥不明白师父的意思,季慈心便摸着他头笑道:“意思就是,就算是师父我,也没办法立马解开他的毒,你恐怕要有一个小师弟了·”·温石桥瞪大眼睛,他可是劈了一个月的柴,把厚厚一本《药王决》背得滚瓜烂熟才入的罗浮。
这小鬼就因为生了一种他师父没见过的病,就能做罗浮山的弟子了·这前后对比差异也太大了··这厢他还在震惊之中,那厢瘦弱得跟颗豆芽菜似的小孩子已经乖觉无比,从床上爬起来就向季慈心磕了一个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温石桥鼻子里嗤了一声,瞥眼看那小孩的模样,面黄肌瘦,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得像秋雨后的池塘水面··季慈心也注意到他那双眼睛,叹了口气,手掌抚过他头顶道:“你姓赵,就叫赵解秋吧。”
季慈心一边医治赵解秋,一边教他医术,花了足足六年·等赵解秋的毒解了,温石桥的负担没了,就接过师父赐给他的剑,闯荡江湖去了··再见到赵解秋时,发现他一改缠绵病榻时的其貌不扬,成了个面如冠玉的青年,挂着迷惑人的温和笑容,一口一个“师哥”。
温石桥没别的毛病,就喜欢以貌取人,几声“师哥”喊得舒服了,也就不在意以前因为这小子吃的苦了·再说师父前几年又收了孙讷,此人性格乖张,目无尊长,相比于他,赵解秋实在再省心不过了。
过往如走马灯,或许是他们见得太少,总觉得事事都还在昨天··温石桥抓着赵昔的手腕,从他腕骨的经络一路摸上去,皱紧眉头道:“你可真行,当年那么多药材养好的身体,又给糟蹋成这个鬼样子。”
他又看着赵昔的眼睛,从前跟一泓秋水似的,此时却黯淡无光,看得人心烦难受··赵昔面露惭愧,他如今落魄至此,实在对不起教养他的师门:“师兄……”·温石桥摸了摸下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朝:“你以前可都叫我‘师哥’的。”
赵昔不明白师兄和师哥能有什么区别,不过还是改口道:“师哥,你来泉门是为什么事”·温石桥道:“京城李尚书家人请我来的,我欠他家一个人情,据说是想请我做个和事佬,帮他家化解和郁孤山庄的恩怨。”
赵昔讶异地挑起眉:“你和郁孤山庄的人有来往”··江湖恩怨怅然若失温石桥笑道:“他们庄主算是我的老朋友了,怎么,你也有事找他们”·赵昔道:“我……”刚想说进天一阁的事,林朝忽然打断他道:“时候已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赵昔才发觉自己光顾着跟温石桥说话,把林朝给冷落了··他看了看林朝,觉得他没什么不耐的表情,但仿佛就是能感受到他身上不同于往常的丝丝冷意。
赵昔一想,让人家大半夜站着这儿听他们絮絮叨叨的确不妥,便要温石桥先回自己住处,明日再聚·又想起温石桥忽然找到这里,也不知是通过谁知道了他的下落,便问道:“师哥,你是怎么找过来的”·温石桥道:“我陪李家人赴宴,碰巧遇上你那个徒弟。
不是我说,你这个徒弟又蠢又笨,长得还不出色,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呢”·赵昔哑然·其实按理说,陶璋一无出色的资质,二无和他过深的交情,他就这么答应了他的拜师请求,也未免太草率。
况且他和陶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陶璋给他的印象还不怎么的··但牡丹寨外,陶璋一见了他,便一口一个“先生”,倒是勾起他心中那个和他共过生死的少年的影子。
哪怕那场同生共死有韩音故意设计的部分,但当心头那口气过去,赵昔也不得不承认,在他孤身一人的时候,是韩音给了他慰藉和帮助··即便欺骗和背叛不容原谅,可是不妨碍赵昔在听到陶璋唤他先生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道:“我入门后那几年,不也什么都干不了,还是个让师父操心的大累赘吗”·温石桥想到那时卧病在床的赵解秋,虽然麻烦又没用,但总归聪明安静,比陶璋可强多了,不由冷哼一声,道:“我也懒得夜里赶回去了,就在你这凑合一宿吧。”
林朝的额角狠狠跳了两下,脱口而出道:“不行·”·温石桥立即反问道:“怎么不行”·赵昔听这两人有些剑拔弩张的架势,忙道:“这也罢了,林兄你就回屋休息吧。
我让师哥在我这屋凑合一晚·”·他会错了意,以为林朝不愿意和人同寝·温石桥和他是同门师兄弟,自然没有让他和别人挤一张床的道理··林朝的唇线抿得紧紧的,又道:“不行。”
温石桥冷笑道:“我们师兄弟睡在一处叙叙旧,有何不妥林少侠管得也太宽了·”·林朝对上他打探审视的目光,慢慢道:“温师兄大晚上地上门,怎么好让你和赵昔挤在一起。”
温石桥冷笑一声道:“这就不劳烦你操心了·”温师兄师兄是你能叫的吗·真正一头雾水的还是赵昔,他不明白这两人既无什么利益冲突,又没有仇怨,怎么就针锋相对起来。
虽然温石桥是他自己人,但和林朝同路这么久,少见他有这样对一件事十分在意的时候,赵昔不免心中奇怪,一时倒也没出言帮谁··温石桥不耐道:“林少侠是什么意思”·林朝抱着剑,往赵昔床榻上一坐道:“我的意思,是请温少侠去我房中歇息一晚吧。”
温石桥瞪着眼睛,没想到此人态度冷冽,行动起来居然十分无赖··赵昔抽抽嘴角,这深更半夜,两个大男人,居然为了谁跟谁睡吵起了嘴架,说出去可真够丢人的。
叹了口气,接着说和道:“既然这样,林兄也是一片好心,师兄你就暂且去林兄的屋子休息吧·”·温石桥目光扫过这两人,心中生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勉强“哼”了一声道:“他的屋子是哪间”·赵昔笑道:“是南边的厢房。”
温石桥甩袖出门而去·赵昔吹了灯,回到床边,脱了鞋,对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林朝道:“林兄,我就睡里边了”·林朝“嗯”了一声。
赵昔便在里侧躺好,闭眼了一会儿,忽然道:“林兄,你似乎对温师兄……颇有忌惮”·林朝道:“他贸然出现与你相认,我难免有几分怀疑他的来历。”
赵昔叹道:“这也有道理·”·林朝道:“你只与他见了一面,就想起和他的往事了”·赵昔道:“我想起十几岁那会的事了,我中了一种棘手的毒,师父和温师兄一直在照顾我。”
林朝身体僵了僵,道:“你还记得那时你在什么地方吗”·赵昔眼皮动了动:“不记得了……夜很深了,林兄你也睡吧。”
林朝应了一声,赵昔的呼吸渐渐均匀·朗夜的清辉洒进窗内,林朝伸手取下那张覆盖了他大半张脸的面具,露出线条优美的轮廓··第二天清晨赵昔缓缓醒来,先摸到一把冰凉柔滑的头发。
手感很好,他忍不住多摸了两把··“你醒了”·听见对方冷冽的嗓音,赵昔才想到床上还躺了个人,清醒过来连忙缩手,两人起身拾掇齐整,到院子里去,下人送水来净脸。
温石桥走出房门时,就看见赵昔握了一把木剑在和林朝练习招式·这两人每天比划剑招,渐渐练出了一种不自知的默契,看在温石桥眼里却是清清楚楚··赵昔听见他来,便收招笑道:“师哥,早饭我让他们多做了一份,已经送来了。
吃过早饭再走吧·”·温石桥应了句“好”,看了眼林朝往屋里走的背影,一皱眉道:“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他和林朝都相互怀疑对方的身份,赵昔反而是最镇定的那个,摇摇头笑道:“他的来历我也不清楚,不过总归不会是害我的人。”
说来也奇怪,他为什么如此笃定呢·温石桥可不会相信这种没根据的话,他满腹狐疑,蓦地想起什么,脱口问道:“你失忆了,那武林盟那个宋绎你也该忘了吧”·江湖恩怨怅然若失·赵昔顿了顿道:“我的确不记得此人了。”
听见温石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不由问道:“怎么,我以前对他……很着迷么”·“岂止是着迷·”温石桥想起这个,不禁冷哼道,“简直是色令智昏。”
第40章 失窃·“……”赵昔不禁想象起自己色令智昏是什么模样··温石桥却不再多言,显然不想和失忆的他多谈宋绎的事··两人来到摆上早饭的屋子里,林朝已经坐在那里,尽管面具盖住了大半张脸,衣着也很简素,但温石桥明白此人绝非寻常武林人可比。
两个人入座后,一边吃早饭,一边赵昔又向温石桥提起昨晚未完的话题·“师哥,你既和郁孤山庄交好,可曾进出过他家看守的天一阁”·温石桥挑眉道:“怎的,你想进去看看”·赵昔便将两人在戏苍山上碰见孤鸿老人遇袭,在他家翻看老人手记之事道来,温石桥皱起了眉:“沈醉禅此人师父甚少提起,你我也从未见过,但他已入邪道,为武林朝廷所不齿,他的手书即便没有焚毁,也不会拿出来给外人看吧。”
赵昔笑道:“所以才要问问师哥,是否能借你的面子前去一观”·温石桥看着他摇头道:“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按捺不住好奇,小心惹祸上身。”
他二人昨日才重逢,赵昔还失了记忆,可是言谈间渐渐有了一分理所当然的熟稔,却是有意无意地把林朝撇在一旁了··温石桥又看他苍白的脸色,道:“李家人定了今日拜访郁孤山庄,你既要进天一阁,吃完早饭,你且随我到我那住处去,我还有一些师父给的药材,对你恢复身体倒是有用。”
赵昔点点头:“多谢师哥·”·温石桥哼了一声,目光瞥了瞥林朝,林朝吃过饭起身,问赵昔道:“要不要我同你去”·赵昔笑道:“林兄若想出去走走,也可一同前去。”
温石桥放下筷子,懒洋洋笑道:“林公子要一同去也行,只不过我师兄弟两个许久没见,总有许多话要说,林公子可别怪我们冷落了你·”·林朝沉沉的目光与他相对,赵昔笑道:“林兄不是这样小气人。”
院门忽然给人推开,却是陶璋,进来看见温石桥坐在厅堂中,吓得一哆嗦,赵昔笑道:“你来得正好,这是你师叔,姓温,小字石桥,你喊一声温师叔即可。”
温石桥勾唇戏谑道:“不必你介绍了,我和师侄昨日已见过,我寻到这陶宅里,正是有他指路,你说是不是,小朋友”·陶璋战战兢兢道:“温师叔。”
温石桥却不急着领这个称呼,拿折扇一指陶璋,对赵昔道:“我罗浮门槛不低,你收的这个徒弟,潦草了·”·他这样当着面毫不留情地指责,陶璋霎时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讲不出话来。
赵昔虽然有时嫌他不开窍,但当着温石桥的面,却要维护自己的弟子,笑道:“门槛是品性,还是天资收徒弟当然要享受教徒弟的乐趣,若收个天之骄子,样样俱通,还有师父什么事还不如这样笨笨的,将来有所成就,看着也高兴。”
说着又对陶璋道:“我肯教你,自然不怕你学不会,不过人贵在风度气节,你这样战战兢兢,实在不像我的徒弟·还不正经地和你师叔见礼”·陶璋深吸一口气,上前朝温石桥深深一礼道:“弟子陶璋,拜见师叔。”
虽然动作生疏,但总归有个样子了··温石桥哼笑道:“非得你师父点明才会行礼,还是愚钝·”·赵昔晓得自己这师兄眼光极高,也就不多和他辩解了,放下碗筷,对陶璋道:“我要出门一趟,你就留在这屋,修习的功课都照前两日来,等我回来再检查。”
陶璋忙点头,下人上来拾掇碗筷,赵昔便和林朝还有温石桥出了陶宅外去··还是清晨,风清露重,三人也不骑马,闲闲洒洒地沿着街道走去·温石桥和赵昔说起师门的近况:“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云游四海,有事都是以鸽隼互通书信。”
·赵昔想起牡丹寨那场祸端的始作俑者“孙先生”,便问道:“师父门下可有位姓孙的师兄弟”·温石桥眯了眯眼:“你说孙讷师父的确收了他为徒,只是他品行不端,已被逐出门去。”
赵昔顿了顿道:“已被逐出师门外……”·温石桥淡淡道:“那小子有两分聪明,可是不走正道·”停顿了一下,“这点倒和沈醉禅很相像。”
林朝忽然开口问道:“孙讷背影是不是十分像赵昔,连轮廓也有一二分相似”·温石桥一顿道:“不错·”他回头看林朝和赵昔,“难不成你们已经遇见他了”·赵昔和林朝对视一眼,将牡丹寨和戏苍山上的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温石桥脸色阴翳道:“他钻研邪道,师父已经手下容情,连武功也没有废,竟然还敢在在外败坏罗浮名声,看来还是师父罚得太轻了”·钻研邪道,沈醉禅也是因钻研邪道而被罗浮废黜弟子身份的。
赵昔不由得沉思,细细想来,孙讷牡丹寨一行,是为盗走他家的刀谱,而孤鸿老人写在他书上的一番感慨,也曾提及春明朱家的青雀刀法,沈醉禅曾经替其改良过,若无差错,应该就是牡丹寨朱胭的传家刀谱。
难道这和孙讷盗走刀谱有什么联系·思来想去,没有从前的记忆,总是难以抓住事件的根本,赵昔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温石桥又对他道:“你的事,孙讷的事,我都会修书一封给师父,听他老人家如何裁夺。”
赵昔道:“但孤鸿老人生死未卜,若真因为我师门矛盾殃及池鱼,这个责任不得不担·”·江湖恩怨怅然若失·温石桥思及什么,脸色冷下来道:“这个自然。”
三人来到温石桥所说李家的宅邸,门童放了他们进去,没走几步,管家匆忙迎了上来道:“我等已经打点齐备,就等温先生来,一同前去郁孤山庄了·”·温石桥“嗯”了一声,向赵昔道:“那就先走一趟郁孤山庄,回来再拿药材。”
三人来到李家厅堂,温石桥向李家人引见了赵昔林朝两人,简单说明了来历·随即由李家长房携了拜礼,数人向城外郁孤山庄而去··这山庄建庄已有百年,就在天一阁附近。
到地方后,李家的仆人上去扣门,几声之后,有人来应门道:“我们庄主今日不便见客,改日再来吧·”·仆人道:“我家老爷姓李,从前与贵庄生了龃龉,今日特来和解。”
又侧过身,对门房道,“那边马上坐着的是贵庄主的好友温先生·”·门房打眼一看,温石桥曾是郁孤山庄的上宾,他认得模样,便行了个礼道:“稍等,我去通传。”
一会儿果然有人前来相迎:“原来是温先生到访,有失远迎,我家庄主请众位客人堂上坐·”·于是众人入内,这庄中亭台楼阁,都十分古朴雅致,郁孤山庄虽比不上如今势头正盛的四个世家,但宗系源远流长,在泉门也颇有威望。
来到会客的正厅,一斯文精悍的中年男子迎出来道:“温兄”·温石桥笑着抱拳道:“数年未见,庄主别来无恙”·寒暄了两句,那庄主请李家人在正厅等候,自己则带着温石桥三人来到偏厅,四人落座,庄主露出一副愁容道:“唉,山庄琐事缠身,倒真羡慕你闲云野鹤,两袖清风。”
温石桥见他神色不同寻常,便道:“可是我来得不巧”·庄主苦笑道:“今日我本吩咐了不见客,只因昨天晚上出了一件大事。”
温石桥道:“什么事”·庄主道:“昨晚天一阁进了盗贼,正是我山庄的人当班,守卫弟子一死数伤·”·温石桥皱眉道:“丢了什么东西”·庄主叹道:“正是为这事头疼呢。
天一阁那么多武功秘籍,一样没少,却偏偏丢了沈醉禅的东西·”·赵昔不由神色一动,头朝林朝的方向偏了偏,暂不做声··温石桥眯起眼道:“当初沈醉禅入狱,他的手记天一阁也该焚毁才是,怎么还留着”·庄主道:“沈醉禅此人虽然罪大恶极,但武功上的造诣实在惊人,当初他的手记流传到天一阁阁主手里,老阁主看过,起了爱才之心,便偷偷保存了下来。
后来他老人家仙逝,由我和冼家看管天一阁,那本手记也就锁在塔楼上,哪知道竟有人知道它还在,闯过重重守卫来偷它”·赵昔在旁听着,虽不出声,心中却隐隐起了波澜。
温石桥沉默片刻,问道:“既有弟子受伤,可知道来了多少人,武功是什么路数”·庄主道:“据弟子所说,只有两个人,一人使单手剑,还有一人武功弱些,但轻功了得。
武功路数……却实在看不出·”·正说着,却听管家匆忙来报:“庄主,冼家来人了·”·庄主闻言冷笑道:“兴师问罪来了。”
第41章 嫌疑·赵昔听他口气,似乎与冼家不睦已久,这倒奇怪,泉门冼家的势力在武林中举足轻重,多的是巴结奉承的人,更何况还是在冼家的老地盘泉门·如今朝廷武林互往为利,连官家到此——譬如现今正厅里坐着的李家人——都要遣人上门问好,郁孤山庄哪怕是百年的老门派,也不会轻易与它交恶吧·冼家人上门,庄主却不急着出去接待,反倒仍坐着和温石桥诉苦:“当年老阁主逝世,留下的嘱托分明是让我郁孤山庄接管天一阁,可是等他老人家一西去,冼家立马横插一脚,说是为确保天一阁不遭人损坏,其实司马昭之心,咱们岂能不知”·这话温石桥和赵昔林朝三人都心知肚明,天下武学纷繁复杂,江湖中大大小小上百个门派,都有自己安家立本的功夫,外人不能知道。
但总有一些聪明人,将游历中见识的其他门派的武功心得,或写或画,记录下来··天一阁藏书过万,有不少便是这些人留下的笔记,有些只不过皮毛,有些却见微知著。
不论如何,掌握了这些记录,无论是打压其他门派,还是改良自家的武学,都是大大的好处··现在看来,还是打压为主吧··自打四个世家在除魔之战中立功后,老门派便渐渐呈没落之势。
原因不在于世家的武功更精妙,管教弟子更严苛,而是世家的背后站着朝廷··有朝廷的支持,有钱有权有地,更有精力招买人心,相比之下,峨眉,五岳剑宗这些这些曾经背负盛名的老门派,反倒只剩了墨守成规的清贫。
管家又进来道:“冼家人等得不耐烦了,庄主,先出去应和应和吧·”·庄主长叹一声,请温石桥三人暂作休息,起身出去了··待庄主和管家出去,温石桥向赵昔笑道:“看来不巧,你要找的东西偏偏被人偷了。”
“是不巧·”赵昔垂首沉思,又是沈醉禅·一个销声匿迹已久的人,他的手记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人觊觎·他不禁问道:“师哥,你陪伴师父许久,可曾听他提起过沈醉禅生平一二”·温石桥道:“沈醉禅是师父的忌讳,别说提一提,未及冠那几年,我连咱们还有个师叔都不知道。
不过,你不是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么,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怎么反倒记得沈醉禅这个人呢”·“这个……”赵昔下意识侧脸,对着林朝的方向笑道,“我本也是不知道的。
是林兄先发现的孤鸿老人的手书里提起过沈醉禅,他又告诉我,沈醉禅曾是我的师叔,后因为堕入魔道,被逐出师门·”·江湖恩怨怅然若失·“哦……”温石桥挑了挑眉,“林公子原来对我师弟的来历这样清楚,沈醉禅入魔多少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天下人哪怕记得沈醉禅这个人,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出身罗浮,林公子想必跟我师弟交情甚笃,否则怎么连我师门的私密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昔顿了顿,他眼睛不便,自然看不见林朝嘴唇抿出一道冷硬的线条··温石桥盯了林朝一会儿,他依旧不动声色,衣着虽低调寡淡,却分毫不乱,像岿然的山。
赵昔这次没有替他们打圆场,他沉默了会儿,尽管林朝不回答,可他似乎能从静默之中察觉到他在注视他··这样的注视,这样的沉默,蕴藏着无限的心事,赵昔心中有好奇,却不忍开口打破。
三人在这看似平静却又暗中对峙的气氛中静坐喝茶,不久,那请了庄主出去的管家又匆匆回来道:“温先生,庄主和冼家的人争执不下,请温先生过去一趟,帮着审问看守的弟子。”
温石桥答应了,起身问赵昔:“你既然对沈醉禅的事很关心,不妨和我一块去·”·赵昔起身笑道:“我正有此意,林兄也去凑个热闹”·林朝应了一声,抱着剑,慢慢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来到另一间大堂,上首坐着庄主和另一个人,大堂两侧,左边站着郁孤山庄的弟子,右边站着一如赵昔和林朝当日在酒楼上所见的冼家弟子,当中半跪着的是两名手臂腹部缠着纱布的守卫。
庄主见温石桥来,忙站起身,他旁边那位却不曾挪动一下,仍旧旁若无人地饮茶··“温兄,你少年游历,阅历颇丰,这两名是昨夜被打伤的守卫弟子·我想请你听听他们的口述,说不定能有些其他的见解。”
温石桥道:“洗耳恭听·”·庄主便命那两名弟子将昨夜见闻细细道来·两人分别说完,又道:“本就是深夜,使单手剑那人武功远在我等之上,瞬息之间就放倒了我们三个兄弟,他的同伙潜入内阁中,无声无息,我们也只隐约瞧见一个影子。”
温石桥微微蹙眉沉思:“你们对那人的剑法有什么印象”·弟子面面相觑,面露惭色道:“我等武功不济,骤然间也看不出什么门路,只记得那人剑法高超,只用一招就放倒了我们数人。”
“一招”温石桥若有所思地重复道·他身后的赵昔不由眉头一动··那坐在上首的冼家人冷笑一声:“说到底,还是郁孤山庄的弟子学艺不精,若换做我冼家弟子,未必连一丝破绽都没叫那些人留下。”
如今是郁孤山庄理亏,在座的郁孤山庄弟子见庄主不答,也都敢怒不敢言··那冼家人神态傲慢道:“何庄主,再审问有什么用还是按我说的,将看管天一阁之权暂且移交给我冼家,免得再节外生枝。”
庄主沉声道:“此事还需商量·”转头对温石桥道:“劳烦温兄走这一趟,还请回偏厅休息,我稍后就来·”·温石桥颔首道:“无妨。”
语毕,和赵昔林朝一同向外走去,庄主又在他们身后吩咐那两名弟子道:“你们也都回去,好好养伤·”·两个弟子应是,站起身来,右边的弟子最早转过身来,抬头看到温石桥几人的背影,不禁陡然色变:“是他”·堂内众人顿时投过目光来,庄主皱眉,唤那名弟子:“你说谁”·赵昔三人也都停下脚步,那弟子紧紧盯着赵昔,指着他道:“庄主,昨夜使单手剑那人的身形,和这位公子的一模一样”·“什么”·连上首的冼家人也站起来,眼光落在赵昔身上:“哦不知这位是……”·温石桥眼神一凛,开口道:“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昨晚我们是在一处的,这位少侠怕是认错了吧”·那冼家人打量着赵昔的身形面庞,目光扫过他双眼上的布条,谑笑道:“话虽如此,可留心几分总是好的……依何庄主看呢”·庄主不曾想有这出意外,和温石桥对视一眼,冷声道:“温兄和我相识多年,我相信他。”
冼家人语气尖锐道:“但既然是你的弟子亲口指控,我就不得不生疑·何庄主看重朋友情谊,也别太早下定论,否则连带着你自己也有监守自盗之嫌了。”
庄主怒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指使人去偷了我看管的东西,再让我的弟子出来指控”·那冼家人哼笑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诸位。”
赵昔缓缓开口,略一拱手道:“不说赵某一介郎中,并无偷盗的动机·再说那盗贼武功高强,而赵某大病初愈,连只鸡都杀不了,怎么做得到打伤数人呢”·冼家人眯眼道:“你真的不会武功”他朝离赵昔最近的冼家弟子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拔剑就向赵昔刺来·赵昔果然如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般,躲都躲不及,然而剑刺到他身前,连衣角都没碰着,就被震落在地上。
那弟子痛呼一声,半跪在地上,握着流血的虎口去看赵昔身后戴着半张面具的剑客,被他眼中的寒芒所慑··庄主脸色一沉道:“冼二爷好大的架势这是在我的郁孤山庄,不是你冼家的刑堂,岂是你冼家人说动手就动手的”·那人笑道:“何庄主莫生气,试人武功本就要出其不意,若他有所防备,岂不是把我们都骗过去了”·庄主道:“那你试过了这位赵公子是温兄的好友,那就是我山庄的贵客,你的弟子冒犯我也就罢了,连我山庄里的客人也要招惹,难道不该道歉吗”·那冼家人皱眉,僵持片刻,还是命那弟子上前道歉。
那冼家弟子走近两步,勉强抱了抱拳,手臂还没从方才的震荡中缓过来,抖个不停··江湖恩怨怅然若失·温石桥嘴角勾了勾道:“幸好你学艺不精,否则要碰着了衣角,只怕这条胳膊不保。”
他话中讽刺意味十足,冼家弟子何等傲气,此刻却畏惧似的低下头,实在是林朝那一剑把他震住了··那上首之人面色不虞,却因为灵犀剑客在外的名声,不敢和他起争执。
赵昔温然道:“嫌疑洗脱,庄主可放咱们回去喝杯茶了吧”眼看着庄主点头,便转身和温石桥还有林朝离开了··三人走后,那冼家弟子站在一旁,上首之人思索了会,看了眼他手上的伤,不耐道:“一手的血,还不去洗干净。”
第42章 私语·三人回到偏厅中,那李家人已经和管家约了改日拜访,先行离开了··仆人换了新茶上来,温石桥看了赵昔几眼,赵昔像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开口问道:“师哥,方才在大堂中,你为何说我是你的朋友,不言明你我身份呢”·温石桥沉声道:“与你背影相似,又会停云剑法的人,除了孙讷还能有谁孙讷到底曾是咱们的师弟,若直言你的身份,只怕他们对你的疑心更大。”
赵昔道:“师哥这么确信偷书贼是孙讷”·温石桥道:“那守卫所说的‘一招退敌’已经叫我怀疑,后来你被说与那贼身形相似,我就确认个七八分了。
当年孙讷还未被逐出师门时,就爱钻研那些旁门左道·我好几次听他跟师父打听沈醉禅的生平,他跑来偷他的手记,不是不可能·”·赵昔道:“如此大费周折,怕不只是为了爱好吧。”
温石桥冷颜道:“不论他为了什么,师父对他的惩治还是太轻了,让他在外招摇撞骗,作践罗浮的名声·”·赵昔笑道:“所以收徒弟还得看德行,笨一点儿倒无所谓。”
温石桥瞥他一眼道:“这个时候了,还在给你那徒弟开脱罢了·”从腰间取下一柄镶嵌猫眼石的匕首,递与赵昔,“只当是补上一份见面礼,我就认了他这个师侄。”
赵昔笑眯眯接过,但觉触手寒凉,猫眼石十分温润,匕刃出鞘,他转过头去林朝:“林兄看如何”·林朝道:“还算锋利。”
温石桥嗤了一声·赵昔收起匕首,又道:“若使单手剑的人是孙讷,那另一个人又是谁呢”·三人在厅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忽然管家进来道:“三位客人,我家庄主一时半会怕是来不了了,得请贵客们先回去,来日再请几位过来一叙。”
温石桥道:“怎么,冼家还要为难你们”·管家无奈道:“若只是冼家倒还好,只是方才……在冼家小住的颐王爷来了。”
王爷三人不由一怔,林朝先开口道:“颐王,他虽在朝廷中主张与武林人交好,但插手天一阁之事,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些·”·管家道:“话虽如此,可颐王爷说,此事事关朝廷要犯沈醉禅,他不得不管一管。”
这个理由倒无可厚非,只是这样一来,一件天一阁的失窃案,竟然有三家人插手进来,其中还有朝廷的势力,却未必是一件好事,反倒是人多手杂,各怀鬼胎··温石桥道:“那咱们就先回去,省得趟这趟浑水。”
赵昔点点头,三人便起身告辞,随着管家一路出去,大门外停着颐王的车仗,为避嫌也不便多做打量,上了马就离开了··赵昔和林朝先到了李家宅子,温石桥将药材交与他们,又向赵昔道:“你等一等,我再送你个玩意儿。”
对林朝道:“来去匆忙,我就不上茶招待了,林公子不妨先到外面等候,我和师弟取了东西就来·”·林朝情知他们是要避开他说话,也就走到院子外面。
温石桥对赵昔道:“随我来·”·说着领他到内室,拿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柄佩剑,他对赵昔道:“你试试看顺不顺手·”·赵昔依言拿起来,在手里拎了拎,出鞘一试,这剑也不知是何材质,剑刃锋利,剑身柔韧,却十分轻巧,不同于寻常铸铁。
他手腕经络受损,使不动重物,这把剑却正正好··温石桥道:“此剑名为‘莫愁’·你拿着防身,总比拿木剑比划要好·”·温石桥不知那木剑是林朝一番心意,赵昔不由笑了笑,将“莫愁”归入鞘中,道:“这一天便要去了师哥两把趁手兵器,我却没什么好送出手的。”
温石桥道:“好东西多得是,收着也是浪费了·”他看了眼外面,道,“你对那个人倒是很放心·”·赵昔知道他是说林朝,笑道:“我孑然一身,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温石桥道:“你太大意了,你是谁,你是赵解秋,圣手季慈心的徒弟,一旦让人知道你已不在武林盟庇护之下,而且武功尽失,不仅那些从前和你有仇怨的人要追着你,连同师门的那些恩怨,都会一并算在你头上。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又不肯表明身份,要换做从前,你断不会如此大意·”·赵昔慢慢道:“师哥,我重伤后刚醒来那一阵,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是个大夫,可惜为医却不能自救,我明白自己是个什么状况,也明白一身重伤醒来,贸然跑到外面去,恐怕更加凶险。
但人一旦清楚自己的大限将至,就不愿想那么多了,如今也是,我觉得此人可靠,我就信他了,至于身份来历,我自己不也说不出自己的身份来历吗又何必强求别人呢。
“·温石桥脸色沉重道:“什么大限将至,你这是存心让我看不起你,当年师父耗费多少心力治好你的病,你才受了一点挫折,便要自暴自弃”·赵昔张了张口,低下头,忽然摸了摸心口道:“师哥,不瞒你说,我自大半年前醒来后,这个地方总是难受得厉害,我也不晓得为了什么。”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他还未满三十岁,却是武功尽失,形容枯瘦,若说从前的青年温润好似玉雕,此刻便像是经历了摔摔打打,到处是划痕,黯淡无光·温石桥想起他前半生那偏执的情爱,总不明白为什么看着冷静理智的人,偏偏要把小半生耗费在没有回报的感情上。
但好在,事情皆有转圜的余地,赵昔如今不也把宋绎忘得干干净净了吗··赵昔听见他半晌静默,不知在想些什么,便笑了笑道:“我有时候也想知道,那位让我‘色令智昏’的宋盟主,是个什么模样”·温石桥当然不会跟他多提这个人,只哼了一声道:“还能是什么模样,两个眼睛一张嘴,把你哄得神魂颠倒,我竟不知为什么。”
赵昔失笑道:“这话说得,像是个红颜祸水·”·“可不就是个祸水·你想想你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只怕和武林盟脱不了干系·”温石桥冷颜道,“宋老盟主当年和咱们师父的交情不浅,他能置你于这等境地而不顾,怕不是为了宋绎,就是为了他那宝贝儿子。”
赵昔心念一动道:“宋舟”·温石桥道:“你已经见过他了”·赵昔道:“我去戏苍山的路上,他曾派人在客栈里埋伏我,幸得林兄相救,此人性格乖戾,我与他怕是积怨已深。”
温石桥道:“他的事,我倒知道一点儿·据说他是天生的三阴逆脉,刚出生他爹就连夜派人请了师父过去,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师父曾下了诊断,他这个身体,除非有大机缘,否则一辈子就困于深宅中,习武更是想都不要想。
如今我听人说,他不光学了武,还在武林盟中独揽大权,连宋绎也让着他一分,这倒奇了·”·赵昔兀自思索,温石桥又叮嘱他道:“你吃了这个大亏,也该明白,宋舟针对你,宋绎是他的堂兄,他们才是一家人,可别存了什么顾念旧情的心思,到时候小心被打个万劫不复。”
赵昔哭笑不得道:“师哥你放心,我总不至于一棵树上吊死两次吧”·温石桥又着意嘱咐了他几句,赵昔将佩剑悬在腰间,和温石桥走到院外,林朝早已听见两人脚步,在树下回过身。
赵昔对温石桥道:“师哥留步·”·温石桥“嗯”了一声,道:“再过两月是师父的生辰,他每年都会在京城见他的老朋友,等郁孤山庄一事一过,你和我一同去那候着。
见了师父,你的伤他老人家自有办法,还有当初你坠崖之事,师父必定是要和武林盟好好分说分说的了·“·林朝仿佛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两人的对话,赵昔把温石桥的话都应了,拱手作别。
沿着长街回陶宅,走得远了,赵昔才对林朝道:“还没有谢你在山庄替我一挡,否则我为了洗清嫌疑,不得不挨那一剑了·”·林朝应了一声,道:“冼家气势跋扈,竟有些在泉门称霸的意思了。”
赵昔道:“既有朝廷支持,又有武林威望,门下弟子众多,怎能不跋扈”·林朝淡淡道:“若武林也实行豪权为上,怎可堪称武林”·赵昔一怔,叹道:“大势所趋。
倒真佩服先皇帝的英明,扶持世家,看似与武林交好,其实是增长了朝廷的势力·”·林朝道:“但世家日益兴盛,只会越来越不好控制·”·长街远远地延伸出去,天高云淡,赵昔虽目不能见,却能感觉到风轻轻吹来,人声风声,皆空旷高远,他笑了笑:“所以才有武林盟。”
林朝在他未能察觉的地方顿了顿:“你会与武林盟为敌么”·赵昔讶然道:“我身无长物,怎敢与武林盟作对·只不过如林兄所见,我一身伤病的来由还没弄个明白,纵然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林朝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沉沉的··赵昔像是有所感觉,手搭上剑柄道:“此剑名为‘莫愁’,分量极轻·古人常说愁重轻舟载不动,这名字倒真配得上它。”
林朝道:“你师兄要你跟他去京城·”·赵昔点头道:“我必得去见我师父一面·”·林朝道:“那我们便在泉门分开,你有你师父和师兄,对症下药,自然比我那办法要好得多。”
赵昔侧耳一听,话是没错,但听起来怎么就有点……酸酸的呢·他心中存了许久的疑问又浮出水面,停住脚道:“林兄……”·林朝也停下来:“嗯。”
赵昔知道自己就像走在迷雾中,可是这一次,他居然隐隐的,从心底里下意识的不愿拨开那层朦胧的遮掩··于是又一叹道:“没什么,走吧·”·第43章 旧书·两人回到陶宅,住处的小院里寂静无声,下人都相当知趣,知道这儿住的贵客不喜人出入,平时除了送必要的三餐给用,只早晚进来打扫一次。
虽然寂静无声,但赵昔耳朵灵敏,进院子没两步就察觉出屋内有人,他顿了顿,刚要开口,林朝已经道:“无妨,是我的人·”·赵昔微讶,林朝又解释道:“那天你我从江边回来,我便派人去追秦奉,暗中跟随他,免得再生风波。”
赵昔了然道:“林兄考虑得周全,那么此时该是他回来了·”·说着已经走至正屋门前,门虚掩着,赵昔才要去推,鼻端却闻到一丝血腥味·他眉头一皱,推开门,听见里间传来老人痛苦的呼吸。
旋即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两个年轻人的脚步声迎了出来,道:“少……公子”·林朝道:“秦奉如何”·年轻人之一道:“路上遇到些小意外,请公子入内听我们禀报。”
这两人正是星文月影,宋绎赶去戏苍山时,他俩被留下来处理内务,如今宋舟在武林盟大权独揽,他们正好空了出来,便立刻来找自家少盟主··江湖恩怨怅然若失·两人虽然都低着头,但都忍不住那眼睛去瞧赵昔,赵昔却道:“年迈之人,伤口不能晾着,两位先带我进去看看吧。”
月影忙道:“是·”往一旁移了两步,“赵先生请·”·赵昔便随他进了侧屋,那秦编修被平放在炕上,失血导致半昏迷,月影道:“左肩中了短箭,没带毒。”
赵昔用手检查老人肩膀,半指宽的箭身,便对月影道:“去备些热水,清酒,要干净的匕首·”又说了几味药材,让他去自己房间拿,问他:“认不认得”·月影道:“认得。”
说着便去了,不一会儿便备了诸物来,一样不差,赵昔一边替老人清理伤口,一边笑道:“你从前常替大夫做这事倒是分毫不差·”·月影差点脱口而出“从前常替赵先生你做事”,但想到少盟主的吩咐,又住了嘴,道:“是。”
等伤口处理完毕,赵昔净了手,随月影到外屋,星文已禀报完毕,林朝对赵昔道:“他们回泉门的路上,遭了埋伏,若不是星文月影暗中监护,此刻秦奉怕是连命都没有了。”
赵昔在月影搬来的椅子坐下,道:“是仇家还是……”·林朝道:“他们逼问秦奉一样东西·”·赵昔蹙眉道:“和孤鸿老人相关的”·“不错。”
赵昔沉默,又叹了口气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又想起什么道,“既然他们认为东西在秦奉手上,那么秦家……”·星文忙道:“秦家有我们的人看着,目前并无异样。”
林朝道:“外面看来无异样,不代表没有内鬼·”·里屋传来痛吟之声,是秦编修醒了··赵昔进屋替他把脉,林朝等人也跟了进来,秦编修渐渐神色清明,左右看看,面露疑惑,见到星文月影两人,忙挣动道:“多谢两位少侠相救。”
赵昔扶了他一把,道:“秦老先生,我等是为孤鸿老人而来·”·秦编修怔了怔,道:“你们是松骛兄的……”·赵昔道:“旧友。”
说着将从上戏苍山起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秦编修幡然明悟,道:“松骛兄一生不与人结仇,没想到……”·赵昔道:“冒昧问老先生一句,那伙人朝你要的是什么东西”·秦编修道:“他们问我,松骛兄给我的东西在哪我当时也想不起来,现在想想,只有一本手抄的旧书,原是他来拜访我,不慎落在我家的,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就存在家里书房的隐蔽处,免得家人翻坏了。”
赵昔挑眉道:“旧书”·林朝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送你回秦家,请你把那本书交给我·”·秦编修见他带着面具,姿态冷漠,气势凛然,不由迟疑道:“这……按理说松骛兄的东西,只有他亲自来取,我才能给。”
显然经历了受伤一事,对赵昔等人也有了戒备··赵昔笑了笑道:“这倒也是人之常情,那么还是将这老先生送回家去,只是秦老先生,那帮人既然敢半路劫持你,恐怕你家中他们也安插了人打探,为保你家人平安,还是让我等去检查一番比较好。”
秦编修经他一提醒,不由紧张起来,道:“那就请诸位先送我回家吧·”·于是星文月影出去备了车马,四人送秦编修到秦家,秦家此时皆已入睡,一片寂静,下人被吵醒,磨磨蹭蹭出来开了门,见到受伤的秦编修,立马大呼小叫起来,进去告诉秦家人,不一会儿,秦编修的夫人,儿子儿媳都赶来正堂。
赵昔对秦编修道:“秦老先生恪守信义,我等都能理解,只是为保安全,还是请老先生照我们说的做·”·秦编修思索片刻道:“也罢·”于是便把秦家的下人都喊来,星文月影站在一旁,仔细察看这些人进堂时的神态步伐。
秦老夫人坐在秦编修身边,含泪道:“老爷此去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身上带了伤”·秦编修安抚家人道:“事出不意,多亏有这几位侠士相救。”
秦老夫人见这些都是江湖人,思及丈夫生平所结交的江湖人士唯有那一位,便低声道:“莫不是……”·秦编修打住她道:“说来话长,等送了客,我再和你细说。”
赵昔听这情况,暗想今天晚上是拿不到线索了,夜长梦多··这时月影忽然上前道:“秦老先生,我有些疑问,请老先生借一步说话·”·秦编修顿了顿,以为是下人中出了问题,忙起身,随他出至堂外。
不一会儿,秦编修回来了,唤了一声“秦槐”,下人中一个小厮站了出来,是他的书童,道:“老爷·”·秦编修道:“你去书房,把书架顶上右数第三本书拿来。”
秦槐忙道:“是,老爷·”说着便去了··赵昔有些稀奇,不知月影在外和秦编修说了什么,让他这么痛快就将东西交了出来··秦编修坐在上首,时不时把目光投向静坐不语的林朝,当然这些赵昔是看不到的。
众人等了许久,下人们窃窃私语,不知出了什么事,连秦编修两个儿子也有些不耐烦,开口道:“父亲……”·忽然月影从屋外走进来,将一本老旧的书册呈给林朝:“公子。”
直起身对秦编修道:“秦老先生,你那书童意图不轨,和我争斗起来,现已在书房服毒自尽了·”·众人哗然·赵昔也挑了挑眉,秦编修此时擦了擦汗,起身道:“多谢诸位替我清理门户,否则老朽到死也被蒙在鼓里了。”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林朝起身道:“事已解决,告辞·”·秦编修将他们送出门外,赵昔上了车,对林朝笑道:“林兄布置周详,我白来一趟,却什么忙都没帮上。”
林朝道:“世间少有权势不能解决的事·”·赵昔微微一笑,却有些耐人寻味··月影走在后面,秦编修毕恭毕敬送他上马,看了看走远的马车,道:“不知是武林盟办事,还请代老朽向那位贵人致歉。”
月影笑道:“这原没什么,只要别在那赵大夫面前露馅,就行了·”·秦编修连连应道:“是,是·”·深更半夜,四人回到陶宅,也都没了睡意,点起灯来看那书的不寻常处。
那是一本手抄的《易经》··翻来覆去,除了字是孤鸿老人的笔迹,和普通的《易经》别无二致,也没什么错字··林朝看过一遍后,将书册递给赵昔道:“你瞧瞧。”
赵昔接过来,用手指抚过上面的字迹,又摩挲书页的边缘,星文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心里犯嘀咕:这小赵先生都瞎了,能看出什么来·偷眼去觑,却见自家少盟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望着赵大夫。
赵昔眼上的布条已经解了,此时灯火映在一双茫然的眼睛里,格外的俊秀温柔··星文打了个哆嗦,默默低下头··赵昔用手指检寻了一番,道:“我有个想法,只是手头无工具,也没办法证实。”
林朝接过他递回的《易经》,赵昔若有所思,牡丹寨的刀谱,天一阁的藏书,还有这本《易经》……他倒像明白了什么··想了一会儿,他对林朝和他两个下属道:“既然暂时没什么所得,不如都去歇息,待我仔细想想怎么解开这书里的门道。”
林朝“恩”了一声,赵昔又笑道:“幸好我师兄只住了一夜,否则总像昨晚那样叨扰林兄,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林朝道:“无事。”
星文低着头,实则眼珠子都要瞪脱框了,他没听错的话,少盟主昨晚还和小赵先生睡一个屋·月影扯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两人退出去找安身的地方了。
于是大家各自安歇··第二日早上,陶璋照常来赵昔的小院里学弄药材,只是和赵昔提起他一家准备回京城一事··赵昔道:“你母亲大病初愈,这样赶路,实在不益于恢复。”
陶璋无奈道:“我何尝不和先生想得一样·但我母亲执意要动身,听说朝廷下令,今年的武官选拔和江湖武林大会一起办,到时候京城的人一多,家里的生意要翻好几番,我母亲要我尽早赶回京城,和父亲哥哥一块管家里的铺子。”
“武林大会”·第44章 医道·陶璋点点头道:“正是呢,听说是今上亲自下旨,由颐王亲自督办·到时候武林四大世家齐聚京城,还有数不清的江湖宗派,热闹得不得了。”
赵昔问道:“颐王是近日到泉门的那个颐王”·陶璋道:“正是,由颐王先行拜访唐冼韩王四家,商讨举办武林大会的事宜,颐王虽然出身皇家,但与武林往来密切,据说这次武林大会和武试一块办的主意,也是颐王先提的,旨在吸纳一些出色的武林弟子为朝廷效力。”
语毕,又小心翼翼问道:“先生愿和我们一块去京城吗”·赵昔笑道:“刚巧我也要去京城,和你师祖见一面·”·陶璋愣道:“师祖”·赵昔道:“说起这个,还有一样东西我要给你。”
说着拿出温石桥所赠的那柄匕首,“这是你师伯补给你的见面礼,收着吧·”·陶璋小心地接过那匕首,拔出鞘看了看,赵昔笑道:“这匕首削铁如泥,你不会武功,还是小心些。”
“是·”·陶家定在三日后启程,中间温石桥遣人来传信,李家的事完毕,他先行动身去京城,叫赵昔到京城后,在某街某处找他,赵昔应了。
三天后,陶家替赵昔和林朝备了一辆马车,星文月影骑马跟随,向京城而去··泉门离京城约莫十天脚程,以陶家之富,路上一应用度皆不用愁,不过旅途奔波,于陶夫人的病终归有碍,赵昔每日所做的也就是替陶夫人观病把脉,斟酌药量。
车马走了六天,这天午后,远远地看见前面一队人马,比陶家的更加壮大,且前后均有卫士骑兵,陶夫人远远观其声势,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还没等遣人去打听,那边先飞来两骑人马,道:“颐王殿下遣我等来问候,可是陶家的夫人和小公子”·陶璋此时正在赵昔的马车上温习之前所学,小厮听陶夫人吩咐,急匆匆赶到车前:“二爷,夫人叫你前去拜见颐王殿下。”
陶璋忙跟着去了··赵昔道:“这位颐王倒是平易近人,不比寻常贵族自恃身份·”·星文在旁道:“颐王自幼随皇帝镇反平叛,赈济灾民,素有贤王之名。”
不一会儿陶家的车队动了起来,向远处的人马并靠,星文问随行的侍从,答道:“颐王殿下也是回京师,请咱们同路·”·那颐王也是个青年俊雅人物,见陶璋来拜见,款款说了几句话,两队人马并作一队,一同上路。
又问陶夫人好,原来陶夫人出身名门,和这颐王的生身母亲是旧交··陶璋坦言家母卧病,颐王讶道:“病况如何,可曾好转本王这里倒有一位大夫,若不嫌弃,不妨叫他请一请脉。”
陶璋倒不好违拗,便引了那大夫回陶夫人的车中把脉··那大夫年岁颇大,身形枯瘦,一撮山羊胡,江湖人打扮,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但陶璋暗自打量几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难道是看自己先生看多了,觉得全天下的大夫都该是那样温文儒雅的··江湖恩怨怅然若失老大夫两指在陶夫人腕上搭了一会儿,捋了捋胡须道:“夫人的脉象现下听来还算平和,之前必定是大病一场,险象环生,不知是哪位名医妙手回春,才得如今安然无虞”·陶夫人见他是颐王身边随行的大夫,不敢怠慢,忙道:“是一位赵大夫,也是我那不成器孩儿的业师。”
老大夫又观望陶夫人面色一阵,叹然称奇道:“妙,真是妙·便是老朽平生所见名医之中,也少有能解这样沉疴杂症的·不知那位赵大夫可在这里老朽很想见一见其人。”
陶夫人便命侍女去请赵昔来,这厢赵昔几人听了侍女的话,月影道:“颐王与武林来往颇多,身边也有不少江湖人,我才刚远远打量那大夫,身上必定有两分功夫。”
赵昔道:“同行碰见,难免好奇,我去见一见也就罢了·”·林朝先他一步下车道:“我和你一起去·”·赵昔愣了愣,笑道:“怎么,难不成还怕我和人动起手来。”
林朝道:“小心一分总是好的·”·赵昔示意星文月影留下来道:“那叫他们留在这吧,这么劳师动众,他们还以为我们怎么样呢·“·两人来至陶夫人车前,那老大夫就在车前站着,见侍女引来两个人,看模样都不过三十,不由问道:“哪一位是赵大夫”·赵昔向他拱拱手道:“是在下。”
老大夫上下打量他,惊诧道:“老朽还以为是位与我年纪相差不远的同行,谁知竟这样年轻·”·赵昔微笑道:“承蒙老先生抬举·”·老大夫捋着胡子大笑道:“真是少年英才,赵大夫,老夫方才瞧了瞧你的药方,万中无一,只是那麻黄再重两分,陶夫人的病兴许痊愈得更快。”
赵昔顿了顿,道:“老先生所言不错·”·老大夫打量他蒙着布条的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身朝车内道:“夫人这里既有好大夫,老朽便不多留了,还得回去向王爷复命。”
陶夫人忙吩咐侍从道:“好生送大夫回去·”·那老大夫便随两个护卫往前面颐王的车队走,经过林朝身边时,看了看他,露出一个笑,随即走开了。
赵昔和林朝重新回到车上,星文问道:“怎么样那人可有为难小赵先生”·赵昔道:“为难倒不至于·不过我有些奇怪。”
林朝道:“如何”·赵昔道:“那老大夫方才和我说,药中再加两分麻黄,病好得更快·麻黄是霸道之药,像医治陶夫人这样的弱女子,或是富贵人家出身,自小养尊处优的人,若加重麻黄药量,病虽然能好,但必会损伤身体,恢复的过程也会十分难受。
这老大夫既然跟着颐王,王爷之躯不比粗糙的江湖人,怎么还肯下重药呢”·星文道:“说不定人家的本事本就不是拿来救人的·当初温王叛变,不就是被发现在王府里毒发身亡嘛……”他是心直嘴快,被月影拿剑柄狠狠捅了两下,可惜话已出口。
赵昔笑道:“也罢,我们是江湖人,还是少言朝政的好·”·此时车队又缓缓启程·月影道:“星文嘴上没把门的,先生勿怪·先生和公子好生歇息,我等在外面听命。”
说着放下车帘,一个驾车,一个骑马,车又走动起来··林朝开口道:“这几天赶路不便,疏通经脉之事也停了,你觉得身体怎么样”·他这样关怀备至,赵昔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总能感觉到,林朝和他说的话越来越多,语气也离对外人的冷漠疏离越来越远。
可是迄今为止,他连林朝的具体身份都不知道··赵昔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到了京城,你我就要分开走了·”·过了许久,林朝才回了个“嗯”字。
赵昔道:“自戏苍山起,这一路多承林兄照拂·我知道林兄是讲究信义之人,但我也的确不记得受伤前的过往了·”·星文在前面驾车,支棱起耳朵听车内人说话,心里暗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林朝道:“若记不起来,也不必勉强·”·赵昔笑了笑道:“所以从前是恩是怨,如今都大可一笔勾销了·我看得出来林兄不是耽于小节的人,实在不必再让我拖着你了。”
“……”·他等了很久,对方都没有回话,赵昔心内低低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了··四天后,车队如期到达京城,那厢陶夫人母子向颐王谢恩辞别,这边赵昔和林朝也要分道扬镳。
“我让星文月影送你到你师兄的地方·若你师兄还未到,就让他两人替你安排住处·”·“好·”赵昔拱手道:“今日一别,林兄也要保重自己。”
林朝却忽然抓住他一只手,将一枚锦囊放在他手里··赵昔疑道:“这是什么”手掌收拢,锦囊内仿佛是一枚环,却有一处缺了口,缺口处参差不平。
“信物·”林朝语调沉沉,“你拿着它,若有事,就到京城北街上一家同和客栈里找人,我必会给你回信·”·赵昔摸着那枚环,心头忽然涌起莫名的滋味,点点头道:“好。”
待要抽回手,却察觉到这人的力道有一丝挽留·心里的疑云更大了:他和林朝之间,到底曾有过什么·他将手抽回,警告自己不要再在多余的问题上纠结,转身上马,星文月影双双在他身后,骑马跟随。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入城的人马中是,林朝仍然静静伫立,直到身后有人踱步而来··林朝转身,是那老大夫··老头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躬身道:“宋盟主,颐王殿下有请。”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第45章 痴迷·赵昔进了城门,向温石桥所说的地址而去,那是一间酒肆,在京师西王广街上,店面不大,一进门,店小二见到赵昔的形容模样,立刻弯腰道:“小赵先生,温大侠已等候多时。”
赵昔点头,对随行而来的星文月影道:“我师兄已经到了·你们也好回去和林兄复命·”·星文月影对视一眼,抱拳道:“属下这便告辞。”
说着出肆外上马而去··赵昔随那小二上二楼,走到最深的一间房内,推开门,察觉到房中有两人,一个是温石桥,另一个……·赵昔走进去,小二在他身后合上门。
温石桥起身对他道:“还不拜见师父”·赵昔还不及抱拳行礼,另一位老人忽然道:“你过来·”·稳重苍老的声音,赵昔似是听过无数遍,过去在那老人面前站着。
老人双指搭上他左腕·温石桥在旁道:“师父,解秋这脉,怪异得很·”·老人点头道:“浮游如丝,时断时续·”再细细探时,忽然眉头一皱,捏住赵昔手腕。
赵昔只觉一股真气从对方指尖流出,冲进四肢百骸,撞击那些淤塞的经脉,力道之猛令他来不及反应,喉咙一甜,眼前黑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日薄黄昏。
赵昔缓缓睁眼,夕阳透过纸窗,将双目刺得有些发白,他不禁拿手去遮挡··这样的黄昏,他已许久未见过了··他躺在房间的床上,那老人和温石桥坐在外间,在商量什么。
他慢慢下床,眼睛眨了眨,走出内室,终于看清两人的模样··温石桥与他回忆起的模样相差无几,他在下首·那上首坐着一位老人,发须掺白,双目湛然有神,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赵昔一见了这老人,心头忽然一颤,千百幕孩童时的回忆闪过,霎时眼眶酸涩,跪下道:“师父……”·季慈心眼见到爱徒枯瘦模样,心中痛惜难言,叹道:“我一接到你师兄的信,立刻就赶往京城。
你啊……”·温石桥抱剑在旁,笑道:“还和小时候一般,见着师父就爱哭包·”·季慈心伸手虚扶让赵昔起来,道:“解秋,你可知令你武功尽失的是什么毒药”·赵昔怔道:“弟子是因经脉受损而运不得功的……”·季慈心沉声道:“非也,即便你经脉完好,你一身功力也该被化得干干净净了。
你所中之毒,乃是本门秘药·”·这显然超过了赵昔的预料,他张了张口,低头道:“是弟子无能,竟丝毫未觉……”·季慈心道:“这是罗浮的禁药,门内连提也不能提的,你又怎会知道。
上一个用这药的人,如今连我都不知其死活了·”·赵昔心里一突,嘴边跳出一个名字:“沈醉禅”·季慈心看向他,讶道:“你还记得他”·赵昔道:“是师兄告诉我的。”
季慈心眯起双眼,回忆起当年之事,语气里也带了两分感慨:“当初师……沈醉禅还在我门中时,几乎是罗浮数代以来天赋最惊人的弟子,哪怕是我,虽忝居师兄之位,也常有所不及,但太过聪慧,反而容易旁生是非。
就在我们学成下山之前,沈醉禅趁师长不察,偷入密室,将门中毒药看了个遍,并且熟记于心·其中就有这‘润物无声’·”·“这药本不是为做毒物研制出来的,而是我罗浮首代中一位前辈所配,原本是为了配合一门功法使用,以气渡人。
那位前辈也是绝世之才,只是终究功亏一篑,功法成了吸人内力的邪功,药也成了毒药,可以无声无息化去人的内力·”·赵昔道:“吸人内力”·季慈心道:“我要说的正是这功法,虽是邪功,但到底它为救人而生的,更与你所中的毒相契合。
我猜测,你当初跌下山崖,却碰巧练了此功,才保住一条命·”·温石桥道:“那这么说,只要回罗浮山,找到那位前辈写的方子和秘笈,就能救师弟了”·季慈心道:“没那么简单。
沈醉禅将这方子偷带出了罗浮山,怎么会分毫不改地拿给人去用,经他改过的‘润物无声’,已经是可以杀人的毒药了”·那么回师门找解药一条路算是断绝了。
季慈心看着自己两个弟子道:“既然沈醉禅的药足以杀人,那么解秋能大难不死,说明他修炼的功法,也是经人改过的·”他看着赵昔道:“你们两个是为师养大的,相信为师不提,你们都不会知道这药和功法的来处。
唯一的可能,就是解秋坠下山崖后,在山中无意找到了解毒的功法,修炼之后,保下了一条命,只留下失忆的遗症·”·温石桥立刻道:“那么我们就走一趟商洛山,找找那功法藏在何处。”
季慈心道:“我若猜得不错,那功法该是沈醉禅记在他手札中的,只是他遭武林盟和朝廷追捕之后,他的手札都流失在各处,再也寻不到了·”·赵昔听师父提起手札一事,乍然间想到了孤鸿老人在青雀刀谱中对沈醉禅的评价。
不由问道:“师父,孤鸿老人与沈醉禅,两人可曾有往来”·季慈心道:“他们算是旧友,两人都爱武成痴,交流过不少心得·沈醉禅出事之后,孤鸿子常和我惋惜其才,但终究不再来往了。”
温石桥眯起眼道:“先别管这些事,师父,还有半个月就是您和那老前辈的约了,解秋要调养身体,就由我去一趟商洛山……”·赵昔插嘴道:“我和师兄一同去。”
温石桥瞪他一眼道:“你倒是能者多劳·”·赵昔笑了笑道:“原本也想乐得清闲,只是我从那里出来时,答应了一个人要回去看她,况且我是找到过那功法的,如今再找一次,自然比师兄便宜。”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季慈心点头道:“解秋说得也没错,只是如此,你们暂且多待两天,我替他调一副药出来·”又对赵昔道:“你自己一个人,也要知道轻重。”
赵昔道:“是·”·事情暂且议定,赵昔想到一事,又向季慈心道:“徒儿鲁莽,在外的时候收了一弟子,等得空了,带他来见一见师父。”
季慈心道:“你倒有心思收徒了,也罢,石桥见过没有”·温石桥嗤笑一声:“笨笨呆呆,实在有堕我罗浮名声·”·季慈心哈哈笑道:“呆笨有何不好,不像你们两个,打小聪明过头,满肚子的歪心思。”
赵昔与师父和师兄说笑几句,一颗心慢慢宽慰下来,有了依托··时候不早,师兄弟两个便让出去,让师父歇息·季慈心道:“解秋,你再多留一刻,为师还有些话与你说。”
温石桥大抵猜到要说的是什么,先退出去,把门带上··季慈心便对赵昔道:“解秋,你可还记得武林盟”·赵昔顿了顿,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季慈心微微一叹,“不记得了也好·那么宋绎,你也忘了”·赵昔不明白为什么每回都将宋绎特别提出来问他,这个人于从前的他,真有那么重要·“我……忘了。”
“好·”季慈心点点头,“武林盟宋家与罗浮的交情,也有数十年了,他们老盟主宋虔是为师故交,彼此都有往来,如今武林盟由宋绎主事,他是宋虔的子侄,宋虔还有一个儿子,名唤宋舟。”
赵昔道:“弟子见过·”·季慈心皱眉道:“那宋舟……之后再讲,宋绎,你们不满十岁便认识了·为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对他……你忘了,也便算过去了。”
他打量不复昔日神采的弟子,“你跟随武林盟,却在商洛山坠崖,这其中的因由,为师一定会弄清楚·只是你也要明白,所谓情深不寿,太过痴迷,往往招致灾祸,昔日沈醉禅如此,今*你也是如此,为师只希望你今后不要再入迷途。”
赵昔抱拳道:“弟子谨记师父教导·”·季慈心颔首道:“你明白再好不过,回房好生休养吧·”·赵昔从师父房间出来,忽然听到袖中叮当之声,原来是那枚环。
他摸索过去,锦囊里的玉环触手温润,只是摸到那一道缺口时,凹凸不平得硌人··他乍然间心中一涩,仿佛比那日坠下无尽深渊时,还要难过了··依照计划,赵昔和温石桥在京城内休息了两日,准备好盘缠和马匹。
赵昔几次想去和林朝约定过的那家客栈打声招呼,算是道别,不过想想几日前在城门外已经道别,再道别倒显得赘余··准备妥当之后,温石桥对他道:“我要去和一位老兄碰面,恰巧他为了他一位义妹,如今在京城内遍请名医,你不妨随我过去,瞧瞧看能帮上忙不能。”
赵昔左右无事——陶璋忙着随父兄熟悉家中生意,只来见了一次师祖,见面行礼后,见到赵昔双眼复明,自然欣喜,又听说赵昔又要离开,直道自己一定相送,赵昔见他果然抽不开身,便让他放心回去——于是便随温石桥到了他那位朋友摆宴的酒楼上。
天字一号房是预先定好的,由小二领着两人上楼,在酒桌旁等候片刻,只听门开,一人笑道:“温兄,两年未见,一如往昔啊·”·赵昔眉梢一动·这声音,居然是熟人。
第46章 如颜·那一位的讶异不比赵昔少:“你是……当日牡丹寨那位赵兄弟”赵昔当日因眼疾蒙了布条,一时倒没有认出来。
他身边还跟一身姿挺拔的女子,戴着遮面的帷帽,此时将帷帽一掀,瞪着赵昔:“你是那姓赵的小白脸”·这话说得温石桥眉头一皱,赵昔倒不甚在意,起身抱拳道:“杨兄,朱姑娘。”
原来这竟是当日的牡丹寨主朱胭,和她的青梅竹马杨之焕··杨之焕生得眉目英挺俊朗,也难怪朱胭钟情他多年,朱胭掀开帷帽,难免露出右半边脸的疤痕,只是她在山寨长大,倒没有一般女人那样看重外貌。
温石桥道:“原来你们认得·”见杨之焕面露困惑之色,便起身介绍道:“这是我师弟赵解秋·这是我几年前认得的一位好朋友,杨廷兰。
这位是杨兄的义妹,朱胭姑娘·”·杨之焕不禁打量赵昔道:“难怪当初见赵兄弟仪表不凡,不想竟是罗浮门人,大名鼎鼎‘鬼手’赵解秋·”·赵昔想自己那副痨病鬼模样,人家也能说是仪表不凡,不禁笑了笑道:“之前刀兵相见,如今能在酒桌上碰见,也算‘一醉泯恩仇’。”
朱胭冷笑道:“谁和你‘泯恩仇’呢,姓赵的,你当初一张嘴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如今倒要‘泯恩仇’”·赵昔温温吞吞道:“当初隐瞒,实在是情势所迫,并非刻意。”
他这副好声好气的模样,朱胭就像一拳打在棉花里,恨得牙痒痒·杨之焕却一拉她衣袖,示意她毋多言··温石桥看这女子对着自家师弟气势汹汹,心中早有不悦,只不过碍于对方是女流,不好怼回去。
如此也算“寒暄”一番,四人落座,吩咐上酒菜·朱胭再看赵昔不顺眼,也不好在酒桌上动干戈··温石桥也便不理论,聊了几句,问及杨之焕近况,后者笑道:“快别提,如今因皇上下令同办武试与武林大会一事,闹得人仰马翻,我也是好不容易偷了闲出来,和你一聚。”
温石桥道:“我见京城武林人也多了,这一场大会有的闹了·”·“可不是·再过一阵,四个世家的人也要到齐了,你知道他们并非一气,唐家与王家看不对眼,冼家声势日盛,韩家也不是好说话的,到时怎么安排,可真叫人头疼呢。”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温石桥笑了一声道:“说是武林大会,其实也不过是这四家搭的戏台子·”·杨之焕道:“也不尽然,有武林盟镇着,总不至于太出格。”
寥寥几句,杨之焕却有些踌躇,让温石桥看出来,道:“廷兰兄在想什么,但说无妨·”·杨之焕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道:“温兄,这两年伯言可曾与你通书信”伯言是被罗浮逐出师门的孙讷的字。
温石桥剑眉一横:“廷兰兄,可不要和我说你还与他有来往·”·杨之焕道:“实不相瞒·几个月前,伯言曾来找过我·”·温石桥道:“他和你说什么了”·杨之焕道:“他说,想借我伯父家的青雀刀谱一观。”
温石桥眉毛一挑:“你不会真借给他了吧”·杨之焕道:“那是我伯父的家传武学,我怎可轻易借之于人,只是他再三恳求,并说只要让他看一眼,他可拿出门中秘药治好阿胭的伤。
我一时动摇,便带他上了牡丹寨·后面的事,赵先生也知道了·”·赵昔道:“牡丹寨中盗走青雀刀谱之人,恐怕就是咱们那小师弟·”·朱胭恨恨道:“可恨你那时还信誓旦旦说,此事与你们无关”·赵昔笑道:“我那时若不小小隐瞒,只怕贵寨的兄弟们要把我和杨兄生吞了呢况且此事,杨兄也是被蒙在鼓里。”
杨之焕面露愧色道:“是我轻信于人,对不起阿胭和伯父,我只想找到伯言,将刀谱夺回,再好好问他缘由·”·温石桥冷笑道:“孙讷此人,自幼乖张顽劣,十句话有八句是假,我也曾提醒过你,谁知你还是被他那副样子蒙骗。
真是一物降一物·”·赵昔听他们说话,心中却想,孙讷在牡丹寨盗走青雀刀谱,与人合谋掳走孤鸿老人,又潜入天一阁偷沈醉禅的手记,他在替谁卖命这种种事端,要说背后没有一番谋划,他是断然不信的。
酒席散尽,赵昔替朱胭把了把脉,赠了她一瓶罗浮的“息心丸”并一张方子,道:“丸药内服,方子的药煎了外敷,三五年间疤痕或可平复,只是切记心气浮躁。”
于是四人道别,走远之后,赵昔问道:“那位杨兄在牡丹寨时报的名字是杨之焕,怎么听师哥所说,变成了杨廷兰”·温石桥笑道:“你哪里知道他的来历,他是当今杨丞相之独子,只因生母不大光彩,所以幼年便被送往京师之外,在武林中长大,如今回到杨丞相身边,已领了军职,今年的武试便是由他督办。”
·赵昔十分诧异,倒是感叹那朱胭姑娘,杨之焕对她有意无意尚且不说,恐怕堂堂丞相,也不会容许自己的独子娶一匪寨之女为妻··师兄弟两个回了所住的酒楼,次日便启程离京。
这一路快马兼程,温石桥知道那林朝曾每日替赵昔疏通经脉,便如法炮制,加之有师父配的药·一路下来,虽旅途劳累,赵昔却觉得身体松快了些··如此快马走了半个月,总算来到商洛山脚下。
赵昔凭借着出山时的记忆,循路返回,在山中走了大半日,总算找着了小村落的入口··重临旧地,难免感慨·这里的村民并无变化,见了赵昔,认出这是曾在村中借住大半年的赵大夫,忙叫人去通知马老大一家,又领他进村。
几个人簇拥着他二人来到马家门前,只见一切如旧,马家老大已迎了出来,又惊又喜:“赵大夫”·赵昔道:“马家兄弟,马大伯可好周婶可好”·马家老大道:“好好,都好。
我们都以为你不再回来了·”·他身后跟着走出一神态和蔼,面色有些枯黄的妇人,正是周婶·见了赵昔,亦是欣喜,回身喊道:“云儿,云儿瞧谁回来了”·喊了三四番,屋内却毫无动静,赵昔不由看向马家老大道:“小云姑娘可还好”·提起阿云,马家人脸上喜色不再,只请赵昔两人进去:“进屋再说,进屋再说。”
赵昔便和温石桥一同进了马家主屋,落座之后,周婶端了茶水过来,才细说道:“你离村之后,老大带着契纸回来,村里人都欢喜,想着能过安生日子了·谁知过了不到半个月,忽然来了一帮江湖人,舞刀弄棒的,咱们村的人也就那点上山打猎的本事,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然后呢”·“他们抓了我们,也不曾打杀,只问我们晓不晓得什么札记,我们连字都不识得,哪里晓得这些。
我们说不上来,他们就挨家挨户地搜,没搜着,便一个一个抓去拷问·那其中有一个女人,爱给人喝味道古怪的汤,喝了之后就晕晕乎乎,她问什么便答什么·”·赵昔和温石桥对望一眼。
这像是魔道中人的手段··周婶说到这里,才低下头,拭泪道:“阿云便是给他们拷问的时候,不知哪句话惹急了那个女人,竟然……竟然在阿云脸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赵昔心里一沉,问道:“可否叫我看看”·周婶道:“那孩子受伤那天晚上就发热说胡话,几乎去了半条命,后来脸上口子结了痂,就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怎么叫她都不出来,我那时候想,若赵大夫还在……就好了。”
赵昔随周婶来到阿云屋外,先叩了叩门:“小云姑娘”毫无动静··赵昔看了周婶一眼,推开门,阳光照进屋里,小女孩的身影缩在屋角,拼命拿手捂着脸。
周婶道:“云儿,赵大夫来看你来了·”·阿云不说话,使劲摇头··赵昔进屋,蹲在小姑娘面前:“阿云不是和我约好,要我亲自看你出嫁吗”·他这一问,阿云双肩便颤抖起来,哽咽道:“你,你看了我,就不会喜欢我了……”·江湖恩怨怅然若失·赵昔手搭上小女孩干瘦的手背:“不会的。
大家都会变老变丑,难道就都不喜欢彼此了吗”·他用温柔的力道将阿云的手掌拿开,那是一道鞭伤,必定是两指宽的铁鞭,从女孩的左眉横亘至右边颧骨,留下可怖的疤痕。
阿云一双眼睛依旧澄澈,赵昔拿手替她擦擦眼泪,道:“好了,哪有那么丑你只要听我的话乖乖吃药,一定会好的·”·阿云哭得一下一下打着嗝:“真的吗”·赵昔笑道:“真的,没好之前,我就送你一个很漂亮的面具,你戴着它,别的小姑娘都会羡慕你的。”
第47章 手札·好不容易安抚了阿云,小姑娘直拉着赵昔的衣袖不肯放,周婶好劝歹劝,劝得她去睡会儿,掩了门出来··赵昔道:“周婶,关于那群江湖人的事,我和我师哥还想多问几句。”
两人回到主屋,周婶道:“大夫问就是·”·赵昔道:“方才只说到小云受伤,那后来呢”·周婶又回忆道:“后来……那群人还不肯住手,说要用刑拷问我们,这时外头又来了一年轻一年长两个女人,那年轻姑娘喊那年长的叫婶婶。
她婶婶一进村,和那群江湖人说了一番话,那群人忽然就退出去了·”·赵昔心里一动,道:“她们又是什么来历”·周婶摇头道:“不知道。
你要想见,她们就住在村那头那几间从前空着的屋子里,那小姑娘出来买东西,和我们见过不少面,她婶婶看样子是个寡妇,从不露面的·你想见她们,我倒能帮你带路。”
赵昔点点头,道:“我还有一事相求·”·周婶忙道:“你说·”·赵昔道:“我想请马家兄弟带我们再去一次从前救我的地方,到那四周转转,我们要找一样东西。
再者我想问,当初救我的那一带,可有什么许久没人去过的老屋之类”·周婶仔细一想,忽道:“哎呀,倒还真有这么个地方,那一带有个小祠堂,离村太远,三四十年前就不用了。
如今他们年纪轻的,连地方在哪都不知道了·”·说着向外唤马家老大进来,仔细嘱咐他·马家老大挠头道:“赵大夫是丢什么东西在那不是这也容易。
明早出门打猎,两位跟我走一趟便是·”·周婶道:“正是呢,今日才来,山路也走累了,先在我们这里睡下罢·”·赵昔应了·周婶便张罗着去替他师兄弟二人收拾屋子。
不过多久,夜幕降下,小村落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赵昔和温石桥在他家一间侧屋睡下,挤在一张草床上··两个大男人难免拥挤,温石桥双手放在头下面枕着,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跟着师父大江南北地跑,也住过这样的小屋,挤一张床,你晚上还说梦话,被我打醒了。”
赵昔细细一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出,不由笑了··温石桥想起他问周婶的话,道:“你坠崖前的事,都记起来了”·赵昔望着木屋顶道:“只是记得我在山崖下醒来,好像还到了一处地方,走了一段路才又昏迷。
之后便被他们救起了·”·温石桥道:“这么说来……你离记起全部的事也不远了·”·赵昔道:“师哥很不愿我记起剩下的事么”·温石桥道:“平心而论,你若不是身负重伤,我倒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比从前要好得多,无牵无挂。”
“是吗……”赵昔若有所思,却也没再问··次日清晨,马家老大便带着他师兄弟去山群中的另一座,通往那旧屋的路早已杂草丛生,分辨不情,三人按照周婶的指示,一直走到快午时,终于找到那座老屋。
老屋的确经年无人造访,一开门到处是蛛网,这里曾是村人的宗祠,地上并列着几个破破烂烂的蒲团,对着正门是摆放牌位的高台,已经积满了污灰··屋子里卷起灰尘实在令人难受,马家老大便去找扫帚,温石桥问赵昔:“你想起什么没有”·赵昔只打量屋中情况,摇了摇头。
马家老大到屋外走了一圈,又回前头来道:“赵大夫,温大侠,这屋后还有两间,像是人住过了·”·温石桥绕到高台后面,道:“这里有扇门,想必是通到后边去的。”
说着拿剑柄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三人便进去,里间的情况比外面要好一些,有床和桌椅,靠门这面墙上还垂了一幅字··马家老大上去把窗推开,日光照射进来,映在那字上,写着“观身不净,观受是我,观心无常,观法无我”,底下有落款。
赵昔看着那落款·连温石桥也看出不对:“这落款的印,仿佛是师父他老人家的·”·赵昔道:“不是·与师父的还是有些许不同,这应当……是沈醉禅的印。”
说着,他便伸手将那幅字移开,布帛上全是落灰,飘飘扬扬洒下来,余下两人不由稍掩了口鼻,却见那幅字之后显露出来的墙壁,并非一片平整,而是凹进去一个方洞。
里面是薄薄一本手札··温石桥眼神一凛道:“竟然在这里”·赵昔将那手札拿出来,因为一直封存在这里面,倒没有落灰,只是泛了黄,纸也有些脆。
方才进入到这间内室后,他在此处的记忆便缓缓重现·当初在悬崖下醒来后,他一个人在山中乱走,无意撞见这间旧屋,进来后发现这里已经荒置多年··他摸索到屋后这间卧室,看到这幅落印与师父十分相似的字,此印中有罗浮的秘纹,只有罗浮的弟子才会用,一时心生疑窦,当时又身负重伤,想在这屋中找到些能用的物资,最终在悬字之后发现了暗格,里头便放着这本手札。
他那时走投无路,细翻那手札所写录的功法,倒可以疏解体内乱走的真气·于是稍稍运功之后,气血渐平,在屋中暂且歇了一夜,第二日起来又饥又渴,走到屋外找水源解渴,忽然浑身经络剧痛,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等被马家人酒醒时,已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赵昔手抚过手札扉页上的印纹,若这便是沈醉禅的手札,那曾经住过这间屋子的人就是他沈醉禅本人了·温石桥手搭上他的肩道:“既然手札找到了,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带回京城给师父他老人家过目。”
赵昔尚未回过神,温石桥摇了摇他道:“解秋”·“嗯”赵昔回过头,神色有些恍然,很快又恢复清明,“……好,这札记就由师哥你收着吧。”
温石桥接过来,不禁问道:“你又记起什么了”·赵昔微笑道:“一些看不清的乱象而已,咱们回去吧·”·温石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一旁马家老大尚不知情:“这就是赵大夫温大侠要找的东西那咱们这就回去了”·赵昔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走之前,先将此处重新封起来吧。”
于是三人将门能上锁的上锁,除了那札记,一切物归原位·随后便离了此处··再回到小村落,又是将近傍晚,猎户都已经回来,三人回到马家,周婶正送客,却是一个年轻姑娘,拿一些织品银钱,来换他们的粮食菜肉的。
周婶看见他们便笑道:“回来啦”马家老大道:“哎·”又向那年轻女子道:“韩姑娘·”那女子亦点头。
赵昔留了心,打量那低着头的女子,道:“韩姑娘”·那韩姑娘听见陌生男子叫她,奇怪地抬头望了赵昔一眼,这一望赵昔便认出来了。
这是当初他和韩音遭人追杀后,雨夜里寄宿的那家农户的姑娘,她还有位不曾露面的婶婶,只是这婶女两人怎会跑到商洛山来··那韩姑娘亦发觉赵昔十分面熟,便不避讳地多看了两眼,也认出他来:“啊你是……”·赵昔笑着作揖道:“当初借宿之恩不曾回报,谁知在这里相见了。”
韩姑娘忙福身道:“举手之劳罢了,倒是不见先前那位小兄弟了·”·她一低头,乌黑的发上一枚莹亮的珠簪,跃进赵昔眼底··赵昔若有所思道:“姑娘这枚发簪……好看得紧。”
韩姑娘一愣,不明其意·赵昔又问道:“姑娘姓韩那么先前那位夫人也姓韩了”·韩姑娘只觉此人问东问西十分古怪,但眉眼温润不像是作祟之人,便带了两分警惕道:“是。
你问这个做什么”·赵昔却道:“尊夫人闺名莫不是韩冰”·韩姑娘大震,下意识道:“你怎知道”·赵昔道:“在下曾出入韩府一回,请姑娘回去通传一声,就说在下赵昔,曾在韩府中与韩箐姑娘结识,韩夫人若方便,不妨与在下一见。”
他叫出韩冰的名字,韩姑娘便已信了三分,思索一番,一咬牙道:“好,你且稍等,我这便回去告诉婶婶·”说着快步离去··温石桥道:“你又捣什么鬼”·赵昔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道:“我多管了一件闲事,或可了却一个人的心愿了。”
两人站在原地,这时周婶踌躇着上前道:“赵大夫,听说你们东西找着了,想必明日就要离山了吧”·赵昔道:“是呢·若不是急事在身,我倒还想多留几天。”
周婶笑了笑,道:“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赵昔闻言,便让温石桥先进屋去休息,自己和周婶走到无人处:“什么事”·周婶犹豫片刻,“唉”了一声道:“我想让你把云儿带出山去。”
“我知道你们也不便照顾她,只是我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赵昔沉吟道:“这个办法我也想过,只是怕你们舍不得·”·周婶不禁流泪道:“当娘的哪舍得自己的骨肉,只是她的脸……她若待在这小山村里,怕是再也不肯抬头见人了。”
第48章 余音·赵昔明白周婶的意思,昨天仔细替阿云查看伤口,发现她身体里还有一种热毒,料想必定是打她的铁鞭上淬的,随伤口渗入体内,如此一来,只怕比朱胭的伤更加棘手,为免这母女俩颓丧,才没有说出口。
他扶了扶周婶道:“周婶若把阿云交给我,必然不如她的母亲照料她的好,但我会尽力治好她的伤,以报当初救命之恩·”·周婶点点头道:“我既然提了这件事,就信得过大夫。”
赵昔便送周婶回屋,自己回到和温石桥同住的屋子里,点了盏油灯,在桌边坐着,翻看那带回来的手札··温石桥道:“你在等那韩姑娘你们有什么过节”·赵昔道:“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温石桥嗤笑一声:“还和我卖关子·”·赵昔抬头笑道:“明早还要赶路,师哥早些睡吧·”·温石桥看着他,虽然想要说几句,却又觉得多说无益,只得在心内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等了不多时,果然外面扣门,赵昔将手札收进包袱,出去开门,那韩姑娘站在门外,紧紧盯着他道:“我婶婶想要见先生·”·赵昔点头道:“姑娘带路就是。”
韩姑娘便走在前,领着他来到村那边三间木屋前,其中一间点了灯,推开门,只见一面容冷肃的年长女子就坐在桌旁,发觉门开了,便抬起头来··韩姑娘走过去,在她耳畔道:“婶婶,这就是那个人。”
那女子看向赵昔,目光如利剑,掷地有声道:“韩家第三代旁系弟子韩冰,敢问阁下是谁”·她自报家门,赵昔便还以同样的礼数:“罗浮三代弟子赵解秋,见过韩夫人。”
江湖恩怨怅然若失·韩冰微微动容:“罗浮门人”她垂下眼道:“亡夫姓周·”·赵昔会意道:“周夫人。”
又是沉默许久,韩冰才问道:“跟在你身边的孩子,果真叫韩音”·赵昔道:“是·他自称从白鲸教而来,要去韩家救他的母亲。”
见韩冰神色有震动,又道:“他右肩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我为他验伤时曾见到过·”·“……是是不错”韩冰站起身来,“是啊,他已长得那么大了……”她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懊悔。
赵昔又道:“洛阳之后,我便与韩音分道扬镳了,他被魔教的人接走·夫人要去魔教找他么”·韩冰摇了摇头:“那里容得了他,容不下我。”
她又问:“韩佑,是你杀的”·赵昔答道:“是·”·韩冰唇角露出一丝笑:“我想也只有罗浮门人有这等本事。
我在洛阳城外蛰伏多年,只为一朝取他狗命,谁知却被你抢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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