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万朵+番外 by 子泽(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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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万朵+番外 by 子泽(上)(3)
·“殿下,奴才的确是狗奴才,奴才虽是一条贱命,可好歹也是一条命,奴才没有太大的想法,只想守着这条贱命好好活下去·既然殿下和娘娘不在意奴才这条命,奴才就只能想办法,自己救自己了。”
容瑄声音冰冷,“你这个狗奴才,我已经想方设法保全你了,在这掌刑司里呆着,你还死不了,你若想得寸进尺,当心立马死无葬身之地别以为我不知你这个奴才虚张声势,我的秘密,只有死人知晓。”
“抱歉让殿下失望了,奴才眼下,还是个活人·”林信缩在角落,稳住心底的一丝忌惮与惧意,抬首望着立在牢门外笼罩在斗笠中的六皇子,道,“殿下其实不必紧张,只要我没死,殿下的秘密就不会被宣扬出去。
但若是因为奴才这条贱命而赔上殿下的锦绣前程,奴才虽然荣幸,可殿下就得不偿失了·殿下,相信您也不愿因为奴才而赔上您自己吧”·容瑄隐藏在披风底下的面容一片阴沉,他冷眼瞧着缩在墙角的林信,眼底一片阴森的杀机。
他强忍住杀机,道,“你放心,我既然出面向母妃保了你,你自然不会死·你且耐心等着,过几日,我会想法子救你出来·”·“殿下的好意,奴才心领了,可比起殿下,奴才更相信自己。”
林信道,“奴才找殿下来,是求殿下一事·只要殿下答应奴才,奴才发誓,不论是生是死,绝不会将殿下的秘密说出去,殿下也可高枕无忧了·”·容瑄蹙眉,显然不太林信的话,沉默片刻,道,“何事”·林信道,“请殿下放奴才出去,只需一日。
奴才此事失势,是因为背后有人陷害,奴才已经有了此人的线索,只要殿下放奴才出去,奴才定能找出此人,将功补过,娘娘也可用此人交差·如此,奴才的命可以保住,殿下与娘娘也可高枕无忧了。”
听着林信笃定的言语,容瑄没有出声·林信这个奴才已经威胁到他,无论他能否找到证据,林信都非死不可·不过林信提及到的这个人,他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
能够在皇宫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且隐匿得如此之深,将来必是一大祸患,倘若林信真的能够将此人找出来,不得不说也是为他做了好事··权衡利弊后,容瑄当机立断,道,“我可以放你出来,但是你若找不出此人,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林信,别妄想威胁与我,你或许忘了,我是皇子,你只是个奴才,你的背后,还有你林氏一族,我若想灭你全族,轻而易举·”·林信脸色微变,片刻又镇定下来,道,“奴才不敢。
不过奴才被族人送进宫里,早已是无根之人,他们的死活,与奴才何干”·容瑄冷笑,“好一个无根之人,我且瞧着,真到了那么一天,你是否还能无动于衷”言罢,容瑄转身消失在牢房入口处。
片刻后,一名侍者入内,打开了林信所在牢房的牢门,将他放了出去,又将牢门锁上,而后,无声无息悄然离开··子时,乌云蔽月,夜深人静··沐青枕着双臂躺在床榻上,心里想着白日之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忽而,房门外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沐青连忙穿上外衣,打开了房门,看清门前所立之人,微愣片刻,忙道,“太子殿下”·容修颔首道,“不必惊慌,随我出去一趟。”
沐青心中生疑,却没敢多问,回身掩上房门,跟着容修悄然离开了东宫··与此同时,东宫后门处,侧妃李氏穿戴齐整,带着贴身侍女彩墨,小心翼翼的出了东宫。
千禧殿外,林信沉着脸望着与天幕混为一色的千禧殿,回想起先前林安与他说过的话·秦川的变故,是从千禧殿开始·一场大病,让一个人脱胎换骨,性情大变,从不善言辞,性情孤僻,到能言善辩,行事诡谲,这其中的巨大转变,绝不仅仅是用大病一场可以解释的。
此刻,林信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然而这个猜测,还需要证据来亲自证实·眼下,所有的源头,皆指向千禧殿,一座废弃了两年之久的冷宫·也许,只有亲自进去一趟,他才能找到答案。
下定决心,林信忽略心底的一丝惧意,吹熄了手中的灯笼,在茫茫夜色中,翻过了这面宫墙··此时,天空之上,乌云翻滚而来,漆黑的夜色更加深沉·忽而,遥远的天际闪过一丝亮光,只一瞬间,照亮了天地一色的夜空,照亮了夜色笼罩的皇城,刹那而过,天地之间再次一片黑暗。
这一瞬,林信翻过宫墙,进入了千禧殿··千禧殿内,万籁俱寂,一种令人心生恐惧的死寂在悄然蔓延·林信强自提神,四处张望一番,而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借着一丝微弱的亮光,穿行与千禧殿内。
除却有人居住的紧闭的宫门之外,林信如幽魂一般四处游荡,出现在千禧殿内每个角落,没有发觉到任何不对之处·最后,林信寻到了后院,夜色之中,微弱的光芒下,林信看到伫立在后院这一小方天地之间的土丘。
三尺厚土突兀而立,落于这后院之中,实在是蹊跷地很·林信直觉有些不太对劲,隐隐觉得这厚土底下或许是埋了什么,当即四下翻找,寻来一个木楸,开始就地挖掘。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此刻,已是深更半夜·后院安静地彷如死寂一般,林信却觉得自己隐约找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渐渐生出的欣喜之意冲淡了原先的恐惧。
·忽而,天边再次闪过一丝亮光,接着,一道雷声轰然响起,震耳欲聋·林信被乍起的雷声吓得微微一惊,想到滂沱大雨将至,眼下这难得一遇的时机绝不能错过,便加快掘土的速度。
不知挖了多久,林信的额间沁出了汗水,感觉自己似乎挖出了一个小坑,林信长舒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间··与此同时,天边闪过一丝亮光,抬眼间,林信似乎看到一道白衣身影立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正望着他。
只一瞬,便隐入黑暗中,林信隐隐感到有些发怵·须臾,闪电再次划过天际·这一次,林信清楚的看到了那道人影··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披头散发,脸色灰白,双目圆睁,怒瞪的双眸下流着两条血泪。
那——分明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女鬼·这一瞬,林信只觉得寒毛陡立,心神剧颤,大叫一声,猛然向后一倒,活活吓晕了过去··女鬼纹丝未动,见林信已彻底晕了过去,这才抬手拭去脸颊上的血,盯着林信的冰冷的眸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这时,后院门檐下,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温娘娘,多年不见,气势不减当年啊”·温良宜闻声回望,瞧见门檐下面色淡然的太子殿下容修与身旁正满脸震惊之色望着她的沐青,平静的脸色瞬间淡去。
这一刻,夜幕深沉··这一刻,滂沱大雨,铺天盖地,筱忽而至··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前奏有些长,现在宣布:剧情正式开始撒花·第31章 真容·滂沱大雨伴随着雷鸣闪电悄然而至。
在这入冬之际,电闪雷鸣极为少见,被人视为不祥之景··此刻,御花园内,一座造型别致的假山下·李侧妃躲避着不时被风吹进来的豆大雨滴,怀着一丝欣喜与一丝疑惑,向面前的六皇子容瑄道,“殿下为何着急见妾身这段时日宫里不太平,咱们还是小心些,以免叫人察觉。”
容瑄隐藏在披风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晚了,已经有人知晓了·”·李侧妃大惊失色,“当真何人”·“我的母妃,她知晓了,让我来善后此事。”
听着六皇子不同于寻常时的语气,林侧妃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却听容瑄又道,“静禾,你是东宫侧妃,我是皇子,一旦我们的事被宣扬出来,等待我们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相信,你也不愿看到·”·“所以……殿下……”……想杀我灭口·后面的一句话,李侧妃没有说出口,她有些不敢相信,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只是一宫侧妃,一介普通官员之女,面前的,是大昭六皇子,身份尊贵,更有根深势大的文妃娘娘为他撑腰·若真要杀她灭口,当真是易如反掌··只是,面前这人,她的的确确是存有一丝真情的。
否则,她又怎会冒着杀头的危险,与身份尊贵的六皇子偷情·她原本以为,六皇子对她,也是存有一丝真心的··容瑄无视李侧妃凄然的目光,披风之下的眸光幽深而冰冷,道,“静禾,莫要怪我”语毕,长袖下的手猛然翻出,狠狠掐住了李侧妃的咽喉。
望着李侧妃花容失色的面容,无视李侧妃徒劳的挣扎与反抗,幽幽道, “你放心,你的家族,我会派人照看的·”说着,容瑄缓缓收拢指尖的力道··眼前是容瑄没有一丝感情的冰冷的面孔,咽喉处是急欲取她性命的凶狠的力道,窒息之感降临,这一瞬,李侧妃心如死灰,隐含情感的眸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阴狠。
她极力攥住容瑄扣住她咽喉的那只手,沙哑的声音从喉间费力传出,她道,“六殿下,我腹中已有了您的骨血,难道,您也想一并杀了吗”·容瑄微微一怔,手指间的力道微松,却并未松开。
他双目直视李侧妃,眸光犀利,道,“你说什么”·李侧妃道,“殿下,身在皇宫,妾身必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那送子汤,妾身从未喝过·妾身听说殿下府中一无所出,难道殿下您仅有的孩儿,殿下也想亲手杀掉吗”·趁着容瑄目光剧震之际,李侧妃又道,“妾身知道,妾身势单力薄,命如蝼蚁,可妾身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殿下不会为妾身考虑,妾身就必须为自己考虑·殿下,妾身被指进东宫,您以为是妾身自愿的吗”·容瑄松开指尖力道,收回了手,道,“你此话何意”·李侧妃道,“以太子如今的身子状况而言,他活不长久,可他是东宫,只要在位一日,就仍是旁人忌惮的对象。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在他身旁安插亲信之人,随时了解东宫形势·殿下,类似于此事,您的母亲文妃娘娘也没少做·殿下认为,妾身又是那一方安□□东宫的人”·容瑄眸光惊疑不定,片刻已明白李侧妃所言之意,道,“你是瑾和宫的人”·李侧妃面容不变,“妾身的确是瑾和宫的人。”
她道,“妾身为晋妃娘娘办事,可妾身知道,若是只能成为她人手中棋子,便永无翻身之日·妾身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殿下和妾身的关系,瑾和宫是知情的。
太子给不了妾身子嗣,妾身只能从殿下那取了·当然,这一事,妾身还不曾和任何人说起,除了殿下·”·李侧妃直视容瑄冰冷的目光,道,“殿下,关键时刻,您只想到自己,所以,也休怪妾身。
只要妾身有任何不妥,妾身敢断言,殿下您,绝不会好过”·“事已至此,殿下,您还想杀我吗”李侧妃道,“或者说,你还想杀掉您唯一的子嗣吗”·容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小看了这个女人,他自以为的逢场作戏,偷欢取乐,到头来,竟让他陷入了被人要挟,无法摆脱的境地·身份尊贵,备受宠爱的六皇子容瑄何时被人要挟过,今日竟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要挟,此刻,他眸光冷若寒冰,深藏一丝凛冽的杀机。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好在,他理智尚存,思量片刻,背转过身,道,“你的命我暂且留下,你走罢”·李侧妃微微一怔,望着容瑄凝实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而后无声无息融入滂沱大雨中。
彩墨不知何时无声出现,手执长伞,携着李侧妃悄然而去··大雨如瀑,夜色森寒··千禧殿内··温良宜惊惶的神色瞬间退去,片刻恢复平静,脸上仍是如鬼一般的妆扮,笼罩在夜色下的晦暗的双眸,彷如那一汪深沉而又波澜不惊的镜湖之面,神秘而又陌生。
沐青望着温良宜,心中只觉翻江倒海,复杂之极而又难以言说·明明是一位冷宫弃妃,明明是一位心智痴傻却心善至纯的可怜女子·然而,此刻,正用一双看透世事般静如死水的双眸望着他的那位女子又是谁·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真心以待,奉为主子的温贵妃,原来,竟然是装疯而他,在饰演得如此逼真的温贵妃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小丑一个笑话·此刻,沐青望着温贵妃,眸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终是一个字不曾开口。
眼前的一切已经向他表明,无论他是怎样一颗真心对待温贵妃,无论温贵妃在心中是怎样看待他,在温贵妃面前,他永远是奴才,也只是一个奴才··此时,温贵妃同样望着容修与沐青二人,无人开口,一片沉寂。
半晌,容修道,“文娘娘莫要生气,修夜半而来,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温良宜仍是静静的望着他二人,见容修目光平静而又淡然,半晌,道,“看来,你已经证实了。”
“不错,只是不知此事是否会如我所想温娘娘又是否会如我所愿”·温贵妃的眸光落在沐青身上,片刻移开,道,“此地,不宜相谈。”
容修扫了一眼大雨之中躺在那片土丘旁昏迷过去的林信,朝沐青道,“你去将他收拾了,在殿外等候·”说罢,朝温贵妃示意,指向殿内·“温娘娘,这边请。”
温良宜静默片刻,迈步朝容修方向而来·与此同时,沐青垂着头,迈向滂沱大雨中林信昏迷之处·此刻的他震惊之后,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温贵妃的装疯让他难受之余,却也释然。
只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容修深夜只身带他前来,如今两人的秘密曝光在他面前,这是一个时机,却也是一个更大的祸患·他虽然算不上聪明,却也不算愚笨·掌握他性命的人他丝毫看不透,皇宫里的这趟水又太过浑浊,如今的他只能揣着小命,走一步看一步。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沐青行至晕倒在地的林信身旁,眸光落在被林信扔在一旁的木楸上,眼神发冷··这片土丘是一个有关他生死的大秘密,在这宫里,只有他和装疯的温贵妃知晓。
林信竟然找到这里,显然,他已经察觉出什么·若是让林信发现了这个秘密,那么他,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及此,沐青的目光落在林信被雨水洗刷的惨白的脸上,目光有些阴冷。
而后,他弯下腰,将林信的身体拖着一步步移向千禧殿中··此刻,内殿之中亮起了一盏烛火,虽不够亮,却足可看清周身之地以及身前之人··温良宜拭去脸上的妆容,一身白衣落座一旁破败却又干净的雕栏木椅上,微黯的烛火打在她脸上,静若处子,冷若霜华。
她微微抬眸,正眼望着坐与身前的容修,缓缓道,“太子殿下深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看望一位深宫妇人吧”·“修当然不是来看望一位深宫妇人。”
容修道,“修是来看望一位旧人,一位自始至终,都被修视为长辈的旧人·”·“温娘娘,虽已时隔两年,可修从未忘记过您·您在这深宫里躲了两年,如今这个时机,您是不是该露面了父皇病重,文妃势大,我们大昭国极有可能将面临改朝换代,即便如此,您还想躲着不出来吗即使不为了您,十一弟的仇,温娘娘也不想报吗”容修望着温良宜,目光澄明。
温良宜眸光微动,道,“太子殿下,果然不是传言中人·看来你的病,也并非如传言那般严重吧”·容修不置可否,只道,“娘娘慧眼。”
温良宜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道,“那么,十一皇子容忻之事,太子殿下知晓多少”·第32章 密谈·“十一弟的事,修有所耳闻。”
容修道,“两年前,因父皇失手,十一弟致死,温娘娘因此与父皇心生嫌隙,没过多久,千禧殿成了冷宫·我所听到的,便是这些·只是,这所谓的事实,其中,必有我所不知道的缘由,温娘娘,不知对否”·容修看了一眼面色沉寂的温贵妃,又道,“当年,温娘娘倍受父皇恩宠,一时之间冠绝六宫。
当时的恩宠之势,远远超过如今的文妃,这些,修不曾忘,相信温娘娘亦不会忘·当时,嫉妒娘娘的妃嫔不再少数,被这些妃嫔觊觎着,想必温娘娘绝不好过·”·“父皇虽不是小心谨慎之人,可也绝不可能大意到失手害了十一弟,这其中的缘由,定然有因,温娘娘难道不曾细查”·温贵妃沉默片刻,道,“你可知我为何装疯”·容修道,“难道不是为了躲避文妃一党谋害”见温良宜不语,又道,“还请温娘娘解惑。”
“当年,骤然听得忻儿的死讯,我心痛如绞,又亲眼见忻儿死在皇上怀里,一时气愤之下,状若疯癫,一时之间完全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等我清醒时,千禧殿,已经成了冷宫。
皇上也从不再来千禧殿·后来,我从旁人口中得知,我已被打入冷宫,贵妃之名却不曾摘去·”·温良宜苦笑一声,“冷宫贵妃,一时成了皇宫内的笑柄。
而那时,我身旁只有一名奴才侍候·太子殿下,您觉得我有何能力,去调查当初究竟发生了何事”·容修沉默,半晌,道,“当时我在行宫修养,回宫后,突然听闻十一弟暴毙,彼时,温娘娘已被打入冷宫。
修有心无力,无法相助·”·容修叹了一声,又道,“十一弟暴毙,死在父皇怀里,又被娘娘亲眼所见,一怒之下状若疯癫,这些事连在一起,环环相扣,设计出此等计谋之人,当真是阴险歹毒并且手段滔天。
这一局当中任何一环一旦出了丝毫差错,温娘娘您都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有这个能力和手段的,在这皇宫里头,恐怕没几人能做到·”·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我相信,只要肯察,但凡有蛛丝马迹,定能查出当年的真相。”
说着,容修若有深意的望着温贵妃,道,“温娘娘这两年,当不会一无所获·”·温良宜眸光轻扫,道,“即便我有所收获,又能如何文妃的势力,你我都看在眼里。
难道太子殿下认为,我一介冷宫弃妇,有这个能力去扳倒文妃”·“有无可能,不去做,又怎会知晓何况,修今夜既已前来,又怎会让温娘娘一人,独自面对文妃的势力”·容修道,“当年发生如此大的事,温娘娘被父皇打入冷宫,却没有除去温娘娘的位分,我想,父皇心中还是有温娘娘的。
温娘娘若是重新取得父皇的恩宠,修愿做娘娘的助力,届时,娘娘又怎知我们无法扳倒文妃”·温良宜诧异的望着容修,见他眼中是毋庸置疑的对权利的向往之色,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似在嘲讽容修的不自量力,又似嘲讽自己的痴心妄想··“太子殿下,你如此聪慧,更应知晓眼前的局势·文妃的势力,不论后宫还是朝局,岂是你我能够扳动的”·容修不动声色,面色沉静。
“娘娘觉得,修会在明知不可能扳倒敌人的情况下,来寻找娘娘,与娘娘一同自找死路吗”·温良宜微怔,双眸落在容修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
“太子殿下为何笃定我一定会与你联手太子殿下又如何让我相信殿下会相助我而不是过河拆桥太子殿下,皇宫里的人心有多可靠,太子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
当年我身为贵妃之尊,身受皇上无上恩宠,身旁都有卖主求荣的奴才,太子殿下,我又该如何相信你”·容修面容不变,道,“我相信温娘娘不会是甘心一辈子缩在冷宫一角之人。
娘娘若想查出当年旧事,为十一弟报仇,便需重得父皇恩宠·娘娘若想得到父皇的恩宠,在这皇宫之内,便只有我容修能够助娘娘一臂之力·”·“娘娘当然会选择与我联手,因为在这皇宫中,您除了我,别无选择。
而修,亦是如此·皇宫之中,母凭子贵,反之,亦是子凭母贵·娘娘,您与修有着共同的目的,而娘娘缺少的是一位皇子,修,则缺少一位母妃·你我母子二人联手,必能在这皇宫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如此,娘娘对修还有所怀疑么”·温良宜望着面色沉静的容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复又恍了恍神·曾几何时,她也曾见过这种神态,这种目光。
那是当年圣体康健的昭元帝,雄心勃勃时会露出的神态··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位太子殿下,绝不是传言中那病弱无能之人··“太子殿下。”
半晌,温良宜眸色淡然,缓缓开口道,“本宫愿助殿下一臂之力·”一声本宫,温娘娘当年的贵妃仪态尽显,同时,也是她身为贵妃之尊对太子容修的承诺。
容修面色不变,眼底浮现一丝欣喜之色·“修,多谢温娘娘·”·谁也不会想到,后来权势滔天的昭成帝,便是在这深夜之中,冷宫一角,联合已成冷宫弃妃的温贵妃,一步一步,迈向了危机四伏,千难万险的帝王之路。
半个时辰后,丑时初刻,容修出了千禧殿·彼时,雨水已停,沐青一脸恭敬的候在殿外,见到容修出门后,立即上前躬身道,“殿下·”·容修侧目,“你将他如何处理了”·沐青垂首道,“送回了掌刑司,无人瞧见。”
容修颔首,“不错,走罢·”而后,两人一同返回了东宫··漆黑的夜色下,临近东宫,容修在前,沐青在后·容修忽然开口,“秦川,今夜所见,你有何感想”·沐青沉默片刻,道,“回殿下,奴才……并无感想。”
容修脚步微顿,转过身来,在这萧瑟夜色中,眸光轻扫沐青,蓦然道,“你,并非真正的秦川·”·平淡的语调,如秋风一般轻轻扫过,沐青却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意,较之那严冬腊月的冰冷的更甚,令他遍体生寒。
这种平淡的语调,说明太子已经认定他不是秦川,而并不是怀疑·不仅仅是语调,包括他今夜的所见所闻,太子是刻意带他前来,让他亲眼看到·沐青意识到,眼前这位太子,恐怕不仅仅是他目前所看到的。
这位太子的心智,手段,能力以及忍耐力,都绝非常人可比··而今,太子在他面前露出了真正的面目,真正的目的绝非仅仅只是威慑,里面的几层含义只怕他都无法彻底看透。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正当沐青准备开口时,忽听容修道,“你若是个聪明的,便知日后该如何行事·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吧·”言罢,容修转身,径自往东宫大门方向而去。
沐青微微一愣,望着容修在夜色中尚可窥见的霁月清风般的身形,眸光复杂,半晌,他将复杂的神色掩去,心中已有所定·从今往后,他的一切,都将与东宫连在一起,无法割离。
忽而,清风拂过,在这雨后的深夜,掀起一阵阵入冬时分的寒意·沐青双手交握,只感觉触骨冰凉·原来,不知不觉中,严冬已经到来·而即将到来的严寒将会冰冻这片天地,却不知,能否冻住皇宫里的这片浑浊。
冰冻三尺,寸寸皆凝··然而真龙若醒,必将破冰而出,直指苍穹··接下来的几日,一则消息从掌刑司内流传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当然,只是太监和宫女们之间相互转告,那些主子们,是听不到属于奴才们的唯一可供消遣的八卦流言。
东宫··子砚和沐青正往正殿里搬着专门给主子取暖用的赤金炭,这时,子涵刚好踏进殿门,一眼瞧见他俩后,当即一脸神秘兮兮的凑上前来,朝他们两人看了一眼。
“哎,你们俩先别动,听我说,最近宫里流传的一件事,你们听说了吗”·两人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子砚朝他看了一眼·“何事”对于子涵这种大大咧咧,偏偏又极爱八卦之闻的子涵,子砚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宣华殿的林信,曾经那个受文妃宠信,尾巴都翘上天了的小管事,那夜漫天灯火齐齐向天喊冤索命的主角,还记得吗听掌刑司里传出来的流言说,他疯啦。”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子砚配合他生出的那点期待心被后知后觉的子涵瞬间打了个落花流水,他无奈的瞥了一眼子涵,道,“你才知道,我早便听说了。
子涵,日后若想听这些趣事,不用去问旁人,只管来问我·”·子涵撇撇嘴,似乎心有不甘,道,“你既知道,为何早不告诉我”·“你又没问。”
子涵道,“你若有心,不如来帮我们忙,别老是空站在那里耍嘴皮子·我发现,自从秦川来后,你越发懒了,小心太子殿下知道了来罚你·”·“不是我懒,是他太勤快了,抢了我要做的活计。”
子涵瞪了一眼子砚,想到自己被骂的罪魁祸首,又瞪了一眼沐青·忽然似想到了什么,目光戚戚·“你们有没有发现,宫里最近似乎不大寻常啊,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掀起的风浪一个比一个大,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子砚笑道,“你这脑瓜子,还知道动脑筋了。
甭管会发生什么,与我们不会相干,我们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子涵点点头,嘴里小声嘀咕些什么··沐青看了他们俩人一眼,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连他们俩个都察觉到了,那么上面的那些人不知有没有加强警觉·又知不知晓,林信的失势,只是一个开端,这场漫长而坚靡的,将席卷整个大昭王朝的滔天之战,正悄然开始。
第33章 杀机·伴随着愈见寒冷的时日,空旷森寒的皇宫愈见阴寒,百花争鸣的御花园在寒风中偃旗息鼓,萧索的宫中也因为近些时日发生之事越发冷冽而苍凉··皇宫上下的奴才们不论何时何地,个个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也不知是人冷,还是心更冷··巳时三刻,宣华殿内,文妃着高宇召来六皇子容瑄,同时遣走了随侍的奴才·此刻偌大的正殿之内,只有文妃和她怀里的那只雪白的折耳猫,与面色森冷的容瑄。
“宣儿,告诉母妃,你是心软了”·文妃淡薄的眸光扫在站在她身前,垂首不语的容瑄身上,温软如玉的嗓音有一丝不容察觉的冷意·“东宫李氏,为何还活着”·容瑄陡然抬头,目光正视文妃,肖似文妃又带着硬挺之气的面孔森冷无匹,隐含一丝倔强的反抗之意。
“母妃·”容瑄道,“这件事,恕儿臣不能答应您·李氏暂时,不能死·”·“怎么”文妃凤眸微沉,“你还当真对她有意宣儿,你可知,这是你头一次,敢当面忤逆我。”
“母妃,儿臣不是要忤逆您·只是……”容瑄犹疑片刻,终是无法将这个原因说出来,“总之,李氏不能死·儿臣请您,饶她一命。”
“她不能死她为何不能死你可知,她活着,就是我们的一大祸患,宣儿,你平时向来识大体,怎么今日倒是执拗起来了”文妃眯了眯眼,对于眼前她的这个亲生儿子,她了彻于心,她看出来了,容瑄心底有事,事关李氏,却不肯对他的母亲直言。
“你若是下不了手,她的命,我派人去取·”·容瑄猛地一震,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文妃·他不知道,李氏怀他骨血之事该不该告诉自己的母亲,一旦说出来,这不仅是惊天丑闻,更会威胁到他们母子的地位。
可是,他无法忘记,他试图杀死李氏的那一瞬,他心底那一瞬的彷徨,是确实存在的··那毕竟,是他的骨血·是他至今,唯一仅存于世的骨血··沉默半晌,在理智与亲情中徘徊良久,容瑄面色沉静。
“母妃,这件事儿臣不能依您·李氏的命,儿子想保住·如果您真的要动手,从今往后,母妃之命,恕儿子遵从·”·“你”文妃身形微震,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她没想到,向来听话懂事的容瑄,竟然真的为了一个女人敢违抗她。
文妃眯了眯眼,眼下的那颗泪痣明艳如血,衬得她凉薄的眼神越发冰冷·“宣儿,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反抗我·我生你育你,教养你多年,难道这便是你还我的孝道”·“难道你忘了,我们母子二人蛰伏多年,只为了即将唾手可得的,那至高无上的权位你的眼里,现在只有那个女人吗宣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看着文妃毫不遮掩的,失望的目光,容瑄的目光有一瞬的迟疑··那个位置,他当然记得,至高无上的帝王之位,是多么的诱人,渴望·他们母子俩经营多年,眼下,即将,就快要到手了,他怎会忘记·只是,李氏……·半晌,他决定对他的母亲告以实情。
“母妃·”容瑄低头,视线落于文妃怀里的折耳猫上,道,“李氏,身上怀了我的骨血·”·“你说什么”文妃蓦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容瑄,脸上那虚掩失望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带着一丝恐慌的神情。
“你这个逆子”文妃惊怒交加·原来,这就是容瑄力保李氏的真相,竟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匪夷所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这件事的后果你这个不顾纲常的逆子”·“事已至此,儿臣无话可说。”
容瑄道,“但是李氏,不能死·母妃,以您的能力,可以保她一命的对吗只要……只要我们……”·“只要什么你以为帝位现在在你手上吗”文妃怒喝道,“你以为你现在能一手遮天,翻云覆雨吗你的父皇还在,这个江山现在还轮不到你说了算”·容瑄脸色微变,瞬间沉默。
文妃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心中怒意翻腾,可她必须尽快平复心情·事情已经发生,她必须要想方设法解决此事··容瑄或许心软,可她不会·李氏的孩子决不能留,来路不正且不说,一旦这件事被有心之人挖出,他们母子俩经营多年的大好形势将顷刻间毁于一旦,这是她决不允许见到的。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此事有几人知晓”·容瑄道,“您,我,李氏与她的贴身侍婢·旁的,我就不清楚了·”·文妃沉吟片刻,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不必在管了,回去好好读书,宫里的事你不必在插手。
记住,你现在该做的,是做好一切准备·我们的时机,不远了·”·“母妃”容瑄听出文妃话中之意,“李氏她……”·“宣儿。”
文妃脸色一沉,“你若想她活命,就听我的话”·闻言,容瑄心底一松,颔首道,“是·”·文妃看了他一眼,摆手道,“回去罢,记得去向你父皇请安。”
“是·”容瑄道,“儿臣告退·”说完,容瑄看了一眼不在看他的文妃,伫足片刻后,转身离开了宣华殿··须臾,高宇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脸上隐有倦容的文妃上,停顿片刻,垂下眼眸,无声行至文妃身侧,轻声道,“主子,莫愁·”·文妃身形一顿,轻抬眼皮,凤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你来了。”
“嗯,”高宇应声,“奴才去看了,那个奴才,的确是疯了·掌刑司的亲信亲自守了几日,不会错·”·“那就好·”文妃道,“这段时日太紧,掌刑司内不可在出事,等过段时日,这段风波过去后,找个时机,把那个奴才解决,省得如刺一般悬在我的心口上。”
“我晓得,这件事我会亲自督促的·”·文妃的脸色终于有些松动,只是想到方才之事,脸色仍有些难看·沉默片刻,她道,“你想个法子,找个信得过的去东宫,把李氏解决了,那个女人决不能留。”
高宇目光微动,有一丝疑惑,最终什么也没问,只道,“我会派人去的·”·文妃点点头,又道,“乾元殿那边,可有消息·”·高宇道,“一如既往。”
文妃眸光微动,半晌,道,“如此便好,记得让他们小心些,可千万莫要出了差错·”·高宇垂首,“是·”·时光转瞬而逝,酉时,森寒的夜色已悄然降临。
东宫··暖意升腾的内殿中,沐青与子砚二人一同侍候容修用完晚膳,子砚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的侍候着容修喝下·而后,沐青为其更衣,正要侍候容修歇下时,子涵快步入了内殿。
“太子殿下·”·“何事惊慌”子砚不着痕迹的瞪了他一眼,小声道,“殿下正要歇息,你小心着些·”·子涵因为匆匆的步伐脸上起了红润之色,听到子砚的声音后,他连忙放轻脚步,行至榻前,俯身行礼,道,“殿下,侧妃娘娘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身子难受得厉害,想要殿下过去瞧瞧。”
沐青顿时一怔·目光不受控制的望向太子,见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动,心绪有些复杂··李侧妃的事他清楚,太子殿下更清楚,明知道这个女人对自己不忠,还要隐忍着据不出声,这需要一种什么样的心性。
而偏偏,李侧妃竟然主动邀请太子,背后的用意谁都能猜到,那么太子殿下,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思呢·沐青轻轻抬首,用微弱的目光不着痕迹的看了太子一眼,却见他刚好扫过来的,淡雅如风,波澜不惊的神色,心神一震,顿时别开了眼。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幕··那一晚雨后萧索的夜下,他消瘦单薄,又如霁月清风般身形,遗世独立,却又浑然天成·那是一种看似单薄,却任由风吹雨打,依然坚韧伫立,永垂不朽的身形。
那是有着与生俱来的风华贵气的,真正的一国太子,容修··沐青并不知道自己的恍神落入了某人的眼中··容修漫不经心地目光自他脸上扫过,雕栏,熏炉,摆设,最后落在跪在榻前的子涵身上,“身子难受”他轻声疑惑道,片刻后,将刚解下的毛氅拾起,自榻上起身,道,“那便去看看吧。”
子砚连忙接过毛氅,覆在容修的肩上,道,“殿下,外头风凉,当心身子·”·容修不置可否,任子砚为他穿上毛氅后,越过子涵,朝殿外而去。
沐青和子涵见状连忙跟上,须臾,却见容修止步,转过身来,道,“子砚一人即可,你们不必跟着了·”语毕,他身形一转,轻缓的步伐离开了正殿··顷刻间,偌大的正殿只剩沐青与子涵二人。
他俩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入夜,沐青躺在铺了两层软絮的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脑海中时而想起容修,时而想起千禧殿的温贵妃,时而想起死不瞑目的穆子,时而想起前路未卜的自己,脑子里思绪纷乱如麻,连心神都无法静下。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迷蒙间即将入睡的前一刻,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不大,却清晰无比,侧耳可闻··沐青的瞌睡虫瞬间被打醒··他连忙从榻上起身,披上外衣,打开房门后,看着门外依稀可辨的身影微微一愣,随即颔首,“殿下,你怎么……”来了·微弱的夜色下,容修伫立门前,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沐青低垂的脑袋上,停留片刻,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了沐青。
“我容修身边,不留无用之人·将这封信交给她,从今往后,我与她的联系,系与你一身,夜深了,去罢·”语毕,他转身离去,暗淡的身影融于夜色之中,片刻之间消失无形。
沐青,“……”·第34章 病势·深夜的皇宫在离了白日的人声后,越发显得苍凉孤寂··沐青一人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听着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只感觉一阵死寂,当即加快脚步,前往距离稍远的千禧殿。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小半个时辰后,沐青立在千禧殿的门前,望着并未紧闭的大门,眸光有些复杂·伫立片刻,终是推开了门,无声息的潜了进去··他越过青石台阶,穿过破旧的正殿,来到了温贵妃的寝殿,站在门外,伫立不动,片刻后,忽然间寝殿内亮出一道烛火,微弱的烛光,兀自飘零,将那道倩影的身形映照在殿门之上,熟悉,而又陌生。
察觉到沐青的到来,却见他迟迟没有动静,半晌,殿内传出一丝微弱的叹息,在这静谧的深夜之中,清晰入耳··“是秦川么进来罢。”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沐青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露出一丝苦笑,推开寝殿的大门抬脚迈了进去··“奴才秦川,见过贵妃娘娘·”·寝殿内,温良宜正坐在榻上,素妆散发,依旧是那位冷宫的贵妃娘娘,只是此刻的目光已不再是曾经的痴傻呆愣,而是无比的平静与清明。
“起来罢·”温良宜的目光落在伏地请安而只看得到沿帽的沐青头上,叹息一声,道,“你终究……要与我生疏了·”·“奴才不敢,娘娘是贵人,奴才,只是奴才。”
沐青缓缓起身,却始终垂着头,没有抬头看温良宜··温良宜目光复杂的望着与她相距甚远的秦川,剪若秋水的双眸之中有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半晌,道,“你答应过他的话,可还记得”·沐青蓦然一震,他听懂了温贵妃话中的含义,她问的,是真正的秦川。
果然,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只是伪装成疯癫的她,反而成了千禧殿内的看客,将所有的一切看在眼底,状若疯癫,不发一言··虽然明知她情有可原,可沐青心中始终留下了一个梗,一根刺。
他曾经以为他唯一可以真心相待的人,可以无所顾忌的倾诉之地,都是假的··半晌,他道,“奴才记得·奴才说过的话,会作数·他未完成的事,奴才会替他继续完成。”
温良宜有一瞬间的沉默,片刻后,轻声问,“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名”·沐青微微一愣,缓缓道,“沐青·”·沐青晃了晃神,这是第一次,在这黑暗而浑浊的皇宫之中,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是第一次,有人询问他的真名,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忐忑而又复杂的感觉。
“沐青”温良宜声音淡淡道,“我会记住的·在这宫里,我如今唯一可信的,只有你了·说吧,今夜前来,所为何事”·沐青迟疑片刻,眼神环顾。
温良宜看出了他的顾虑,道,“无妨,今晚,此地,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发生了何事·”·千禧殿左侧的偏殿一角,受文妃之命来看管温良宜的宫女兰心此刻正躺在榻上,鼻息深沉。
沐青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走向榻前,双手奉上··温良宜接过书信,在摇曳的微弱烛光下,打开了书信,仔细读完书信上所载内容之后,她将书信放于火光之上,顷刻间燃烧殆尽。
·“此地不宜回信,告诉太子,我会如约而行·”·沐青颔首,“那奴才就告退了·”言毕,他转身,迈着极轻的步伐,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片刻后,温良宜吹熄了烛火,空旷而破旧的千禧殿再次融入黑暗之中,仿似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恍然一梦··乾元殿,乃昭元帝的寝殿··如今因为昭元帝身患旧疾,曾经叱咤风云自诩天龙之躯的龙体现已垂垂老矣,无法穿梭与宫宇之间,而明知命不久矣的昭元帝似乎有所感悟,突然对政务极为上心,为了方便昭元帝阅览政务,昭元帝的寝殿同时也设置了政殿,仅一墙之隔。
因为身患重疾,久病无医,而白日里还要处理政务,每晚入夜,昭元帝只觉神思倦怠,难以入眠,却又无法清醒过来,心神仿似陷入了一种难以挣脱的迷雾深渊··因此,年逾仅五十的昭元帝,两鬓发色已然斑白,面容枯槁老朽,衰老之气日渐浓重。
然而这几日,昭元帝似乎脱离了前段时日的那种困境,精神渐好·每晚入夜,依稀梦见一道倩影徘徊在侧,似在守护着他,音容笑貌,迷蒙之间,隐隐有一种熟悉之感。
昭元帝有一丝困惑,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期待之感··他期待着,看清那道倩影的真容··这一日,入夜,昭元帝准备安歇,近身侍奉的小太监石林将昭元帝每日需饮的汤药备好,正欲侍奉昭元帝饮下,乾元殿总管事赵德胜入内,喊走了小太监石林。
临走前,石林将汤药搁在一旁,提醒昭元帝莫要忘记,随后离开了寝殿··昭元帝看了一眼那碗汤药,突然吩咐一名侍婢将其倒了·侍婢在昭元帝的龙威之下,按照指示将汤药倒进了草盆之中。
随后,临睡前,昭元帝遣散了在寝殿四周随侍的宫女太监··寝殿没有旁人后,昭元帝这才安然入睡··子时,寝殿的偏门被打开,一名侍女无声无息的入了殿内。
她慢步行至龙床榻前,缓身跪下,温柔的目光落在昭元帝老态龙钟的面庞之上,停留片刻,叹息一声,离开了床榻··片刻后,侍女再次行至床榻前,不同于方才的是,她手上端了一个银质小碗,碗中盛了半碗血红的汤水。
她屈身跪在榻前,小心翼翼的扶着昭元帝的脑侧,将这碗汤水极为小心的,缓缓灌入昭元帝口中··未几,银碗窥见其底,侍女将银碗置于身侧,目光轻柔的落在昭元帝的面庞之上,同时伸出手腕上缠着白布,隐隐可见有血丝缓缓渗出的指骨瘦长而惨白的手,修长的指尖滑过昭元帝苍老的面庞。
“陛下……”·一声若有似无的,仿似从亘古而来的虚无缥缈的叹息轻轻传来,片刻之间消弭与这方肃杀而苍凉的寝殿之内·然而,那自内心发出的关怀的语气,却存留了下来,徘徊在这龙榻四周,久久不绝。
这是一种无法伪装的,发自于心底的真情实意··侍女的目光停留在昭元帝雪鬓霜鬟的面庞上,眸光有一丝留恋,一丝落寞·片刻后,似乎心有所虑,她移开目光,拾起一旁的银质小碗,缓缓起身欲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腕,似乎聚集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攥住了她尚缠着雪白丝带的手腕··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侍女身形一颤,缓缓转过身,一眼,便看清了此刻正睁着眼眸,目光炯炯有神,没有丝毫睡意的正盯着她的昭元帝。
她惊呼出声,“陛下……”·看清了侍女的真容,昭元帝一时怔住,不敢置信道,“温儿”·这张脸,这张音容笑貌,曾经无比清晰的印在昭元帝的脑海里,这分明是他数年前无比宠爱的贵妃温氏——温良宜。
即便两人后来心生嫌隙,而温氏因为一时有所刺激而神志不清被他无奈打入冷宫,可偶尔梦回时,他依然会想起这道倩影,这张举世无双,深烙心底的音容笑貌··“温儿……”昭元帝竟一时有所哽咽。
“你怎会在此……你……”·话音未落,就见温良宜剪瞳双眸中滑落两行纯澈的泪水,骤然跪至榻前,哭声道,“陛下……”·望着泪痕斑驳的温良宜苍白的脸,又见她身侧遗落在地的银质小碗以及此刻被他攥着的缠着丝带的手腕,注意到手腕上似乎还在渗血的丝带,昭元帝有些不敢相信,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事。
“温儿……你没疯”昭元帝道,“你不恨朕了”·“妾身……”温良宜一时语滞,半晌道,“妾身从未恨过陛下。”
子时初刻,天幕幽暗,夜色森寒··东宫正殿的东南角处燃着一支烛火,昏黄而黯淡的烛光在孤冷的深夜兀自摇曳,用自身仅有的余热,温暖与照映着这一小方安静的天地。
门沿处,子涵倚角而立·耳闻着内殿太子微弱而轻缓的呼吸声,他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眼皮轻磕,隐隐就要睡沉过去··“咳……咳咳……咳——”·这时,内殿传来一阵细微的咳嗽声,突然间,咳嗽声骤然变得剧烈,似乎是因为压抑不住而瞬间爆发而出,咳嗽的声响瞬间加大了无数倍,惊得子涵当即醒过神,慌张道,“太子殿下。”
他立即快步进入内殿,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后,惊骇得差点就要哭出来··只见床榻上,太子容修仅着里衣的大半个身子越过床榻边沿,呈匍匐之姿,如墨长发沿着肩沿凌乱散在榻前,而在床榻前,地面上铺就的软毯上有一处色泽艳红,呈喷射状的血迹,看着令人怵目惊心。
这,分明是太子殿下亲口咳出的··此刻,容修似乎极为不适,床榻边沿上的身躯微微抖动着,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压抑的,沉闷的低吟声··“太子殿下”子涵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起容修,“您怎么了”将容修匍匐的身子翻转过来,瞧见容修近乎惨白的脸色,子涵脸色顿时大变,惊声道,“殿下您撑住,奴才这便去请太医。”
于此同时,听到内殿的动静,子墨与沐青闻讯赶来,瞧见子涵脸色焦急的冲出来,急忙问道,“出了何事太子殿下怎么了”·“太子殿下咳血了,你们在这里守着殿下,我这便去请太医来。”
子涵说着就往殿外跑了··沐青与子墨俱是脸色一变,立马快步进入内殿,瞧见床榻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容修后,子墨当即道,“秦川,你在这里守着,我去乾元殿一趟,此事定要禀告皇上。”
语毕,他便快步跑了出去··当偌大的内殿只剩沐青与昏迷不醒的容修两人后,沐青看着床榻前的那处血迹,脸色有些惶惑··他行至床榻前,将容修身上的被衾牵好覆在他身上,望着容修白色看不出丝毫血色的脸,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您不能有事”·第35章 惊夜·太医很快被子涵请了过来,而这时,内殿之中,沐青打好了一盆热水,将容修嘴角咳出的血迹已擦拭干净。
今晚当值的太医仍是上回给容修诊过脉的刘筠,他对容修的身体状况心中有底,匆匆而来后,连忙从药箱中取出一粒药丸小心翼翼的塞进容修的口中,就着温水服下··见容修面色有所起色后,刘筠心中稍定,开始为容修诊脉。
将指尖触在容修骨节修长而白皙的手腕上,静默片刻,刘筠脸色沉重的收回手,朝沐青问,“殿下此种征兆可曾频繁”·沐青回想片刻,道,“近些时日倒好,有些微的咳嗽。
像今日这种情况的,倒是少见·”·闻言,刘筠四下张望一眼,对沐青与子涵二人道,“殿下的身子太过亏虚,眼下严冬即将到来,以殿下的身子,恐怕是不易扛过。
看来,太子不宜在宫里居住了,今年,需早些去往行宫·”·刘筠从药箱中取出一副药交给沐青,道,“这是为太子调理身子的药,你去熬了,小火慢熬,需三个时辰,分毫不可差,三个时辰后,便立即让太子殿下服下汤药。”
“奴才知道了·”沐青接过药方,目光看了一眼不曾醒过来的容修,转身就离开正殿去外头准备熬药··殿外,手上拿着药,脑海里回想着太医说的话,沐青有些心神不定。
行宫若太子真的去行宫,那么宫里的事怎么办他们这段时日所做的一切准备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有温贵妃,留她一人在宫里,举目无援,若是出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想着诸般杂事,沐青眉头深蹙,望着手中的药,终究不愿在多想,连忙加快脚步前往殿后的小厨房为太子熬药。
就在沐青往小厨房快步而去时,一道黑影出现在了东宫西南角,漆黑夜色下,他眸光锋利如刀锋,敛藏一丝冰冷的杀机·他闻声绕过宫殿边沿,沿着墙角缓缓而行。
片刻后,他出现在了寝殿门前·耳趴门沿听着内部传出的匀速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把匕首,穿过门缝缓缓挪动着门缝内部的门栓··这时,寝殿内,东宫李氏李静禾似乎做了个噩梦,猛地睁开双眼醒转过来,她睁大眼眸望着头顶上方的虚空,眼中满是惊惧,片刻后,方徐徐回神。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察觉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她长舒一口气·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似乎正在拨动门栓的声响··她从床榻上坐起身,小心翼翼的穿鞋下榻,没有点亮烛火,而是越过画栏屏风,一眼,就看到了正杵在门外的一道黑影。
此刻,那道黑影正用从门缝中伸进的匕首小心翼翼的挪动着门栓··李氏骤然睁大双眼,双手捂住口鼻,将即将宣之于口的尖叫声淹没在口鼻之间·双眸之中满是惊恐。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一阵喊声,“娘娘……娘娘……不好了”伴随着呼喊声而来的,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黑影闻声骤然一震,连忙将匕首收回,片刻之间便不见踪影··听到彩墨的声音,李氏摸着胸口缓缓定下心来,将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切埋进心底,她走到门前拨开门栓,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道,“出了何事”·彩墨喘着气道,“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听说咳血咳得很严重,娘娘快些去看看吧。”
闻言,李氏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同时也有一丝不耐·她将神色敛于眼底,道,“进来,先侍候我更衣·”·与此同时,乾元殿内··听到殿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良宜无暇对昭元帝多说,只道,“陛下,此地妾身不宜久留,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妾身会再来看您的。”
言毕,温良宜拿着银质小碗,转身离去··“温儿……”昭元帝一时心有不舍,道,“朕……”·话音未落,就见温良宜回转身,一双噙着千种情绪的复杂的眸光望着昭元帝,道,“陛下若是希望妾身周全,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温儿来过此地,见过陛下……”·“温儿……”眼见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偏门处,昭元帝久久失神。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温良宜了自从她对自己心生嫌隙又神智不清后,他便不曾见过了··心中有愧,有憾,有念,他却不敢,不敢去见这位曾经被他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女子。
却未曾想,温儿的神智竟然好了,并且,也愿意主动来见他了,在他身染重疾之际··温儿,还是当年的温儿,还是他心中所系的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想着,昭元帝心中感慨万千,同时也想到了许多事。
想起方才温良宜手腕上隐隐渗出了血迹,想起自己装睡时被她灌下的一碗汤水,那气味,竟是温良宜的血也想起之前临睡时被他吩咐倒掉的一碗汤药。
正因为没有饮下那碗汤药,今夜的他没有陷入那种挣脱不出的意境中,而是精神十足,也见到了自己心中所念的这道倩影··一时间,昭元帝的脸色沉了下来,许久未曾出现的君王威严的气势也瞬间散发出来,一时之间笼罩全身,脸色冷如寒冰。
与此同时,乾元殿管事赵德胜小心翼翼的推门入内,轻声道,“陛下”·昭元帝沉声道,“出了何事”·听昭元帝的声音明显已醒来,赵德胜当即不在压抑自己的声音,快步进入内殿,在昭元帝的床榻前跪下,恭声道,“陛下,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身体有恙,并且极为严重,咳血不止。”
“什么”昭元帝脸色微变,当即道,“今夜是哪位太医当值赶紧传他过去”·赵德胜道,“回陛下,东宫的人已经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闻言,昭元帝脸色稍缓·“东宫的人行事倒是速度,不过,朕还是不放心,赵德胜,你亲自去一趟东宫,告诉太医一定要医好太子,医不好太子让他提头来见。
另外,你在那里守着,确认太子好转后再来回禀与朕”·“是·奴才告退·”赵德胜起身正欲离去··昭元帝忽然喊住了他,“赵德胜”·“奴才在”赵德胜回转身颔首而立,等待着昭元帝的指示。
昭元帝犹豫片刻,想起方才温良宜所说的话,最终将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道,“无事,你去吧·”·赵德胜一愣,随即道,“奴才告退·”说完便退了出去。
·东宫,在人来人往中,正殿内此刻灯火通明··子砚前脚刚返回东宫,赵德胜随后就到·这时,太子的病情已被稳住··赵德胜将昭元帝的旨意告诉刘筠,刘筠忙道,“还请赵公公回禀陛下,太子身子亏虚,眼见大寒即将到来,以太子如今的身子,怕是挺不过去。
若想太子安然无恙,必须尽快前往行宫·”·赵德胜扫了一眼被床帏遮得严实的太子,小声道,“往年太子殿下寒冬腊月方才前往行宫,年节前归,今年难不成要提前了”·“不错。”
刘筠道,“今年的冷意较之往年更甚,来得也早,太子的身子扛不住,去行宫不过是早晚的事·但是晚一日,太子的身子便更差一些,所以不可在拖·”·赵德胜道,“老奴知晓了,老奴会向皇上禀明此事。”
赵德胜在东宫内又待了些许时辰,确认太子的身子渐渐好转后,返回了乾元殿,向昭元帝转述太医刘筠的话··昭元帝闻言,沉默片刻,道,“传朕的旨意,命太子明日一早便迁往行宫,东宫人员一律随行,太医院刘筠同去,金羽营随行保驾。
切记,太子的身子极为重要,万不可有丝毫懈怠·”·“奴才遵旨·”·于是,赵德胜在半个时辰后再次降临东宫,同来的,还有被他牢记的昭元帝的口谕。
翌日清晨,东宫上下一片喧腾··东宫内上至主子,下至奴才,全部打点行装准备前往行宫··尚在病榻上的容修被沐青侍候着喝完汤药后,又在子砚子涵二人的侍奉下裹上厚重的棉氅,将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确认除却脸孔外没有其他的地方会受到寒风的侵蚀后,这才将他扶上精工细琢的东宫架撵上。
而后,他们各自收拾好自己需要的物事,打包带上,一同登上架撵,坐在马车前沿,在金羽营的随驾下,浩荡地出了皇宫,前往坐落在京城西郊的一处刻意修建在半山腰上,因地势原因四季如春的皇家行宫。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队伍出了皇宫后,沐青想到了一事,朝坐在他身边的子砚问,“太子每年,都要去往行宫吗”·子砚闻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太子每年寒冬之际都会在行宫住上一段时日,此事皇宫内人人皆知,你难道不知”·沐青心中一惊,眼神不变,道,“我一直都呆在冷宫,对冷宫外的事晓得不多。”
子砚这才想起沐青曾经是千禧殿侍候的奴才,道,“哦,我差点忘了,现在你该知了·太子每年寒冬都会在西郊的行宫住上一阵,那里地势奇特,山腹中有温泉,所以四季如春,是个景致很好的地方,你去了就知晓了。”
沐青点头,不再多言·想起宫中孤立无援的温贵妃,心口始终悬着,不肯放松··队伍出了京城,放眼望去满是残枝落叶的荒郊后,架撵左侧的车帘被撩了起来。
原本应是身子困倦眼神黯淡的容修此刻望着车外,面色依旧苍白的他眸光如星空夜幕,清明而深邃··第36章 行宫·一夜过后,伴随着一阵晨雾的悄然浮动,东宫太子离宫的消息传开后,看似平静的皇宫下实则暗流涌动,且愈见汹涌。
宣华殿··此刻,高宇将昨夜之事禀告文妃,文妃听后,一掌拍在了她身下所坐的鎏金纹凤案宣木椅的扶栏上,怀中的猫被她惊得瞬间跳开,她脸色阴沉,道,“失手了”·高宇垂首道,“是。
昨夜突发变故,太子病重,惊动了整个东宫,也影响了我们下手的时机·现下,李氏与太子一同离宫,已无法在动手·”·“该死的病秧子·”文妃咒骂一声,眼中的凉薄与狠毒之意毫不遮掩。
“无妨,不就是去行宫里住上一段时日吗,年前总是要回的,届时伺机下手,总之,决不能让李氏在宫里活下去·”·高宇恭声道,“是·”·“还有那个太子,病怏怏的却始终苟延残喘的活着,”文妃眼神阴鹜,她直觉隐隐哪里有些不对劲,冷声道,“他每次出事,总能出现一些变故。
这个太子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他活着始终是个变故,下次若归,找个机会,将他也解决了,万万不能让人看出来·”·高宇眼神微变,沉默片刻,道,“奴才遵命。”
相较于宣华殿的气氛冷凝,瑾和宫内倒是一片从容祥和··晋妃晨起梳妆,贴身侍婢红鸾一边为晋妃篦着三千青丝,一边道,“娘娘,凌晨时分东宫的彩墨前来,说是东宫一干人等全部随太子前往东宫。
现下应是已经离宫了·”·晋妃面上的表情没有因红鸾的话语发生丝毫波动,上善若水,淡定从容·“此事一大早便传遍整个后宫,我已知晓·”·“是,娘娘。
不过彩墨说,太子的病情危重,瞧那情形,怕是活不长久了·”·“太子往年前往的行宫的时日总要晚一些,今年这形势,看来真的是不中用了·”晋妃静默片刻,道,“看来,宫里的局势即将大变。
现在什么时辰了”·红鸾道,“辰时初刻·”·“稍后差人去寻三皇子来一趟,就说本宫有事找他·”·红鸾垂首,“是。”
巳时三刻,三皇子容景的身影出现在了瑾和宫··“儿臣见过母妃·”·“你来了·”晋妃雍容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柔和的笑意,遣退身边之人后,朝容景招了招手,道,“过来,这里坐。”
容景遂上前,坐在了与晋妃相邻的榻上,道,“母亲寻我何事”·“今晨可去向你父皇请过安”·容景点头,“刚从乾元殿那边过来,母妃,父皇的脸色今日瞧着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不少。”
“竟有这事”晋妃蹙了蹙眉,心中生出一丝疑窦·“太子出宫的事,你可知晓”·“当然。
虽然我进宫的时候没有遇上,不过听那些奴才说,阵仗倒是大得很·”容景笑了笑,只是眼中的讥讽之色让他面上的笑容多了一分刺眼·“我这缠绵病榻多年的二哥,身子似乎比从前更差了。
看他那病怏怏的情势,只怕也撑不了多久·”·晋妃看了看容景,忽然道,“景儿,你觉得你父皇对太子的感情如何”·容景沉吟片刻,“不过如此罢了。
早些年父皇对二哥还有所宠爱,可二哥身子太差,性情也渐渐孤僻,极少去向父皇请安,父皇对二哥的舐犊之情,便也渐渐淡了许多·母妃为何如此问”·“即便他们父子二人感情不好,可骤然听到太子病情加重,你认为你父皇该是何种反应”·容景疑惑了看了一眼晋妃,看出她眼神之中的深意后,心底隐隐有了一丝猜测,“母妃认为,此中另有玄机”·晋妃摇了摇头,道,“我暂且只是生疑。
你父皇与东宫一向病体缠身,如今东宫病势加重是情理之中,可你父皇的反应似乎就不同了·不论是大喜大悲,亦或是没有情绪波动,竟然精神见好你应该听说过一个词……”晋妃的眸光深深看了一眼容景,声音轻缓道,“回光返照。”
容景心中一震·“母妃”·“或许是我多想,但是你父皇身上绝对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们不知的·”晋妃道,“无论我的猜想是否成真,我心中有一个直觉,宫中的形势即将大变,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母妃是指父皇……命不久矣”容景心中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些忐忑不安,一想到能够将那个被天下人觊觎的至尊之位掌控在自己手中,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紧张与兴奋之感。
“一旦你父皇夢逝,文妃一党必将图谋篡位,我不知他们是否有所察觉,但是我们既已察觉,就必须做好准备。”晋妃道,“景儿,你出宫后,想法设法见赵相一面,将我的猜想告知于他。
但是切记,不可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文妃的人·”·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如今严括拥戴文氏,又重权在握,一旦出事,我们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必须抢占一切先机。
乾元殿那边我会去派人打探,赵相那边必须由你亲自出面,你可记住”·容景忙不迭点头,“儿子记住了·”·“与赵相会面后,将宫里的形势与我的猜想告知于他,与他商议,听听他的想法与决断,需得一字不漏的传与母妃,记住了”·容景道,“母妃放心,儿子记住了。”
晋妃微微颔首,向来神色淡定的面容此刻浮上一层凝重之意·想到即将可能要面对的悬殊而坎坷的局势,心中的平稳渐渐有些起伏不定··她的预感向来准确,此次若是被她猜中了,只怕那场必然会发生的惨烈的战争将会提前到来。
平衡的局势一旦被打破,届时,不是敌死,就是她亡·酉时,不见天日的余晖自西方沉沉坠下,入目的远方天地交接之处图现昏暗的纯白之色时,一行数百人的队伍终于到了远在京城西郊的落雁山山脚下。
行宫位于山腹处,为了便于上山修建了一条由青砖码砌的宽敞的山道··一行人经山道而上,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修建在山腹处的皇家行宫··此刻,天色已黑,月光从云层中渗透出来,稀疏的光影撒下一层惨淡的余晖,又在行宫中一间间亮起的烛火微光中悄然消失与无形。
而舟车劳顿了一天的人们又不得不为了熟悉新的环境而继续劳累··行宫不大,单独开出来的一片地域呈半圆形围山而建,建设得也不并奢靡,而是应情应景,幽谧清远。
金羽营随行大部将士被安排居于行宫东面,少部于西面太子的居所四周分散而居,呈保卫之势··侧妃李氏被容修刻意安排分居较远的左侧行宫,中间隔了一片枝繁叶茂的梅林。
太医与一应随侍人员被分居与右侧,偌大的行宫正殿,便只有容修与一直侍候在侧的子砚子涵与沐青三人,以及守卫在门前的几名金羽营将士··至此,暄腾的行程终于划上终点。
行宫位于山腹,山腹中有温泉,被引入行宫正殿后方的一方小池中,雾气霭霭,暖意升腾·也因为着暖意升腾的缘故,行宫之中无需如东宫一般点上诸多炭火,只如寻常一般点上几支可以照亮的蜡烛即可。
入夜,打点好正殿内的一切物事后,容修被沐青扶着进了内殿的榻上,休憩片刻,子砚子涵二人端着晚膳入内,侍候着容修用完晚膳·稍后,又端上刘太医备好的汤药,待容修喝完后,子砚道,“殿下,今日一路辛劳,该早些歇着了。”
容修点头,拢了拢身上的被衾,道,“今夜秦川随侍,你们下去歇息吧·”·沐青闻言,一时疑惑的侧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闭目休憩的容修,而后垂首道,“是。”
子砚见状,什么也没说,只道,“奴才告退”便和子涵一起收拾了残羹剩饭后退出殿外··殿内一时静默,半晌,容修睁开眼,看了一眼伫立角落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沐青后,道,“秦川。”
沐青一震,连忙挺直身子道,“奴才在·”·“到外间歇着吧,有事我自会唤你·”·沐青抬头,一眼就看到此刻正靠在软榻上盯着他,眼神清明的太子容修,心神微震,道,“是,那奴才退下了。”
言毕,沐青转身离了内殿,站在外间,四下看了一眼,最终在角落处一张垫了软垫的藤木椅上坐下··坐了一日的马车,他也累着了,依着太子方才的话语,是让他歇息,也就是说,他可以偷偷睡一下。
想着,沐青脸上的颓色稍缓,他慢慢靠在了藤椅上,不多时,脑袋一垂,竟睡了过去··子时,行宫静谧,光影绰绰··正殿内突然出现一道黑影,黑影一身黑衣,浑身上下如一把即将破刃而出的尖刀,锋芒凌厉的气势不露自显。
他幽暗的眸光扫了一眼缩在角落睡意深沉的沐青,随即身形一转,片刻间入了内殿··于此同时,软榻上的容修睁开双眼,清明的眼眸悠远而深邃,望见立在榻前的黑影后,他坐起身,道,“你来了。”
黑影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幽冥卫之一良阙,拜见太子殿下·”·容修自榻上起身,长身玉立于良阙身前,清明的眸光落在他身上,道,“起来吧,一切可准备妥当”·良阙站起身,将一个包袱递上,“回殿下,一切都准备妥当,马匹已备在山下,殿下随时可出发。”
容修点头,接过包袱,“我出行时日暂且不定,你在这里代替我,不要叫旁人看出破绽·”·“属下知晓·”良阙从怀里取出一物,摊开后覆在脸上,片刻后,脸上的相貌已大改,竟与容修有六七层相似。
容修看后,满意颔首,道,“人皮.面具甚于从前,看来伯崖的技艺有所长进·”同时,他解下身上的外衣,穿上从包袱里拿出的一身墨色长袍·片刻后,世家公子打扮的容修出现在良阙面前。
容修将自己脱下的外衣拾起交给良阙,道,“穿上,从此刻开始,你便是我·”·第37章 峥嵘·沐青是被人摇醒的,当他迷糊的睁开眼抬起头,看清站在面前的身影后,心神一惊,惊慌失措的站起身,道,“殿……殿下。”
·“不必惊慌·”容修将手里的一套衣物交给沐青,道,“立即换上·”·沐青心中疑惑,这时才发现容修不同于之前的焕然一新的装扮。
墨色的长袍显然比白色更适合容修,如黑夜一般幽暗的色泽将容修不显于形的气势融于一体,孤高而清冷,瞩目却又内敛··不过,现下显然不是欣赏的时刻··沐青看了一眼后,当即收回眼神,接过容修递过来的长袍,在容修的目光中三下五除二的换上了长袍后,道,“殿下,好了。”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容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道,“随我来·”·沐青一怔,随即迈开脚步追了上去··容修所行之处并不是殿外,而是往殿内,沐青看到后心中疑惑却也没敢问,一路跟着他穿过正殿,进了书房,在一面高余两丈的书柜前站定。
而后,就见容修的手在书柜的某处动了一下,片刻后,书柜的中间缓缓往两边挪动,露出一个宽约一丈的黑黢黢的入口··沐青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可望着容修此刻竟异常陌生的背影,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敢说出来··这时,容修回转过身,黑白分明而又深邃悠远的眼眸浑然不在意的扫了一眼沐青,道,“不必紧张,随我来。”
“是,殿下·”应了声,沐青连忙跟上·两人从入口进去,身后传来书柜缓缓合上的声音,此时此刻,沐青才看清了这里面的情形··一个不算大的空间,点了一支幽暗的火烛,侧面有一个长长的通道,幽暗深远,不知通向何方。
沐青刚刚生出这个想法,却见容修毫不停歇地走向通道,他一愣之后,将脑海里的所有想法挥之脑后,连忙抬脚跟了上去··沐青跟着容修一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通道渐渐往下,在走了漫长的一段路后,终于见容修停下,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是一道石壁,也是这条深不见底的通道的出口。
沐青拿着容修递过来的火烛,暗淡的烛火中,看不清他碰在了石壁的哪一处,片刻后,见石壁缓缓发出沉闷的声响,在两人的视线中一点点从中挪开,面前的出口愈见宽敞。
此刻,沐青无论亲眼看到了什么,眼中都没了惊诧之色··出口外,是深沉的夜色··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浅淡的余晖,偶有稀疏的光被云层遗漏而从缝隙中倾泻而出,将这片山林映照得越发寂静而幽凉。
容修将沐青手中的火烛接过一口吹熄,而后越过他领先而行,玄色的长袍将他的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随时随地便可无影无踪··沐青一惊,丝毫不敢耽搁,连跑小跑追上,再次映入眼中的环境,他便熟悉了,是今日所行的那条山道。
原来,他一路跟着容修,不知不觉间悄然离开了行宫··此刻,沐青望着容修的背影,幽暗的夜色下,他眸光复杂,随即隐没··二人一路无话,又走了一段长远的路后,沐青终于随着容修的脚步停下。
他气喘吁吁地歇了一会儿后,抬眼四顾,发现两人竟回到了这座山的山脚下·此刻,容修在他身旁,夜色下,他苍白的脸色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面色如常,气息平稳。
沐青疑惑的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就听容修道,“你在此处稍后片刻,我即刻就回·”·沐青无奈,只得应声,“是·”语毕,就见容修往一侧走远,片刻间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半晌,沐青的气息平稳后,终于在深沉的夜色中看道了缓缓而现的容修的身影,同时,也看到了容修身后牵着的,两匹骏马··沐青微愣··容修与两匹骏马彻底出现在沐青眼前时,容修翻身上马,身形翩然间已稳稳坐在马背上,手中牵着另外一匹马,朝沐青道,“过来,上马。”
沐青上前,伫足片刻,抬首看向容修,坦然道,“请殿下恕罪,奴才不会骑马·”·此际,容修的目光落在沐青的脸上,眸中有一丝异色,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件让他意料之外的事。
他盯着沐青,眉峰一挑,眸中闪过审视之色,片刻后,放开了另一匹马的牵绳,朝沐青伸手,道,“过来·”·沐青身形未动,眸光依旧望着容修,脑海里片刻的挣扎后,心有所定,靠近了容修所骑的那匹马前,目光在容修伸来的夜色下如玉一般的手上,顿了一瞬,终究伸手握住。
“殿下……”话音稍落,手上骤然而来的巨大的力道瞬间将沐青提起,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稳稳当当的后背贴着容修的胸膛安安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
于此同时,容修双手环过他的腰身牵着缰绳,双腿猛夹马肚,骏马嘶鸣一声,在缰绳的引领下奔腾而起,四蹄健步如飞,片刻间将落雁山甩在身后··沐青从未骑过马,身子又瘦弱,此刻在马背上颠簸着,半晌才适应下来,可一想到身后的人,他的心口始终悬而未定,听着身后传来的平缓的呼吸声,沐青踌躇片刻,终于将心中的疑问宣之于口。
“殿下……您的身子……”·“无碍·”·沐青:“……”·果然,太子殿下的病竟是伪装的。
沐青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殿下……行宫那里……”·容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你不必担心。”
“……”至此,沐青已无话可说··沐青原以为容修亦不会开口时,却听容修道,“秦川·”·沐青道,“奴才在。”
容修御马奔向前方,眸光却若有似无的落在身前沐青的如夜色一般的发髻上,音质轻缓如玉泽,温润绵长·“告诉我,你的真名·”·沐青身形一僵,犹疑片刻道,“殿下怎知奴才不是秦川”·“临泊江,并不在淄阳。”
漆黑夜色下,容修眸光微亮,璨若星辰,倒映着无尽繁空,悠远而深邃··沐青一怔,在脑海里一阵刨根究底后,想到了容修曾经问过他的这件事·原来,这位太子殿下很早以前就已知道他并非真正的秦川。
沐青眸光复杂,片刻后,将复杂的眸光敛于眼底,缓声道,“奴才,真名沐青·沐恩的沐,青山的青·”·“沐青·我记住了·”容修道,“今后在外,不必自称奴才,亦不必喊我殿下。”
沐青沉默片刻,道,“是,公子·”·似乎听出了沐青语气中的一丝异常,容修的目光落于他头顶之上,对他自拟的称呼不置可否·深深的望了一眼,他眼底略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片刻后隐匿无踪,目光落向远方。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远方,苍茫夜色下,天地交接之处,城廓庞大而宏伟的黑影如同一只精疲力尽而趋于沉睡的猛兽,在这冰寒严冬中休养生息,养精蓄锐。
似乎等待着某个时机,露出属于他的,强势而不可违逆的峥嵘之角··西京庞大的冰山一角,缓缓浮现在容修与沐青二人眼前··与此同时,沐青身后,响起了容修温润,此刻却无比深沉的声音,“记住,从此刻开始,你将随我一同,踏入这场坎坷的征程。”
卯时初刻,天色微亮,城门大开··容修牵着马匹,与沐青一前一后,自西城门前入城·这座名垂千古的名城,拥有大昭王朝两百余年历史的名都,经过一夜的短暂生息后,渐渐开始恢复一日之计在于晨的朝气。
在日头渐起的晨晖中,街道两边的商户间或开门,琳琅满目的商品被摆出门外,叫卖声接连响起,不绝于耳·街道上来往的人影也陆续多了起来·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容修望着这一幕,忽然朝身侧的沐青问,“京城,你可逛过”·沐青道,“不曾·”·“那么,看着眼前这幕,你想到了什么”·沐青一愣,随即垂首,将自己的心绪遮掩住。
他明白容修话里的含义,眼前这繁荣昌盛的一幕,不过是掩人耳目,自欺欺人·他自入宫前,亲眼见到的,和亲身经历的,无一不是被人刻意埋葬的深藏在这王朝之下的腐朽。
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他心里清楚,即便他隐约明白太子刻意将自己伪装起来背后的真正用意,他也只能在心底想,永远不会亦不能宣之于口··这沉埋多年烂透至心的腐朽,绝不仅仅只凭他们的单薄力量可以抹除的。
若想根治这个王朝的腐朽,必须从根基挖起,寻源掘脉,彻底斩断,然而若想做到这一切,就必须具备强大的实力··这正是他们眼下极为渴望而又紧缺的··沉默片刻,沐青道,“公子,天子脚下的京城,昌盛是理所当然的。”
容修侧首,朝沐青深深看了一眼·“我的眼光果然不错,你是懂我的·不过,口不对心的话说出来,你心底也是不大乐意的,对否”·沐青默然。
容修道,“既如此,今日,我就带你好好逛一逛,亲眼见识这座所谓繁荣昌盛的千年古城·”·第38章 会晤·清晨,在暖度适宜的行宫中,缓缓漂浮着一层薄雾。
薄雾涌荡之处,伴随着幽香阵阵袭来,点点嫣红在薄雾中此起彼伏,若隐若现,偶有花现处,竟如仙境一般叫人心旷神怡,沁鼻醒目··子砚早早起了,忙着进正殿侍候太子殿下。
子涵四下寻找秦川准备一起做活,遍寻不见,一时疑惑,猜想秦川或是一时有事,便揣着未说·直到半个时辰后依旧不见秦川,便将此事偷偷告诉了寻隙出来的子砚。
子砚听后,眉头微蹙·“四处找了都未见他”·子涵点头 ,“是,你说他会不会一时贪玩,跑到行宫东面去了那边宽阔得很,若想一时寻到他还真有些难。”
子砚摇头,“不会,秦川不是这么不知轻重之人·若当真有事,会与我们说的,也不至于叫我们担心·”沉默片刻,子砚道,“你在这里候着,我去禀告太子殿下。”
子涵点头··子砚便转身,进了内殿··此刻,内殿的床榻之上,太子殿下依旧睡着,床榻前的白色帷幔遮掩住他的身影,形影绰绰,幻然飘渺··子砚行至床榻前跪下,轻声道,“殿下,奴才要禀告一事。”
太子殿下身形微动,只是因身子虚弱而略显轻缓的声音从帷幔中传出,似乎随风便可消散·“讲·”·“秦川不见了,子涵寻遍此处,亦不见他。
殿下,是否需派人四处寻找”·“不必·”太子殿下道,“我遣他去办一件事,凌晨时分便离开了,事情办完后他自会归来,你们不必担心。”
子砚心中疑惑,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敢问,垂首道,“是·”·城西,在渐渐升腾的人声中,容修领着沐青绕过城门一带后,往一片平房前慢行。
走过一道宽阔的小巷后,入目处,是一片方圆近十里的平砖残瓦,朽木草檐的贫民区··这里,是这座古城最为偏僻,破落的一角··前方,有高楼玉宇,亭台楼阙环绕,将这破落一角遮的淋漓尽致,滴水不漏。
若非有人诚心入内,这破落的一角,将会随着这座名城的腐朽,深埋于底,无人问津··此刻,容修与沐青二人伫立于平房横成一排的小道前,望着不时路过的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行人稚子,眸光复杂而深沉。
“此处,亦是这座千古名城的一角,可却仿似被人遗忘一般,朝中从未有人,将此地写于奏章之上交予父皇·”·“殿……公子·”沐青微微昂首,望着侧前方身形玉立的容修,缓声道,“公子早知此地”·“知晓又如何”容修侧头,眸光轻扫,道,“这个天下,连父皇都无法掌控,更何况是我,一介无权无势的东宫太子。”
沐青沉默片刻,道,“奴……我相信公子·”·容修的视线落于沐青尚显稚嫩的面庞上,眸光微动,“沐青”·沐青一怔,立即道,“属下在。”
“我心中所愿的,与即将要面对的,都将要经历千难万险,舍生忘死,你可知晓”·“属下知晓·”·“那么……”容修双眸紧盯沐青,“你可愿意陪我一同走下去”·沐青沉默,穆子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回响,片刻后,他颔首道,“属下愿意”·“并非属下。”
容修忽然出声,·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沐青疑惑抬头··容修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璨若星辰·“今后,你是我的同伴,将与我一同,踏上此路。”
望着那双如星辰一般亮眼的双眸,沐青一直悬而未定的心忽然沉稳了下来,沉声道,“我,愿意·”·即便这位太子势力低微,举目无援·可却是他所见诸人中,唯一一位心怀天下,胸有乾坤与正义的人。
只要拥有这份心胸,加上凭借太子目前窥见绝非一般的手段与能力,沐青相信,这个天下,势必将落入他的手中··他们所需要的,不过是稳固自强与伺机而待··容修唇角微扬,眉目处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华,如明珠般璀璨,片刻后,被他深敛于心,他深深望了一眼沐青,看清他眸中的坚毅后,道,“随我来。”
言罢,他转身朝巷外而去··沐青一怔之后,立即跟上··城中,襄阳阁··一座不起眼的轿撵落于京城中心最为繁华地段的襄阳阁前,随侍将轿帘掀起,赵权的身影落于轿前。
站定身形,赵权抬眼望向襄阳阁,一双沉淀官场多年的眼眸揽尽沧桑岁月,洞若观火的眸光浑不在意的扫向襄阳阁二楼处窗前那道伫立不久的人影,一眼扫尽后立即收回,如古井无波,分毫不显。
侍人在一旁道,“大人,到了,殿下在二楼等着大人·”·赵权沿着轿檐迈出轿撵,颌下胡须微动,道,“带路·”·侍人忙头前领路,将赵权一路引领着,进了襄阳阁,穿过正堂,一路脚步不停地上了二楼。
天子一号厢房前,侍人止步,推开厢房大门,伸手引入,道,“丞相大人,请·”·赵权抬脚入内,下一刻,侍人关上大门,退守门侧,岿然不动··厢房内,一壶骏眉金盏在茶盅下缓缓煮着,沸腾的茶水冒着热气徐徐升腾,雾气袅袅。
原先伫立与窗前的身形此刻盘膝坐于案前,见到赵权进门后,不紧不慢的起身,道,“丞相大人来了·”·赵权屈身施礼道,“老臣见过三殿下·让殿下久候,是老臣失礼了。”
容景连忙上前,扶住赵相的双臂,道,“大人不必多礼·相国大人劳心劳力,德高望重,容景人微力薄,不能相助大人,自愧不已·大人,请——”·容景扶着赵权落坐于案前后,起身绕行,与赵权相对而坐,道,“相府外耳目众多,容景无法,只得将大人请至此地,让大人绕行甚远,还望丞相大人见谅。”
“三皇子说的哪里话,”赵权道,“殿下尊贵之身,愿屈尊前来,已是老臣极大的面子了·”·容景淡淡一笑,小心的将煮沸的茶壶拾起,缓缓倒入茶盏之中,将热气腾腾的金骏眉挪至赵权身前,道,“这是刚煮好的骏眉金盏,盈盈小计难登大雅之堂,还请大人品赏。”
赵权的老脸古井无波,道,“金盏稍后可品,不知三皇子此番唤老臣前来,所谓何事”·见赵权开门见山,容景也不在寒暄,便道,“不瞒大人,是母妃有事,势必要容景亲自面见大人。”
赵权的视线落于身前热气升腾的茶盏之上,道,“不知晋妃娘娘有何指示”·容景道,“昨日,太子的驾撵已离宫,然而父皇的形势却并不大好,母妃猜测,父皇将命不久矣”·赵权神情一顿,霍然抬头,窥揽世事的双目陡然望向容景,胡须震颤道,“此事当真”·容景心神一滞,将被赵相骤然的目光所惊惧的心神敛入心底,面上不动声色,道,“这只是母妃的猜测。
母妃猜测一向十之八.九,便让容景将此事告之丞相大人,望大人早作预谋·”·赵权沉眉思索,“若晋妃娘娘所言不差,此事事关重大,我们需得好好筹谋。”
“不错,我们要好好筹谋·不过,”容景道,“母妃说了,这只是她的猜测,乾元殿被文妃的势力覆盖,我们无法探听出准确的消息,所以,一旦母妃的猜测无法成真,这份筹谋,便只是筹谋。”
赵权眼皮缓抬,看清容景眼中的深意后,沉默半晌,道,“此事,或许是我们等待许久的时机·三殿下,恕老臣问一句,当您蛰伏多年,触手可得的时机眼睁睁就在眼前,您是去触碰还是舍弃呢”·容景一怔,“可是……”·“这份猜测如果是真的,自然最好,如果不是,我们便要设法让它成为真的。
殿下,老臣所言,不知殿下赞同与否”·容景微震,眼神犹疑不定的望着赵权,面露踌躇之色··一个是天家父子,一个是至尊权位·左右相衡,心中的天平偏向何处,已然明了。
只是,弑父……·似乎看出容景的纠结之处,赵权又道,“殿下其实不必多想·当今陛下的身子早已病入膏肓,这是世人皆已知晓的,以陛下的身子,决计熬不过两年,后宫又被文氏掌与手中,陛下的龙体,殿下难道以为文氏没有牵涉”·容景抬眸,“大人是指……”·“此事已是众人皆晓的秘密,想必晋妃娘娘心中比谁都清楚,殿下无需让老臣来告之与你罢。
说不准此刻,太尉大人已经与文氏联合起来,密谋着那至尊之位·所以,此刻,无论晋妃娘娘的猜测是否成真,这将是我们眼下唯一的时机·”·容景蓦然神动。
“不知大人如何打算”·赵权道,“掌握乾元殿的动向为首当其冲,还请三殿下转告晋妃娘娘·至于宫外,老臣会时刻掌握动向,此事事关重大,具体的谋算容老夫回去细想,一一妥当后在告之三殿下,由三殿下转告晋妃娘娘。”
容景道,“我会告诉母妃的,一切就劳烦大人辛苦筹谋了·”·“为殿下与晋妃娘娘分忧,是老臣分内之事,殿下不必客气·”言罢,赵权将身前的金盏拾起一口饮尽,道,“果然是好茶。”
将茶盏放下,赵权起身,拱手道,“殿下容老臣先行告退·”··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容景起身,道,“自然,丞相大人慢走·”·赵权颔首,从容离去。
回到相府后,赵权立即钻进书房,摊开宣纸,执笔写上一封书信·书信完毕后,赵权喊来管家,将书信交予他手上,道,“找个腿脚麻利的,将书信送往乾城守将宋远的手中。
定是宋远本人手上,不可出丝毫差错·”·“是·”管家连忙应下,转身急匆匆离开书房··未几,一匹快马从相府偏门出来,蹄声震震,风驰电掣,往城南方向疾行而去。
第39章 绸缪·赵权坐于书案前,想着方才的书信,闭目敛神,陷入沉思之中·不多时,书房门被打开,相府长史沈泽快步入内,道,“大人,殿下亲自相邀,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赵权抬眸,见来人是沈泽后,抬手示意他坐下,道,“晋妃娘娘传来消息,陛下将不久于世。”
“当真”沈泽微惊,“怎会如此突然大人可还未做准备……”·“只是晋妃的猜测,还未有真凭实据。”
赵权的眸光落于沈泽面上,深深看了一眼,道,“不过,此乃一个大好时机·”·沈泽望着那早已熟悉的,汇聚了无数阴谋诡计的浑浊的双目,瞬间会意,道,“大人是指……”·“我们这位陛下缠绵病榻已许久,也该退位了。
无论晋妃猜测是否为真,陛下剩下的时日也不多了,与其等到事情发生那一刻我们在做打算,不如现在未雨绸缪·若是我料得不错,这个心思,文氏早就有了·陛下如今的身子,极有可能拜她所赐。”
沈泽道,“皇位只有一个,必然人人觊觎·不过大人,文氏一党树大根深,严括的羽翼,我们清除的不过十之一二,一旦仓促动手,胜算不大啊”·赵权沉吟片刻,道,“无妨,我已有法子对付他,只要将他引出京城,届时,没有严括支持的文氏不过折翼苍鹰,轻易可取。”
“引出京城”沈泽喃喃轻语,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惊骇的想法,他不敢置信的望着赵相,见他面色深沉,没敢多问,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道,“还有一个人大人不得不防”·“何人”·“东宫太子。”
沈泽道,“他是个变数,一旦事情如大人所说,东宫还在,朝局将会动荡·”·“太子”赵权道,“不必在意他,同陛下一样,一个将死之人,无需我们动手,文氏的人也不会让他长留于世。
我唯一需要谨慎的,只有一人·”·沈泽意会,道,“左盛”·午时,寒风习习,日头微黯··容修与沐青自城西一路向东行进,在经过成片的官吏府宅后,绕至后方的一片寻常民宅处。
在一间民宅的大门前停下脚步,容修缓缓敲响了宅院的大门,沐青在他身后,眼神四下环顾,最后停留在大门前,一动不动··须臾,院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片刻后,大门从中被打开,一名身着朴素的老伯探出面容,看清门外站着的容修后,脸色一喜,匆匆忙忙便将门打开。
待两人进门后,老伯又匆匆将门关上,转身便向容修行下跪之礼,“公子,您终于来了,老奴见过公子·”·“文伯,我说过,您不必向我行礼。”
容修上前搀扶住欲行跪拜之礼的老伯,温和一笑,道,“出门在外,不必计较这些礼数·先生可曾在此”·“在,在。”
文伯道,“先生早早便在此等候了·”·容修道,“烦请文伯领我们去见先生·”·“好,好·”文伯应声后,头前带路,领着两人穿过正院,回廊,进了一间烧着炭火,暖意升腾的厢房。
容修与沐青二人进了厢房后,文伯便在外头将房门关上·屋内,烧着炭火旁的木案前,左盛闭目休憩,听到声响后睁开双眸,看到伫立在门前的容修后,道,“殿下,您来了。”
语毕,他从容起身,拱手向容修行礼,“老朽见过殿下·”·“先生不必多礼·”容修言罢,朝沐青道,“这位是左先生。”
沐青会意,躬身向左盛行礼,“沐青见过左先生·”·左盛的目光从容修转移至沐青身上,疑惑道,“这位是……”·“这是沐青,我的贴身侍从。”
闻言,左盛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深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沐青一眼·这是头一次,太子殿下带了另外一人来见他·这种行为的含义,左盛深明于心,也没有点破,伸手指向木案前,道,“殿下,这边坐。”
容修大步行至案前,屈膝坐下,沐青随后,屈膝落座于他身侧··左盛落座,将木案上煮的茶水为两人各自倒了一盏,送至两人身前,缓缓开口,“今年的风向与往年似乎并无不同,殿下为何提前离宫”·木案旁的炭火徐徐燃烧着,火光幽幽,不时炸出细微的声响。
容修将银盏拾起,轻啜一口,道,“风向的确没有变化,不过,我们的计划却有变化·先生可知——温贵妃”·沐青神色翛然微变,片刻间被他敛入眼中,他低垂着头,视线落在木案旁的火盆上,屏息凝神的听着二人的交谈。
“温贵妃”左盛蹙眉,思索片刻道,“多年前被陛下宠爱至深,名满天下的贵妃温氏她不是有疯癫之状,被打入冷宫,早已销声匿迹殿下为何提起她”·“若是她并未疯癫若是她愿意与我们联手,先生以为如何”·望着容修清明而深远的目光,左盛眼角微动,片刻间脑海里千回百转,思绪纷然。
他抬手抚了抚颌下的山羊须,道,“若是殿下所言当真,与我们而言,将是一个绝佳的助力,此乃一大幸事·”·容修道,“不错,温娘娘隐忍多年,在文氏一党权势遮天的形势下依然能安然无恙,且一冷宫之妇品衔却未被剥夺,这样的手段,若能为我们所用,我们的胜算便更多了几分。”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左盛道,“此事若成自然极好,但是殿下又如何能确定,温贵妃愿意与殿下联手为殿下所用”·“温娘娘当然愿意与我们联手。
当年,她被人陷害,与父皇心生嫌隙,十一弟无辜枉死,为了在宫里活下来,她装疯卖傻,隐忍苟活·若不是我无意撞破,也未曾想过她竟是装疯·如今,这个时机到来了,她身负仇恨,我主动相邀,她怎会不答应”·容修神色不变,从容而淡定,“我此番前来,就是告之先生,温娘娘已经与我达成联盟,宫里的计划,也已经开始。
以她的能力,复宠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先生的计划,可以实施了·”·左盛一怔之后,当即笑了·“殿下果然好手段,老夫佩服·”·容修笑道。
“先生谬赞了,论心智,修不及先生万分之一·”·“殿下不必自谦,以殿下的心智,待大事成后,治理这座江山已经足矣·安阳皇后泉下有知想必也能瞑目,老朽也可安心了。”
“先生的情谊,修深明于心,修定不让先生失望·”容修颔首施礼,片刻后,道,“宫外,不知先生下一步如何打算”·“文氏如此嚣张,依仗的不过是严太尉的权势。
然而严太尉看似位高权重,野心勃勃,实则胸无韬略,眼界甚小·殿下放心,不出一月,老朽必让他们互生嫌隙·殿下只管静候佳音·”·容修拱手,“那就劳烦先生了。”
“为殿下尽责,是老朽分内之事·”左盛回礼,“殿下接下来,往何处去”·容修道,“安阳国公府·”·左盛当即一笑,道,“那就请殿下替老朽为安阳国公带句话:一别多年,老朽甚是想念。”
容修颔首,“一定为先生带到·”·二人又商议了一番后,容修与沐青起身出了厢房·容修在院内寻到正在喂马的文伯后,道,“文伯,近日外祖父可曾传过话来”·文伯放下草料,道,“国公大人并不知公子提前出宫了,并未传出话来。
公子可要老奴传信回去”·“不必·”容修道,“我亲自去一趟淮安·”·文伯面露担忧之色,正想劝慰几句,却听容修道,“文伯不必担心,无人知晓我出宫,更无人知晓我的身份。
我难得出宫一次,这一次,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次,我必须亲自走一趟·”·文伯听罢,断了劝慰的心思··容修又道,“文伯,帮我传信一封至邑阳,三日后子时,我必登门拜访。”
文伯应下,少顷,一只白色的信鸽迎空展翅,冒着凌冽的寒风飞向远在数百里外的邑阳城·而后,文伯又为容修二人准备了一份可口的午膳果腹,未时初刻,两人乘上快马,迎着肃杀的冷风,奔袭在了前往江南的官道上。
官道之上,疾驰的骏马蹄声如鼓,在肃杀的寒风之中轰然作响·玄色的长袍在寒风中勾勒出一道晖然洒斥的墨色,如一只苍鹰急欲翱翔于九天之上··沐青坐于前方,被冰刀般的冷风割得面色如土,不停的后缩着身子,猛然想起身后坐得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后,又不得不舍弃那令人向往的丁点暖意,在蚀骨的寒风中高风亮节的瑟瑟发抖。
一面畏于太子之威,一面忌惮于太子的心机之深,沐青心中感叹:我这么伟大,这位心思细腻的太子殿下,是否可以记下我的功劳,少让我蹚进那道水深火热的浑水之中呢·想到今日的所见所闻,沐青忽然后悔答应了太子殿下,可一想到一旦让太子知道反悔,他会有怎样悲惨的下场,这点悔意瞬间被冷风吹散,四下逃亡。
真的是太冷了·注意到沐青细微的动作,抓着缰绳的容修用双臂将沐青裹入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察觉到沐青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容修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髻上,道,“沐青。”
沐青一愣,连忙道,“在·”·“你既不是真正的秦川,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进宫的进宫多久了”·沐青沉默片刻,道,“我是被人陷害,卖进皇宫的,至今未过两月。”
容修看着沐青的后脑勺,眸光微动,道,“你是哪里人氏”·沐青想了想,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道,“邑阳人氏·”·容修微怔,眸光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道,“你可知我们现在去的是何处”·“不知。”
“我们现在要去的,便是江南邑阳·”容修道,“让我亲眼瞧瞧,你的家乡,所谓的江南名城,究竟是哪一般光景”·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的几章讲的剧情,会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第40章 抛砖·虹藏不见、天气上升、闭塞成冬··                                               ——小雪·冬月初一,深夜,大雪纷飞,漫天飘零,偌大的京城被笼罩在皑皑白雪中,天地同色,绵延万里。
城南的一座府邸,突然蹿出一道黑影,背负黑色包袱,身形利落而矫捷·在雪白的道路上留下一道深约两寸的足印,蔓延向远方··随后,一群家丁打扮的人追了上来,见到足印后,立即追了上去,却在下一个路口追丢了黑影,面对寂静深远而又无迹可寻的黑夜,他们只能无功而返。
第二日,一则消息在京城街头传开·户部尚书杨之助家中失窃银数万两,玉器珠宝十数件·而城西数百家境贫困户,门前皆有一锭银两,系不明人士所赠。
这则消息流传出后,一日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世人皆道:路有冻死骨 ,户部尚书家中有万金;平民百姓难活命,何不入他家去偷银·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于此同时,此则消息,随同朝堂上一些言官的奏折送进了皇宫。
经历了几道波折后,终于送到了尚在病中的昭元帝手中··昭元帝见到弹劾户部尚书杨之助的奏折不在少数,便下旨大理寺彻查户部尚书杨之助,无论查出什么,由刑部复审,一旦确认其犯了律法,交由刑部按律处置。
这则旨意当即由中书省下发,传入大理寺的同时,也由专人,分别传入太尉府与相国府··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户部尚书杨之助脸色瞬变,当即派遣一名亲信前往太尉府,被太尉府前的门人拦下后,灵机一动,转了一个方向,前往位于城中东南角,大名鼎鼎的文公伯府。
此刻,太尉府内··熏炉慢点,轻烟浮动·严括位于书房内的沉木书案前,看了一眼下首处闭目养神的左盛,目光炯亮,道,“先生为何要拦下杨之助的府人杨之助是户部尚书,户部掌管财政,与我们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左盛缓缓睁开眼,长而削瘦的面颊上沉稳平静,波澜不惊·自从天冷后,他那把轻摇缓送的羽扇已被撤下,身上套了一件厚实的棉氅,在这暖意浮动的书房内,彻底抵御了严寒的侵蚀。
他眼皮轻抬,淡淡回视严括,道,“大人难道想断了咱们当前正好的局势吗”·严括胡须微动,“先生何出此言”·“大人应该知晓,杨之助手里并不干净。
如今他的事既已被捅到皇上面前,皇上也已下旨要彻查此事,这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一旦被查,以他所做之事与如今满京城皆知的名声,他必倒无疑·此时此刻,谁与之来往,所有的视线,均会被转移而来,即便大人您位高权重,难道敢堂而皇之地告诉皇上与全天下,您与杨之助有来往”·“或者说杨之助是您的人那么他所行的贪污纳贿之事,大人也参与其中”左盛直视严括,道,“大人,您可别忘了您身后还有一位一直对您虎视眈眈的丞相大人。
上次河西大营他棋差一招未曾拿到河西主将之位,如今,他可是时刻盼着抓住您的把柄呐·”·严括虎目微沉·左盛所说他心中有底,只是户部实在重要,若是就此丢了,日后在想纳入手中又得花费诸多心思。
另外,杨之助也并非随意可弃的棋子,他的背后,还有另一层重要关系··左盛似看出了严括的忧虑,道,“大人若是忧心户部,其实也大可不必·”·“先生可是有良策”严括道,“我知先生所言在理,只是杨之助此人不可轻易舍弃,他是文公伯亲自引荐与我,我们之间,还有文家的这层关系。”
·“哦”左盛略有所惊,“既如此,那便更不用大人忧心了,他既有难,自去找文公伯便是·文公伯有公爵之位,又是宠冠六宫的文妃之父,文家一门一公三候,实权虽不大,可名声鼎盛,旁人多少也是要顾及的。”
严括似乎对左盛的此番言论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质疑·“先生·”他望着左盛,太尉的气势微不可察的缓缓显现·“你当真不明我心中之意我与文妃为盟,杨之助是文公伯的门人,却为我所用,如今他出了事,我坐视不理这是何道理”·左盛缓缓抬眸,似乎并未在意严括的气势,他狭长的双眸回视严括,眸中的光芒犀利,刹那望来,仿佛可以直穿人心。
“大人,可是不信在下”·严括一怔,这才想起眼前这位他辛苦请来的先生心智超常,运筹帷幄,可与千里之外算计人心·他若想得天下,还得仰仗眼前这人的帮助,怎可轻易无礼,当下收敛身上的气势,朝左盛拱手道,“先生误会,我怎会不相信先生”·左盛眸光微敛,“大人若信在下,便请听在下一言。”
严括颔首,“先生请讲·”·“大人应该知晓一个道理,自古以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大人的权势是熊掌,杨之助便是这条鱼,或许,还算不上鱼。”
“大人,您眼下的权势天下都看在眼里,文氏同样看在眼里·即便大人不出手援助杨之助,文氏会以这个缘由与大人决裂吗她能坐上如今的这个位置,我相信,她的眼界定不止于此。
眼下朝堂之上,除了您,她还有第二个更好的合作人选吗”·“至于杨之助,他身为户部尚书,尸位素餐,监守自盗,我想问大人,倘若有一天这个天下落入您的手中,如此为官之人,您可敢用”·严括一怔,自从坐上太尉之位,他似乎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何况,他身居太尉,曾做过的事,与杨之助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怎会有这种想法可是,倘若有一日,这个天下真的落入他的手中,他会让他的官员效仿他吗·片刻后,他心中已有定论,答案是不会。
左盛眸光微扫,不经意扫过严括,看清他脸色后,似有所定,又道,“既然杨之助保不住,又不必保,为何不趁此时机撤掉他,换一位大人能够为之所用之人呢”·闻言,严括看了一眼左盛,这一番话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左盛话中之意,就枉为身居高位多年的一国太尉了。
“看来,先生已有良策·不知先生心目中户部尚书的人选,是何人”·左盛拢了拢身上的棉氅,发觉身上的暖意更足一些后,目光落在了堂间稍远的熏炉上,道,“户部侍郎梁德造。
此人是治理财政的良将,因为杨之助之故不得施展其财,官衔不高,更易掌控,大人若将其提携起来,收归麾下,自然为大人所用·”·严括凝眉,思虑片刻,道,“依先生所言,不过这个梁德造我不曾有过印象,需查一查。”
“那便让徐管事去吧,他一向不是这方面的能手”左盛神色淡然道,忽然想起一事,“大人,府上的三位公子,大人可安排妥当了”·严括一时疑惑,不知左盛为何会关心此事,凝神一瞬,道,“长子与次子皆有所安排,幺子年幼,尚未及冠,还在家中读书。
先生为何突然问及此事”·左盛道,“大人心怀抱负,诸位公子必然也是人中龙凤,既是龙凤,当要有施展才能之地,不过以大人的能力,是在下多虑了。”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此时,文公伯府内,文公伯长子文长远接见了户部尚书杨之助派来的亲信,也得知了皇上下旨彻查户部尚书一事,安抚了亲信后,文长远拿着杨之助的书信进了文公伯的书房。
“父亲,杨伯父着人来书信了,皇上下旨要彻查杨伯父,我们该如何做”·文公伯本名文昌皓,耳顺之年,两鬓微白,面容有些苍老,精神却极为矍铄。
身为文妃之父,当朝国舅,即便手上的实权已不多,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掌权者的气势却不减当年,不过多年的经验,也让他多了一份谨慎于常人的内敛··他接过文长远手中的书信,仔细阅过,将书信至于文案之上,道,“此事,严太尉处可曾传来消息”·文长远道,“杨府亲信说他先去的太尉府,却被拦于府前不得而入,这才来了此处。
父亲,杨大人是我们的人,可也为太尉大人办事,您说他这般态度是何意”·文公伯沉吟片刻,“太尉大人终究是太尉大人,他的眼中,权势高于一切。
眼下,杨之助出了事,而且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必定会严查·严括位高权重,可也功高震主,他当然不敢把皇上的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可是,若太尉大人不出手……”·文长远一开口,便被文公伯打断,道,“严括那边不必去管。
杨之助是我重要门生,与你二弟也有过恩情,我们不得不管·”·文公伯思虑片刻,道,“既如此,就由我们亲自出面·长远,你夜里去一趟大理寺卿褚勤的府邸,告诉他你的意思。
另外,告诉长安,让他去一趟宫里,探探你妹妹的口风·若是可行,让她在皇上面前软言相劝几句·此事不宜拖延,去罢·”·“是,父亲。”
言毕,文长远立即出了书房,转而去寻找其弟文长安··文长安从长兄处得知对自己有恩的杨之助有难后,当下便急了起来,丝毫不肯拖延,立马行至后院牵出自己的马,挥着马鞭旋风一般的飞快奔出了文公伯府。
第41章 引玉·朱雀大道是京城的主街道,也是最为宽敞庄严的一条街道,因为这条街道的正前方,直通坐落在京城中央肃穆庄严的皇宫·数里长的街道尾端则通向京城的各个主要干道,如一条最为重要的引线,将京城的街道交织在一成,星罗密布的织成一张执掌乾坤的庞然大网。
巳时初刻,一匹快马出现在了朱雀大道的尾端,以风驰电掣之势奔向街道尽头的皇宫东门··就在快马经过一个主干道路口时,一辆马车从路口奔出,恰如其时的挡住了快马前进的步伐。
而快马奔驰过快,眼见就要撞上马车时,马上的文长安当即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前蹄骤然腾空,半晌落下,堪堪止住了险些夺命的致命步伐··文长安当即盛怒,挥着马鞭对着马车前沿吓得魂飞魄散的侍人道,“哪里冒出的贱奴,竟敢挡我去路,还不赶紧给我让开”·侍人一时受惊,又被文长安骤然怒喝,唯唯诺诺半晌,准备开口时,马车里忽然传出一道隐含愠怒的男声,道,“不必让开。”
·文长安武力傍身,耳力极强,听清马车之内传出的声音后,心中本就焦急,此刻更是怒不可遏,道,“车内是何许人也竟敢拦我去路,你可知我是什么人”·“什么人那你可知我是什么人”马车的前帘被撩起,一名面色清俊,世家公子打扮的年轻男人露出面容。
文长安盯着他瞧了片刻,确认不是熟悉的人后,当即道,“我管你是什么人,胆敢拦本候的去路,还不赶紧退开,你找死吗”·“本候”年轻男子盯着文长安,面色阴郁,“你是哪位府上的侯爷”·“我是哪位府上的,干你何事”见年轻男子始终没有出声退让,心急火燎的文长安不在跟他废话,道,“胆敢挡我文长安的路,找死”·言罢,文长安挥起马鞭,以疾风之势狠狠扫向了马车上的年轻男子。
这时,一直坐在马车前沿脸色惶恐不安的侍人眼见马鞭就要甩在年轻男子的脸上,当即迎了上去,惊慌道,“三少爷小心”·话音未落,侍人就被袭来的长鞭一鞭甩到了马车外头,狠狠摔在了地上,当即吐出了一口血。
马鞭却疾势未减,继续往年轻男子的脸上扫去··‘啪’的一声,年轻男子一时躲避不及,脸上被狠狠甩下了一道红痕,同时被凶猛的力道狠狠的摔在了马车里,浑身剧痛,良久才挣扎着起身。
此时,收回马鞭的文长安用蔑视的眼神狠狠瞪了年轻男子一眼,道,“这就是你挡我文长安的下场自不量力,活该”语毕,文长安手执缰绳,欲驱马绕行离去。
“慢着”年轻男子见他要走,急声道,“你是文长安文公伯家的文长安”·文长安于马背上回转身来,道,“正是本候,记着,日后见了本候,一定要绕道走。
再敢跟本候作对,本候饶不了你”言罢,他猛夹马肚,片刻间便奔离了此处··年轻男子望着文长安离去的背影,眼中一片阴沉··被马鞭甩在地上的侍人这会儿颤悠悠的爬起身,浑身疼痛难忍的行至马车旁,看见年轻男子脸上的鞭痕后,当即胆战心惊道,“少爷……”·年轻男子隐含盛怒的阴沉眸光瞥了侍人一眼,道,“不去书院了,回府。
文长安,敢打我严慎,我倒要看看,惹了你文长安究竟有什么下场”·半个时辰后,皇宫,宣华殿··在宫人的引领下,文长安脚步匆匆的进了正殿,看到文妃后,脸色焦急道,“长姐。”
文长安极少来皇宫,文妃也极少见他,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家中的幺子,文长安都备受宠爱·文妃进宫前,文长安年纪尚小,他们姐弟情极深,文妃时常将他宠在手心上。
这会儿见他脸色焦急的进宫,文妃当即道,“出了何事如此紧张,不必担心,姐姐自会为你做主,过来坐下慢慢说·”同时,文妃朝高宇使了个眼色··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高宇会意,领着所有的宫人退出了正殿。
片刻后,偌大的正殿内只有文妃与文长安二人··文长安坐下缓了缓气,道,“是杨伯父,杨伯父出事了·”·“杨伯父哪个杨伯父”文妃身处后宫,对于今早发生的朝堂政事还未收到消息。
“是户部尚书杨之助·”文长安道,“今早传来的消息,皇上下旨要严查杨伯父·只因为他昨夜家中被盗了钱银数万两,朝中群臣上奏,说杨伯父贪污纳贿,要求彻查杨伯父,这会儿彻查的旨意怕是已经到了大理寺了。”
“姐姐,杨伯父对我有恩,您必须要保他的”·文妃脸色微沉,冷声道,“怎会发生这种事杨之助的家中被盗数万两他可真有本事”·文长安张了张口,想辩解些什么,可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说,只道,“如今这朝中那个官吏没点钱银的,我们文家不也……”·“长安”文妃登时冷喝,制止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道,“这种话不可乱说,尤其是在宫里,隔墙有耳,你想为我们文家召来祸患吗”·文长安脸色一顿,觉得有些委屈,“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杨大人。”
文妃道,“不过此事既然已经发生,而且由陛下亲自下旨,想要解决就没那么好办了·”思量片刻,又问,“太尉大人呢此事你们可有去找他”·提起太尉,文长安脸色当即一变,道,“太尉大人不愿管此事。
我听大哥说,杨伯父一早便派人去求见太尉大人,却被拦与门前不得而入,杨伯父一时无奈这才来找到我们·姐姐,你说该怎么办”·文妃蹙起柳叶长眉,道,“杨之助是我们的人,又身居户部尚书的要职,按理说太尉不该不管此事。”
沉吟片刻,文妃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先回去,告诉父亲,也给杨家一个信,此事本宫会出面,定会保他无事,你安心回去吧·”·文长安面色一喜,“当真”·见文长安面露喜色,文妃笑着点头,“姐姐几时骗过你,回去吧,安心等待消息即可。”
文长安高兴颔首,又陪着文妃坐了片刻后,起身离开了皇宫··文长安走后,文妃唤来高宇,将写好的一封书信交给他,道,“找个眼生的,送进太尉府中,就说是本宫的信件,请太尉大人必定给个回复,拿到回信后方可归来。”
“是·”高宇立即拿着书信转身出了正殿··城东,太尉府··此刻,后院的一间的厢房内,严慎躺在房中的软榻上,正伸着骨节分明的手腕让太医诊脉。
目光随着方中央来回踱步的严括而摆动着,眼底的怒意丝毫未消··角落处,严慎贴身的侍人跪在地上,脸色惶恐的颤抖着,不敢多话,也不敢有丝毫动静··左盛披着厚实的棉氅坐于房中东南角的藤椅上,看着房中的这一幕,面色无波。
唯有来回踱步的严括,动静最大,脸色阴沉·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软榻上的严慎,瞧着那左脸颊上刺眼的鞭痕,眼中盛着盛怒··他严括的儿子,最小的亦是他最为宠爱的儿子,竟然让旁人给鞭打,实在是叫他气愤不已。
想到这个动手的人,严括心中更是阴郁,道,“慎儿,你说,打你的是文公伯家的文长安”·“是·”严慎道,“若非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儿子还不知如何寻找这个仇家。”
严括忽然停下脚步,道,“你可知你的身份”·严慎微微一顿,想起文长安甩鞭子时那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的嚣张模样,眸光一沉,道,“他当然知道。
他还说,不论是谁,胆敢挡他文长安的路,就是找死”·“混账”严括当即怒喝·“他好大的胆子”·这时,一直被身旁怒火升腾的气势所震慑的太医颤颤巍巍的收回诊脉的手,道,“三公子并无大碍,但受重力所致,身上有些内伤需静候调理。
另外,三公子脸上的伤痕不可遇水,每日用湿巾擦拭,在以百花露涂抹,月内伤痕即可痊愈·”·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交予严慎,道,“这便是以百花调试的百花露,每日取少许涂抹与伤痕处,不出一月即可消弭。”
严括点头,道,“来人·”·管事徐良立即进屋··严括道,“送王太医出府·”·徐良点头,引领着王太医指向门外,“王太医,这边请。”
王太医点头,同严括告辞后,被管事徐良引领着离开了太尉府··屋内,仍是一种弥漫着怒火的沉凝气氛··严慎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大人,文长安如此辱我,您定要为我讨个公道他文家若不是父亲大人的扶持,哪里有如今的地位,可他竟然如此侮辱我,显然是没把父亲大人放在眼里”·严括瞥了他一眼,沉默一瞬,忽然看向了一直闭口不言的左盛,道,“先生,文长安如此行事,可是授文家之意,因为老夫不愿搭救杨之助之故”·左盛蓦然抬眼,平波微澜,道,“若当真如此,那文氏,便真的是未将大人放在眼中了。”
闻言,严括眉峰陡沉,眼中闪过冷厉之色··忽而,管事徐良进到屋内,看了一眼严括后,道,“大人,宫中来人,带来了文妃娘娘的书信·”·第42章 投石·屋内,随着管家话音稍落,气氛一时更加冷凝。
“她来得倒是及时·”严括冷声道,“把人带到书房,老夫随后就到·”·“是·”徐良应声,转身离开了厢房。
严括看向左盛,道,“先生不妨猜测文氏此番为何而来·”·左盛沉吟片刻,道,“三公子与文长安发生口角之处,在朱雀大道·若是在下猜的不错,文家已经收到了杨之助的求助,文公子所行方向正是皇宫。
眼下,文妃着人来的书信,该是与杨之助有关·”·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严括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文氏打得好主意·”言罢,他抬脚离开了厢房,穿过回廊,往书房而去。
文妃派来的是一名小太监,这会儿在太尉府的书房里噤若寒蝉的守候着,等到严括进屋后,才垂头将书信双手奉上,小声道,“太尉大人,娘娘有令命奴才收到大人的回信后方可回宫。”
严括登时抬头,严厉的眸光带着上位者的威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道,“出去候着·”·小太监心惊肉跳的心瞬间落下,当即如蒙大赦般的迅速离开书房,在书房外头安静的候着。
与此同时,他看到一名身形消瘦,裹着厚重棉氅,如士子打扮的中年男子缓缓朝书房而来,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后,气定神闲的推开书房的大门进了书房··见到书房被人推开,严括刚要出声,见到来人是左盛后,又将即将出口的骂声咽了回去,道,“先生来了正好,果然如你所料。”
严括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左盛,道,“先生也看看吧·”·左盛上前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的将文妃所写的寥寥数语看完后,道,“文妃亲自出面让大人搭救杨之助,这位尚书大人好大的面子。
不知大人如何打算”·“如何打算他文氏如此看轻老夫出了事就想让老夫解决”严括脸色深沉,面上被岁月携刻的纹路因为怒意而有着些许的狰狞。
“若非文氏那个女人与她那不中用的儿子对老夫还有些用处,老夫岂会让他如此打脸”·左盛不动声色的看了严括一眼,忽然道,“既然文氏如此不尊重大人,大人与文氏又如此不睦,大人为何非要扶持六皇子,任由文氏之人猖狂气盛呢”·“不扶持六皇子,老夫还能扶持谁”严括冷声道,“三皇子与赵权一派,朝中只有六皇子与太子,难不成让老夫扶持那个病怏怏的太子”·“为何不能”左盛眸光微动,道,“六皇子的身后有文氏一族,文氏一公三候,表面上权势不高,可朝中的影响力却并不小。
一旦六皇子上位,文氏可就不好对付了·然而东宫太子,身后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势力,大人若扶持太子,岂不更好掌控”·“太子他活不长久。”
严括嘲讽道,“他那病怏怏的身子,万一哪天一不小心归天了,老夫的大计怎么办”·左盛悠悠道,“他活不长久,不更遂了大人的心意”·严括骤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了左盛一眼,明白了左盛话中的含义后,脸色变幻,双目神色不定。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一颗细微的石子不着痕迹的投进严括古井无波的思绪中,平静的,从未有过波动的心绪如湖水一般被石子瞬间打破,荡起的涟漪会飘向何处,带来多大的波动,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望着严括瞬间剧动的眼神,眼见自己投出的石子起了作用,左盛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点到即止··严括的心绪依旧起伏不定,想到若当真如左盛所言之后会发生的事,心口忽然剧烈跳动了起来,隐约,有一种跃跃欲试之感。
不错,诚如左盛所言,当他扶持了东宫太子继任皇位后,三皇子与六皇子便毫无用处,不必留于世上·然而当东宫也归天了,属于容家的大昭王朝后继无人,他便可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
届时,即便是鸡蛋里可以挑出骨头的言官对此也无话可说,他的野心,他的欲望便可正大光明,顺理成章··这样的念头一旦萌生,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严括的目光剧烈颤动,脑海瞬间掠过千百种思绪。
不着痕迹地留意着严括的左盛见时机已到,打断了严括的思绪,道,“大人可想好,如何回复文妃娘娘了”·严括微怔,思绪回神后,心中似有所定,道,“劳先生提醒,老夫竟差点忘了,如今这朝堂,是老夫说了算,不论文氏有何居心,若没有老夫的扶持,她的位置可不会如此安稳。
既然文氏不把老夫放在眼里,老夫便让她瞧瞧,眼下的朝局究竟是谁说了算·”·言罢,严括当即立于书案前,手执长毫落于宣纸之上·片刻后,一封记载着寥寥数语却充分表明严括态度的书信交到了小太监的手中,让其带回宫中亲手交到文妃手上。
·皇宫,宣华殿内··收到严括回信的文妃娇媚的面容凝着一层寒霜,脸上的凉薄越发显得冰冷入骨·将书信上的寥寥数语看完后,文妃将书信狠狠攥在了手心里,仿佛要将之揉碎一般捏成一团,冷声道,“好个太尉大人”·高宇见状,轻声道,“太尉大人不愿出手”·“不错。”
文妃道,“亏我们还被人称之为一党,亏我文家之人还为他严括办事,出了事他便将我们的人弃如敝履,简直是欺人太甚·”·高宇蹙眉,道,“那娘娘打算怎么办”·文妃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传信回府,就说严括不愿搭救杨尚书,让父亲大人想想法子。
但是,若此事一旦闹大,杨尚书救不出来就该舍弃,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连累我们文家·”·“是·”高宇垂首,“那太尉大人那里”·“他既不肯,还能怎么办”文妃恼怒道,“真是一不小心上了贼船,摊上了这么个背信弃义之人。
可他位高权重,瑄儿若想争夺皇位还需他的扶持,即便他气势嚣张跋扈,我们又能如何”·“现在只希望瑄儿能尽快坐上那个位置,只要瑄儿能够执掌朝政,我文氏一族手上握有足够的权利后,他严括还能嚣张到哪里去不过是一介武夫,靠着曾经的军功才拥有今日的地位,智谋和心机连高明都算不上,竟妄想把持朝政摄政称王,简直痴心妄想”·宣华殿外的一角,一名小太监倚角而立,将耳朵轻轻的趴在门沿之上,静静听着殿内的动静,将文妃带着怒气的言语声悉数收入耳中后,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
殿内,文妃的声音还在继续,同时她想到了一直悬在心口的一件事,道,“过了这些时日,风波也都过去了,那个林信不必留着了·”·高宇颔首,“是,今夜便派人去一趟。”
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入夜,太尉府中··听到徐良传来的消息,严括脸色阴沉的坐于书案前,片刻后竟笑了起来,道,“好啊,看来果然如先生所说,文氏与老夫,的确是面和神离。
老夫还在犹豫是否真的该舍弃文氏,舍弃六殿下,她倒是帮了我一把·”·左盛居于他旁侧,双手放于火盆之上汲取着热意,缓声道,“君王之榻,绝不容许他人酣睡,这不是大人一个人的想法。
不过,大人即便真的决定舍弃文氏,眼下的时机绝不是最佳的·”·闻言,严括看了他一眼,道,“我与文氏已然生隙,难不成还要继续与她结成一党”·左盛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当真决定舍弃六殿下而不是一时恼怒之故大人可要考虑清楚,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将至关重要,动辄生死。
在下不希望大人只是因为一时的恼怒,之后又追悔,大人一定要想清楚·”·严括虎目微动,片刻的沉吟后,心中已有所定·“老夫与文氏,注定不能同存。”
“看来大人已经决定了·”左盛狭长的眼眸闪过幽光,道,“不过,在下还是方才的那句话,眼下的时机不算好,大人不宜在此时与文氏宣告决裂,并且,大人眼下所想,决不能透露出分毫,让文氏之人有所察觉。”
严括神情凝重的望着左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文氏一族目前在朝堂上影响力不小,文妃在后宫之中的势力亦是庞大,若在此刻与她决裂,双方势力必然发生碰撞,届时,大人也必将承受不小的损失。
更何况,大人身后还有一直虎视眈眈的赵相,若是亲眼见到大人与文氏相争,我相信最高兴的,莫过于赵相了·”·严括的脸色沉了下来,道,“我知道先生的意思,那么先生认为,何时是最佳时机”·“最佳时机,便是趁敌人最为虚弱之际,大人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只做压死一头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取之·”·见严括露出怀疑之色,左盛道,“文妃一党的势力,并非坚如磐石·大人若是愿意相信在下,请大人静候一些时日,在下定想个万全之策。
不动则已,动则必将一击必中,让敌人再无回击之力·”·严括当即道,“那就有劳先生了·不过,还有一事·”·左盛疑惑的看了一眼严括,瞬间会意,“大人是指太子”·“不错。”
严括道,“我许久没有见过这位太子了,他是何心性,愿不愿与老夫联盟,我还得观察观察,仔细思量·”凝神片刻,他道,“老夫要亲自见太子一面。”
左盛沉默稍许,道,“听说太子身子不太好,刚入行宫,需得调养一段时日,让他来此显然是不行的·大人这几日不宜妄动·此事我会着人安排,等这几日过去,我们挑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去一趟行宫,拜会这位太子。”
严括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就依先生所言·”·子时,皇宫内刮起了一阵肃杀的寒风,暗月无光,夜幕深沉··掌刑司内,灰暗而森冷的刑牢之中,一名身着太监服饰,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出现在了过道处。
他低垂着头,快速走向刑牢最里间的暗房,如幽灵一般掠过的身影未发出丝毫声响··片刻后,他停留在暗房前,十分娴熟地拿出钥匙打开暗房的牢门,抬脚入内后,在极暗的光下,他看到了缩在角落处,浑身脏污,头发散乱的那道人影。
眸光定了片刻,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把匕首,以极快的速度抽出匕首刺向了那道人影的胸膛之处··‘呲’的一声,一道细微的声响在黑夜之中炸开,竟分外刺耳。
黑影察觉不对,定睛一看,竟是一个裹着衣物的草人黑影当机立断,环顾一眼后,立即撤离了此地··片刻后,刑牢恢复平静,那道黑影仿似并未出现过,森冷的刑牢一如既往,幽暗,肮脏,阴森。
清晨,宣华殿··高宇收到来自一名手下的消息后,脸色阴沉,“你说林信不在掌刑司”·手下道,“不错,被放置在掌刑司暗牢里的,是一个草人。
管事大人,此事显然不对,是否需要告诉娘娘”·高宇想起这几日愁眉不展的文妃,沉默片刻,道,“不必,娘娘诸事繁忙,不该在这些小事上忧心。
此事我会记在心中,你找些人,要口风紧实,办事细密的,在宫内四下搜查,林信定然被藏在宫中,你们小心谨慎些,不要叫旁人察觉·”·“是·”·高宇摆了摆手,“退下吧。”
手下随即离去··高宇立在角落处,脸色阴沉·想起那个阴魂不散的林信,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这只百足之虫,苟延残喘的活在世上,身上还牵扯着宣华殿的一干人等,妄图要挟六皇子而活命,当真该死·这个成事不足的废物,他势必要除掉·作者有话要说:·吼吼吼作者君要发力了·第43章 雪夜·在北方雨雪纷飞之际,江南也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一日之间,偌大的邑阳城披上了一件雪白的裘氅,将这座繁华之城的秀美敛与其中,顾盼自怜·天地之间飘荡着无数鹅毛般的飞絮,在寒风之中无所畏惧,肆意飘扬。
远处的山脉由远及近的如同水墨渲染,在天地尽头伏脉千里,连绵不绝··万里山河,长天一色··即便被雪氅覆盖,江南名城邑阳的美景,亦是名不虚传。
月明居,是邑阳城最为有名的酒楼,亦是邑阳城内楼层至高,规格至佳,繁华至盛,风景至美的酒楼·月明居位于淮水之畔,立于其顶层,可将邑阳城大半的景色收入眼底,一览无遗。
此刻,容修立于月明居顶层,伫立与宽敞明亮的窗柩前,玄色长袍无风自扬,他清明的眸光望着城中一处森严的楼阁,缓缓道,“那里,便是太守府”·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沐青立在他身侧,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去,道,“是。”
容修侧头看他,轻声道,“你家中还有何人,是否需要回去看上一眼”·沐青沉默片刻,道,“我是孤子,无父无母,孑身一人。”
容修一怔,眸光有些许的复杂,随即隐没·“是我唐突了·”·沐青面色如常,“与公子无关·”·容修转而望向窗外,看着入目尽是极尽的纯白,沉默稍许,缓缓道,“邑阳城,是个好地方。”
子时,飞絮仍在飘扬,大雪将偌大的邑阳城掩埋入皑皑白雪中,万籁俱寂,唯有风雪簌簌··容修与沐青立于太守府后门处,沐青四下看了一眼,轻轻敲响了大门。
三声后,大门缓缓打开,邑阳太守段鸿缓缓从中露出面容·他一眼看到立于门外的容修后,当即将大门打开,让两人进入后,立即关上大门,转身朝容修行跪拜之礼,“臣段鸿参见太子殿下。”
“段卿不必多礼·”容修扶起段鸿,笑道,“可是久等了”·段鸿拱手道,“自收到上京来信后,便一直等待着殿下的到来。
殿下,请·”他抬手指向府内··“不急·”容修朝沐青道,“这位是邑阳太守,段鸿段大人,我的心腹之一·”·沐青会意,当即朝段鸿拱手道,“在下见过段大人。”
段鸿疑惑的看了一眼沐青,“这位是”·“真名沐青,不过暂时,你得称呼他秦川·”容修道,“我的贴身侍人,亦是我心腹之一,日后你们必将共事,不如先行熟悉。”
“是·”段鸿向沐青拱了拱手,算是认识了,随后伸手指向府内,对容修道,“天寒地冻的,殿下早些入内吧,臣已经遣走了身边人,此刻府上只有臣一人。”
容修颔首,在段鸿的指引下抬脚入内,穿过还在飘着雪花的院子后,径自入了主屋·沐青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紧跟着··相比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屋子里就显得暖和多了。
提前收到了消息,段鸿在屋内早早添上炭火,煮上了一盅热茶·三人进屋后,直奔沏上热茶的木案前·容修与段鸿相对而坐,沐青则如往常一般,坐在了他的身侧。
段鸿提起茶壶,为三人各自斟了一盏热茶,缓声道,“殿下亲自前来邑阳,可是有何要事”·烛光明亮,火盆中的炭火现出幽幽火光,热意升腾。
沐青所坐之处最为靠近火盆,这会儿不着痕迹的汲取着火盆中的热意,一边屏息凝神,八风不动··“我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告之你,我们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容修端起茶盏小啜一口,道,“京城里的风声,想必你有所耳闻·”·“不错·”段鸿道,“虽然官方的消息还未传过来,不过我已收到飞鸽传书。
左先生的行动,我已知晓·”·“先生的计划已经开始,我在宫里的行动也在悄然进行·若是我料得不错,回宫之日,便是我们的势力悄然崛起之时,现在,我要知道,我命你暗中查探的事,如何了”·段鸿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沐青,见容修神色如常,沉默片刻,道,“原本想将此事彻底查个清楚在禀告殿下的,殿下既然已经问起,臣便如实禀告。”
容修扬眉示意··段鸿道,“江南一带,除却淮安与现在被臣接管的邑阳之外,周围毗邻数城,盘根错节,结成一个牵涉甚广的关系网·官商相护,暗中勾结,以哄抬市价为主,从寻常的柴米油盐中获取暴利,暗中继而经营赌坊,妓院,盈取更大的暴利,所赚取的金银,当地官商分下小头,大头的,由专人护送,运往京城。”
容修眸光微沉,道,“可知运往何人的府邸”·“行踪极为隐秘,臣的势力只能在周边渗透,一旦入京便无法追其行踪·”段鸿道,“不过传言,这大头最后落入的府邸是——相国府。”
“果然是他”容修黑白分明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堂堂的相国大人,食君之禄,却窃君之国,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为了这江山社稷,当真叫人心惊胆寒”·沐青忽然打了个冷颤,想到自己入宫前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无一不是这个朝代的腐朽,生出一丝悲戕的同时,眸光落在容修的背影上,忽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森冷,与希冀。
一个朝代的败落与腐朽是令人绝望的,可若是有一个有心之人出现,并且竭尽所能的去挽救与改变,并且心甘情愿的为之倾尽所有,又怎知,腐朽的皇朝不会破而后立,有新生的一天呢·片刻后,他这些怅惘的思绪立即被段鸿的言语打破。
“殿下,臣目前所查到的,只是这些势力的冰山一角,而且,他们的消息非常灵通,行踪及其隐秘,手段亦是狠决非常·无论哪个地方泄露出丝毫消息,都会立即被毁灭踪迹,即便抓到了人,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殿下即便有心想要这些人认罪,没有证据也是无法可行的·”·容修望着段鸿蹙了蹙眉,“没有丝毫证据”·“微乎其微。”
段鸿神色间有一丝愧意·“臣辜负了殿下的信任·”·“你不必如此,这些人狡诈非常,把柄自然不会轻易露与人前·”容修沉声道,“此事你继续深查,但务必小心谨慎,切莫打草惊蛇。
眼下我们的时机还未出现,等我们的势力崛起,定要扫平这些祸国殃民的贼子,还黎民百姓,一个荡涤浊垢的清明天下·”·段鸿眸光微颤,当即拱手道,“臣誓死效忠殿下。
臣发誓,定查清此事,将这些贼子绳之以法,断绝这些贪官污吏的恶行·”·“你的忠心我知晓·不过,贪官污吏,岂是一时能够扫尽的·”·容修道,“我们要走的这条路,千难万险且前途未卜。
眼下我们的势力隐在暗中尚可踽踽前行,然而一旦明示与人前后,将会面临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届时,所要面对的恶行亦可能是惨绝的·所以,我们必须小心隐忍,保重自身。
你们是我容修重要的心腹,也是这个王朝腐朽之下的最后一点清明·所以,决不能有无畏的牺牲·”·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容修望着段鸿,道,“凡事,要尽心而行,但也要量力而行,你可明白”·段鸿当即颔首,“臣明白,殿下请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容修的面色有所松缓,道,“你做事,我一向放心·邑阳城,如今可是应尽归你管辖”·“大致·”段鸿道,“长史宋安是严尉的人,有他时刻监视,我行事尚不能得心应手。”
“严括的人暂时不能动,你小心谨慎一些也好·必要时,他会是一颗重要的棋子·”言罢,容修起身,“夜已深,我不便在此久留,日后若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你知道该往哪里传。”
“是,臣知晓·”段鸿连忙起身,“臣送殿下·”·容修与沐青走在前头,临出门前,两人将身上的衣物略微整理,段鸿见二人的衣物并不算厚实,外面又风雪交加,当即道,“殿下稍后。”
容修与沐青二人伫足··段衡转身进屋取出两件棉氅交给沐青,道,“殿下出门在外,定要小心身子·外面天寒地冻的,殿下的身子至关重要,决不可出差错。”
容修笑道,“你倒心细·”他从沐青手中接过一件毛氅摊开披在肩上,将毛氅的沿帽戴上,整个人瞬间暖和了许多,便朝沐青道,“暖和得很,赶紧穿上。”
“是·”沐青应声,连忙披上棉氅,身上果然暖和许多,想到终于不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当即用感激的目光看了段鸿一眼··段鸿并未瞧见沐青投过来的目光,而是看了容修一眼,道,“殿下,臣还有些话想与殿下说。”
容修听出话中的深意,侧头朝沐青道,“去外头稍后片刻·”·沐青会意,立马抬脚出了屋··容修道,“何事·段鸿的眸光朝屋外的沐青停留一瞬,道,“这位秦公公跟在殿下身旁多久了”·容修回想片刻,道,“不足两月。”
“不足两月”段鸿声音一顿,道,“殿下为何如此相信他”·容修看了他一眼,声音轻缓,直剖心底,“段卿,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言罢,他转身走向屋外··段鸿有一瞬间的怔愣,眸光微震,瞬间敛入眼底,跟上二人的步伐,将容修送出门前时,轻声道,“臣受教了,殿下一路走好。”
容修颔首··段鸿又朝沐青道,“秦公公,殿下就有劳你悉心照顾了·”·秦公公……·沐青的脸色微青,在深沉的夜色中丝毫不显。
他沉默片刻,忽然凑到段鸿身前,小声道,“段大人,您查的那些人,或许他们做的事不仅仅只是这些”·段鸿蹙眉,“何意”·想到自己的亲身经历,沐青脸色沉了沉,道,“宫里的消息,有人贩卖年轻的稚子送往京城,为奴为婢。
邑阳城内,亦是如此,大人何不多番勘察,抽死剥茧,我相信大人的手段,绝不止于此·”·段鸿神色微动,深深地看了一眼沐青,不同于方才的,正视的目光,道,“我知晓了,多谢。”
沐青笑了笑,不在说什么,见容修伫立门前似乎正在等他,当即迈开脚步上前道,“公子,咱们走罢·”·容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段鸿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片刻后将眼中情绪敛入眼底,面无表情的关门,转身回房··夜色深沉,大雪纷飞·容修与沐青二人在这深夜之中渐行渐远的足迹,被九天之上源源不断而来的飞絮悄然掩埋,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作者有话要说:·老是抽啊抽的……·第44章 安阳·淮安与邑阳城毗邻,凭一条淮水为界·但不同于邑阳城的热闹繁华,街道簇拥,淮安却是地大物博,街道宽敞有序,城阙治理得井井有条。
因为淮安,是国公安阳氏的封地··安阳氏,是当今圣上已故皇后的母族,当年,先皇后故去,安阳氏一族自请离京,昭元帝念安阳皇后之情分,封安阳皇后之父安阳泰为晋国公,赐淮安为其属地,时已至今。
午时,淮安城街道上薄薄的一层积雪已化·一匹骏马,身载两人,以不急不缓的速度行进在淮安城的街道上,小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城南安阳国公府前··容修与沐青依次下马,而后牵着马匹,敲响了国公府的大门。
未几,大门被打开··国公府的管家刘伯看清站在府门前的两人尤其是容修后,仿佛做梦般揉了揉老眼昏花的双目,片刻后,兴奋道,“小少爷,真的是小少爷”当即将门敞开,唤来小厮牵着容修的马匹后,便将容修与沐青二人迎入府内。
容修边走边问,“刘伯,外祖父可在家中”·刘伯高兴点头,“在,在·老太爷在书房,之前就听老太爷说小少爷要回来一趟,老奴以为老太爷是说笑,不想竟是真的。”
容修笑道,“许久未见外祖父了,孙儿十分想念·”想到身旁的沐青,容修便朝刘伯道,“刘伯,这是我的侍人,麻烦您找间厢房安置下来。”
转头又朝沐青道,“我去寻外祖父,奔波许久,你可好好歇息歇息·”·“是·”沐青颔首应下,心里也实在松了口气··自从无意答应这位太子后,这几日他亲眼见到的与亲耳听到的无一不是匪夷所思又心惊胆战的。
他甚至都想不通怎么就突然之间成了太子的心腹,他只是东宫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啊,成天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跟着太子一起参与夺嫡之事,他能不能说其实他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容修并没有注意到沐青这会儿的小心思,让人把沐青领下去后,容修便随着刘伯一起前往国公府的书房。
片刻后,两人行至书房前,刘伯推开房门,朝书房内的安阳国公道,“老太爷,小少爷回来了·”·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容修抬脚入屋,见正坐于书案前的安阳国公后,当即拱手道,“外祖父,外孙容修回来看您了。”
安阳国公闻声抬头,见到容修后,老态龙钟的面容露出慈祥的笑容,站起身道,“修儿回来了快来,让我好好瞧瞧·”·刘伯见状,笑道,“那老奴就退下了。”
语毕便转身退下,顺手关上了书房的大门··大门关上后,容修立即上前,在安阳国公面前站定,单膝跪地,拱手道,“外孙给外祖父请安·”·安阳国公连忙扶住容修,道,“你是太子,在外祖父面前不必行此大礼。
若论礼节,外祖父还得给你行跪拜之礼·”·“外祖父·”容修正色道,“这是外孙,给外祖父行的礼节·”·“好好。”
知晓是容修的孝心,安阳国公笑了笑,近古稀之年的面孔虽已垂垂老矣,但精神倒也矍铄,尤其是见到容修后,心情愉悦,面色也红润许多,拉着容修与书案坐下,道,“苦了你了,修儿,此次回来,可是有要事”·容修颔首,“第一件事,便是想回来看看外祖父。
孙儿身份特殊,无法时常来看外祖父,心中挂念,难得出宫一趟,就想亲自过来·”·安阳国公点点头,“我知道你有孝心,可即便是在宫外,依旧是危险重重,此次你行事未跟任何人商量,日后不可在如此莽撞。”
“外祖父放心,修知晓·”容修道,“第二件事,修想要幽冥十二卫·接下来的事,需要用上他们,修希望他们能尽快进京·”·安阳国公道,“此事我已知晓,收到左先生的信件时,我已着手安排。
十二卫中有两人现已在京城,另留两名在暗中护送你回京,剩下的人我会让他们尽快进京·”·“劳祖父忧心了·”容修道,“此事我们隐忍了十余年,谋划了数年,如今,真正的时机到了,祖父请放心,接下来的一切,修都会计划周全,我们近十年的心血,决不能白费。”
安阳国公道,“我们倒是没什么,多年来早已习惯如此,倒是你,修儿,夺嫡之路凶险万分,即便我们做了多番准备,你依然要小心谨慎·”·“我知晓,外祖父。”
容修面色平静,沉声道,“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大昭王朝,是我们的天下,是黎民百姓的天下,我绝不容许这个王朝,毁在这些乱臣贼子的手里”·安阳国公望着容修坚毅而从容的面孔,欣慰地点点头,道,“素儿若是泉下有知,也该是骄傲的,她生了个好儿子。
修儿,我明白你心中的抱负,我们蛰伏多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天,你放心,无论你想做什么,尽管安心去做,有什么是需要我们安阳氏的也尽管明说,外祖父可以倾尽所有,不计一切的相助与你。”
“多谢外祖父·”心中被这久违的暖意塞得满满当当,容修露出一个淡雅如风的笑容,自信,而又成竹在胸·“外祖父放心,修会筹划好一切,您和安阳氏是我最后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决不能让旁人知晓。
我将要面对的对手是极为强大可怕的,我不希望安阳氏也陷入其中·”·安阳国公颔首,“你有自己的计划,外祖父不会干涉,安阳氏,也绝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你尽管放手去做。
对了,左先生昨日传来一封信·”安阳国公从书案一旁的书信中取出一封交给容修,道,“左先生信中言明,你需尽快回京,严括欲亲自见你一面·”·容修接过书信,将书信记载的寥寥数语一眼扫尽后,道,“先生不愧是先生,看来,先生的计策已经奏效了。”
安阳国公苍茫墨色中隐隐添了些许灰白的眉宇蹙了蹙,道,“严括非善类,在他面前你可有把握”·容修淡淡一笑,“祖父莫非忘了,修病了近十年,又有多少人瞧得出来”·国公府后院的一间厢房内,沐青百无聊赖的躺在软榻上,想歇息片刻,脑子里始终被思绪纠扰着,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容修,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忽而又想到出宫前的事,翻来覆去几遍后,觉得身子有些痒,突然想到,自从出宫的那一天起,直到今日,他一直都未曾洗过澡··若非大雪飘飘,天寒地冻,只怕他的身体都要发臭了。
想到容修一时半会儿还不需要自己侍候,当下,沐青再也睡不着了,立马从榻上起身,打开厢房的门,见到过道上站定的那位小厮,当即道,“小哥儿,这里可有地方让我舆洗稍许”·这名小厮是方才刘伯指派为沐青安排的,知道是与小少爷一同入府的贵客,不敢怠慢,便道,“请稍等片刻,我去给您打点水来。”
未几,当沐青坐在屋内的木盆之中用热水洗刷着身体时,神情愉悦而餍足·这是他自出宫后,洗的第一个澡,也是最为轻松自在,神清气爽的一个澡··书房内,容修与安阳国公的言谈仍在继续。
“太尉严括虽然军权在握,在朝中炙手可热,但他眼高于顶,权欲熏心,且心思浅薄,并无高瞻远瞩的心智,又有左先生在他身侧,只有稍加引诱,随意便可踏入我们为其设置的圈套之中,所以此人的心智不足为虑,他唯一让人忌惮的,是他手中掌握了大昭国一半的军权。”
容修道,“军权在他手中被掌控的极为牢固,偏偏他又对军权极为看中,等闲之人无法等到他的信任,想削分他手上的军权,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轻易动手,因为一旦让他察觉,他的反扑将极有可能断送我们准备多年的努力。”
“不错·”安阳国公颔首道,“这也许是严括身上唯一的长处了·他对军事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对战事有着极为敏感的判断,对于手中的军权,也有着极强的欲望。
他多年以来,无数军功积累出来的军权,一旦落入他手,是绝不会轻易交出·”·“可他似乎忘了,这个天下,是大昭王朝的天下,军权,也是朝廷的军权,是皇帝的军权,而非他一个臣子的军权。
傑越军权,视为不臣之心。严括已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容修有一瞬间的沉默,片刻后道,“这一点,也是我与先生极为担心的·严括手中的大将都以他唯命是从,他手中的三十万兵马,我们迄今不过得到了河西大营的五万兵马,其他的依旧在他手中。
京城中的禁军首领是赵权的心腹,那五万禁军,便是赵权的囊中之物,我们到时候若是明面抗衡,势力还是太过与弱小了·”·强强宫廷侯爵宫斗平步青云·安阳国公沉吟片刻,道,“军中势力,一时急不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诸侯的手中还有些兵力,若是能够让诸侯依附与我们,也未尝不是一个助力,只是还需好好筹谋·”·容修颔首,“这些事非一日之功,需得慢慢筹谋,步步为营。
外祖父,修方才回来便与你说这些劳心劳力之事,该是让您烦心了吧,您歇息片刻,伯崖他们可在府”·提起伯崖这个爱贪玩的长孙,安阳国公笑着摇头,“不在,这小子成天不着家,说是出去历练,已半月不在府中了。”
“那真是可惜了·”容修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惋惜地站起身,道,“那修先出去了,外祖父好好歇息·”·出了书房,容修记起沐青,便寻来刘伯,询问沐青安排在何处,得知是在自己以前住过的厢房隔壁,容修便熟门熟路的进了后院,来到自己每次回来安阳国公府都会居住的厢房。
远远瞧见隔壁厢房外候着的一名小厮后,容修走上前道,“与我同行之人在这间房中”·小厮点点头,正要准备说话,却见容修推开门便走了进去,想到这两人同行而来,又都是男子,关系已经甚好,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开口准备提醒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容修推房门的动作较轻,推开房门进了屋,听见里间传来细微的声响,心中奇怪,抬脚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热气升腾中,赤.裸着身子在木桶中洗浴的沐青如玉一般雪白却清瘦无比的身体,登时微微一怔。
里屋内,沐青正坐在木桶里一心一意的洗刷着身子,突然觉得有凉意无孔不入的袭来,裸在水外的身子起了一阵阵寒栗·抬头一扫,一眼瞧见立在中梁下望着他的容修,脸色猛然一惊,连忙起身将搭在一旁的里衣披在身上。
这一瞬,他尚有些稚嫩的清瘦的身体,从上至下,一览无遗的落入容修闪过一丝惊诧的目光之中··沉默了一瞬,容修沉声道,“你——并非太监”·闻言,沐青脸色蓦然煞白。
作者有话要说:·是这几章写的不好吗,怎么都没人来撩了>_<……·第45章 夜会·半晌,房中的木桶与热水被小厮撤下·沐青穿戴好衣饰,跪在软榻前,容修正襟危坐与软榻之上,面色沉静,盯着沐青的双眸晦暗不明,一时看不清情绪。
“说吧,我知道你并非真正的秦川,可我从未问过你,现在,我想知道,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沐青跪在容修身前,面色上的惊惶被他强行敛住。
他知道假冒太监是重罪,而且他现下正面对的也是心智绝非等闲的人物·思虑片刻,沐青决定将自己进宫的缘由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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