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璧无瑕 by K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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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璧无瑕 by K君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文案:·盛行活人祭的年代,小公子要推广周礼··殷商时期,天邑商盛行活人祭·天邑商年轻的王厌恶这种残忍祭祀·他一边想着改革,一边遇到了感情上的困惑。
这困惑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两个人,一个有精神上的共鸣,一个有肉体上的吸引·选谁好呢·具体说吧,一个闪着理- xing -之光的小公子,一个散发原始荷尔蒙的大将军,两个人都爱商王。
商王不能多吃多占,只能二选一··这是一道危险的选择题·一旦答错,三人都将万劫不复··关键词:pov、三角恋、帝受、商周正剧··内容标签: 相爱相杀 宫廷侯爵 年下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姬无瑕,费玄,殷乐(受) ┃ 配角:伯邑考,武庚,王子熏 ┃ 其它:商周,帝受,ntr·1·姬无瑕是个灰小子。
灰小子有三宝:美貌、后妈、神仙恩人··姬无瑕真美貌,唇红齿白,见人就笑·因为整天读书,读得眼睛坏了,笑起来目光迷离,老跟含情脉脉似的·见过他的人都喜欢他,可最后总要叹一句:可惜——·可惜有后妈。
姬无瑕的后妈叫淑子·此女出身高贵,来自天邑商,乃是商王同宗·她是“下嫁”,姬无瑕的爹是“高攀”·一下一高,姬无瑕的爹就在淑子面前很没地位了。
周邦的国人敬淑子如神明·淑子自个儿也觉得自己像神明,开口闭口“我们商人”、“你们西岐蛮子”·她既美貌,又高贵,又会生儿子。
除了虐待姬无瑕外毫无缺点,真是理想的君夫人·因此,姬无瑕的爹很爱她··有时候,她把姬无瑕欺负狠了,姬无瑕的爹也会主持公道:“你是嫡母,他是儿子,母子之间要闹到这步田地吗”·淑子正色道:“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要提防他。
我三弟杀了我大哥继承爵位,我六伯毒死我侄子拿到家产·这一任商王,也是杀了他的亲大哥,杀光了大哥封地上所有人才坐稳王位·我的宝宝还小,我做母亲的,怎能不替宝宝考虑”·她说得有理有据,姬无瑕的爹竟无法反驳,半晌才道:“我们周人不嗜杀,我们周人讲周礼……嫡庶有别……他不敢欺负宝宝……”·淑子美目盼兮,娇滴滴道:“什么嫡庶有别,我不懂他年纪大,又会装好孩子收买人,还有什么狼神的传说。
我怕他你要让他搬到偏僻的地方,不准他离宝宝太近·”·于是,姬无瑕就搬到偏僻的院子里了··这院子如此偏僻,他每天早晚去向父母问安,都得长途跋涉穿越整个周宫,一来一回半个时辰。
一日两餐,自己去厨房拿饭,吃的都是剩饭·小院子周围常年无人路过,姬无瑕便很寂寞,很像交个朋友·没有朋友,他就暂时跟书本、音律、剑术交朋友。
他挺想告诉淑子,自己笃信周礼,不会和弟弟争爵位的·但是在淑子那颗商人的小脑瓜里,不争爵位就是蠢,声明不争爵位要么是很蠢,要么是演戏·周礼的煌煌大美,她一点儿也体会不到。
姬无瑕一说不争爵位,淑子回头就跟婢女讲:“那个姬无瑕好会演哦,才一点点大就这么有心计,太可怕了”·姬无瑕也很无奈,只能盼着日久见人心,淑子对他的印象能改观。
淑子最忌惮姬无瑕的一点,就是姬无瑕的神仙恩人··那是多年以前,姬无瑕的爹还年轻,风度翩翩,一心想同大国联姻来振兴周邦·谁知一次酒后乱- xing -,就有了姬无瑕。
姬无瑕的妈妈个普通野人,没有名字,其貌不扬·但她十分地善解人意,看出了姬无瑕父亲的烦恼,便主动道:“你别管我,我到山上生孩子·要是女孩就自己留下。
要是男孩就送给你,你就说,你在路边捡的·”·姬无瑕的爹握住姬无瑕妈妈的手:“丫头,我对不住你·”·丫头低头一笑,心满意足了。
她随即和几个女伴搬到山中·山中冰冷的夜里,四面狼噑声里,她熬不住时就把姬无瑕父亲的这句“我对不住你”拿出来,像拿出一罐蜜来舔·那声音在脑子里想一遍,就算舔了一口蜜。
舔完后,她更有勇气面对一切了··可她生产时血崩了·女伴们连滚带爬地下山请医师,姬无瑕的爹放下公务,跟着医师一起去山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山顶小屋,然后,他们就看见了狼神。
狼神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皮肤黝黑,不穿衣服,额角贴着雪白的水鸟羽毛,臂上缠着淡绿的兰花叶子,腰间围着薜荔编制的小裙·他的身体极为美丽,像猛兽又像天神。
他稳稳地托着刚出生的姬无瑕,走出小木屋,然后把婴儿放在地上,仰头一声狼嗥··一匹比人还长的白狼从屋顶一跃而,毛发浑银,眼珠灿金,威风凛凛地走到狼神身边跪下。
狼神骑上它,瞬间消失在山林深处·而房内,丫头还在熟睡,腿间敷满狼神赐予的草药··此事传遍周邦,人人称奇·而狼神带来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当年,父亲正因为进贡人牲不力而得罪了商王,见到狼神,他灵机一动,率人入山把狼神请下山来,送往天邑商·商王见到狼神后大喜,当即立刻赦免了父亲的罪,还赐下吉金、海贝和种子。
有狼神的庇佑,丫头该嫁进方伯府了·但没有·丫头不肯当小妾·把姬无瑕交给情郎后,她就带着财产,潇洒地和另一个部落的男野人同居了·这野人部落迁徙不定,头几年,姬无瑕还能跌跌撞撞地去找妈妈。
几年后,部落迁徙,姬无瑕就再也没有见过丫头··姬无瑕的名字好听,听着像个备受宠爱的贵公子·由此可见,至少在起名字时,父亲是真心实意,想要把他当无瑕之璧来疼爱的。
姬无瑕和母亲一样所求不多,起名时候有一刻真心,就够了··像姬无瑕这种标准的灰小子——长得美、有后妈、还有独一无二的神仙恩人·他算是灰到家了,正该躲在厨房掏炉灰,且以泪洗面,哭得可可怜怜。
可正相反,姬无瑕整天笑容灿烂,自以为挺美·他守着周礼,对淑子的种种欺压都退让,坚信淑子会明白自己的心·他起居规律,身体健康,心情开朗,周邦的百姓都爱戴他。
他想自己一定能称为优秀的大夫,辅佐弟弟守护周邦·他喜欢一切的小动物,一切的小动物也都喜欢他,这就是狼神额外赐予他的能力吧·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牢记着丫头失踪前说的话:“我喜欢你爹的周礼啊你看天上的星星,位置都固定,不乱也不打仗。
人的位置要是也固定了,高是高低是低,大家都有活路,是不是也不乱不打仗了”·她还说:“你要守规矩·你守规矩,世上守规矩的贵人就多了一个。
我们野人不受苦的希望就多了一分·”·姬无瑕还很小,眼睛亮闪闪地看丫头,觉得真有道理··比淑子那套杀杀杀有道理多了··姬无瑕就这么自得其乐地长到了十四岁,长成了一位标标准准的周礼公子。
他穿着朴素又干净的衣服,走路轻快又稳当,不多说话,但是说了就字字千钧·他像一颗海珍珠,闪闪发着光,就等被人起用了··而这一年,新任商王登基四载,终于想起了巡幸天下,查看诸方国的动静了。
商王巡幸的路线,会经过周邦,整个周邦都沸腾起来了·父亲怕商王已成了心病,一听到消息,就真病倒了·迎接事宜便由淑子掌管·淑子本就是商人,了解商人的一切喜好。
她立刻忙碌起来了:·向阳的南殿腾出来,墙壁重新刷白,刷墙的白灰里掺入捣碎的桂枝和花椒;库房里最珍贵的青铜饕餮盆拿出来,放在南殿当炭盆·殿里用的枕、席、灯、豆、帷、鉴、爵、箸,都是最好的。
商王好男色,她还备了十名风情各异的美男子来服侍商王··姬无瑕也苦练琴技,打算到时候给商王演奏一曲·但是淑子把他叫到跟前,说道:“迎接商王,你不许来。
你要敢来,我就让人打你”·姬无瑕惊呆了,道:“母亲,我是周邦长子,依礼该见商王的·”·淑子眼睛一瞪,气壮山河:“滚”·姬无瑕就灰溜溜地滚回偏院了。
迎接商王多热闹啊,工匠在叮叮当当地修山宫殿,国人在加紧缝制体面的衣服,奴隶们都去打扫街道了·大家都盼着商王快快到来·而姬无瑕只能呆在偏院中读书。
他虽见不到商王,但一直支着耳朵,留神打听商王的动静··商王到来前十天,第一批工匠先到了·他们带着帐篷、木桩、绳索、铁锤,在周宫附近的空地上搭帐篷——商王尊贵,不住别人住过的地方。
淑子白准备了··商王到来前三天,第二批马车到了·它们足有一百辆,载的全是商王的行李·光溜溜的釉陶碗、金灿灿的青铜爵、银闪闪的百炼刀,甚至还有透明玻璃、芬芳肥皂、轻盈白纸……钢铁玻璃肥皂,都是商王的父亲发明的。
商王的父亲原本是个昏君,但是一夜醒来后,突然- xing -情大变,不但不再嗜杀,而且发明了许多精妙绝伦的东西·这一任商王,是由先帝亲手抚养长大的,据说比先帝还聪明能干。
2·这些行李,算算价值,够把半个周邦买下来了·姬无瑕偷偷跑过去看了,咂舌不已··商王到来那天,姬无瑕起一大早,打算去城外战个好位子看商王。
然而到了城外,他才发现这儿铺满席子睡满人·原来最好的位子,都被别人连夜占了·他没办法,只能占个不起眼的位置··天亮透了,百姓们等得脚麻了,姬无瑕又没吃早饭,饿得肚子咕噜噜叫,几乎站不动。
这时候,远处起了喧哗·那喧哗声像波浪一样,哗地传到这边了·所有的百姓都往路边挤,嘴里都喊:“来了商王来了”·之见远处的道路上,出现了两名黑衣骑士。
他们衣服是黑的,马也是黑的·马迈步的动作一模一样,这两个骑士的长相也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孪生兄弟骑士·他们并辔而行,一下跑到路那头,一下又跑回来,驱赶着距离道路过近的百姓。
良久之后,远处出现羽毛、旗帜和金灿灿的车盖了·百姓们加倍喧哗起来,都伸直了脖子看·说也奇怪,王驾走到哪里,哪里的喧哗就停了,仿佛车里坐的不是商王,而是吸声音的妖怪。
姬无瑕周围的喧哗声也停止了·姬无瑕意识到商王来了,立刻踮起脚尖看·但他个子太矮,视线被周围人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他也没有同伴可以交换着骑,情急之下只有用力蹦起,盼望能看见点儿什么。
第一跳,他看见了王驾金灿灿的车盖;第二跳,他看见伞盖下有一顶嵌满珍珠的白鹿皮弁;第三跳,还还没到最高点,就被周围人挤倒了·无数只腿在身边移来移去,眼看就要踩在姬无瑕身上了。
忽然之间,商王从行驶的车驾上跳下来,解下佩剑,用剑鞘驱赶百姓··姬无瑕就觉得周围的腿散开了,一块带着香气、光泽美丽的袍子垂落在眼前·他仰起头,看清了商王的脸。
一看之下,姬无瑕霎时明白为何商王走到哪儿,哪儿就没声音了·因为此时此刻,他也屏住呼吸闭紧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就把自己吵醒·商王容貌极美,美得像明月和梦境,让人感到不真实。
商王很年轻,很瘦,头戴白鹿皮弁,身穿刺绣着玄鸟纹的白袍,脖子上挂着组配,腰间悬着青铜剑·他肌肤不是白,而是皎洁,像明月一样微微发着光·他的眼睛不是黑,而是墨蓝,似傍晚将暗而未暗的天空,天空里星光点点,能吸人魂魄。
他的嘴唇比寻常人大了一圈,按理是不太美的,但那嘴嘴角上翘,唇肉丰满,- shi -漉漉的,令人联想到新摘菱角·新摘菱角,是很甘甜多汁的呀·这张嘴也甘甜多汁吗·姬无瑕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收摄心神,跪在地上要行礼。
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了··商王问:“受伤没”·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字先在嘴里含一含才吐出,仿佛是刚学西岐话,还不熟练。
那嗓音哑丝丝的,带着胸腔的共振,听的姬无瑕耳朵发热··姬无瑕急忙摇头:“没有,谢陛下……”·商王松了口气,弯下腰,替姬无瑕拍拍身上的灰,蹙着眉很不耐烦似的,转头回到车驾上。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高高地看着众人:“有什么好看的,挤挤挤,挤死人算谁的”·他生气的表情也很好看,况且声音那么好听。
百姓们如痴如醉地挨训··商王更怒了:“来人,拿帷帐”·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商王的侍卫立刻从后车上取出帷帐,挂在车盖上。
帷帐是密不透光的丝绸,商王钻近帷帐,外面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帷帐内伸出一只手,像一抹月光·那手勾了两下:“小孩你来,上来,孤送你回家。”
姬无瑕指着鼻尖,全然呆了·商王要和他同驾而游这是方伯都享受不了的待遇啊·那只手又勾了三下,显得不耐烦了。
姬无瑕不敢犹豫,立刻上前,道一声“恕罪”,就钻进了车内··这车不算宽敞,丝绸遮了光,里面有些暗,闻起来香喷喷的,都商王身上的香味·姬无瑕缩手缩脚地坐在商王身边,低着头,不敢胡乱看。
而商王蹙着眉,脸朝别处,也不说话,还在生闷气··良久之后,商王怒气平息了,转过脸和颜悦色地问:“你住哪儿”·姬无瑕忙道:“回陛下的话,小子住在周宫。”
“周宫你是宫里的侍卫太小了吧·”·姬无瑕有点儿伤心,沉默不语··商王脸变了,声音谨慎起来:“不是侍卫嗯……那你是……寺人”·寺人就是阉人。
姬无瑕见商王这样误会,立刻道:“不,小子是周邦长公子·”·商王哈哈笑起来,一拧姬无瑕的脸蛋:“小孩子怎么吹牛呢长公子是穿丝绸,跟着爹爹妈妈,在城门口迎接孤的。
你看,那样的才是长公子·”·说话之间,商王已揭开帷幔·道路前方站满了周邦的贵族·父亲、母亲在最前面·旁边是淑子的一对儿女,在后面是其它世妇和庶出公子们,再往后是贵族和官员们。
所有人果然都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似绸礼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淑子的儿子尤其漂亮,穿着虎头鞋,粉雕玉琢,仿佛一个玉娃娃··商王搂住姬无瑕的脖子,笑道:“当普通小孩也好,能睡到中午。
方伯家的公子,五更就得起床读书啊”·姬无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他是四更起来读书的·他眼眶发酸,喉咙发堵,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得多么灰溜溜。
他把泪意吞进肚里,说道:“陛下请停车,让小子下去吧·父母在前,我坐在车里不合适·”·商王愣了,叫侍卫停下车·姬无瑕从商王的车驾里跳出来,走到淑子和父亲面前行礼。
一干西岐贵族,看到他从商王车里下来,脸都变了·淑子更是二目圆睁,嘴唇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姬无瑕行完礼,正要灰溜溜地走开·忽然听到身后商王道:“长公子留步。”
姬无瑕站在原地,回头看商王,商王从车上下来,走到姬无瑕身边,揽住姬无瑕的肩膀,对姬无瑕的爹道:“孤来周邦,方伯竟不是全家出迎,孤很伤心啊。”
姬无瑕的爹忙道:“回陛下,无瑕这几日染了风寒,怕他将病气传给陛下,故而没让他来·”又板着脸对无瑕道:“快过来”·姬无瑕要回父亲身边,商王手臂用力,把姬无瑕揽回怀里:“偶染风寒孤没听他咳嗽呀。”
周礼说,父有过,做儿子的要替父亲隐瞒·姬无瑕便大声地打了个喷嚏··周邦贵族的脸色都缓和了,商王松开姬无瑕,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挥挥手让姬无瑕滚蛋。
姬无瑕跑回父亲和淑子身边·淑子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快回屋躺着,别又吹风了·”·这是又要赶他走了·姬无瑕灰溜溜地离开,跑得远离人群后才回头去看。
商王皮弁礼服,被人簇拥着,宛如被星星簇拥着的明月一样·他还记得商王搂着他脖子时、突然靠近的带香味的体温··对一个庶子而言,有这么点体温,就是极限了。
姬无瑕灰溜溜地、沉默寡言地回偏院了··次日一早,姬无瑕正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洗衣服·他坐在木盆旁,挽着袖子,把衣服搓得哗哧响··忽然有一个宫女跑过来:“大公子,别洗了,陛下传召你呢”·原来商王没生气,还肯见他。
姬无瑕开心极了,丢下衣服就往外跑·那宫女拉住他:“先换衣服”·宫女手里,果然捧着一套洁净华丽的丝绸衣服·她把姬无瑕拉进屋子,替姬无瑕脱光了,手忙脚乱地穿上。
衣服不太合身,那宫女随身带着针线,把多余的布料缝到衣服里面·这样一看,姬无瑕就真的是个俊美可爱的少年公子了··宫女和姬无瑕一前一后地往正殿走。
到了殿外,只见里面人不少,都是周邦贵族官员,他们围在一起,观看着什么,嘴里啧啧不已·商王坐在主位上,眼下一片睡眠不足的青黑,正啜饮蜂蜜水·父亲坐在商王下首,没跟贵族们一块儿。
他脸色苍白,手捏成拳,肩膀微微发着抖·淑子坐在父亲身边,同样地脸色苍白,看着商王,眼中- she -出怒火··姬无瑕在门外行礼,然后脱下鞋子,低头拱手,趋步而入。
贵族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姬无瑕身上了,姬无瑕后背发麻··他规规矩矩地向商王行礼,商王坐在哪儿,冷冷淡淡地一点头··姬无瑕有点儿难受,商王还是生他气了。
一个族叔对姬无瑕招手:“无瑕,来来,让大家比比,是不是一模一样”·姬无瑕不知他要比什么,走上前去·贵族们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木头架子,画架子上有一副画在白纸上的画。
那是木炭画的,只有黑白灰三色,但是黑白变化,竟勾勒出了极逼真的图案··那是一片战场,天空乌鸦盘旋,地上战车如簇,最前面的战车上立着一位戎装皮弁的美少年。
他长剑斜指,目光如炬,周邦的战旗火焰一样在他的头顶飘··这画太有气势了,美少年的杀气几乎透出白纸·不知是否错觉,姬无瑕总觉得那美少年在盯着自己。
肩膀上,族叔的手掌忽然拍下:“陛下的画工神乎其技啊这鼻子,这眼睛,跟小无瑕一模一样”·姬无瑕脊背窜过一阵麻酥酥的热流,整个人都呆了:画的是他商王给他画了这么威风的画·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打量那画,满心满脸都热了,想要笑,又怕自己笑得太蠢让商王讨厌。
周围的长辈,纷纷夸姬无瑕长的可爱、夸商王画得好·商王抬起一只手掌,掌心向下,虚虚一按,长辈们立即噤声·商王便转向周方伯,声音带笑:“周方伯,你觉得这画如何”·父亲站起身,离开席子,走到商王的作为面前,跪地顿首:“回陛下,臣以为,陛下之画尽美矣,可惜不算尽善。”
“哦怎么才算尽善尽美”·“无瑕乃庶子,不能戴皮弁、领三军·若改成梁冠,战车只画十分之一,便尽善尽美了。”
“孤原本想画梁冠来着,”商王笑起来,声音透着困倦,“可接风宴上,你们那个狼神的故事讲一半儿就不讲了,害孤老是想·结果到了夜里,孤就做了个梦,梦到一匹大白狼从天而降,叼着皮弁,把皮弁戴到了无瑕头上。
孤这才起一大早改了画·”·姬无瑕又吃了一惊,商王也知道他是郎神庇佑而生的了·周邦贵族看姬无瑕的眼神都变了·商王是祖神的后代,自己死后也会变成神。
神的梦,岂会没有深意商王梦到白狼给姬无瑕戴皮弁,那意味着无瑕未来一定会戴上皮弁,当上方伯的··父亲眼中喷火,看着商王。
商王也看着父亲,面罩严霜,没有一丝笑意··父亲突然转向无瑕,厉声道:“无瑕,你想戴皮弁吗”·商王也转向无瑕,柔声笑道:“无瑕,大胆说,孤给你做主。”
姬无瑕懵了·皮弁是白鹿皮做成的帽子,尊贵无比,只有王、方伯才能戴·他一个庶子哪有资格戴呢父亲瞪着他,他是不能违背父命的;但是商王待他这样好,他不肯再一次惹怒商王了。
于是,姬无瑕道:“回陛下,无瑕年幼,尚未加冠·无论皮弁还是梁冠都戴不得的·”·父亲愕然·商王大笑,修长的手指头轻扣书案:“漂亮啊周方伯,如此嘉儿,却不好好珍惜,你是暴殄天物啊。”
长辈之中,很有看不惯淑子做派的,立刻夸赞起姬无瑕,把姬无瑕平日爱护老人、帮助小孩、救助受伤小松鼠的事都讲了出来·商王听得神色复杂,笑道:“无瑕,你竟然这么乖吗”·姬无瑕笑道:“诸位长辈爱护无瑕,故尔赐褒言。
无瑕不过是个无知孩童,只要能孝养父母、爱护弟妹、忠于陛下就够了·其余事,无瑕不敢求·”·“你还真是……”商王蹙眉,寻思良久,下了评语,“呆”·姬无瑕忙道:“谢陛下教诲,无瑕一定加倍努力读书,努力不呆”·商王扶着额头,叹息一声,半晌没话。
淑子道:“陛下,无瑕还病着呢,让他回去躺着吧·”·商王放下手,黑中透蓝的眼睛盯着无瑕,宛如两个漩涡:“无瑕,孤来了周邦,整日呆在帐篷里也很闷。
不如你病好之后,陪孤出去玩玩吧·你明日能病好吗”·姬无瑕大喜过望:“会陛下,一定能”·商王满意点头:“周邦有什么好山好水,高大的建筑呀,都带孤去看一看。
孤想画山水·”·姬无瑕连忙点头··商王款款地站起身,捂着嘴,打了一个十分秀气的小哈欠:“诸位,孤回去补觉了,再见·”说罢离开正殿。
姬无瑕立刻退到一边,恭送商王离开·商王瘦瘦的、白色的背影在阳光下走远了,姬无瑕心荡神驰,总觉得空气里有淡淡香味,是商王留下的·忽然父亲叫道:“无瑕,你过来”·姬无瑕立刻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也不说话,径自走向内室·姬无瑕随之跟进内室·内室无人,父与子相对站定了,父亲开口道:“你以为商王如何”·姬无瑕看出父亲不喜欢商王,斟酌言辞,说道:“陛下……是真- xing -情之人。”
父亲叹道:“什么真- xing -情他对你笑的时候是很好,他翻脸要杀你的时候可是一点不留情·他为了做商王,杀掉自己的亲大哥,杀掉他大哥封地上三万无辜百姓。
这算什么真- xing -情”·姬无瑕低着头,默默不语,心想:要是天邑商真想母亲说的那样,父子兄弟相残,那么陛下这样做也不过分·他不杀他大哥,他大哥就要杀他。
父亲又道:“你可知,他叫你陪他看山水,是什么意思吗”·姬无瑕道:“画画”·“你真是呆他要画舆图,画咱们周邦的山川地形,将来打仗之时军队好能长驱直入。”
“啊要打仗”·“不打仗,可他准备着打仗他有了周邦的舆图,咱们周邦就更得乖乖听话,年年给他抓人牲了。”
姬无瑕沉默不语·抓人牲他是知道的,父亲对此深恶痛绝·他自己也觉得人牲很不好·祭祀用牛羊不好吗,为何非要用活人呢·父亲忽然叹口气,声音有点沙哑:“无瑕,丫头是嫁给野人了。
要是咱们还得年年抓人牲,会不会有一年抓了你的弟弟妹妹、甚至是……抓了丫头那么多人牲,我虽然每一次都亲眼去看过,但是总担心会漏过……”·姬无瑕毛骨悚然,看着父亲。
父亲道:“周围多少方国,都学着他们商人,用人祭、人殉恐吓百姓,只有咱们周邦用周礼教化百姓·因此商王看我不顺眼·无瑕……你不能带他去看山水,明不明白他没有舆图,为父多少能和他周旋一点……唉,傻孩子。
“·姬无瑕拱手道:”孩儿明白,孩儿不带陛下去看山水”·父亲顿了顿,又道:“商王他……好男色,为父派了几个侍卫跟着你。
万一……你就跑,让侍卫去服侍他·”·姬无瑕愕然了··姬无瑕带着父命,去陪商王游山玩水了·这真是如梦如幻的经历,他每一天都坐在商王的马车上,带着商王去风景优美的地方。
到了夜里,侍卫们搭起露宿的帐篷,商王怜他年幼,总让他一块儿在帐篷里睡··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每次和商王躺在一起,姬无瑕就脸红心跳,想起父亲的告诫。
他经常在心里排演商王对自己图谋不轨的情形·他得怎样逃跑呢商王一动手就跑,似乎不合适·那么……等商王亲他一口,有了铁证,他再跑吧……·他每个晚上都胡思乱想,严阵以待,等着商王胡来。
可惜商王非常规矩,不但不跟姬无瑕胡来,也不跟侍卫们胡来·早上起来,他用被子捂住腰,捂得严严实实,等姬无瑕出去后再出来·有一天,姬无瑕出来后,他又在帐篷里呆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来,一个人到远处的河里洗手。
洗完手后,他萎靡不振地走回来··姬无瑕十分好奇,壮着胆子问他干什么了·商王用十分古怪地神情看姬无瑕,突然凑过去,低声问:“你长毛了吗”·姬无瑕一个激灵,想:来了他要对我图谋不轨了便又紧张、又期待地涨红脸,英勇回答:“我为什么要长毛”·商王嗤笑一声,很看不起他似的,说道:“难怪你不懂。”
到底也没说他躲在帐篷里干了什么··这一天,二人坐在马车上,商王忽然笑眯眯地问姬无瑕:“孤待你好不好”·姬无瑕道:“好”·商王板了脸:“那你为何不带孤去爬山整日看些桃花梨花,你是糊弄孤吗”·姬无瑕害怕了,低着头不做声。
商王就又笑起来,捏他的脸蛋:“今天去岐山,好不好呀”·姬无瑕想起父命,立刻摇头·商王道:“晚了,车已经在去岐山的路上了。”
岐山是周邦最高的山,也是周邦对外的屏障·登上山顶,俯瞰周邦,整个周邦的地形舆图就能画出来了·舆图带回天邑商,天邑商想什么时候来打周邦,就什么时候来打周邦。
为了不挨打,周邦就得年年岁岁抓人牲··羌人抓不够,就用野人充数;野人抓不够,就用国人代替·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所以不能让商王上岐山。
姬无瑕一路劝谏哀求,可是商王并不理会,只道:“你若不愿去,就下车吧·孤下山之后再接你·”·姬无瑕不肯下车,一路哀求劝谏都不管用。
姬无瑕便一横心,道:“山路难走,无瑕为陛下引路吧·”·商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姬无瑕:“你想通了”·姬无瑕道:“恳请陛下上山之前,陪臣去一个地方。”
商王道:“允了·”·姬无瑕便爬出马车,走在路上,指引一行人行走·路越走越陡,山也越来越密,一行人弃车步行·商王不擅爬山,一路摔了跤,气冲冲地问姬无瑕:“你要把孤带到哪儿去”·姬无瑕道:“快到了”说着快走两步,转过山坳,就抵达了目的地。
在那半山腰上,有几个草棚子·那是一处野人部落··天色已黑,野人部落燃起篝火,飘来歌声和鼓声,听起来十分欢快·商王蹙眉:“那是什么”·姬无瑕道:“是野人的昏礼。”
商王嘴角一翘,似乎很感兴趣·姬无瑕便派遣士兵去通知野人,然后和商王步行到了部落外·这个部落有七八十人,地上搭着十几个草棚,草棚下挖着地洞,洞口筑着高出地面的防水槛。
野人们聚集在草棚中间的篝火旁,衣衫褴褛,唯有新妇穿着带红色条纹的麻布裙子,头上插着鲜花·看到商王和姬无瑕,这些人满脸恐惧之色,新妇更是把头埋进夫君的怀里。
3·商王蹙起眉:“兵都撤了,人家大喜日子,你们凶巴巴的像什么样”·姬无瑕道:“陛下,野人危险,不懂规矩……”·商王道:“野人最懂规矩,他们懂大自然的规矩。”
说着走上前去,对人丛最前面头戴黑帻的中年拱手:“我是天邑商的君主,路上听见这儿的音乐,就好奇过来了·”他掏出两枚海贝,递给中年人:“一点小东西,为新人添妆。”
中年脸上的敌意消失了,收下海贝,让人端来一碗糯米酒·商王一饮而尽·野人们唷唷叫了起来,商王竟十分随和,也唷唷叫了两声,叫得更高亢。
姬无瑕不料他这样能跟野人合得来,松了一口气··那中年人哈哈大笑,在商王肩上拍了两下,随后两个年轻的女野人蹿上来,揽住商王的手臂,把人簇拥到篝火旁。
姬无瑕悄悄吩咐侍卫们分散在四周,保卫商王·而商王全不怕野人,还主动坐到敲鼓的人旁边,研究那节空心树状的鼓和鹿腿骨的鼓锤·野人起哄让商王唱歌,商王竟不推辞,盘腿坐着,举起鹿腿骨一敲空心树桩,唱起了野人们的昏礼祝歌。
这歌他只听了一遍,唱起来竟分毫不差··野人们一开始还闹哄哄的,渐渐都安静下来·树上的鸟也不叫了,风都停了,篝火毕毕剥剥地闪着·商王用那副祭告天地、出口成宪的嗓子唱着野人的歌,调子极正,咬字极清。
他必然学过歌唱的技法,那声音凝而不散,泉水般灌满听着的耳朵·夜色之中歌声飘得很远··吹呢哨的人反应过来,开始呜呜吹·其它鼓手也跟着打鼓。
商王一身华服,肌肤皎洁,坐在肮脏的野人中间,一边敲鼓一边唱高歌·他微微仰头,眼睛半眯,篝火映红他的脸··“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他唱得极为动情,真像一个就要和心上人成婚的少年郎,因为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反而感到哀伤了··姬无瑕站在人丛外,呆呆凝视商王,想:“要是他不是商王,不是来讨要人牲的,该多好呀。”
一曲终了,野人们唷唷叫,都给商王敬酒,商王喝了两杯,举手挡酒,挡不下,便站起身来,脱了外袍给野人们跳舞·那大概是天邑商的舞蹈,动作幅度非常大,又诡异,又美丽。
篝火的火星飞起来,绕着他的身体,他看起来犹如远古的神,神秘而诱人··昏礼结束后,侍卫们搀着商王离开,商王一身酒气,还哼着那昏礼祝歌·哼到一半,他忽然长长叹气,说道:“费玄在干什么呢”·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侍卫立刻笑道:“费亚服必然在想陛下。”
商王笑起来,仿佛很满意这个回答··姬无瑕愣了,想:“他好男色……那个费玄就是他好的‘色’吗”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一丝难过。
但这丝难过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心跳·姬无瑕的心怦怦跳起来,妈妈乘着牛车,随野人部落迁徙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了·他开口道:“陛下觉得……野人思念妻子的心,和陛下思念费亚服的心是一样的吗”·商王笑起来,转向姬无瑕。
夜色很浓了,快要把商王整个儿吞噬的,那表情一点儿都看不清,只听声音十分危险:“你想说什么”·姬无瑕快步上前,在商王面前跪下,道:“陛下容禀,去年,周邦进贡三百头人牲,其中羌人只抓了二百六十六头,剩下的三十四头,家父是用野人凑的数。
其中两头,便是这部落里的一对兄弟,哥哥刚成婚……”·商王愣了,推开搀扶的人,盯着姬无瑕:“你说什么”·姬无瑕叩头:“陛下,周邦年年猎杀羌人,羌人越来越少,已逃入山林深处了。
陛下再责罚,我们有也弄不来更多人牲了,望陛下宽限……”·话音未落,脸上挨了一踹·姬无瑕摔倒在地,满嘴血腥味·他懵了··商王蹲下`身,揪住姬无瑕的衣领,声音满含怒火:“国之大事维肆与戎,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孤指手画脚”·姬无瑕瑟瑟发抖,但是他还得说,因为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了:“陛下,臣想不通。
一个人活着,可以种田、可以挖矿、可以炼铜、可以打仗,为什么要在祭台上杀掉呢他们死了,他们的爹爹、妈妈、弟弟、妹妹会哭·他的心上人也会思念他……”·“你疯了吧”商王暴怒之下,声音都颤了,“你劝孤废人祭”·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现在承受怒火的只有姬无瑕一人·姬无瑕浑身僵硬,牙关打颤,感觉自己像一片小小的树叶,只要商王随手一甩,就能把他甩到山谷里,摔得稀巴烂··他哆嗦着,继续道:“臣只是觉得……不合理。
陛下看臣被踩,就……就下车……救臣……但是看到人牲被杀,就……不同情吗”·商王一字字道:“孤是人,人牲是畜牲,孤为什么要同情畜牲”·姬无瑕道:“不是……畜牲,也是人的。”
商王倏然一笑,满身怒气散尽·他松开姬无瑕,站起身来,轻飘飘地道:“都听人说你是好孩子,不料你还爱管闲事·”他解下腰间的佩剑,丢在姬无瑕面前。
“宽限是吗你肯用你的- xing -命,换别人的- xing -命,孤就宽限·你自裁吧,自裁后,孤就免你们周邦一年的人牲贡赋·”·姬无瑕惊呆了,仰头看商王。
夜色浓如墨,黏黏的,化不开·天上有没有星星月亮,于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不料商王竟是这样的脾气,前一刻还笑吟吟捏他的脸,后一刻便打他,还要他死。
然而王是王·星辰若有固定的位置的话,王的位置就在太阳上·太阳想晴就晴,想- yin -就- yin -,地上的灰小子是无力反抗的··姬无瑕摸索着捡到剑,问:“陛下出口成宪,不回诳我吧”·商王静了一会儿,忽然冷哼一声:“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横竖你要死了,孤诳你不诳,有分别吗”·姬无瑕道:“有分别。
陛下心里有分别·”·商王没说话··姬无瑕道:“陛下别诳臣·”然后拔出了剑··他想,自己才十四岁,读了好多书,练了好多琴和剑,盼着把一身的本领报效给谁。
但是似乎谁也不需要他的一身本领·爹爹要他安分守己,商王要他以死明志·那么他就死吧,他是很守规矩的··他把剑往脖子上抹去··商王惊叫一声,扑了上来。
姬无瑕的剑突然动不了了,他一抽,还是动不了·姬无瑕诧异起来,松开剑,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侍卫们也吓呆了,纷纷地喊:“陛下你的手”·便有人跑去野人部落借了火把。
火把照亮了黑暗,姬无瑕看见商王跪坐在地,左手握着右手腕,右手掌心都是血··商王盯着那右手,眼都红了,气冲冲地对姬无瑕道:“你抽个屁,孤这是画画的手啊”·姬无瑕也没料到商王会那手去抓剑。
侍卫们又把商王带回野人部落,借来草药敷上·然后一行人就在野人部落附近安营扎寨了·商王是动了怒,夜里不许姬无瑕进帐篷·姬无瑕跟着侍卫们一块儿露宿,才知道初春晚上睡在外面是这么冷。
夜风吹来吹去,被子里没有一点儿热气,他冻得整晚都没睡··次日一早,商王- yin -着脸出帐篷了·姬无瑕十分愧疚地凑到商王身边,商王不理他,招呼侍卫上车走了。
姬无瑕也不允许坐车了,跟在车后步行,很快脚上就起了水泡··到了休息时,侍卫们去做饭了,商王独自查看着伤口,忽然又把姬无瑕叫到身边,问:“你怎么那么多管闲事野人跟你有关系吗”·姬无瑕道:“回陛下,我妈妈是野人。”
“你妈不是……你爹的小妾”·姬无瑕摇摇头,说了自己的身世,然后笑道:“我妈妈特别聪明,而且很讲道理。”
商王神色复杂起来,坐在石头上:“这么多年,你就……一个人住在小院子里你有朋友吗”·姬无瑕尴尬地摇摇头。
兄弟们受了淑子的嘱咐,不跟他玩儿;宫外的同龄人也不敢和他玩耍,怕打闹时把他弄伤了,赔偿不起·长辈们虽然喜欢他,但是没法陪他跑跑跳跳·他就只好整日读书。
读书越多,他越跟别人玩不到一块儿,这简直没法可想··好在读书也挺有意思,浸在书里,他就不觉得寂寞··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商王叹口气,对着姬无瑕道:“你……你……你……”“你了”了半天,什么也没你出来,最后便道:“滚滚滚,看见你就烦”·姬无瑕十分听话地滚了,滚到角落里,不让商王烦。
4·两天后,商王结束游玩··姬无瑕猜到自己把商王得罪惨了,因为商王几乎是一刻钟都不想在周邦呆了,一回到周宫就让人收拾东西·剩下巡幸路线也不走了,直接回天邑商去。
周邦贵族恭送商王到边境·商王站在车边,看看姬无瑕的一家人,鼓着腮帮子,仿佛是牙疼似的·然后低头看姬无瑕,腮帮子鼓得更高,仿佛是更牙疼了。
他道:“淑子,你来·”·淑子走上前··商王道:“这孩子挺好,别欺负他了·”·淑子忍气吞声地应诺··商王让淑子退下,又叫姬无瑕来。
姬无瑕走上前后,商王弯下腰,左右看看,说什么机密要事一般地凑近姬无瑕的耳朵:“狼神庇佑这件事,你要把它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讲,也不要让别人讲,知不知道“·姬无瑕道:“为什么”·商王气得目瞪口呆,在姬无瑕头顶打一巴掌:“不为什么,唉,呆死了。”
转身坐上马车··御者一抖缰绳,马车起驾·周邦众贵族跪地相送··商王在周邦呆了五天,其中有四天和姬无瑕形影不离·这不算完,商王走后第二天,一队士兵来到周邦,赐姬无瑕一双白璧、五十斤吉金·姬无瑕一夜间就从灰小子变成了贵公子。
他旧偏院,但是许多不得志的小贵族纷纷登门拜访,给他送仆人,送粮食,送马车,送门客,且鼓动姬无瑕和弟弟争夺世子位··狼神庇佑不能提,商王庇佑还不能提吗淑子的恶行,商王都看不下去啦·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开始涌动了。
商王走后,一部分士兵留了下来,替商王收拾行李·这些人非但不快马加鞭地去追赶商王,反而逗留周邦,干起了倒卖行李的勾当··肥皂、白纸、玻璃、釉陶都能卖。
这些东西以前也有,贾人长途跋涉地从天邑商运过来,价比吉金·而商王手下的开价却很划算·不光划算,还有其它:这都是商王看过、摸过、用过的呀白纸、玻璃、肥皂、釉陶,不是光溜溜,就是香喷喷,令人浮想联翩,于是贵族们纷纷解囊。
·贵族买完一波,这些人又去向国人、野人兜售·商人商人,最擅经商,果然卖起东西舌灿莲花:“用肥皂洗澡,能青春永驻”、“玻璃碗当礼器,比青铜鼎好多了,天邑商天天都用玻璃碗祭祖”他们每天都是“明天要走,欲购从速”,但又每一天都“盛情难却,多留一天”。
父亲怒不可遏,却不能明下诏令,不许百姓购买——不许买,难道是对天邑商有意见吗·半个月后,这些落在最后的士兵离开了·他们卖掉了五十车行李,又向周边方国征召牛车,从周邦运走了五百车粟米。
一个月后,姬无瑕的一位族叔进谏,请求废淑子,且立姬无瑕为世子··周邦就这么突然地大乱了·因为买天邑商的白纸肥皂而倾家荡产的人后悔起来,家里日日争吵;没买的也卷入了姬无瑕和淑子的战争里。
姬无瑕的父亲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他找姬无瑕谈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姬无瑕不想让·商王那句“方伯家的公子,五更就得起床读书”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四更起床,洒扫庭除,读书练剑;淑子的儿子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就吃点心·这太不公平·但丫头说,他得守规矩·于是,在淑子私下对他道歉后,他当中表明了“庶子不争位”的意思。
贵族们抱怨一阵,恢复了平静··商王离开的第一年,就这么风调雨顺,又乱糟糟地过去了··第二年旱灾,靠着周边方国的接济,也勉强度过了··第三年又蝗灾,周邦已无余粮。
百姓大饥,人相食·内乱停止了,所有人都忙着找粮··父亲只能去朝歌借粮·商王道:“你们的蝗虫飞到朝歌,吃了谷苗,孤还没同你算账呢,你还有脸来借粮朝歌没有粮。”
父亲离开王宫,看到朝歌附近的田地上,稻田金黄,沟渠像血管一般源源不断地给田地供水·男人、女人、小孩都忙着收割·城北二十里的禁苑中,商王养的大象、孔雀、豹子、老虎每天要吃一百车草料、一百车谷子、一百头猪。
百工区的酿酒坊里,一车车粟米、稻米、小麦运进去,变成一小坛绿酒,装进釉陶,送进王宫··但商王说,朝歌没粮··既然朝歌没粮,那么其它方伯也不敢有粮。
父亲到处碰钉子,只能回到朝歌,高价向商贾买粮·淑子娘家也送来一批粮食,但这些粮运回周邦,熬成粥,只喂年幼的孩子都不够··这时,羌人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借粮。
借粮有条件:周邦已经抓到、准备秋天送到天邑商的二百七十头人牲立即释放,且周人立誓永不伐羌··要么眼下立刻饿死··要么释放人牲,以后年年朝贺,都抓野人凑数。
整个周邦都犹豫了,父亲一夜白头·贵族们在祠堂争吵良久,最终决定接受羌粮,并沿岐山修筑防御工事,永不朝商··他们要反·大战将临的恐怖气氛忽然就笼罩了西岐。
男人们白天挖铜矿、炼青铜、修工事,晚上训练排兵布阵·女人们担起了田地和家里的活·民间婚嫁之事一律推迟——一旦开战,新生儿都活不了。
对商王不利的流言传遍西岐·有的靠谱,说商王不是嫡长子,王位来路不正·有的不靠谱,说商王荒- yín -无道,天邑商的男子新婚之夜,都得先陪他爽过。
还有的匪夷所思,说他母亲是狐狸精,他是小狐狸精,每晚都得剥下自己的皮,用婴儿油擦一遍,才能这么美貌··商王曾经留给周人的好印象,就被这一层一层的流言遮盖了。
姬无瑕虽然记得那个驱赶百姓,把自己从尘土中拉起来的商王,但只能悄悄记着,不敢对人言··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周邦同仇敌忾,上下齐心,把备战放到了首位。
但天邑商的军队迟迟没打来·是商王消息闭塞,不知道他们反了吗是朝歌忙着内斗,自己人都杀不过来,懒得杀他们吗不知道。
但一年年的努力向,周邦兴盛了·粮食丰收,士卒勇猛,青铜器的硬度和数量大胜从前··姬无瑕二十岁时,父亲为他准备了冠礼,冠礼后,他到军中历练。
姬无瑕很清楚,战事若起,周邦赢面极小·但不战,他们在商人眼里就永远不是人,是备选人牲··春三月,没有任何预兆,一支六十人的骑兵小队突破岐山防线,来到西岐城。
这些骑兵每个人都有三匹马,马上挂着干粮、弓、刀,手臂上佩着臂弩·他们身材异常高大,满口雅言,是典型的商人··他们大大方方地在集市买酒买肉,对周人的敌意视而不见。
吃饱喝足后,他们来到周宫的宫门外,递上一块兽面令牌,用蹩脚的西岐话道:“商王有话问周方伯,叫他出来”·周宫的护卫涌出来,父亲随后而出,说道:“怎么,商王要问罪”·“不错,商王让我问你,这三年怎么不送人牲过来”·父亲笑道:“人牲吗天邑商有四百多万口,随便杀几个不就有了”·骑士们相顾惊愕。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百姓们已经拿着武器赶来了·由贵族们组成的精锐步兵也赶来了,就在狭窄的街道上把这六十多人的骑兵包围了··为首的骑士恍然大悟:“你要造反”·话音落下,骑士们大笑起来,这个道:“玩玩儿吧,我退役后,有五年没猎人牲了。”
那个道:“再抢几个女人”最终为首的骑士笑道:“别胡闹,咱们就这么多马,猎人牲抢女人,带的走吗”·他们旁若无人地商量着,仿佛周人已经排好队、绑好手,随他们想女干想杀了。
父亲怒不可遏,道:“左军听令杀了这些商狗”·姬无瑕立刻挥剑,贵族士兵们听他指挥,举戈对着骑士们·为首的骑士笑吟吟的,从马鞍上拔出刀。
刀是百炼钢刀,四尺长,亮如一泓水·他策马上前,沿着青铜戈一路跑过去,边跑边手起刀落·青铜戈整整齐齐地削断,断茬处露出金色·那骑士跑回原位,拖着寒光闪闪的长刀,刀上没有一点儿崩刃。
周邦用半年时间挖矿、冶炼、铸造、打磨的铜戈,在这一刀之下就完了··“这种刀我们有六十把,方伯可要一战”骑士道··西岐武士惊呆了,姬无瑕站在武士们旁边,头皮发麻:刚才那把刀离他只有半尺,只要刀尖往前递半尺,他的脖子就和青铜戈一样断了。
骑士道:“方伯,跟弟兄们走吧不贡人牲又不是大罪,一颗脑袋就够了·反商要是坐实了,费亚服就打过来了·你知道费亚服怎么对付造反的人吗”·他的同伴笑嘻嘻道:“费亚服会把男人和老人都抓走,留下女人和几个配种的。
没老人教,女人小孩炼不了青铜,也修不了城墙·过十几年,小孩大了,费亚服再来抓一次·再过十几年,再抓一次·这个叫……什么来着”·另人一道:“可持续发展”·“对对可持续发展,散养人牲”·为首的骑士高踞马上,一语不发,含笑看着周邦众人。
士兵们握青铜戈的手发抖了·父亲脸色惨白,嘴巴半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姬无瑕拔剑而前,立刻道:“住口我周人便是战死也不屈……”·父亲道:“闭嘴”·姬无瑕茫然闭嘴,看着父亲。
父亲脸上呈现出一种灰色,像炭火烧尽的灰·他哆嗦着,低声道:“我若……跟你们走,周邦……”·为首的骑士道:“这得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钱么你肯定没有·不过周女很漂亮啊”·姬无瑕道:“你们放肆……”·父亲蹙着眉,一挥手:“来人,把他弄走。”
两个武士按住姬无瑕,将他拖走,关进了屋子里·所以他没有见到父亲怎样请骑士们进门,安排宴会,并让美貌的周女陪他们··一夜之后,姬无瑕被放出来,父亲已经被带走了。
他们周邦上下同心,筹备三年的战事,就这么荒唐地结束了··天有日月,人有嫡庶·商王就是天的嫡长子,有钢铁、有粮食、有八百方国的臣服·周邦是庶子,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秩序,像百炼钢一样坚不可摧·一旦他们想打破这个秩序,就会被锋利的钢刀剥掉皮··5(没修)·父亲走后,周邦惶恐不安·父亲的姬妾们只知道哭,还是淑子镇定,给朝歌的家人写信。
不久后回信送到,信上说天邑商即将秋祭,这是一年中最盛大的祭祀,商王已决定用周方伯作人牲··周邦大乱,百姓们愁云惨淡,家家门上悬着白布·贵族们为了谁摄政而争吵不休。
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刻,姬无瑕被推到了台前·贵族们请求姬无瑕摄政,姬无瑕却有自己的决断··他是长子,又是周臣,得去把他的父亲、方伯救出来·他立刻和贵族们商议此事,当年商王来周邦,的的确确对姬无瑕不错,没准他念旧情。
于是贵族们把周邦仅剩的吉金和海贝搜出来,又选二十名年美貌的周男周女,让姬无瑕带上·淑子写了厚厚一封信,加上自己的一根骨笄给姬无瑕做信物··姬无瑕带着全周邦的希望,出发去了天邑商。
周邦到天邑商,老话说要走二十日·出西岐三十里便没有驰道,得披荆斩棘、翻山越岭·姬无瑕带着礼物和他的门客,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冥冥中来自远方的召唤。
朝歌,那是他从小就经常听说的城市无数传说围绕着那里发生·奴隶豹变为贵族,王子沦落为战俘,那里似乎是一个可以发生任何奇迹,又能发生任何惨剧的地方·他要去那里救父亲了。
他们在荒野走了十九天,连天邑商的影子都没见到·姬无瑕很怀疑“二十天”的说法·然而到了第十九天傍晚,他们面前突然出现一条路··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那是一条黄土路,泥里掺了糯米汁,水泼不- shi -,刀剜不进。
路上五条车轨,能供不同宽度的马车行驶·马车到了这种路上,就像木片在水上滑一样快而稳·他们一个傍晚就走了五十里,次日再走时,前面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好,路两边也出现零星的农田和屋舍。
第二十天傍晚,天邑商巍峨的祭台和高大的炼铁坊出现在蓝天下·真是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驰道上开始有各种车驶过,贫苦百姓的牛车、有钱人的青铜轺车,还有贵族朱轮华毂的大车。
驰道两旁,刚收割的麦田露着灿金的麦茬,农民衣着整齐,拉着黄牛翻整土地·浇灌的水渠一直修到田埂上·不远的城市没有墙——天邑商经常出兵打别人,修了城墙,阻碍大军出入,很是不划算。
一行人顺利进城,城中百姓衣着华美,脸颊白胖,一副从容的表情·这儿的地面是青砖铺就的,屋子都是盖在地面上的,路上每隔五百步就有陶井盖·他们向人打听,才知道井盖下面是一节套一节的陶管,下雨时,雨水从井盖流进去,沿着陶管排到城外。
姬无瑕惊得直吸气,终于明白为何这里被称为“天邑商”··天邑商有国宾馆,但姬无瑕没资格住,只能去拜访淑子的二哥殷士奇·淑子在周邦是神明,在朝歌,也只是一个管陶坊的小贵族之女。
殷士奇天- xing -洒脱,既不敢杀大哥,又不敢毒侄子,因此日子很落魄,家里只有一座两进院落·姬无瑕去拜访,递上淑子的信,殷士奇看得泪水涟涟,拍案就道:“淑子的儿子就是我儿子好兄弟,我一定救出你爹”·姬无瑕目瞪口呆,不明白这辈分是怎样算的,只好微笑。
话虽说得豪壮,殷士奇家还是穷·他和家眷、仆人们东挪西凑,分出五间屋子给姬无瑕,于是周女住两间,周男住两间,姬无瑕独自住一间··安顿好后,姬无瑕去和殷士奇商议救父亲的事。
殷士奇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当天下午就带着姬无瑕去见朋友··这朋友,姬无瑕满以为就能带自己进宫见商王,哪知道,这人就是一个比殷士奇爵位高点儿得小贵族。
于是朋友介绍朋友,朋友再介绍朋友·几天下来,姬无瑕见的人不少,但能通天的,一个也没有··见商王一面,竟这样难,远超出了姬无瑕和周人们的计划。
每见一人,姬无瑕就要陪笑脸、送见面礼·朝歌太富庶了,一份寒酸的见面礼,对周人而言也是一大笔花销·天邑商的人大多傲慢,视外邦为蛮夷,收礼不办事还算好,收礼还要羞辱姬无瑕和殷士奇的也不少。
有一天,一个下大夫宴请朋友,正巧姬无瑕上门拜访,他就让姬无瑕陪宴·侍女袅袅婷婷地端来一盘炙肉,放在姬无瑕面前的食案上··下大夫笑道:“这是陛下赏的肉,吃了能长生不老,快尝尝”·姬无瑕蹙着眉,用刀子割下一条肉放进嘴里,一股臭气冲进嗓子眼,他蹙眉瞪着那人。
下大夫拍案大笑:“那是老鼠肉,哈哈哈哈”·姬无瑕脸红了,按剑而起:“我虽来自周邦,却也是一国公子,曾受商王召见,被陛下画过像的我带礼物来拜访大夫,大夫却羞辱我,可是待客之礼”·下大夫有点尴尬,说道:“大家玩玩……”·姬无瑕端着老鼠肉,走到贵族面前,说道:“那请大夫也玩玩吧。”
下大夫不肯吃,姬无瑕便盯着他·其他人上前阻拦,姬无瑕转头四顾:“君子义不受辱,诸位是要过来,也一起玩玩吗”·其他人不动了,姬无瑕转向下大夫:“大夫若肯帮我,便是周邦恩人。
恩人拿小辈取乐,那是无妨的·若不是恩人,还是有来有往的好·”·下大夫道:“我说了不帮你吗那个……过两天,我家盖房子,有个族叔会过来。
他可是在宫里伺候的,我把你引荐给他·”·姬无瑕道:“两日后何时”·“酉、酉时·”·“大夫亲自引荐”·“亲自引荐”·“一言为定”·“一言为定,我向祖神发誓,行了吧”·姬无瑕退到阶下,拱手道谢,随后回到席上。
他的食案上除了老鼠肉,别的什么也没有·而他面色如常,和别人寒暄,一个字也不再提刚才的事··天邑商的贵族摸不清他的底细,反倒露出敬重之色··宴会后,殷士奇道:“你可真厉害有骨气,小弟佩服你啦”姬无瑕微笑不语。
回殷士奇家后,他躲开殷士奇和门客,独自到了无人的地方,用剑在树下掘一个小坑,手指头伸进喉咙,呕出今日吃下的肉·酸液吐出来时,他的眼泪也流了出来·随后他把呕吐物埋掉,用手帕擦净脸,神色如常地回去了。
他还有事要办,两日后见贵人,得有厚礼·但是他们已经没钱了,连随行的二十名周男周女都送光了·殷士奇给他凑了二十枚海贝,姬无瑕解下佩剑放在海贝上。
海贝加宝剑,这见面礼终于够分量了··两天后,殷士奇借来马车,和姬无瑕打扮起来,去下大夫家··商人盖房子有一项祭奠礼,要往柱子下埋瓦罐,能保房子稳固、屋主健康。
这礼很是隆重,常要宴请宾朋·姬无瑕和殷士奇酉时抵达下大夫家时,街上已停满马车·二人进门,见院落里已摆满食案和席子,厨房里飘来阵阵肉香,侍女们忙忙碌碌。
庭院一角挖着大坑,是打好的地基··下大夫引着姬无瑕和殷士奇走到一位面白无须的男人身边,那人面白无须,满身- yin -柔气,竟是个阉人·下大夫用雅言嘀嘀咕咕介绍一番,那阉人便道:“真胡闹,我虽然奉命给陛下找人,也不能找个蛮夷吧”·6(没修)·下大夫道:“不算蛮夷,他们也能冶炼青铜,还讲什么周礼呢”·姬无瑕低眉顺眼地捧上礼物。
海贝、吉金、宝剑堆在匣子礼,那阉人摸了摸,哧笑道:“东西我当然想要,可万一他伺候不好……”··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姬无瑕听到伺候二字,心中悚然,想:什么伺候怎么伺候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伺候吧·殷士奇解下`身上的玉佩,拍在阉人面前,满脸陪笑:“帮帮忙啊,我妹夫的命捏在你手猎了。
爷爷,帮帮忙吧”·阉人细细一笑,正要说话,忽然旁边乱了起来,所有人都涌到地基旁·那阉人人立刻道:“开始了”让仆人扶着走过去。
姬无瑕和殷士奇跟过去,只见四四方方的地基周围挤满了人,正东方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大概是这一家的家主·他笑眯眯地一挥手,一排婢女鱼贯而来,人人捧着一个暗红色陶罐。
第四个婢女上来时,人丛中已有议论:“四个真有钱啊”·老人面带得色·第五个侍女上来了,然后是第六个、第七个……足足上来九个侍女。
亲戚们轰动起来,那主人说道:“犬子在宫内当差,商王亲自赏赐他九朋海贝,我们才能用九个陶罐奠基·”又道:“也得谢谢费亚服没有他在外征战,抓回来人牲,这陶罐也不好弄来。”
姬无瑕心中悚然:“陶罐和人牲什么关系”·亲戚们都夸他儿子能干,又夸费亚服骁勇··姬无瑕脸都变了,人牲对他而言,一直是个黑色的词。
他知道人牲送到朝歌会死,但怎么死没想过,他以为只是一刀砍了,黑色的死亡扑面而来,干脆利落·但陶罐……是怎么一种死法·主人宣布奠基开始,庭院四周的鳄鱼皮鼓咚咚敲起,宾客们瞪大眼睛,呼吸急促,盯着那老头。
老头从侍女手上拿起一个陶罐,走到坑边,高高举起,啪一声砸在坑里·碎陶片溅开了,红色液体流了一小滩,露出一只海贝大的拳头从碎陶片下露出来··姬无瑕明白了陶罐的死法,咬住舌头,没叫出声。
陶罐继续被砸碎,每砸碎一个,周围人便齐声叫好,有时候却骂那卖陶罐的人黑心肠,用六七岁的小孩以次充好·最后三个陶罐,主人给那阉人砸了一个,给族中最年幼的小孩砸了一个,还剩一个,他目光逡巡一圈,却落在姬无瑕身上。
“这位小哥眼生的很,是谁的女婿吗”·那阉人哈哈笑道:“他他是一个什么国的公子,来蹭饭的·”·姬无瑕脸色惨白,尽量微笑,保持礼仪。
那主人道:“来者是客,你也沾沾我家的喜气,砸一个,魑魅魍魉不近身”说着不由分说,就把罐子塞进姬无瑕手里··周围的商人热情洋溢,笑着看姬无瑕。
那阉人也心情很好地道:“快砸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姬无瑕捧着陶罐,心跳剧烈·陶罐被婢女捧得久了,有了体温,陶罐内是一具小尸体。
他带走了周邦最后的吉金和海贝,把最美丽的周男周女当礼物送人,象征贵族身份的佩剑也送人了·三十六万周人和母亲都在等他带回父亲··姬无瑕闭上眼,举起陶罐,砸了下去。
陶罐摔在坑里,发出多汁水果砸在岩石上的沉闷声音·瓦罐碎成六片,血水崩流而出,一个血糊糊的小东西歪在血里·血液特有的腥味飞散开,姬无瑕吸了一口,眼前发黑。
四周的商人轰然叫好,殷士奇一拍姬无瑕的肩,满脸赞许:“看不出来呀像商朝歌儿郎”姬无瑕脸孔苍白,无法笑,也无法回应。
周围又开始敲鼓吹笙,人们回到座位上吃肉喝酒·姬无瑕木偶似的被殷士奇拉到阉人身边·阉人也很高兴:“好好好,像我们朝歌儿郎,这忙我帮了。
三日后,宫里派车接你,你进宫侍寝就行了·”·姬无瑕魂魄归位,缓缓道:“……侍寝”·阉人道:“对呀——你知道男人之间怎么睡吧就是把那话儿捅进屁眼里。”
他说得一派自然,周围人也面不改色,殷士奇也不以为意,笑道:“哈哈,他们周人脸嫩来,我给大人斟酒”·阉人喝了殷士奇斟的酒,盯着姬无瑕:“怎么,你是不愿意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朝歌儿郎不敢去,能轮到你吗你想见陛下,只有这个法子。”
姬无瑕笑了笑,这一回他说不出“义不受辱”的话了·陶罐都砸了,他只能说:“小子愿意……只要能救家父,小子什么都愿意。”
殷士奇殷勤地给阉人切肉·阉人连吃带喝,十分满意··这事算成了··回去的路,姬无瑕忘了是怎么走的,只记得殷士奇让他走,他就走,让他上车,他就上车。
到了车上,他忽然蜷起身体,打摆子似的一阵颤抖··殷士奇拍拍他的背:“唉,出门在外就是要看人脸色的·你也别怕,这事儿嘛男人都会·陛下那容貌,多销魂哪”·姬无瑕看着车外的道路,道路映着月光,青幽幽的,像通往黄泉。
姬无瑕打个寒战,头清醒了,问殷士奇:“他刚才说朝歌儿郎不敢去……为什么不敢去”·殷士奇道:“嗨,费亚服爱吃醋,陛下找男宠,他就把男宠杀了。
不过没事,他去东夷了,没三个月回不来·你睡一夜就走,惹不到他·”·姬无瑕呆住了,仰头看着月亮,想:“怎么会是这样啊……”·回到殷士奇家,姬无瑕立刻冲向厨房,打了一桶水,去后院洗手。
他把手洗得脱了一层皮,才觉得手上腥味变淡·回去后,他和门客们说了事情得结果,门客都傻眼了··末了,青箬道:“那个……公子,你……会吗”·姬无瑕道:“不用很会,躺着就行……吧”·青箬道:“要不请一个懂行的……教教公子”·姬无瑕道:“咱们还有钱吗”·青箬沉默了。
姬无瑕无限心烦,把门客们都赶走了·然后,他偷偷摸摸地钻进被子里,脱下裤子,用手指戳戳屁股··那地方紧揪揪的,有许多褶皱,肤质竟很嫩·姬无瑕牙一咬心一横,手指往里戳,才进一个指节就疼得浑身冒汗。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放弃了,趴在枕上,失魂落魄地想:“这么疼,谁会愿意啊陛下怎么……能做这种事”·不管姬无瑕愿不愿意,约定进宫的日子到了。
傍晚,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来到殷士奇家门外,那阉人亲自来叫姬无瑕··姬无瑕带着一个小荷包,大义凛然地和门客们告别,坐上马车·车盖上垂着灰布,令人看不清车内人。
这让姬无瑕安心不少·他翻看着小荷包里的东西:金疮药、油膏、沸水煮过的手帕,都是保命的··那阉人在车外道:“到了宫里,也别紧张,陛下不发脾气时很好说话。”
姬无瑕心道:“发脾气就打人,对吗”·阉人道:“一切听话·”·姬无瑕心道:“敢不听吗”·阉人再道:“你爹的事,慢慢跟陛下说。
陛下既然肯见你,就一定会帮你的·”·姬无瑕愣了,心里亮起光芒··7·王宫到了,马车驶进一个偏僻的小门,随即姬无瑕下车,跟着阉人往里走。
商宫高大巍峨,朱红柱子,雪白墙壁,屋顶陶瓦如鳞,在夕阳下散发黑沉沉的- yin -气·他们进了三道门,每一道都要搜身·第一道时姬无瑕的小荷包就被搜走了。
他欲哭无泪,想:“我洗澡时,再向宫女要点油吧·”·他正想着,阉人止步了·前方是一座精巧秀丽的宫殿,白璧丹槛,梁上画着玄鸟和太阳的图案。
墙上镶着大块玻璃,玻璃后垂着淡绿纱帐,烛火光芒被染绿了,透出玻璃·殿前写着“春华殿”三字,阉人道:“进去吧,陛下就在里面·”·姬无瑕收摄心神,在门外脱下鞋子,走进殿中。
他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样子,但再见面时,还是愣了··春华殿内绿帐垂落,灯辉莹莹,铺着细密苇席的地上坐着一个美丽青年·他穿着没有漂染的宽松绤布袍,除此之外再无余饰,黑瀑布般的头发垂到席上,衬得面孔更白,嘴唇更红。
他显而易见地老了,尽管不见皱纹白发,但他的神态和气息,都变得颓废衰朽了··他对着姬无瑕一笑,态度和当年:“过来,来孤身边坐·”·姬无瑕一晃神,很想像小时候一样走过去,满怀着对方将自己从尘埃中拉出来的感激。
但他肩负使命,必须谨慎··于是,他走到商王身边,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商王笑道:“那么客气做什么不认识孤了吗”·姬无瑕道:“回陛下,陛下英姿,臣不敢一日或忘。”
“坐过来――”·姬无瑕往前爬行两步··商王蹙起眉,拉住姬无瑕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姬无瑕一头撞进了温暖、芬芳的薄麻布上,麻布下是商王的身体。
他脸红了,不敢抬头,只看着商王的脚··商王是盘腿坐的,袍摆遮住半个脚掌,五个微微蜷缩的脚趾和一抹脚背露出来·脚很白,指甲修剪整齐,泛着玉石光泽。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被盯着,那大脚趾翘了一下,然后整只脚伸出袍摆,连着一截皎洁的小腿,往前伸,伸,伸到姬无瑕的两腿间了··姬无瑕只觉裆下被蹭了一下,然后又一下,轻重适宜,他头皮都麻了,那地方很快胀起来。
“长大了,嗯”商王一边用脚揉他,一边很和气地问,也不知是说姬无瑕长大了,还是“小姬无瑕”长大了··姬无瑕满脸涨红,没法回答,转而道:“回陛下,臣此次来朝歌,是想替家父……求情”·商王“嗯”一声,一边用脚揉他,一边用手摸他的背。
摸得很风月,仿佛指甲尖长出了羽毛,羽毛刺透皮肉,直接挠在了心尖上·摸一下,心尖就酥一下·商王的手脚都这样忙碌,说起话却一丝不乱:“你爹的事,不好办。
祭祀不是孤一人说了算·抬起头·”·姬无瑕刚抬头,商王就在姬无瑕脸上亲一口,把姬无瑕亲愣了··商王微微一笑,黑中带着墨蓝的眼珠子向下一转,是个很温柔的表情。
可嘴里的话一点不温柔:“天邑商今春雨水少,祭祀必须用方伯·”·姬无瑕急了:“陛下,周邦是天邑商的西方屏障,一直抵御着羌方。
若家父被抓,周邦乱成一团,羌方小部落必然联合起兵吞并周邦·那时陛下的西面就不是肱骨之臣,而是虎狼之敌了·况且陛下用方伯祭祀,其它方伯知道,也会恐惧不安的”·他说话时,商王把脚移到他腰上,脚趾头夹住腰带,一拉,同心结松开了,袍子前襟宽宽地垂落;然商王把他抱到怀里坐着,手伸进袍子里,解着他的裤带。
姬无瑕一下就说不下去了·商王没在听,商王在亵玩他··裤子被脱下了,那手在姬无瑕的臀上一摸,笑道:“好滑呀·”·姬无瑕热血上头,怒惧交迸。
他干脆拢住衣襟,往后一撤,仿佛不给钱不让嫖的妓女一般,义正辞严地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家父”·商王的手悬在半空,愣了愣,笑道:“你开价”·姬无瑕声音打颤:“请陛下放了家父吧,周邦愿献三百斤铜矿,十座城……”·“天邑商不缺铜矿和土地。”
“那……”姬无瑕语塞了·商王笑起来,上身倾向姬无瑕,语气充满诱惑:“不如这样,让你爹死·你陪孤一夜,孤支持你做周方伯。
不光做周方伯,西边的那些小方国也归你管,如何”·姬无瑕气得把衣襟拢得更紧·他不像是讲规矩的妓女了,而是像一个贞洁处`女,倘若对方敢进犯,他就敢撞死在旁边的柱子上。
“非救你爹”商王问··“他是父亲,也是方伯·臣于孝于忠都该救”·“他对你又不好。”
“那也是君父再说,家父没有对臣不好·”··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商王又笑起来,那神情仿佛是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傻子,又稀奇又同情:“你是要忠孝两全了”·“正是。”
“那好,孤给你指条明路·你回周邦,召告百姓,说孤白睡了你,还不放你爹·你要彻底倒向羌方·等羌方伯来结盟,你提前埋伏下刀斧手,把他绑了,送来朝歌换你爹。”
“那……那岂非不义”·“你又要忠,又要孝,又要义……”商王笑得慈爱,仿佛关心傻子,“天下哪有三全其美的事”·姬无瑕不觉放松了攥着衣襟的手。
贞洁处`女的爹要死了,强盗非要强抢她,抢了还不一定救她爹·她真是无路可走无法可想了,只能跟强盗讨价还价:“是方伯就行吗”·商王面露警觉:“你想干嘛”·“臣回周邦嗣位,当上方伯,再来天邑商代替父亲如何”·商王眼睛睁大了,那眼睛本来就大,又睁得更大,黑中带蓝的,仿佛两轮黑月亮。
他手在周围地上寻摸一阵,从背后摸出一根镶着象牙、深褐油润的云杉木棍·那木棍带着风响朝姬无瑕挥来·姬无瑕小时候就挨过对方的打,此时早有顺被,把身体往地上一缩,两手抱头,袒露出脊背准备让君王泻火。
木棍没落在他背上,落在他身边了·商王攥着棍子,气得直喘:“姬无瑕孤好心好意饶你一命,你不要得寸进尺你是不是以为,孤会怜你是个孝子,就饶你一命呵,你想得美”·姬无瑕十分委屈,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臣不求陛下饶命,只求陛下允臣代父。
臣一定好好服侍陛下·”·商王气道:“好好好,你不怕死是吧去吧,不用回周邦,直接去太史寮,让巫师剁了你”·姬无瑕大喜,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陛下大恩,周邦必铭记在心。
那臣……”·“滚”·姬无瑕站起身,想要捡腰带,商王用木棍挑起腰带,扔到背后·姬无瑕没法捡了,满脸涨红,手提着裤子。
商王:“走啊死都不怕,还怕丢人”·周礼说,君子死,也得衣冠端正的死·但商王不讲理,他怕一反驳,商王就要收回成命。
姬无瑕是庶子,庶子一条命,换回父亲的命,还能省下三百斤铜矿、十座城,堪称死得划算·他都如此划算了,只能丢一丢脸,提着裤子出去了·到了外面,他找一根柳条凑合着系上就好。
于是,姬无瑕跪倒在地,对着商王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膝行着往后退,就要退出春华殿了,商王又道:“回来”·姬无瑕停下,颇为紧张:“陛下”·商王用木棍指着姬无瑕:“你如此不惜命,对得起孤吗”·姬无瑕很纳闷,他是父母生,周人养,师长教的,不惜命怎地就对不起商王了但商王权势滔天,他说对不起他,那就当对不起他吧。
商王眼珠一转,脸上忽而露出一种- yin -森神气:“你想死是吗不如这么办,你来给孤做男宠,做够三个月,等费玄回来,让他一刀杀了你,好不好呀”·“那臣父……”·“孤试着救,太史寮的老骨头很难缠,没有方伯换,他们不一定同意。”
商王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若服侍得好,孤救你爹也会卖力·要是三个月后,孤舍不得你死,就叫费玄不杀你,你看如何”·8·什么叫服侍得好,卖力又是怎么个卖力法这承诺虚无缥缈,太令人心慌了。
商王道:“不同意就滚蛋·”·“臣……臣……”·要么陷害羌方伯,令周邦日后都孤立无援,要么赌一赌商王口的诺言。
两条路哪一条才对他不能走错,若错了,整个周邦都会跟着走进沼泽·良久后,姬无瑕开口了:“怎样才算服侍得好臣于此道没经验,还请陛下找一人教臣,臣必定好好学。”
商王又露出了看傻子的表情,因傻子傻得离谱,他都震惊了:“服侍得好就是……就是……对孤言听计从,温柔体贴,床上风骚床下矜持,这还要学”·姬无瑕道:“臣太笨了,若不学,恐怕陛下不满意。”
商王一挥手:“不用学,用心就行”·这又是不讲理了,倘如服侍不好,商王便能说他“不用心”,简直是诛心之语了。
他扛着整个周邦,怎敢不用心·商王从床上站起来,拄着那根云山木棍朝外走,边走边道:“都被你气软了你住在春华殿住着,自己用用心,孤有兴致了再来。”
姬无瑕道:“臣能见见家父吗”·商王已到外间了,背对姬无瑕:“不能·”·姬无瑕不敢多话,只好恭送商王,在春华殿外的走廊上跪别。
商王一身没有花纹的绤布袍,左右两排侍从,侍从的衣服都比商王华丽·夕阳正西下,风吹着,商王的袍子古荡起来,被风吹出半透光的质感,两条腿的形状隐隐露出来了。
袍子下摆是一双颜色柔和的绫鞋,样式娇气,看着比寻常男子的鞋小·走路时,他左脚迈步快,右脚迈步慢,右脚迈步时,那木棍就点在右边,帮他支撑身体,仿佛是右脚使不上力。
姬无瑕后知后觉地想:“那棍子不是用来打我的,而是……他的拐杖”·六年不见,商王不仅老了,还瘸了姬无瑕悚然。
商王出口成宪,他要姬无瑕住春华殿,当天傍晚,春华殿便添置了案、灯、书架等物·姬无瑕吃过晚膳洗完澡,躺在陌生的宫殿里,心里十分慌张·他总觉得商王有事瞒着他,六年前为何不许他提狼神呢今日为何又恨他不惜命他推测除了许许多多的情形,每一种都说不通。
他无可奈何,只有睡去··次日一早,姬无瑕先向宫女讨来纸笔,写一封给门客报平安的信,托人送出宫;然后就按照商王的吩咐,开始“用心”了·他先翻书架,书架上没有男欢男爱的书,连男`欢女`爱的也没有。
他只有自己列计划,把自己能想到的服侍男人之法都列出来··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要会姿态美、笑容美、会撒娇、会歌舞、腰得软且有力、心得贤惠大方、无论何时都要听话。
姬无瑕写满一张纸,自己看看,感觉这像妓女的计划,不像公子的计划·他有点烦,把计划记死在心里,纸团成团烧了··第一天,他对着水鉴练习笑容,练得腮帮子都酸了。
第二天,他学着下腰,摔了十多下,胯骨都摔青了··第三天,他关上门,偷偷练习撒娇,恶心得自己不想吃饭··到了第四天,他复习前三天的内容,是腮帮子又酸、胯骨又疼、胃里又恶心。
不料到了傍晚,商王竟来了··先是外面脚步乱响,随即宫女们齐齐道:“恭迎陛下,陛下万寿无疆”·木棍点地声混合着左脚重、右脚轻的脚步声进来了。
姬无瑕立刻在殿中下跪行礼··商王走过来,停在姬无瑕面前·一块带着香气、光泽美丽的袍垂落在眼前,姬无瑕仰起头,看着商王··商王今日打扮了,戴着白鹿皮弁,佩着青铜保健,穿着刺绣金乌纹的白跑。
他还是那么美丽,仿佛君临人间的月亮,眼中黑中带蓝,嘴唇丰润带翘·他就那么俯视姬无瑕,和很多年前把姬无瑕从尘埃中拉起来时的神态一样:“这几天用心了吗”·“用、用心了”姬无瑕连忙跪直,展示自己苦练一天半的笑容。
商王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扑哧一笑:“脸抽筋了”这一笑,那丰润的红唇向两边翘起,露出一痕白牙·笑容如同平湖上一圈水波,给水面平添了好多风情,但才一漾开,立刻收住,只留一点笑的余韵。
姬无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突然低下头,心里又慌又难过·原来勾`引男人是要商王这种笑法,他全错了··商王手指用力,逼着姬无瑕抬头:“怎么对孤爱答不理,不想用心服侍孤吗”·“臣用心的,还望陛下不要……嫌弃……”·商王就笑起来,道:“孤今日去太史寮了,你爹精神挺好,还养胖了。”
姬无瑕的心咚咚跳起来,商王没耍他,商王的确是在救他爹了·他满怀感激地笑了一笑,商王立刻道:“哎,这才对,知恩图报才是好孩子·”又凑近姬无瑕的耳朵,吐气如兰:“去洗洗,一会儿来侍寝。”
宫女走进门,引着姬无瑕去清洗了·洗澡的地方没有油膏,姬无瑕也不好意思向宫女讨要,只能往那里多涂温水·洗完后,他穿上宫女备好的素袍,回到春华殿内。
春华殿空荡荡的,枝形灯火焰摇曳,把殿中那张床匀染成暧昧的颜色··商王也去洗了吗·姬无瑕坐在床上,默默等着,好像死囚等着那一刀,又像新妇等着良人。
他左顾右盼,打量枕、席、灯、帐·这里他已经睡了三天,但是今天忽然留神起来,想记住摆设的细节··木杖点地的声音响起了,姬无瑕立刻站起身,就见商王从外面进来了。
商王也刚洗过,像一轮水淋淋的月亮,在夜初上时升起来,升到姬无瑕身边了·满殿的灯辉,不是照亮了君王,而是被君王照亮了··商王就那么赤着脚,头发滴着水,走到姬无瑕身边了。
“陛下……”姬无瑕在袍子上蹭手汗,低着头,简直不敢看对方··商王很随意地坐在床上,打开床头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用剩的半盒白色膏脂·商王挑起一撮,嗅了嗅,抹在手上·姬无瑕就看着那手·那右手掌心有一道白,姬无瑕看了好几次,才看清楚那是一道陈年伤疤。
仿佛是意识到姬无瑕在看自己的手,商王摊开手掌,把那道伤疤展示给姬无瑕:“六年前你要自刎,孤抓住了剑,留下这倒疤,你还记得吗”·姬无瑕心里闪电般刺痛了一下,刺痛过后,又酸又胀。
他低着头道:“记得·”·商王又道:“孤对别人如何,姑且不论,对你一直是很好的·你要报答孤,知不知道”·姬无瑕连连点头:“知道。”
商王拉住姬无瑕的手,一用力,就把姬无瑕拉到怀里了·二人倒在床上,四目相对,距离极近·商王的眼睛太美了,像慑人魂魄的月亮- yin -影,姬无瑕不敢看,目光下移。
往下移却看到菱角一般的嘴唇·那嘴唇红彤彤,- shi -漉漉,唇肉丰满细致·这嘴唇会像菱角一样,一咬就滋味甘美吗·商王很诱人地笑了一下,把嘴唇贴到了姬无瑕的嘴上。
那嘴唇真是甜的·9·姬无瑕浑身僵硬,连腿间那物都硬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他苦练四天的东西毫无用处,眼下的情况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商王开启唇瓣,把姬无瑕的下嘴皮子含进嘴里,扯一下,发出腻人的“啵”一声·这一声让姬无瑕全身都羞红了··商王松开他,笑了:“只是亲个嘴,怎么锁骨都红了”·姬无瑕道:“臣不知……”·商王道:“会舔吗”·姬无瑕颤抖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商王的唇。
商王哈哈大笑,按着姬无瑕的头,把他按到腰间,然后解开腰带·素袍散落了,两条雪白的大腿袒露,腿间竖着直挺挺的一根- rou -棒··那- rou -棒是深褐色的,笔直粗长,前端颜色深红,形如香覃,- shi -漉漉的,柱身环绕着勃勃跳动的青筋。
这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商王道:“舔·”·姬无瑕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吐出舌头舔了一下·这东西表皮很滑,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他这一舔,商王就哈哈笑起来,笑得- rou -棒乱颤:“含着呀你用心了吗”·姬无瑕便把那东西含进去·那东西的形状不适合含在嘴里,太粗太长了,几乎要捅进喉咙里。
姬无瑕一含住就想到应该吞吐,于是他上下动着头,让- rou -棒嘴里出出入入··商王叹气:“无瑕,你……”··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姬无瑕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含着那东西,抬起眼睛,露出求教的眼神。
这一眼看过去,不知怎地,商王眸色一下深了,半坐起身,嗓音沙哑:“你真不会一点都不会”·姬无瑕羞愧之极:“臣会用心学。”
商王静默片刻,忽地笑起来:“躺着,孤教你·”·姬无瑕听话地在床上躺好·商王坐起来,一双手放在他腰际,但并不解腰带,而是往下移,隔着袍子抚摸他。
素袍是丝制的,极光滑,摩擦着身体舒服异常·这双手从腰抚摸到小膝盖、摸到脚踝,然后稍稍加力,又摸回来·这一次,素袍随着抚摸被推上去了·姬无瑕感到自己一寸寸地裸露,不由心里发紧。
终于素袍推到腰上,- yang -物暴露了·商王头下脚上的趴到姬无瑕腿间,一张口就含住了··姬无瑕瞬间颤了颤·口腔真热,真滑,有股子吸力。
商王在吃他,吃得发出了“卟卟”声·他的前端已被吃到喉咙里,软肉挤着他,津液润着他,他仿佛要死了,眼睛瞪着帐顶·床笫之事竟是这样快活吗·商王吐出他,哑声道:“也给孤舔啊……”·姬无瑕反应过来,去抱商王的腿。
商王两腿赤条条的,屁股浑圆挺翘,看着是小小的一个屁股,姬无瑕手掌按上去,就陷进柔软的肉里了·姬无瑕被这触感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才把脸凑到腿根,含住对方的器官。
两个人这样紧抱着,含住彼此,仿佛一个长了四条腿的怪物·快感一波一波地袭来了,姬无瑕忍不住想报答对方,于是全神贯注地吃·他一卖力,商王也卖力,快感就更强了。
这般几个来回下来,姬无瑕理智全消,只顾把那东西往喉咙深处吞,仿佛快感不是从自己- yang -物传来的的,而是从嘴里的- yang -物传来的··这情形让人生出了微妙的竞争心。
姬无瑕打定主意不能比商王- she -的早,他不停胡思乱想分散心神,忍得腰都酸了·忽然商王头一动,把他含进喉咙深处了·前端突然触到一块软肉,这是什么呢姬无瑕突然想到,这是长大口时,喉咙伸出垂下的那一小块钟锤般的肉。
这软肉带来的快感很强,姬无瑕再也忍不住了,腰肢陡然一颤,五官皱紧,- she -了出来·- she -的时候他张开了嘴,商王便自行往他嘴里乱捅··他- she -过之后,浑身瘫软,脊背上汗- shi -一片。
商王得意又沙哑地一笑,仿佛赢了竞争的雄鹿,示威般一挺下`身:“孤还没- she -·”·那东西- shi -漉漉、硬邦邦挺在空气里,真是委屈到了极点。
姬无瑕立刻含住吞吐,以图补救·他才补救了两三下,商王就抽动着- she -进姬无瑕喉咙里了··- jing -液又黏又腥,扎得舌头发麻·他立刻探到床沿,把- jing -液吐到地上,咳嗽得脸红脖子粗。
咳嗽完,他忽想:商王没……没吐他的- jing -液……·他几乎惊了,一擦嘴,支撑着身体看商王·商王素袍敞开躺在那儿,胸膛小腹都裸露着,汗津津的,脸颊绯红,嘴唇旁白站着一点白浊。
姬无瑕脸红透了,一指嘴角,期期艾艾:“陛下……那个……”·商王用食指一抹,吮进了嘴里,笑道:“很浓啊·”·姬无瑕血液都热了,咬紧牙关,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他到底是个男人,一位大美人毫不在意地吃下他的- jing -液,他心情波动得很厉害·但他不敢波动,更不敢开口,把这波动坐实··商王视他如男宠,他也只能视商王如嫖客。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商王唤宫女进来送漱口水,顺便清理姬无瑕吐在地上的- jing -液·宫女散去后,商王拍拍枕头,疲惫地道:“来这儿睡·”·姬无瑕躺倒商王身边,睁大眼睛,偷看商王的脸。
商王是闭着眼的,眉睫乌浓,鼻梁挺拔,嘴唇丰润嫣红·这张脸真是美,难怪有人愿意做他的男宠,被费亚服杀··商王搂住姬无瑕,眼也不睁:“看孤作甚”·姬无瑕道:“臣今日服侍得如何陛下觉得何处该改进,何处该发扬”·商王哈哈笑起来,粉红的舌头在白牙里颤动,像嫩花蕊。
那花蕊摇曳起来,吐出人言:“你笨得孤都没敢让你服侍,你还敢问如何”·姬无瑕急了:“此事总该循序渐进,怎有人一生下来就很、很擅长的”·商王道:“孤一生下来就很、很擅长。”
商王牙尖嘴利,还学姬无瑕打磕巴·姬无瑕实在说不赢,闷着头不吭声了·商王摸摸姬无瑕的后脑勺,声音温柔下来:“好了,陪孤睡一觉,孤明日再去太史寮给你爹想法子,好不好”·商王耍赖,姬无瑕总不能把对方打一顿,只能温柔听话地躺下去,陪商王睡觉了。
这天之后,商王便常常来临幸姬无瑕·多半是用手或嘴,从没进行到最后一步·姬无瑕问商王,商王大眼珠子一翻,翻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媚眼:“你太笨了,孤不放心,所以不干那一步。”
姬无瑕已然十分地勤学苦练了,但商王仍旧嫌他笨·他也气闷,自己规规矩矩的一个公子,哪能和商王一样经验丰富,手段高明呢·他时刻记得自己的使命,每次侍寝之后,都催问救父亲的进度。
终于有一天,商王疲倦地躺在他身边,叹道:“行啦,催命似的·明日去太史寮接你爹吧·”·姬无瑕惊呆了·好消息太重大,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商王眯起眼睛,凝视姬无瑕,说道:“孤为你得罪了不少人·”·姬无瑕立刻道:“是,臣谢陛下恩典·臣一定用心服侍陛下·”·商王淡淡道:“你哪有用心过。”
姬无瑕道:“臣有的”·商王便伸出食指,在姬无瑕的左边胸膛轻轻一点,说道:“这里用吗”·姬无瑕一下就愣了,身体颤抖起来,不敢答话了。
他能怎么回答呢他最好不要答,连在自己的心里都不要答··商王叹道:“你是不是觉得孤脾气不好,说话难听”·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姬无瑕绝不正面交锋,反进谏:“陛下自知脾气不好,便该改过。”
商王道:“烦,改不动·”·“为何烦”·“喜欢你,你又不喜欢我,所以烦·”·10·姬无瑕牙关震颤一下,迅速垂下眼皮,不说话了。
商王的话是不能信的,他从前不知有过多少男宠,又不知对多少男宠说过这话了·单说费亚服,此刻正在东夷尸山血海地打仗,而商王躺在柔软的褥子上,对认识没多久的自己说这话。
这就很没有良心了··商王叹道:“你一点儿都不喜欢孤吗”·姬无瑕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句“不是”咽下去,十分恭谨地回答:“陛下要臣服侍,臣会好好服侍。
陛下要其它,臣愚笨,做不来·”·商王怒了:“为何做不来”·姬无瑕直视商王,慢慢道:“臣子之心,君王须以德行来换。”
商王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抓起床边的手杖就要挥向姬无瑕·姬无瑕一动不动地站着,不低头也不躲闪·那木棍擦着姬无瑕的肩膀,落在了床上,“砰”地一响:“你说孤无德”·“臣不敢。”
“你不敢……这天下有你不敢的事吗”商王一手按着肚子,脸都白了,“你……你滚”·姬无瑕抱起衣服,滚出去了。
外面秋风萧萧,他冷得站不住,就和侍卫们挤一个屋子住了一晚··第二天,姬无瑕精神振奋地穿戴整齐,出宫去太史寮了·路上,他有些担心自己这样惹怒商王,商王会不会反悔,重新把父亲抓起来。
幸好在太史寮外,姬无瑕看见了殷士奇和一干门客·众人看见姬无瑕,都颇为激动·青箬跑过来,对着姬无瑕单膝跪下,虎目泛红:“公子,你……你没事吧”·姬无瑕脸红了红,知道自己虽然救出了父亲,但是救人的手段,实在与礼相悖。
他轻描淡写地道:“无事·”便走过去和其他人寒暄··周邦门客们神色复杂,都是想问又怕姬无瑕难过的样子·殷士奇却十分洒脱,直接问道:“老弟,这一个月爽翻了吧”·姬无瑕干笑而已。
殷士奇仗义热情,只是有时太热情了些,令姬无瑕无言以对·殷士奇又道:“陛下什么时候放你费亚服还剩两个月就回来了,你留神哪。”
姬无瑕道:“这得听陛下的……”·话音未落,太史寮朱红的大门打开了,周方伯一身素衣,白发披散,被小吏搀扶着走出来了··门客们一拥而上,扶住周方伯,“方伯”、“邦君”叫个不停。
姬无瑕站在阶下,看着父亲又见苍老的脸,百感交集·他一撩袍摆,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父亲平安归来,周邦之幸,姬家之幸·”·父亲也眼眶红了,上前扶起姬无瑕,上上下下把姬无瑕摸了一遍,说了很多罕见的夸奖的话。
众人簇拥着父亲坐上车,回到了殷士奇家·殷士奇家早已张灯结彩,备好盛宴了·父亲到来,殷士奇的家人也振奋之际,妹夫、姑丈叫得亲·一番热闹后,父亲终于回到房中,可以和姬无瑕单独说话了。
父亲坐着,姬无瑕站着·父亲道:“你是如何把为父赎出来的铜矿和土地”·姬无瑕红着脸,摇摇头:“儿臣要留在朝歌……”·“做人质”·“做男宠。”
“男……男……”父亲脸白了,几次说不出那个词,末了道,“陛下日后有了新欢,会放你归国吗”·姬无瑕不想让父亲担心,便笑道:“也许会把儿臣留在宫里,直到老死吧。”
父子二人相对沉默了,幸好殷士奇捧着袋子干果进来,呱哒呱哒说起话来,说哪种干果给妹妹,哪种干果给外甥·姬无瑕趁机走出屋子,逃离了那死一般的尴尬。
父亲在殷士奇家修养,殷士奇拿出一笔钱,让姬无瑕带着门客们上街买东西带回周邦·姬无瑕便带着门客们走了··一路上,门客们欢声笑语,仿佛是刻意躲避尴尬现状。
他们先去集市,集市上陶器、铁器、药材、牛马、奴隶数不胜数,肥皂、白纸和玻璃三样东西也极便宜,真不愧是天邑商·门客们对一海贝一张的白纸、三海贝一块的肥皂垂涎欲滴,可惜钱不多,不敢乱花,众人规规矩矩地去买干粮药材了。
又路过百工区,这儿人来人往,竟无守卫·众周人在外面徘徊着,心痒难耐,想进去偷窥一二·有个工匠出身的门客急脾气,抬脚就往里走,青箬急道:“不许去公子,这地方敏感,若去了,只怕那昏君要恼您。”
姬无瑕听到“昏君”二字,顿觉刺耳·那工匠出身的门课道:“得了吧,你没胆你别去我一定要去,哪怕看到一丁点儿,咱周邦就不一样了。”
众人都看着姬无瑕,姬无瑕的心怦怦跳·百工区就在眼前,里面有青铜、钢铁、白纸的秘密·这里到处是天邑商的百姓和小贵族,他们带着海贝进来订做铜器铁器,根本没人拦着。
那他应该也能进吧·姬无瑕一咬牙:“去看看”·一行人跟着姬无瑕进去了·这里遍布不同的作坊,工匠和百姓在怪兽般的巨大建筑物件来来去去。
青铜作坊、炼铁坊、瓷窑三处都耸立着大烟囱,犹如怪兽指向天际的长鼻子·他们先去炼铜坊,众门客把风,工匠出身的门课和剑术最好的青箬跟着姬无瑕进去··一进作坊,热浪滚滚,工匠们精赤着脊梁,分工井然地运送着巨大铜锭、木炭、铁模。
巨大的冶炼炉底部分布着进风口,每个进风口都有皮囊风箱,靠人力或者牛拉扯着鼓风·窑炉里的火焰蓝中裹橘,鬼魅之极··一个工匠满头大汗地三人:“出去”·姬无瑕退到门边,厚着脸皮不出去。
那工匠也不管,吆喝一声:“开炉”,便有六个工匠分成两排,拿着长勾挑开窑炉的门·窑炉的门很大,几乎能放进一辆马车·门内放置铜锭的坩埚的确和马车般大了,众人合力把坩埚拉出,放到炉边的轨道上。
轨道尽头摆放着铸鼎的铁范,坩埚滑动到铁范前,一个老工匠熟练地一钩一挑,亮红色的铜水就流出来了··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二门客目不转睛地看,嘴巴微张,仿佛受了极大震撼。
工匠们又来赶人,三人只能退走·一出门,工匠出身的门客就颤巍巍吐出一口气:“那窑炉的腰往里收,不像咱们的炉,腰直·这么能提高温度吗”·姬无瑕不懂炼铜,此人便自言自语了一阵,忽又兴奋起来:“公子,咱们去炼铁坊看看吧”·青箬道:“你疯了,真要连累公子吗”·那人道:“不用进去,在外面看看烟囱和炉渣。
公子,要是周邦也有钢刀,咱还进贡个鸟的人牲”·姬无瑕心一动:“走,看”·这一次却不太顺利·炼铁坊的烟囱明明在眼前,路却曲里拐弯。
三人已走到百工区深处,这儿只有工匠,工匠们都奇怪地看着三人·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路散发着浓烈腥味,一条路没有腥味·三人走了没腥味的路,尽头却是瓷窑。
三人退回来,打算再走有腥味的路,谁知没走几步就碰到了熟人··那熟人,是商王身边的侍卫··11·侍卫惊讶:“公子怎么在这里”·姬无瑕道:“我们迷路了。”
侍卫道:“要出去吗往东走出去·”·姬无瑕连声道谢,带着二人一路往东,走出百工区,和其他人回合了·恰逢天色已晚,姬无瑕回殷士奇家拜别父亲。
父子见面,又是无话·然后几个门客便送姬无瑕回宫·路上,青箬忽道:“那人会不会告诉商王”·姬无瑕不由心一紧,心里浮现出商王恼怒嫌弃的眼神。
这眼神冻住了他的血液,让他走路都有点乏力了·他转念一想:“我为何要怕爹已经就出来了,反正我也只能活几个月,怕他做什么”虽如此想,心里仍是怕。
临到王宫,姬无瑕和门客们话别,青箬忽道:“公子,那费亚服真会杀你吗”·姬无瑕也没谱,笑道:“不知道·”·青箬道:“那臣留在朝歌吧,若公子有难,得有人扶柩还乡。”
姬无瑕诧异:“你不走”·青箬正色道:“我本市井无赖,靠公子才能吃饱穿暖,习得周礼·朝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臣留在这儿,兴许能帮上忙。”
姬无瑕大为感动,摸遍全身,却没有一样值钱的物件·青箬笑道:“公子不必赏赐,臣会有地方吃住的·公子人在宫里,当万事小心·”·姬无瑕整肃衣冠,对着青箬一揖。
青箬也肃然还礼··二人揖别后,姬无瑕这才回宫·此时天已黑透了,姬无瑕蹑手蹑脚地往春华殿走,怕商王在里面·幸而商王不在·姬无瑕顺利回到春华殿,换了衣服,长长松一口气。
这时候,忽然门外一阵喧哗,随即一名侍卫高声道:“公子,陛下有口谕来,快开门听着·”·姬无瑕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了,打开门,果然看见外面站着一个铠甲鲜明、面容冷峻的侍卫。
那侍卫让姬无瑕跪下,便用严厉的口吻道:“陛下让我问你,你今日带人去百工区了吗”·撒谎无用,姬无瑕便一五一十招供了,但他一口咬定说只是好奇。
那侍卫模仿着商王发怒的样子,厉声道:“那是什么地方,能乱闯吗”·姬无瑕跪伏在地,心里十分难受,不单是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那侍卫又道:“越来越不听话以后就呆在春华殿,哪儿也不准去”·“臣遵命·”·“秋祭结束,自己到鹿台下候着,陛下会亲自问你的话。”
姬无瑕应诺,那侍卫才离去·春华殿的大门被关上了,宫女和侍卫在外面窃窃私语,议论着姬无瑕要失宠了··春华殿内,姬无瑕跪坐在席子上,慢慢低下头。
他猜到商王会生气,但没猜到商王一生气,他会这么难受·这出乎意料的难受,含意令他恐惧··他像是一个守孤城的战士,苦苦守着自己的心·但商王又美貌、又聪慧、又权势无边、又会说甜言蜜语。
对方伸出一根手指,城门就开了,心被生生摘走,以后当球踢,当泥捏,玩得破破烂烂后再扔下不要·而他以后就只能带着一颗破破烂烂的心生活了··不,连以后的生活都没有。
他只能活到费亚服回朝歌··姬无瑕蜷缩起来,咬着牙不停颤抖·他的心还在胸腔里跳动,没有被摘走·他还可以再抵抗一阵子,只要抵抗到费亚服回朝歌,那他到死都是一个正直的周邦小公子。
商王忙秋祭,姬无瑕被关在春华殿,每日读读书、弹弹琴,倒也自得其乐·期间门客们送来一封信,说父亲已顺利离开朝歌了·这让姬无瑕长长松一口气。
三日之后,秋祭结束,当天傍晚姬无瑕便被叫到鹿台了··鹿台是商王的寝宫·这地方本是先帝建的,楼高三层,精巧华丽·二楼墙壁雪白,东面镶着巨大玻璃窗,墙外是朱红栏杆。
三楼只有几间屋子,屋外就是露台·站在台上,能俯瞰整个朝歌·姬无瑕走到这栋高楼下,便有宫人便上楼通报·片刻后,那宫人下来:“等着吧,陛下没发话。”
姬无瑕知道商王不会放过自己,乖乖等着·一个时辰过去了,天色黑透,姬无瑕腿都站麻了,商王还没传召他·他央告宫人再去问一问,那宫人不情不愿地上楼,片刻后挠着头下来:“陛下还是没声。”
姬无瑕叹口气,正要认命地挨罚,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他问宫人:“没声那……陛下什么表情”·那宫人道:“我没见着陛下,在楼梯上喊的。”
姬无瑕蹙眉:“陛下是没召见我,还是根本没出声”·宫人也意识到不对劲儿了:“没出声……这都一个时辰了也没出声,不会出事了吧”·姬无瑕怒道:“还不上去看”·“我们不准上二楼,违者斩”··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规矩重要,陛下的安危重要”·“我的安危也重要”·姬无瑕目瞪口呆,只能自去找管事的。
管事的听说商王一个时辰都没动静,也吓傻了,几人凑在一起商量会儿,最后竟道:“要是费亚服在就好了·”·费亚服三个字,不知怎的激起了姬无瑕的滔天怒火。
他板着脸,一字字道:“可他不在·”说罢,抬脚便往鹿台内,那架朱漆斑驳、咯吱作响的楼梯上走··几个管事紧跟其后·众人上了二楼,二楼有个长走廊,走廊地上一道红漆横线。
管事的道:“姬公子,不能走了,过红线者杀无赦”·姬无瑕站在红漆外,两手拢到嘴边,对走廊喊:“陛下,臣是无瑕你应一声啊”·门内寂然无声。
姬无瑕道:“陛下不应,臣就进去了,恕臣僭越”·依旧无声··姬无瑕抬脚跨过红漆,走到走廊上唯一的门旁·那门是窄的,没有任何花纹,刷着白漆。
年代久远,白漆都脱落了,门底一角也让老鼠啃得缺了个口·门外有一把锁,开的;门内似有铁拴·幽微的灯光自门下透出··姬无瑕看向走廊,红漆横线后,管事的战战兢兢看他。
姬无瑕在门前跪倒,肃然道:“臣姬无瑕求见陛下,陛下若无事,应臣一声吧”·门内安安静静·姬无瑕的心揪起来了,他站起身,抬腿用力蹬在门上。
门纹丝不动,门后的铁栓发出金属碰撞声··这声音惊天动地,商王还是一声不吭·姬无瑕更担心,连踹几下,终于把门后铁栓踹落·他推开窄门走进去,然后就愣了。
这是一个和姬无瑕见过的所有屋子都不同的地方·屋子很小,家具却都很高,所有家具都是白的,没有任何镂空和雕花·屋子里没有幔帐,只有靠南的大玻璃窗后悬着一块布,挡住玻璃外的阳光。
因为门窄,窗也小,屋子暗得要命·墙上镶着四盏灯,灯都点着,外罩透明玻璃罩·靠门有个柜子,里面孤零零放着一双鞋,鞋颇小,是商王的鞋子·柜子旁边一排挂钩,挂着商王的衣服。
鹿台刚建之时,这屋子也许洁白美丽·但是年深日久,家具都白漆脱落,有的柜门关不严,有的边角被老鼠啃了·墙被油灯熏出烟迹,那玻璃罩也是黑的,显得灯光昏暗幽冷。
角落里的大衣柜柜门虚掩着,门里黑洞洞,好似藏着窥视的眼睛··姬无瑕咽了口口水,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这屋子只有春华殿十分之一大小,地上没有席子,全是脏兮兮的木地板。
而这么小的屋子竟有四个套间,四个套间都是窄门,门紧闭着·姬无瑕知道商王就在其中一个套件里了,于是壮着胆子走过去,推开第一扇窄门··12·第一扇窄门里是厨房。
厨房里一个水缸,一个小铁皮炉子,一篓木炭,一个小冰鉴、一个带案板的大方柜·炉子连着铁罐烟囱,烟囱和炉都锈得不堪;案板已被切得中间凹陷,上面有一把刀、三个碗、半颗菘菜。
柜子门开着,里面是几个锅、半袋粟米、一篓鸡卵··姬无瑕推开第二道窄门,这道门后是个卧室,久无人住,被褥卷起来,盖着防尘的白布·那墙上有许多彩色,位置很低,仿佛曾有幼童在墙上涂涂抹抹。
他又推开第三道窄门,推开的瞬间就呆了·这是一间蓝色的屋子,屋顶画着旋涡般的蓝色星空,墙上波光粼粼、全是深浅不一的蓝色颜料,一头巨大的方头蓝鱼游动着,追逐着前方烟雾般的鱼群。
站在这屋子里,周围都是光影,仿佛置身海底和星空下·朝南的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纯白帷幔挂在窗勾上,玻璃窗外真正的星空一览无余,和着画上的星空交相辉映。
这仿佛是唯一一间能住人的的屋子·屋里一张大床,枕褥松软,被子胡乱卷着·松木地板擦得亮晶晶,靠墙的大衣柜修缮过了,不但能合拢,而且白漆斑驳的地方,都画了奇妙的色彩,仿佛白云中透出的星光一般。
床头小柜子上,放着骨笄、耳玦、水杯、一枝将枯的野芙蓉··三个屋子里都没有商王·姬无瑕又推开了第四道窄门··一开门,姬无瑕便嗅到一股酸腐。
这大概是茅房,摆着马桶和陶盆·商王蜷缩着倒在地上,手指放在嘴里,嘴边一滩呕吐物··姬无瑕上前抱起人:“陛下陛下”·商王闭着眼,一动不动。
姬无瑕想找东西对方擦脸,但这儿的布置太奇怪,他找不到手巾,只能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把人打横抱起·商王太瘦了,几乎不像个成年男人·姬无瑕轻轻松松就把他抱出房间。
走廊上,管事的已吓呆了·姬无瑕抱着商王下楼,对着众宫人发号施令:“去请巫医,请到春华殿此事不许声张”宫人们早就是无头苍蝇,闻言立即听命。
趁着夜色掩护,姬无瑕把商王从鹿台运到春华殿·巫医很快来了,摸摸脉看看眼睑,然后掰开商王的嘴嗅了一嗅,道:“陛下又呕血了·”·姬无瑕大惊:“又”·巫医道:“陛下胃不好,每次祭祀后都胃疼,呕血是今年才舔的毛病。”
姬无瑕道:“是吃了不对的东西吗”·巫医点头:“有可能,那些人牲脏兮兮的,陛下吃了他们的肉,说不定克化不动……但不吃也不像话,祭祀嘛”·姬无瑕脸都绿了。
天邑商每年大小祭祀数十次,难道商王都吃……闪电般的,他想起商王昏倒在地时,喊在嘴里的手指··那不是含,是催吐·巫医下去煎药了,姬无瑕坐在榻旁,凝视着商王。
商王脸色苍白,睫毛极长,仿佛两只黑蝴蝶停在眼皮上·他的脸颊泛着病态的青色,非常瘦··一年数十次祭祀,他就这么催吐数十次,焉能不呕血·似有一根线,串联起了他和商王相遇以来的所有细节。
野人部落的歌声、抓住剑锋的手掌、催吐呕血……原来商王厌恶人祭的心,比他更甚··天邑商的王,不信鬼神,不食祭品,秘密同情着恪守周礼的小公子。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姬无瑕颤抖起来,热血滚滚,咬着牙才能保证自己不发出声音·商王说喜欢他,是有真心在的·他第一个愿意用命换周邦一年免人牲贡赋的人,恐怕也是第一个劝商王废人祭的人。
这时,商王怕冷一般,朝姬无瑕蜷缩过去,嘴里道:“爹,带我走,去未来……”姬无瑕虽听不懂,却满心怜惜,紧紧抱住商王··不一会儿,巫医送来药,念念有词一番,才喂商王喝下去。
药起作用了,商王立刻舒缓眉头,手臂寻找着温暖的人体·他寻到姬无瑕,满意一笑,蜷缩着不动了··姬无瑕便让人把巫医安排到偏殿住下,然后让人端来热水手巾,就着被商王紧抱不放的姿势,给对方擦了脸和手脚,最后自己也爬到床上,抱着商王入睡。
这一夜,姬无瑕没睡好·说来羞人,商王的身体温热修长,隔着衣料也能感到到内里的滑腻·姬无瑕勃`起整夜,满脑子商王握住、含住自己的画面·他不停训斥自己:“他病着呢你却只会想下流事”·尽管没睡好,但到了五更时,姬无瑕准时睁眼。
他一醒来便去摸身旁的人,身旁空空荡荡,被褥都冷了·他心一慌,起身四顾,却见商王站在床边,一手背在身后,冷冷道:“你醒了”·看起来,商王的表情十分古怪,明明是满怀怒意,眉目却没有一点儿移位,平静得可怕。
姬无瑕笑道:“陛下已好了饿不饿,先喝粥还是先吃药”·商王道:“你那几个门客已被抓了·他们都招了,你也老实招吧。
念在你侍奉过孤的份上,孤饶你不死·”·姬无瑕道:“啊”·商王道:“你来朝歌,除了救你爹、偷学技术、探听孤的- yin -私,还有什么目的”·姬无瑕道:“陛下,臣绝非有意窥探……”·商王欺身而上,藏在背后的手突然探出,手上是一把寒光闪闪的三菱刺。
那刺一开始不知藏在哪里,现在变出来了,冷冰冰地架在姬无瑕的脖子旁·商王的脸也凑过来:“还敢狡辩你在鹿台看见什么了孤昏迷时说了什么”·姬无瑕看着商王,本该害怕,但他就是怕不起来,而且想笑。
春华殿空无一人,倘如商王真要杀他,就不该亲自动手·刚呕血的病美人和日日练剑的青年,谁输谁赢一目了然·姬无瑕袒露脖颈,直视商王:“陛下,臣不会说出去的。”
商王脸色大变,随即三菱刺往前一推·姬无瑕脖子刺痛,似有血渗出来了·商王离他更近,目露凶光:“说出去什么你都知道了什么”·姬无瑕道:“陛下要提前杀了臣吗”·商王没动,眼睛里仍旧闪着凶光。
姬无瑕道:“陛下心里烦,但催吐、发脾气、玩男宠都于事无补,陛下贵为商王,若有移风易俗之志,何不去做”·商王冷笑起来,眼圈一下红了,三棱刺割进姬无瑕的皮肤:“你怎知孤没做六年前,若不是你煽动孤,孤怎么会为了废人祭而瘸了一条腿”·姬无瑕呆住了。
商王也愣了一愣,立刻抿住嘴,不再说话,只是凶巴巴地瞪姬无瑕··“陛下……废过人祭”·“与你无关。”
“因为臣”·“你想多了·”·“那腿……是……”·“腿也和你没关系,滚,滚孤讨厌你”·姬无瑕忽然抱住商王的腰,商王挣不脱,用三棱刺逼他,他也不撒手。
他就仰着头,看着商王秀丽绝伦的面孔,克制不住地微笑:“陛下心里有臣”·“没有……”·“臣心里也有陛下。
臣……六年前第一次见到陛下,就……”姬无瑕闭上眼,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城门失守,心将被摘·日后这颗心是被当球踢还是当宝贝珍藏,他都无法预料了。
他的身体和心都毫不设防,袒露在商王的三菱刺下··“陛下要臣死,臣就死,赔陛下的右腿·臣死之前,都用心服侍陛下·”·14·商王喝着姬无瑕喂的粥,目光仍惊疑不定,似要凭空瞪出一把刀子来,剖开姬无瑕的心,看看里面的内容。
姬无瑕也不辩解·天长日久,商王总能明白他的心·他温和而坚定地逼着商王喝完粥与药,便出去送碗·商王含着蜜枣,拉住他的袖子:“别、别走……陪孤一会儿。”
姬无瑕坐回来,含情脉脉地看商王·商王把他在百工区的见闻仔仔细细问一遍,姬无瑕都说了,商王松一口气,训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你能乱闯的吗”·姬无瑕含笑认错。
商王抓住姬无瑕的手,迟疑片刻道:“你真……真喜欢孤”·姬无瑕脸一热,这要他怎么答呢长篇大论地肉麻一番吗他说不出口,只是道:“臣不敢欺君。”
商王叹口气,仿佛发起愁来:“那费玄,他回来之后……”·“陛下贵为君王,自然不止臣一个男宠·臣会躲着费亚服的,绝不嫉妒。”
商王又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怒道:“喜欢自然就是一对一的,若还有别人,算什么喜欢·商王又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似要发怒,只欲语还休地叹口气:“孤要和费玄一刀两断,他不同意。
孤求了他三年,他还不同意·”抬起手,摸摸姬无瑕的头发,“不过现在有了你,孤会再和他说的·孤不要姬妾男宠,喜欢是一对一的,没有一对多。”
姬无瑕听了这话,心里泛甜,且甜得他要融化了·他不再是只有几十天寿命的男宠,而是商王“一对一”喜欢的人·事情怎会好转到这个程度,好得都不真实了。
商王话锋一转,道:“移风易俗,既得破除旧俗,又得树立新风·这新风是什么,孤一直没找到·你觉得呢”·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姬无瑕大着胆子把周礼讲了,商王打断他:“孤懂周礼,比你知道的还详细。
只是周礼也有缺陷·凭什么长辈、上级、男人,就一定比晚辈、下级、女人尊贵呢”·姬无瑕道:“这……这不对吗长辈见识多,上级看得远。
男人聪明有力·”商王道:“那你就错了·论年纪,费玄比你年长,论职位,他是天邑商的大亚服·你要顺从他吗”·姬无瑕摇头,然而很不服气地道:“可费亚服这种人很少见。
行周礼,人人各安其位,绝大数人都会过得好”·商王笑了笑,把姬无瑕拉到怀里,摸着姬无瑕的头发,叹道:“唉,傻无瑕”姬无瑕姿势别扭地趴在商王怀里,不服气地申诉:“哪有十全十美的方法呢少数人不合周礼,那也没有法子。”
·商王道:“你说得对,待废除人祭后,孤就推广周礼,以礼代杀,统御四方·只是不能叫周礼,得叫商礼·”·姬无瑕听着商王急促有力的心跳,身体软洋洋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只想永远这么趴着。
他笑着道:“臣遵命·”·商王又道:“人祭绵延千年,百姓信它,太史寮的一班巫师、军中的一班将领们都靠它吃饭·移风易俗就是跟所有的商人作对。
你跟着孤干,出了事,孤真的不会保你的·你若不干,孤照样喜欢你,护着你,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姬无瑕没说话,闭着眼倾听了一会儿商王的心跳。
那心跳咚咚,是澎拜坚定的声音·姬无瑕感到自己的心跳和对方成了同一频率·算他年少张狂吧,他就是觉得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真相,相信天将降大任于他,相信他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他搂紧商王,低声道:“臣想好了,若有万一,只求罪止于臣,莫要祸延周邦·”·商王抱着姬无瑕的手臂一紧,然后把姬无瑕的头拽上去,亲吻起来·商王的吻技超凡脱俗,几下就让姬无瑕面红耳赤,夹着两腿不敢动了。
他慌慌张张地从商王身上起来,道:“陛下别亲了……臣、不行了·”·商王坐起身,追着姬无瑕的耳朵,哑声道:“孤也不行了·”那声音似一根羽毛,顺着姬无瑕的耳孔探进大脑,挠得他脑仁痒,呼吸全乱了。
商王贴上来,按着姬无瑕坐到床上,自己分开两腿跨坐到姬无瑕大腿上,再次亲吻起来··姬无瑕已被亲硬了,牙关大开,放商王的舌头进去·那舌头又软又灵活,钩着他的舌头打转,二舌绞缠着,好似妖精打架。
口水从一个人嘴里流到另一个人嘴里,姬无瑕喝了那口水,像喝了烈酒一般,脑子发晕,身体热了·他坐在那儿,搂着商王的腰,隔着袍子摸来摸去··那是又软又活的腰,细细的好似没骨头。
因吻得热烈,腰也发力,正在姬无瑕手中微微颤动·姬无瑕的手来回移动,简直不知如何摸才好了··“进去摸……”商王道··姬无瑕从善如流,把手伸进商王的袍摆了。
袍子里是光光的腿,屁股圆圆的,中间一条缝·姬无瑕本想摸腰,但半途碰到屁股,便喜新厌旧地抓住屁股揉搓起来·袍子里都是商王地体温,氤氤氲氲,熏得姬无瑕满手出汗,指缝发麻。
大清早,春华殿外守着宫女和巫医,而姬无瑕跪坐在床上,商王坐在他腿上,两人抱得好似一个人,胸贴着胸,唇对着唇,从外面看不大动,但口腔里面、袍子下面动得十分热烈。
商王的袍子很薄,此刻已卷到膝盖上,雪白的小腿露出来了,白袜裹着脚踝,极为秀丽诱人·而姬无瑕的手在袍子里面,正摸着屁股··屁股凉凉的,肉很多,形状浑圆,中间一条缝。
姬无瑕自己也有屁股,偶尔摸一摸,并未觉得这里有何特别·然而商王的屁股仿佛和他不同,皮肤光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肉既有弹- xing -,又温凉宜人·那温凉传到他手心,化成烈火,一路烧着,把他脑子都烧糊了。
他刚摸时不敢乱动,但是后来克制不住,就胡乱揉搓起来,还把手指探进那条缝里,抚摸那个入口·商王和他分开寸许,唇角挂着水丝,喘息道:“你等一下。”
便从姬无瑕身上下来,爬到床头的小柜子里,翻找东西··商王的袍子早就乱了,爬行时,大腿若隐若现,屁股在衣下鼓起来·姬无瑕仿佛失去了魂魄,行尸走肉一般跟过去,撩起袍子下摆。
那个令他欲罢不能的屁股就露出来了,是个非常白`皙的颜色,臀缝处微泛粉意,光溜溜的十分好看·商王浑不在意裸露下`身,继续在柜子里找东西·姬无瑕突然意识到商王在找什么了,是膏脂。
他们终于要做到那一步了··姬无瑕的心咚咚跳,一半怕疼,一半渴求·他不太乐意被人插,但他想和商王靠得更近,近到亲密无间,你我不分··终于,商王直起腰,嘴里叼着一个小瓶子。
他咬出瓶塞,往手心倒一些油·姬无瑕紧张地想:要来了我是不是该主动一点,把屁股露出来……·然而,商王半跪起来,把沾油的手送到袍子遮掩的地方,动了起来。
油是抹到商王屁股里的··姬无瑕脑中“轰”一声,全部思绪都碎裂了,只剩下这一个事实·原来他以前都想岔了他欣喜若狂、恍然大悟、全身地血管都泛起痒意。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哆哆嗦嗦地扯开腰带,掏出那物··那物还是第一次硬邦邦地裸露在阳光里,明光让它害羞,油膏的气味又令它抬头·商王正专心地给自己涂油,一抬头看到姬无瑕已经脱了,不由笑了一笑。
这一笑,便是姬无瑕苦练许久、怎么也练不好的勾`引男人的笑·姬无瑕被勾`引了,再也按捺不住,扑上前抱住商王的脊背:“陛下,臣能进去吗”·商王道:“进。”
于是商王背对着姬无瑕跪趴下来,撩起衣袍下摆,露出被弄得松软、闪着油光的小孔·姬无瑕无师自通,立刻懂了·他哆哆嗦嗦地跪下去,握住商王的腰,把自己送进去。
送进去的一瞬间,他眼前金光乱冒,思维停顿·那是一个没法形容的地方,又紧、又热、又- shi -、又滑·但触觉仍旧最肤浅,那地方本身就是极乐所在、神明所在、是周礼管不到的庙宇。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来床笫之事,竟能快活到这个地步·以前尝到的,只是正餐前的零嘴罢了··他和商王这么近、这么近·他不再苦苦守着城,而是攻进商王的身体里了。
阳光明晃晃照着,胯下的脊背如一扇美玉,脊背下连着两个半圆形的臀瓣·他低头,见- rou -棒在两个半圆交界处插进抽出,他没觉得自己用力,但身体自己有了意志,凶狠地- chou -插着。
他头脑木呆呆的,灵魂飘到半空,想:“我是周邦的长公子吗为什么大白天做这种事,一点儿不害羞”然后他想:“什么是羞为什么要羞”·15·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那儿重要。
那儿的入口是一个紧窄的肉环,里面则松软多了,高热的肠肉裹着- yang -物,似许多只有力的小手在抓握·屁股被撞得一颤颤,连着商王也一颤一颤的·商王跪趴着,屁股翘高,腰肢陷下,黑瀑布般的长发铺开一地。
那头发都被他撞得颤动了··姬无瑕一阵心悸·周礼最忌讳的“犯上”,他这么撞商王,算是犯上罪行中最骇人听闻的一种了·但商王允他这么做,于是他的罪被赦免了。
至尊至贵的商王,趴在他胯下,心甘情愿让他肏··这种认知让快乐加倍了·姬无瑕俯下`身,亲吻商王脊背上细密的含住·肌肤又软又香,汗珠是咸的,咸中带有商王的气味。
姬无瑕吮着汗珠,嘴唇贴在商王的脊背上,愈发地情欲如沸腾··他一刻不停地戳刺着,不知碰到哪一点,商王突然扭了一下腰,喉咙发出颤音:“就是那儿……刚才……对……啊……”·姬无瑕又朝那里捅几下,商王软成一滩泥,在他手上颤着。
姬无瑕有种巨大的成就感,继续探索起对方的身体·商王总嫌他笨,但这最要紧的一步,他开窍了·年轻的身体是不知餍足的·他- she -了一次,没拔出来,休息片刻就重新勃`起,继续“用心”服侍商王。
商王被服侍得汁水淋漓,长发散乱,哑着嗓子小声叫·一日之际在于晨,这样好的晨光,他们既不读书也不练剑,搂在一起胡天胡地,实在是不要脸··姬无瑕不要脸了三次,事毕后累瘫在床上。
情事之后,商王雪白的脸上浮起红晕,嘴润润的,眼亮亮的,简直容光焕发·他趴在姬无瑕身边,赤条条的身体如同美玉,腰肢陷下,臀部隆起,被阳光照出半透明的质感。
姬无瑕又困又饿,但他不想睡也不想吃,只想这么躺在商王身边·他很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说什么都好吧,画画和音律,星辰和海洋,童年和妈妈·但一句话刚钻进嘴里,他就想:“这话会不会太蠢,惹他生气了”·商王爬到小柜子旁,拿出两张手帕,一张丢给姬无瑕。
二人擦了擦下`身,然后商王道:“孤姓子,氏殷,单名乐·以后只有你我二人时,叫我殷乐·”·直呼其名,那是长辈或极亲密的同辈才有的特权。
姬无瑕就愣了,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舌尖先抵下齿,然后一触上颚·很低的两个音发出来了:“殷乐……”·殷乐应一声,眼睛带着笑看姬无瑕。
姬无瑕被看得气血翻涌,简直想再不要脸一次了·而商王笑容一收,眼皮半垂,声音严肃起来:“姬无瑕听旨·”·姬无瑕立刻到床下跪倒·商王轻而徐地道:“朝歌内本有京序,以供贵族子弟读书,然诸方国内,淇水右有一座学宫,孤命你任祭酒,掌管学宫,为孤秘密遴选博学多智、反对人祭之人。”
姬无瑕心中一震,胶鬲举于鱼盐之间,费玄举于野,学宫之中若能发掘足够的人才,将来就是朝堂上的一鼓力量·而这股力量,将由他姬无瑕遴选培养··他的心一霎就剧跳起来,热血四处乱窜,又问:“若要秘密遴选,便不能接纳商人”·“京序吃得好住得好,商人不可能去学宫的,”商王道,“过两年,学宫只收外邦人成了惯例,商人更没脸进去了。”
姬无瑕道:“学宫建好后,从未收过商人”·床榻上,一丝`不挂的美人君王微微点头··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学宫,竟是草蛇灰线筹备已久的。
学宫祭酒不是什么大官,姬无瑕名声好,学问好,是外邦人,他当了祭酒只收外邦人,合情合理·姬无瑕琢磨其中关窍,对殷乐敬慕万分··殷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良久,忽道:“你……咳,觉得鹿台如何”·姬无瑕道:“- yin -森森的,陛下搬出来吧。”
殷乐恼了:“卧室也- yin -森森的”·殷乐说不- yin -森森,那肯定不- yin -森森·此时此刻,就是商王说雪是黑的,姬无瑕也会心悦诚服地点头:“黑,真黑,乌黑发亮真好看”于是姬无瑕立刻道:“不- yin -森,不- yin -森,又亮堂又暖和。
“孤胃病犯了,要人照顾·但孤不想让人进鹿台·你横竖已进去了,那这段时间,你就搬到鹿台照顾孤吧·”·姬无瑕红着脸发呆,满脑子都是“你横竖已进去了”,竖着当然能进去,横着进去,岂不要受伤·商王长眉竖起:“你不肯”·“肯肯肯臣肯做什么呀”·殷乐无言以对,捏住姬无瑕的耳朵,狠狠一拧:“做什么把你做成寺人。”
“不,唯独此事不行做成寺人,臣就不能服侍陛下了”姬无瑕慨然答道,眼睛一瞥殷乐被袍子遮住的臀,脸却红了。
三日后,姬无瑕收拾衣物,搬进鹿台·朝歌震动··就像神明忽然眷顾了灰小子,给他开一扇门·门里鲜花满路,阳光灿烂·姬无瑕一步踏进去,就从尘埃之下跨到了青云之上。
他小时候,一个人住在偏僻的院子里,没有朋友,没有玩具,每日四更醒来,得想象一番将来穿着礼服,立在周宫的议事厅里那威风的模样,才能忍着眼皮的生涩坐起身,开始穿衣洗漱、洒扫庭除、读书练剑。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他靠着想象将来的美好,酬答眼下的的痛苦··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忽然有一天,将来的美好到来了·他不仅仅立在周宫的议事厅里,而是立在商王的大殿上,甚至是睡在商王的卧榻之侧,不,是睡在商王背上……咳,总之是比小时候想象过的还要威风他对此满意极了。
鹿台虽然又亮堂又暖和,但摸着良心说,这儿还是有那么一小丁点儿的缺陷的·比如殷乐一个月才扫一次客厅,一年才擦一次墙·柜子门坏了,风一吹吱嘎嘎响,墙壁被灯熏黑了,愈发显得幽暗……当然,这些都是小缺陷,姬无瑕绝不敢诽谤鹿台。
他按着周邦的习惯,四更起床,洒扫庭除,然后穿过周宫去给父母请安,请完安去厨房领饭,然后再长途跋涉回住处·这一连串事要花费小半个时辰·此时他省出了小半个时辰,便每天早早起床,看一会儿商王的睡颜,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关上门,点亮灯,用丝瓜瓤一点点擦去墙上的烟灰,或者跪在地上擦洗地板的角落肮脏之处。
坏掉的柜子也得修,殷乐不许人进门,姬无瑕又搬不动柜子,只能自己找来工具,从头学木工,叮叮当当地把大衣柜子修好了,连带翘起的木板、被啃坏的门也修好了··早上的工作就这些。
五更时分,姬无瑕回卧室拉开窗帘,阳光把殷乐照醒了,殷乐披头散发地坐起来,皱眉嘟嘴一阵,穿上袍子出卧室·姬无瑕早已把客厅收拾一遍,餐桌上放着刚取来的热腾腾的早膳。
殷乐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早膳发呆··姬无瑕实在是忙,急匆匆吃完,看见殷乐还在瞪早膳,像一尊瞪着祭祀饭菜的牌位似的·饭菜是不大可口,殷乐胃不好,只能喝清粥,吃淡菜。
姬无瑕没法等殷乐吃完,自己吃完之后,恭恭敬敬地向殷乐告别,就去学宫了··在学宫累一天后,他坐着马车回鹿台,心又起起伏伏地躁动起来,不知殷乐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殷乐这人,时常能给他一个惊喜,或惊吓·有时候他回鹿台,殷乐在厨房忙忙碌碌,端出一盘盘做法奇特、滋味鲜美的菜肴·殷乐不吃,坐在一旁,托着腮看姬无瑕吃,慈祥地宛如一位老母亲;有时候他回鹿台,鹿台空荡荡黑漆漆,说明殷乐被政务绊住了,或者被画画绊住了,暂时回不来。
这时他就得屏气敛声,最好如同一只小老鼠般又安静、又不起眼·否则殷乐回来后,必会找茬发火,把他欺负一顿··可殷乐还是不发脾气的时候多·不发脾气的夜里,他们一起吃晚饭,然后回到卧室,靠在一起聊天,聊音律聊历史聊周礼和先帝的人权。
聊到兴起,他们就抱在一起做那事·这是朝歌最高的楼,拉开窗帘也不怕有人偷窥·明月光透过玻璃,照着墙壁上的星空和海洋,那深深浅浅的蓝波光荡漾。
殷乐像一条雪白雪白的大鱼,横陈于灰色床单上·用两腿间的秘洞赐予姬无瑕无尽欢愉··这日子如梦似幻,完美得他常常无端忧虑,忧虑这一切只是梦·忽然有一天他会醒来,然后发现自己又在周宫的偏远里,是个孤独又无助的灰小子。
16·他知道殷乐和自己好,是存着一点笼络的心思的·真心想废人祭的人太少了,他想长久固宠,就得把差事办好,能帮上殷乐的忙··学宫的事,就是他眼下最要紧的差事。
淇上学宫建成两年,始终没正经祭酒·小吏们欺上瞒下,招进来一群无赖子,大家合伙骗钱粮·姬无瑕来上任的第一天,门外无人迎接他,门内无人给他指路。
姬无瑕自己把学宫内的格局摸了一遍,找到一间空屋子先住着··然后,他每日辰时来,酉时走,来了一句话不说,只在屋内看书·同时青箬买通了给学宫送菜的小贩,把学宫内的人事摸地门清。
姬无瑕上任第七天,出钱请无赖子们喝了顿酒,让他们帮忙在学宫东面筑一个土台·筑土台又不累,无赖子们吃人嘴短,都去帮忙·土台筑好那天,姬无瑕向殷乐借了一小队兵,自己穿上鸡心领中衣、蓝黑二色的祭酒礼服、头戴玄冕,手握白圭,召集学宫众人在土台下集合。
众人好奇地到场了·姬无瑕先登台而立,洒酒祭天地祭学宫,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无赖子们,素来和祭祀发生关系的唯一途径,就是去当人牲;见到姬无瑕祭祀不禁心惊胆战。
祭祀之后,姬无瑕立于台上,喊出几人的名字,将他们素日做的恶事一件一件说出,然后厉声道:“你们的恶行,依殷律也当斩我身为学宫祭酒,当代你家祖先惩处你这孽子”·士兵们早已受了交代,立刻窜入人群,把那几人押出来,捆好绑在祭台前,一刀砍下脑袋。
血腥味刺激得无赖子们惊恐逃窜·青箬早已把大门管好·姬无瑕正色道:“祭祀之时,岂容喧哗都给我站好”·无赖子们两股站战地立住,姬无瑕立于台上,宣布了学宫的新规章:众人依年纪、入学时间、学问深浅分出尊卑,尊者如父兄,卑者如子弟,等级严明,不得相侵凌。
令下数日,秩序井然·又数日,稍有犯禁,说也怪,这犯禁的是个弱不禁风的半大少年,每次犯禁都被抓,仿佛是专和姬无瑕作对·这样的无赖子身无长物,只有烂命一条,若把他们逐出学宫,他们就敢和姬无瑕拼命。
一天,姬无瑕把那少年叫入房中,问他:“是不是有人逼你犯禁”·那人道:“卖屁股的小白脸,凭什么问老子”·姬无瑕心平气和:“辱骂师长,扣你半个月的米粮。”
那人暴怒起来,跳着脚开始一串花样翻新的辱骂·无赖子们长年在市井厮混,学的都是最下流的骂法·姬无瑕几次听得血冲头顶,想要一拳打翻这小子,但都忍了。
这无赖子骂得口渴,眼睛四处寻摸,看到姬无瑕手边有一个盛满蜜水的精致漆杯,便抢过来一口喝了,喝完还把杯子塞进怀里··姬无瑕趁他喝水时道:“你在家,也这么骂你爹娘”·“我在家骂你爹娘”·“知道尊重父母,你还算有点儿良心,不是个无可救药之人。”
姬无瑕注视着无赖子的眼睛,一字字道,“我知道你是受人胁迫的,可我不同情你·倘有一个更瘦更小的人,你也会像别人欺负你一样欺负他·你这辈子只能过两种日子,一种是受欺负,一种是欺负人,同时害怕被人家报复。”
无赖子眼皮一跳,指着姬无瑕又要骂·姬无瑕道:“还有第三种日子,你不想听听吗”·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那人是野人,出生以来见到的贵族,若不打骂他,便是利用他。
他被其它无赖逼着当出头鸟,心里也怕得很——姬无瑕可是真正的公子但姬无瑕挨骂之后,一不生气,而不罚他,反而和和气气地讲道理。
那道理让他心头突突乱跳,想:“这鸟贵族说话……还挺有意思·我再听两句·”·姬无瑕道:“第三种日子,就是天下之人,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上,尊老爱幼,互相扶持,天下像个大家族。
上官、师长就是父兄,比你瘦小的人就是弟妹·你尊重父兄,爱护弟妹,别人也尊重爱护你……”·那人骤然受了刺激,眼珠迸出血丝,脊背如猫般弓起,扑向姬无瑕:“去你妈的尊重他们”·姬无瑕自腰间抽出木剑,三两招把人打倒在地。
那人还想挣扎,姬无瑕跪在他背上,扣住他的双手,居高临下道:“父母养你,师长教你,忤逆师长就如忤逆父母·我若不打你,你便不知道对错”说着把此人进门以来犯的错一一讲明:辱骂祭酒、抢夺蜜水、公然盗杯、袭击师长……每讲一条,都说明该打几鞭。
那人挣扎不脱,就用仇恨的眼睛看姬无瑕·姬无瑕唤来士兵,把人拖下去打··是夜,姬无瑕守在学宫,命青箬秘密盯住此人·后半夜,果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无赖把此人拖到后院,先抢走漆杯,再骂他对姬无瑕求饶丢了脸面,然后就是拳打脚踢。
姬无瑕立刻赶来,用木剑把人全都打翻在地,厉声道:“你们在家里,也这么打弟弟吗禽兽不如统统禁足”·士兵涌进来,把打人者抓走。
然后姬无瑕捡起滚落在地的漆杯,把那人扶进住处,给他上药··那人趴在床上,裸着瘦骨嶙峋、布满疤痕的脊背,死盯着漆杯·姬无瑕道:“你想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给你。”
·那人道:“什么事我可不替你杀人,也不当人牲”·姬无瑕道:“我要你读书·你会写一百个字时,杯子就归你。”
那人愣了,随即破口大骂:“你个鸟贵族,又想出什么招害我我不会上当的,你死心吧”·姬无瑕道:“我只是想让人人都过第三种日子。
我把你当成子弟,你犯错,我该打你;可你受欺负,我也该照顾你·一家里最瘦小的孩子,能不多照顾吗”·那人咬牙不语··姬无瑕道:“人和人之间,不一定非当敌人,也可以当家人,这就是礼。
若人人讲礼,就人人都不用受欺负·”·上完药,姬无瑕走出房间,听见屋子里传来压抑的嚎哭··后来姬无瑕后来才知道,此人名叫大头,是稚氏国的野人。
他十二岁时,稚氏方伯的爱马去世,送葬队伍浩浩荡荡,有人在前面舞着两只丝绸仙鹤,惟妙惟肖,上下翻飞·部落里的人都跑去看,只有大头生病没去··那些人跟着仙鹤,一路赞不绝口,走进了马的坟冢。
方伯下令封墓门,这些人便做了马的人殉··大头从此变成孤儿,四处流浪·他永远提防别人抓他去做人牲··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姬无瑕不知道·但他病好之后,- xing -情大变,不但唯姬无瑕之命是从,而且不准别人说姬无瑕一个字的不好。
姬无瑕又惊讶又高兴,惊讶的是周礼竟有这样大的威力,高兴的是自己终于收服了第一个人·接下来几天,他严阵以待,等着无赖子们的第二波挑衅·不料大头到处找人讲周礼,讲得许多人眼泪汪汪。
他们统一地放弃了抵抗,愿意跟着姬无瑕学礼、守礼,过第三种日子··学宫周围的百姓也跑过来,听无赖们讲周礼,听得如痴如醉,听完还送菜送肉··姬无瑕感到一阵恐惧:周礼只是他的习惯,如同一根用惯了的小棍子,可以打蛇、可以挑水、可以晾衣服。
而他突然发现这根棍子,还能凝聚民心,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任何君王都顾及的··姬无瑕忐忑不安地回到鹿台,把事情经过禀告殷乐·殷乐也惊得目瞪口呆,良久后,却道:“继续做吧,只有一点,这不再是周礼,是商礼,你明白吗”·姬无瑕乖巧点头。
殷乐才心满意足,把姬无瑕抱进怀里亲了亲··无赖子们耳聪目明,姬无瑕令他们搜寻真正的有才之士,很快就找到了不少·学宫越发兴旺,商人都对姬无瑕刮目相看,说他不愧是祖神看重的人。
姬无瑕满怀欣喜,每次回到鹿台,都要摇头摆尾地把自己的成绩说一遍,盼着殷乐夸奖自己·殷乐不爱出门,长年在卧室里躺着,养的一身皮肉雪白- yin -凉·他一边听,一边指点其中关窍,听完后就让姬无瑕爬到床上,捏着姬无瑕的耳垂道:“小无瑕这样能干,孤赏他点什么好呢”·耳垂敏感,一揉就令姬无瑕浑身发热。
他抱住殷乐,很害羞地道:“赏他侍寝吧·”·17·殷乐便摊开四肢,笑道:“准了”·姬无瑕怀着虔诚的心,一点一点剥开殷乐的衣服,像剥掉玉矿外层的石皮,把举世无双的玉肉暴露出来。
殷乐的身体,是真正地完美无瑕,肌肤摸上去有吸力,乳`头和- yang -物也很好看·姬无瑕不是雏儿,但每次分开殷乐双腿时,都感到一阵颤栗·他清晰地知道身下之人是怎样地权利无边,心机深沉。
尽管居于上位,他仍是被掌控地哪一个··殷乐已习惯被进入,腿间那个秘洞,稍加按摩就会张开小孔·姬无瑕缓缓地把自己送进去,立刻吐出一口气,仿佛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在殷乐心中的地位一般。
随后就是劈开天地、日月同辉般的极乐·殷乐永远有新花样,一腿架在姬无瑕的肩膀上,另一只脚抚摸着姬无瑕的后背,脚趾头蜷缩着,趾甲从脊椎凹陷处刮过,令姬无瑕整片后背都麻了。
他说着让姬无瑕面红耳赤的话,下面那处夹缩灵活,腰肢颤着能带姬无瑕去云海中的仙岛··- she -- jing -的一瞬,强烈的快感从- yang -物爆发出来,如同一股热流,忽然沿着脊背、双腿推开,一直推到手指脚趾尖。
快感像刷子一样,慢慢地把他全身都刷了一遍·然后他低头看殷乐,殷乐的小腹沾着- jing -液,小腹急促地上下起伏着·好像抽搐一般·姬无瑕放下心,立刻去端来热水给殷乐擦洗。
殷乐大概是经历过不少男人的,姬无瑕很想知道自己在这些男人之中,床笫间的表现能排第几·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问,最后又憋住·因为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所知的可怜的技巧都是向殷乐学来的,而且自己年少,那物尚未完全长成,在殷乐的众多男人之中不垫底就好了。
于是他忍住不问··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好在殷乐也不在意,每次做完之后,都一脸满足地抱着姬无瑕·二人咬着耳朵,交流一番朝堂和学宫的情报,然后便各自睡了。
这一天,姬无瑕在学宫巡查,走到围墙边,忽然听见围墙外有两个小吏在说他坏话·学宫的规章越严明,小吏们越无油水可捞,于是一个个恨姬无瑕入骨·两人骂了一会儿姬无瑕,忽然笑嘻嘻道:“他蹦跶不了几天了,费亚服一回来,嘿嘿嘿。”
另一人道:“陛下护着他吧”·先前那人道:“护着自己吧·费亚服知道他又偷人,非八他另一条腿也打断了·”·两人哈哈怪笑起来,渐渐走远了。
姬无瑕心生疑虑,想:陛下不是说,腿是废人祭断的吗,怎么是养男宠被费亚服打断的·这天夜里,姬无瑕回到鹿台,鹿台冷清清黑漆漆的·于是姬无瑕蹑手蹑脚地洗漱一番,让宫人做了晚膳送上来,吃完自己洗碗擦桌子,然后就在客厅看书等殷乐。
二更时分,殷乐回来了,上楼的脚步声很沉重·姬无瑕听着这声音有点心惊肉跳,立刻站起身,露出温柔笑容,做好迎接准备··门被推开了,姬无瑕早已站好,柔声笑道:“回来了”·殷乐眉心紧蹙,瞟他一眼,闷闷地道:“嗯。”
径直走回卧室,倒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脸孔·姬无瑕跟紧卧室,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用晚膳了吗”·“不饿·”·“陛下胃不好,多少用点,臣让人煮点粥……”·殷乐突然把枕头砸向姬无瑕,怒道:“不饿你聋了”·枕头砸到脸上,虽然不疼,但是姬无瑕的心口沉甸甸的,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殷乐又道:“出去·”·姬无瑕慢慢走出去··殷乐又道:“门关上啊”·姬无瑕把门关上,退出来,不料殷乐突然之间跳起来,重新拉开门,对着姬无瑕道:“你摔门”·姬无瑕不敢顶嘴,低着头不说话。
殷乐更怒了,一脚踢在墙边的柜子上,把姬无瑕辛辛苦苦修好的柜子门踢得砰一声··姬无瑕心疼地吸了口气·殷乐道:“孤是不是无理取闹”·姬无瑕道:“陛下既然知道,为何不改以前是臣不喜欢你,你心里烦,现在臣喜欢你了,你还是常常乱发脾气,可见当时那句话,是说来骗臣的。”
殷乐气得抬起手·姬无瑕立刻抱头蹲下,防止挨打·殷乐又颤巍巍地把手放下,竟道:“你……说得对……孤改。
今日是孤错了,孤向你道歉·”·姬无瑕几乎诧异了,抬头看殷乐·鹿台的灯光一向幽暗,就在那幽暗的光芒中,殷乐立在那儿,很瘦的一个人,影子却很大。
他的五官都在- yin -影里,只有睫毛格外长,从- yin -影里挑出来了,是浓密的一小圈·那睫毛颤抖着,显示主人心绪烦乱··“孤也不打你了·要是孤再打你,你就还手……”·姬无瑕道:“臣不还手。
日后陛下生气时,臣一定少说话,不让陛下厌烦了·”·殷乐沉默了良久,忽然道:“我给你做饭吧·”说着,不待姬无瑕回答,便跑出鹿台,对着楼下的宫人们交代一番,然后又咚咚咚跑上楼,钻进厨房忙碌。
姬无瑕被殷乐突然的情绪变化吓住了,还呆站着不动·殷乐就从厨房探出头道:“你到床上躺着吧·”·姬无瑕谨遵王命,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发呆。
厨房里叮叮咚咚的声音不停响,殷乐走进又走出,而且一趟趟往楼下跑·把宫人们备好的材料端上来·殷乐腿脚不便,上下楼梯声音很大,姬无瑕总是担心殷乐会从楼梯上摔下去。
但是他此时也不敢出去,怕殷乐一恼之下,抄起菜刀朝他砍来··渐渐的,水沸腾的声音传来,香气飘到了卧室·姬无瑕不禁坐起来,仔仔细细地嗅那香气。
忽然卧室门吱呀一响,姬无瑕立刻躺回去··殷乐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温柔地道:“来吃火锅吧·”·姬无瑕便走出门,见客厅里所有的灯都点亮了,桌子上摆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黄铜锅,锅子中间一个小烟囱,周围都是汤,汤白白的,正沸着,枸杞、葱段、羊腿骨在汤里沉浮。
黄铜锅的周围,摆着切薄片的生羊肉、菘菜、葵菜、荠菜、苦菜、青菜、莱菔片、囫囵鸡子·姬无瑕好奇起来,不知这玩意儿要怎么吃··殷乐把姬无瑕拉到桌边坐下,然后夹起一片生羊肉,在沸腾的白汤里蘸一蘸,鲜红的肉片褪色了。
殷乐捞出肉片,另一手拿起生鸡子,在姬无瑕的碗里生磕一个,然后把肉片放在蛋液里,筷子交到姬无瑕手上:“尝尝”·姬无瑕一口吃了,惊得睁圆眼睛。
羊肉鲜得要命,鸡子没有腥味,只有清香·他这一生都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好吃”殷乐紧张地问··“嗯嗯嗯”姬无瑕含着羊肉,用力点头。
殷乐笑起来,悄悄吐出一口气,坐在姬无瑕对面:“吃吧·”·姬无瑕也不客气,立刻大吃起来·他是吃过晚饭的了,但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哪有吃饱的时候呢他不停地涮羊肉,捞羊肉,殷乐就在对面吃点素菜,嘴角带着笑,说道:“孤第一次吃火锅时,也差点儿把舌头都嚼了。
以前,先帝每年冬天都给孤做火锅,还说这儿材料不全,没有辣椒芝麻酱·要不然滋味更美·”·这滋味已经美极,还要更美,不连舌头都嚼了吞下吗姬无瑕没空回话,狼吞虎咽,几次烫到上颚。
一桌子菜,他吃吃停停,竟然真的全都吃光了·殷乐又到小厨房里忙了一阵,端出一盘切成细丝地雪白的面,下进锅内·涮过羊肉的汤把面条烫熟了,殷乐盛出来,加上盐醋,又是极美的滋味。
姬无瑕于是振作精神,继续吃面,把胃里仅存的空隙也塞满了··鹿台暖洋洋,把人间疾苦都关在外面·姬无瑕看着殷乐,心像泡在一锅蜜水里,甜甜地快要熟了。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18·他大概是吃饱了饭,脑子不好使,开口竟问:“陛下今天怎么了”·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立刻闭着嘴,脸色惨白地看殷乐。
殷乐吃惊地打量他,语气复杂:“你……很怕孤”·姬无瑕连忙摇头,又觉得不对,君王之威,他应当是怕的,于是又点点头。
殷乐道:“孤的脾气……那么差吗”·姬无瑕笑起来:“也没有,臣都习惯了·”·这又是一句蠢话,仿佛是坐实了殷乐脾气不好。
殷乐却罕见地没有暴怒,只是极诚恳的道:“孤会改的,和你在一起后,孤一直在向你学习·”·“啊”姬无瑕惊讶地惭愧了,自己那有什么好处,值得堂堂商王学习呢·殷乐继续道:“孤今日发火,是因为东夷传来了捷报。
孤想到费玄要回来,就很烦·”·姬无瑕不出声了·费玄一回来,他的命就捏在费玄手里了·他说什么都显得别有用心··殷乐道:“孤想了想,不如你明日搬出去,搬到学宫。
等费玄再出去打仗,你再搬回来……”·姬无瑕道:“捷报刚回传,亚服要过几日才能回来吧”·“他不跟军队走,说回来就回来的。”
姬无瑕的心像被刀子捅了一样,疼得皱成一团了·他要搬走了,这儿的火锅、星空、海洋、大床和床上的殷乐都归费玄了·他把两腿蜷缩到椅子上,下巴碰着膝盖,点头道:“臣遵旨。”
又道:“费亚服知道臣和陛下住在一起,会……对陛下动手吗”·殷乐眉梢一跳,狐疑地看着姬无瑕·姬无瑕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这句话仿佛已透露出他知道殷乐的腿是怎么瘸的了。
好在殷乐没问,只道:“他一般不打我·”·一般不打,二般三般就打了·殷乐又病又瘦,走远路都受不了,一个常年打仗的武夫的拳头怎么受得住。
姬无瑕不禁怨恨起费玄来··忽然殷乐站起身,满脸不安之色:“明日不保险,你今晚就搬出去”·“陛下”·殷乐打定主意,立刻就走进卧室里,把柜子门打开,姬无瑕的的衣服一件一件找出来,丢在床单上;然后又进厨房把姬无瑕用过的碗、筷、勺子、杯子都拿出来。
鞋柜的鞋、抽屉里的骨笄和革带、架子上他把玩过的剑……一切有姬无瑕烙印的东西都被拿出来了,要连带姬无瑕一起,被清出鹿台··殷乐板起脸道:“立刻走,你不了解费玄,他以杀人为乐……他根本不是人。”
姬无瑕不能违抗王命,跟进卧室收拾,动作故意放得很慢,嘴里道:“快三更了·”·殷乐道:“三更也得走还有你记住,费玄回来后,你就呆在学宫不要出来。
还有……那个狼神的事……”·“是,不再提,臣记得呢·”·殷乐满意地点点头,把姬无瑕的东西打成一个大包裹,塞进姬无瑕怀里,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姬无瑕往门外推。
门外东风萧瑟,门内温暖如春·姬无瑕站在东风里,冻得手脚哆嗦,可怜兮兮地看殷乐·殷乐凝视他片刻,厉声道:“立刻走”·姬无瑕只觉得又荒谬又委屈,这难道是殷乐新式的发脾气他拿着大包裹,一步三回头地往楼梯口走,盼着殷乐改变主意。
殷乐趴在门框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姬无瑕,只催促:“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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