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雪红 by 牧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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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雪红 by 牧葵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文案:·「山川何来死生君看这风花景色、锦绣小城,江湖都不必过问·」·一首南国小调揭起了苏少迟蒙尘的记忆。
那年他在祺国相识的水乡少年,如今却成了他这宴国皇子的枕边人他把长剑与- xing -命一同交入少年手中,诺他以此生愧疚为凭,却不知身边的人儿究竟抱着如何的心思,在这把他视作红颜祸端的宫城里立足……·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乔装改扮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少迟,诛银 ┃ 配角:李青、易寂嫣、欧阳临、陈源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第一章 ·1.·庆盛十四年,秋末。
天渐转凉,清早时分已可在枝枒上发现一层薄霜·宴国宫里却处处可见短衣便装的下人,呼出的气息成了一团团白雾、和未入冬便凋零成一片惨白的雪月季两相交映。
距离那场血案已过两三载,对最下等的奴人而言,生活的步调一如以往·提水、烧柴、备火煮食,等鸡啼时分便自有高一阶的宫女送饭·东西最后入了谁口他们也管不着,改朝换代都是规律的作息。
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快步踏过长廊、往皇宫的南侧去,黑纱蒙面的女子紧跟在后·这幅奇异的景象下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在两人经过时,规规矩矩地行礼··苏少迟对他们视而不见,不断地加快脚步。
「妳说他泡多久了」·「快一个时辰吧·」·「怎么不让人先进去看看」·太子质问身后的女- xing -,名作易寂嫣的女子却只是耸了耸肩,语调平淡,薄纱后的脸庞也木无表情。
「属下只是想,若是诛银,大约不希望外人进去·」·苏少迟紧抿薄唇,深锁的眉头下是张五官深邃的脸·此时,他眼眸里带着某种惴惴不安的忧虑,或者该说:焦急。
两人在东侧的建筑外停下脚步,只见红木门前站着几名宫女,战战兢兢地行礼,开口欲禀报、却给苏少迟抬手打断·只见太子一语不发,自行动手推开大门,「嘎」的一声闷响。
独自来到室内,澡堂内一片雾气蒸腾·隐约只能见着水雾后的那张山水屏风,山高水长,在雾里有些仙意得飘渺··「诛银」·试着喊了声,等候片刻却不见回应。
苏少迟小心翼翼地往内部走,长靴踏过了水滩·凭着以往的印象,他往浴池靠近,绕过屏风后便能见到水中的那人·及肩的发不算长,一小部分飘浮在池子上,似是托起那张面容。
半个头颅靠在浴池边,所幸没被溺住·唤作诛银的少年紧闭双眼,大半的身体泡在水中、所幸胸口还有起伏··「诛银·」·苏少迟多少松了口气·走近些,幸而此处无人,他也顾不得礼数尊卑,弯下身便想去拉池子里的人儿。
岂料指尖才刚碰到少年的肩,目光就对上了一双- yin -狠通红的眼睛··措手不及间他只感觉脚下一空,噗通一声,再反应过来时已被拉下水··苏少迟及时闭气才没呛水。
他是会水的,一下去便立刻划动手臂、往水面上探头·哗水花泼溅到浴池外,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苏少迟往诛银的方向看,少年缩在角落,瞪着自己。
「你……」·太子才吐出一个字,又把后半段话吞了回去·他划向诛银,后者并无反应··依稀看得见水面下的那副身躯,少年身上有许多长形的伤疤。
那也是易寂嫣所说、诛银也许不愿被他人看见身体的理由·苏少迟没忘,当初这人儿就是带着这样一身伤、在他怀里哭到发软·一眨眼,怎么两度春秋便过去了·闭了闭眼、甩开无谓的思绪。
他拖着因泡水而沉重的衣裳划至诛银面前、把少年轻巧地抱起来,放到浴池边··「睡着了」·他在水里,让池边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到水面上便更明显了,虽诛银飞快地捞起浴池旁的衣服穿上,但他身上交错的疤,在过了许多时日后依然清晰可见。
「听人说,你在外头,很喜欢抢其他士兵的活儿来干怎么怕自己不够劳累若不是我要你回来,你是不是打算……」·「闭嘴。
」·诛银那口气简直无礼到能送去杀头,可苏少迟只觉得怀念,分别数月,这人倒是始终如一··于是他笑了笑,自个儿爬上岸·到外头时易寂嫣瞧他全身- shi -透,一脸错愕地命人给他备了衣物更换……诛银呢臭着脸跟在他后头,待他换衣时,便自行离开、走得不见踪影。
2.·当晚,太子并未回到寝宫·用过晚膳,便来到他收容的门客所居住的斋柳阁··寒冷的傍晚,夕阳洒在回字型的建筑上头·斋柳阁的中庭还有人,易寂嫣摘了面纱,身着黑衣,在庭中的一株枯树下持刀而舞,银光于夕照下划成圆弧,舞至酣处美人非美人、薄刀亦非刀,两者只是一道快速的光影,妖异美艳地刺痛眼睛。
「公子·」·见到苏少迟的那时,她正好回过身,长刀由头顶斩落,在中途改变了方向·一个漂亮收鞘后,她端正地站在自家主子面前,及膝的长发散在身后,面上一层薄薄的汗。
「找诛银」·她淡淡问道,侧过脸,那略带英气的眉眼被晚霞染上了一层霞红,苏少迟点了下头,但随即想起什么、又不禁失笑··「他大概也不在吧」·「这倒是真。
」·易寂嫣纵身一跃、把挂在树梢上的面纱摘了下来·苏少迟瞧着她动作,一时兴起,也向前几步站到枯树下·他向易寂嫣伸出手,后者会意过来,笑着将面纱交到他手中,苏少迟拎着东西,膝盖微微弯曲,脚下发力便向上跃起。
顺手一抛,将面纱抛上枯树最顶部的那条细枝··易寂嫣拍了拍手,却也不甘示弱,往树干上飞蹬,抓住一根较粗的分枝,借力翻到空中·提鞘、拔刀、旋斩,落下时细枝无声地摔至脚边,而面纱给她好好地接住。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公子,您……」·易寂嫣顿了顿,噗哧地笑出来,一双杏眼瞇起,忽地把视线投向了斋柳阁东侧的大门··「回来了。
」·好似为安排他出场,天边的残阳遁了下去,第一道月光替门上的木条蒙上纸纱·再不是苏少迟与门客嬉笑打闹的气氛,诛银倚在门框边,身上还穿着深红劲装·月影刻出轮廓,最是那双冰冷的眸子。
他一挑眉,眼里便掀起无尽的讽刺之意··「尊贵的殿下,您还真是好兴致·也不嫌这斋柳阁破旧简陋……嗯,想必有佳人相陪在侧,这月色也是要特别美的。
」·「说得正是·那么,咱们的佳人又何必光伫在那里呢」·易寂嫣反唇相讥,两个人倒像在拿太子作口头文章·苏少迟也是把他们纵惯了,苦笑两声,面上尽是无奈。
他望着诛银,少年迟疑片刻,才皱着眉头向他们走来,到苏少迟面前便要行礼、被太子一把拉住··「得了,你我还分什么尊卑·」·诛银不回话,站在后头的易寂嫣看了他一眼、戴上面纱。
「属下先告退了·」·面纱遮挡了她意味深长的笑,诛银反瞪她一眼,刻意退后几步远离苏少迟,易寂嫣却往屋内去、头也不回地走了··中庭静下来,诛银踩上断裂的细枝,脚下啪嚓轻响。
太子怕他被绊倒,下意识地便上前扶住他··这下距离又被拉近,诛银没多想、动手就要推人·岂知一向对他不还手的苏少迟这次是铁了心要困他,抬起手,迅速地捉住他手腕往旁一拉,在他失去重心时又带着他转过身。
诛银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是怎么后退的,一眨眼,他就被按到了那棵枯树上··「干什么」·「只是数月不见,想看看你……」·苏少迟顿了顿,语气平淡,眼神却是沉下来。
未绾的长发披在胸前、蛇一般地攀爬过银纹蓝衣·他似是在斟酌字句,停了好几秒才把话头接下去··「你在边城时,杀伤了士兵」·诛银用不可置信地眼神看他,肩膀轻轻一抖,便露出嘲弄的笑。
随即吐出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间挤出,真如毒蛇猛兽,凶狠而冰冷··「您说呢尊贵的殿下·」·「……又是范承将军的人吧可我同你说过了,忍一忍、别让他有机会寻你麻烦。
」·「要我给那群狗娘养的士兵白白欺侮」·「我说过要你留在皇宫」·诛银问出那两个问题时,语调中尽是愤恨·而苏少迟也是被带起了情绪,回话便回得重了。
只见诛银立刻变了脸色,先把双眼瞪大、而后又瞇起,他的身体像抽搐般地颤抖,是怨毒到极点··「留在皇宫我可不想看见你」·连敬称都忽略,少年的脸庞微微扭曲。
苏少迟一时哑住,中庭在那句怒吼似的话后又静了下来··身旁的斋柳阁内亮起灯影,依稀有人声,爽朗的笑语透入了冰凉如水的夜色中·太子的模样看起来彷佛被重重地甩了一巴掌。
诛银扭过头,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歇山顶正脊,屋顶后方的倦鸟不知被什么惊动,忽然窜出来、飞向高挂的明月·在一串粗嘎的鸟鸣声中,中庭的寂静使人感到压迫。
诛银抿着嘴,胸口的起伏因激动而略嫌急促·就这样静默良久,苏少迟低沉的声音才传入耳里··「闹够了吗」·那话不似责难、倒像在哄个胡来的孩子。
诛银还要回嘴,一转头却被捉住了下巴··「别让我担心你·」·诛银愣了,太子低下头,前倾身子、把唇贴近他·像是想吻他,就在快碰着时却又顿住,嘴唇迟迟未下去。
似是不舍,太子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年·诛银倔强的表情中藏着一丝不知所措,那副委屈赌气的模样有些笨拙、又有些惹人心怜··「你要担心,与我何干」·回过神来,诛银下意识地便要逃。
他想退,身后的枯木挡了去路,就算紧缩身子也只是被苏少迟更加逼近·那只宽大的手抬着他的脸,仅仅几吋的距离,那吻就要落下来了,可太子久久都没动。·晚风异常得凉,撩起太子宽大的衣袍·那身水色的蓝衣像不冻的江河,粼粼着深浅……抬头看他的眼睛,又似古井,不起波澜··苏少迟终究不是那么霸道的人,在身分上并无自持,往常也总还是让着诛银一些。
看少年那副无所适从的模样,他收了手、退后使对方得以自由活动,看月色悄然爬上枝头,苏少迟向着远处的阁楼无声叹息··「总之,至少这个冬天,留在宫里吧。
」·未打算回复,诛银仍旧靠在枯树边,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晚风擦过耳畔,凌厉得有些刺耳·也就是在风声忽止的一瞬,苏少迟听见了极细微的破空声。
·流星似的银光,想也没想、他拔出配剑,匆匆地往左侧一架·哐当──金属器相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虎口震麻,苏少迟的剑脱了手。
一根银针和长剑同时落地,树下的诛银却也消失了身影·再一眨眼,少年正往斋柳阁的大门口奔去,原先绑在腰际的小巧匕首被紧握于手中··「诛银,别追」·苏少迟往银针飞来的方向瞥去,只见刺客从屋檐上窜下。
回过头,诛银站在大门边,似是无法理解为何不能追··「公子」·斋柳阁内的门客被声响惊动,以易寂嫣为首,后头跟了几个大汉·苏少迟摇了摇头,往刺客离开的方向看,只见明月依旧高悬、半颗星子也无。
年轻的太子紧锁眉头,原在屋里的门客纷纷走出来一探究竟,中庭一下拥挤起来,但他仍什么也没说··「易寂嫣,帮我顾着诛银·」·扔下这么一句话,苏少迟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中间经过了他提及的少年、被一把扯住。
诛银神色复杂,手中仍用力地握着匕首,手背上的青筋都浮出来,青白分明··「回屋里早些休息吧·」·「为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苏少迟正要回答,却有两个侍卫急急忙忙地奔进斋柳阁,约是发觉了不对、匆忙中前来查看。
却没料到太子会在这里,撞见苏少迟,先是一愣、而后便慌张地跪下··几个门客和太子本人齐齐地看着那两个侍卫,呆了片刻,斋柳阁中响起了苏少迟的声音··「戒备如此松懈,刺客来了也不晓得吗」·「是属下疏忽属下实在不晓得太子在斋柳阁,不然肯定……」·「停。
」·侍卫瞬间噤声,肩膀一抖·宫里的下人都知晓,这位太子对他的门客全纵容得过分·而那些门客中,尤其那位站在身旁的短发的少年,给太子宠得几乎无法无天……数月不见了,也没听闻他回宫的消息,以为给私下处理掉了,岂知人不但在、还在遭遇刺客的斋柳阁现场。
都说太子可以刺,他不行··「守护皇宫是你们应尽的职责,岂可因为我在或不在而松懈警惕」·「是」·「你跟我回时明宫。
」·侍卫没反应过来,远处围观的门客们同样呆站着·一秒、两秒地过去……噗哧的笑声不合时宜地打破寂静,易寂嫣掩嘴轻笑·而在另一边,诛银满脸愕然。
·「我不要」·「刺客是冲着你来的,去时明宫,我放心些·」·「不要·绝对不要·」·诛银表明便是要抗命,可苏少迟似乎也不打算让步。
两人僵持不下,地上的侍卫却听得心惊肉跳··「大不了时明宫让给你,我来斋柳阁住·」·荒谬·苏少迟这话说得很是干脆、也很是没有道理·幸好他放低了音量只让诛银听见,否则别说地上的侍卫,连那些门客们估计都要傻了。
这话诛银不会当真·他怎么不知道苏少迟是在和他瞎胡闹可这样他更气,太子越纵他、他越是心头火起··「尊贵的殿下,您也别住斋柳阁了。
时明宫顶上风景想必是不错的,您认为呢」·「你高兴就好·」·听了这回复,诛银简直是泄了气·他别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侍卫,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你刚回宫,某些人怕又在蠢蠢欲动·这阵子,乖一些·」·少年没再说话、太子也没有··第2章 第二章·第二章 ·1.·诛银很早以前便住过时明宫。
他并非宴国人,更谈不上贵族,可身为一个门客,时明宫却成了他能任意进出的地方··那约莫是宴国皇宫内最离奇的风景·自皇帝病倒,不过二十来岁的太子便掌着实权,前半年还有大臣明目张胆地作乱,但被狠狠地压下去后,反对太子的声音便由明转暗。
这多少得归功于苏少迟带回来的门客·一开始,没有人在意这群人,可时间证明苏少迟眼光不错,门客之中卧虎藏龙,竟自成一股势力··太子很乱来,从前在外游历时如此、回宫后依然如此。
无视规矩,背后的势力却支持他·那似乎像互利,君臣本就是利益交换,可他们的互利结构比较牢靠些,门客们对太子真有几分用心·例如当首的女刀客易寂嫣,允文允武、却比谁都忠心耿耿……·「公子,查出刺客身分了。
」·就在次日早晨,苏少迟还在政殿批阅卷宗,易寂嫣踏进殿内,向他禀报自己的调查··「这么快·」·她办事比宫里的侍卫们效率多了,仅仅一晚,便从刺客留下的线索中找出头绪。
「先别说,我猜猜,范承将军的手下」·「是·」·依旧一身黑衣以及面纱,政殿的屏风前,两道默然的身影从晨雾中透出模糊的实体·太子遣走宫女,自个儿在长案前批卷,奏折旁摆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
苏少迟把毛笔搁在一边,摆了摆手示意易寂嫣坐下·易寂嫣盘腿坐到案前,背后的窗外阳光明亮、却亮得极冷··「范承将军也是父皇的老臣,不过……」·「公子,恕属下直言,也许咱们该有更积极的作为。
皇上卧病至今,看现下的状况,恐怕也……时日无多,您得提早为登基准备·」·「我并不想做作皇帝·」·苏少迟端起茶水,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往易寂嫣身后的细木窗外看,一株枯萎的雪月季静静地立着,枝上挂着入冬前的最后几片残叶,枯黄衰败、映着薄薄一层霜……再看屋里那人,易寂嫣一年四季都那般打扮,现在也罢、等北国严寒的冬天到来,她倒似是从不觉得冷。
恍然间听见她的叹气声,苏少迟笑了笑、放下茶杯·易寂嫣想去给他添茶,他摇头制止··「坐着,说会儿话·」·易寂嫣起身起一半,听闻又坐回去。
这次她拉近了些距离,往桌案靠近几吋,由长案的另一头看着上的折子。·苏少迟搁下笔,骨节分明的指头在奏折上敲了敲··「我记得,往年每到这时节,父皇就说着想去南方,要是咱们也有南方的一半温暖该有多好……我在外游历那么久,却还是从没有好好地看过南国。
听闻,那里的一年四季有花草盛放、江水在冬日也不结冰,而南方的水乡,养出来的人特别温婉·」·「噗,这儿唯一能让咱们考察的南方人,分明悍得很·」·易寂嫣知道主子只是有感而发,便没认真响应。
苏少迟跟着她笑了,一个不慎,长袖拂过了桌案,碰着了上头的笔·毛笔落到案下,他深蓝的衣袖上则沾上了朱色墨痕,一两点,也不是特别显眼·苏少迟捡起毛笔后却来了兴致,把长袖铺到案上,开始比划起来。
「妳看看,是来点个几朵梅花、还是画条锦鲤呢」·「公子,让洗衣服的下人省点事吧·」·易寂嫣泼了桶冷水,苏少迟也没放在心上,笑着点头,便作罢。
「说起来,之前提了幅踏雪寻梅,待诛银回宫打算送给他的·我记得那卷画,让妳收去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踏雪寻梅啊,昨日原要拿给诛银,可那家伙……把画给扯碎了。
」·苏少迟一愣·易寂嫣无奈地摊开手,拿诛银莫可奈何··「他不大高兴的样子,说是说:南方无雪·」·「这是在……思乡」·好好的一幅画竟然就这样毁了,若苏少迟没想起,恐怕那卷画还要被易寂嫣默默地处理掉。
乍听之下,反- she -的猜测使苏少迟有些心情复杂,望了一眼案上的卷宗,他喃喃自语着··「果然还是该去看看他·」·「奏折批完再去吧·难道公子昨晚没听他说起」·「别提了。
我整夜就睡在政殿·」·易寂嫣不客气地笑了起来,脸上的面纱跟着轻轻颤动·苏少迟提起毛笔,作势就要往她脸上画··「别笑了·帮我整理一下折子,午膳之前批完这些,下午我想带诛银去散散心。
」·扭头躲开了毛笔,差点还掀翻了桌案·闹够,易寂嫣便依言开始整理成叠的奏折·苏少迟也终于安份地继续做事·窗外的阳光隐入云层,天似乎更冷了些。
冬日的脚步悄悄地接近宴国皇宫,将来的雪即要覆盖那异乡人对于南方水乡的记忆……·2.·看日头给灰蒙蒙的云掩蔽,这个早晨,诛银都耗在时明宫里··他在中庭练剑、或者翻上屋顶发呆,正好这里无人会打扰他,他也难得能消受这份安静。
虽说此处的视野不及边城辽阔,望不见荒原野雁、大漠滚滚,但于他而言也是无所谓的事·在宴国啊,哪里也望不见他的故乡··诛银是南方人,这点从他的轮廓便能依稀看出端倪。
比起苏少迟和易寂嫣,他的五官平淡许多、线条也柔软一些·他的眼不似北方人那样狭长,可特别的眼神,使他看上去比宴国更北的游牧民族还悍·那样的眼,似利剪裁开了人情长短。
虽- yin -狠些,却是有几分沧桑的味道……这与他的本- xing -无关··此刻,正午时分·他正瞇眼眺着远方的天·一双眸子倒映出皇宫内部之景、和他身后一片靠近的光影。
诛银扶着屋瓦回头往下看·身后是时明宫的中庭,而一名宫女正端着一只碗,战战兢兢地来到屋檐下··「怎么」·「殿下吩咐,让奴的给大人送药……」·「哦。
」·压根没听宫女说完,诛银便打断她、从屋顶一跃而下·他轻巧地落地,却吓着了宫女,后者倒退半步、险些把药汤洒出来··诛银没管她,起身后兀自拍了拍衣服,他今日仍穿着合身的深色劲装,腰间挂着不曾离身的匕首。
站直身子,他竟然比宫女还矮小些·显然也发现了这点,诛银面上流露出不满之色,年轻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把碗端上前,他并不接、只是上下打量着面前从未见过的少女。
她可能比诛银小了几岁,长得不算特别出众,一双手却好看得出奇·皮肤细致如凝脂、下方隐隐透着青白,扣着碗、长长的指头使她的手看起来特别清瘦,柔荑纤纤,自然而然地惹人怜爱。
诛银端详着这双手,忽地冷笑一声··「殿下要妳来的就来给我送药」·「是……是的·」·碗里的药汤混浊,散发着咸腥的气味。
诛银的身体一直有些毛病,药也是宫里的太医给他配的·他不是不晓得自己该喝,只是看那双端药的手,便有股说不出的恼火,非得做点什么排解··摸向腰间匕首,掌上的茧子磨过握柄处,一使劲还有些疼。
诛银手掌心有一道深深的凹陷,平整的伤疤硬生生地将手掌分为两部分··「大人」·宫女缩着肩膀,头低低的不敢看他·诛银盯着药汤上方蒸腾的热气,忽然伸出手,扣住那只碗。
「啊啊啊──」·只听一声惨叫,诛银把药碗斜倾,滚烫的药汤尽数洒在宫女手上·她下意识地缩手,岂知诛银不放过她,一个箭步上前,捧着碗、把半碗药直接往她脸上泼。
宫女跌倒在地,那只碗则被摔在面前·诛银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药汤由她手上冒起泡泡,宫女疯了似地在地上打滚,他似乎才解气··而这些,也是苏少迟踏进中庭时所看见的景色,他远远地望见少年,诛银冷漠的姿态任谁看了都只能心底发寒。
「发生甚么事了」·诛银并未回答苏少迟的问题·太子快步走近,他才抬起头,可脸上却木无表情·宫女一面惨嚎一面爬向太子脚边,可他撇下宫女,来到诛银面前,便捉住了他的手,摊到眼前一看,药渣混了汤水、沿着少年的掌纹缓缓滑过。
苏少迟顿住了,努力地把本来想质问的话都吞回去·半晌后,才能克制住、使自己的语调别太像责备··「烫吗」·诛银依然沉默,苏少迟瞥了一眼在地上瑟缩发抖的宫女。
闭了闭眼,低声道··「先退下·」·宫女逃命似地爬起身,往大门口跑·而太子和少年僵在中庭内,两人看着仓徨逃跑的宫女,氛围给秋末的寒意冻出了一层霜。
诛银彷佛人像般伫立,手还被苏少迟扣着·后者一向看不惯宫里的官员们欺负奴人,因此脸色相当难看··但在长长的静默之后,他仍是选择了纵容··慢慢低下头,以唇擦过诛银的手掌,吻去苦涩的药汤……少年任他吻着,动也不动。
「我讨厌那个宫女·」·「换掉吧·」·苏少迟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粗糙的手·诛银的掌纹很浅,全都是给兵器磨的,大大小小的伤疤更不必说,许多裂口与凹陷布满手心手背。
苏少迟一次次吻过,却像捧着易碎黑花瓷器,直到诛银欲抽手,他才放开他··「我本是想问你那幅画的事·」·站直身体,诛银看着太子,笑了声、可嘴角殊无笑意。
眼底的冰冷始终化不开,像提早结冻的湖泊··「一幅破画,我不想要·」·「是吗我以为你和易寂嫣说的是:南方无雪·」·诛银的表情僵了僵,却也未否认。
他别开脸、视线定在地上,药汤在脚边流动,扩大成一滩水渍·他细微的神色变化苏少迟全看在眼里,想他是猜对了,异乡的少年离开南方数年,起了乡愁、那也无可厚非。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想家了我记得,你同我说过你故乡的美景,江上小城、渔人晚歌,橘黄的夕照是真暖的,映那水色无边……」·「尊贵的殿下,您一个北方人明白什么在这地方说着这些,存心不让我好过」·「不。
」·苏少迟顿了顿,斟酌字句,可神色间难免有些黯然··「我原是想画我熟悉的家乡、把最美的冬景送给你·只是,想来那景色再美,也是比不上南方吧……」·诛银看向他,沉默下来,一时有些哑然。
其实不必这样的,他毁了画、又在太子眼前把药汤泼到宫女手上·苏少迟大可以发火、或是挑明了说出来,他从来不喜欢宫里的上位者虐待下人,如果这次不是诛银,撞见后必定要责怪一番──可偏是诛银,他不论做什么,苏少迟都不愿责备。
「倒不用这么贬低·本来就是家乡的月圆,只是,我回不去·」·不知想了些什么,诛银回避了苏少迟投向自己的目光,抹了抹手,闪身就想走·想当然耳,被苏少迟一把捉住。
「毁了就毁了吧·倒是你的药,去让人重新熬过,等你喝完,我带你出去晃晃·」·「不喝了·」·苏少迟扣着他,后者不耐地挣脱·但才甩开人,太子便又跟了上来,他往室内走他也跟,走在离自己身后两步之远处。
「又怎么」·「不喝就不喝,还要上奏理由吗尊贵的殿下」·「到时又疼起来怎么办」·「给我疼死好了。
那药苦得要命,喝不喝都受罪·」·「我陪你喝半碗就是了,乖些·」·诛银踏入建筑内,停下脚步,回过身一脸厌恶地看着苏少迟·明明是句挺温柔的话,听在耳里却彷佛带刺。
他伫立片刻,忽地走上前,一手抓住了苏少迟的衣衫,把那比自己高大不少的青年拉到眼前·苏少迟楞然,他瞠眼盯着他,咬紧一口细牙··「怎么不想想是谁把我害到这步境地殿下,您现在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您是想看我笑话,用您的宽容、来衬我无理取闹」·「我从没说你无理取闹。
」·也许是诛银质问时的语气,让苏少迟听出了一丝伤感·太子伸出手就把眼前的少年拥入了怀中,这次,诛银没挣··他张了张口,最后选择了不作声,在宽厚的臂弯中几乎整个人被长袖盖住。
苏少迟的手梳过了他的发间,这一刻,那怀抱非常温暖,不输南国橘黄夕照、映那水色无边··「乖乖喝药·」·还是像哄孩子那般,两年来一如最初。
苏少迟心底是有点儿酸的,天晓得他有多不想听到诛银说那些话·任- xing -的、蛮不讲理的……但也许能听见他的声音,便都无所谓了··「我去让人重新熬过药,你在这里等我。
顺便想想晚些我们去哪儿吧·」·在少年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苏少迟松开臂膀·诛银先是看他,接着又扭开了头··「您高兴就好·」·第3章 第三章·第三章 ·1.·先是感觉苏少迟去得太久,诛银才注意到外头不寻常的吵杂。
时明宫一般都很安静,他人吵闹也吵不到太子的住处来·那骚动在此刻听上去便格外诡异,蔓延着某种不安、与无以明状的恐慌·诛银穿过中庭,踏出时明宫。
- yin -沉的天色重重地压下来,灰白苍穹下,一群渐渐聚集的奴人围住了大门外的回廊··远远地望见那群下人,一道黑影同时从他头顶掠过,就如同昨日,踩过屋瓦、往皇宫的另一边去。
「追、追刺客」·「殿下」·然后诛银才听见了那些人吵闹的内容,余光瞥见黑影,越逃越远··隔了段距离,能望见被围在中间的苏少迟。
他半跪着,鲜血从他肩上晕开,发丝黏在- shi -润的布料上,有些怵目惊心··「吵什么吵叫太医来啊·」·那么小的身躯,发出的咆哮声却轻易地穿透他人。
诛银远远地怒吼,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语气却带了冰凉··旁人以为他会慌,但少年看起来冷静异常·没人摸得透他的想法,他就那样站着,连靠近都没有,打量着受伤的太子。
苏少迟还有意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他应当是希望诛银能过来的·诛银也想得到,那人希望自己慌乱地跑过去、展现出和下人一般的关心与担忧··可他一步也未靠近,转过身就将苏少迟撇下,迈步去追方才的黑影。
锋利的匕首已然出鞘·轻悄的脚步踩过了地面、而后翻上屋顶··「哼·」·一根银针朝诛银飞来,他在回廊的屋顶上矮下身,滚了一圈避开,手紧抓住了瓦片,才没摔下去。
挂在屋檐边,一使劲再把自己弄回屋顶上·诛银沿着回廊追逐,目光锁定刺客,距离却越拉越远··停下脚步,在瓦上踩稳·他四处张望,隔了一排矮房的道路上,望见了一队士兵。
没半点犹豫,诛银向士兵的方向跳了过去,落地在领头那人马前,马儿受到惊吓、举起前蹄要往他身上踩··「哇啊──」·上头的士兵措手不及地摔下马,诛银就地一滚,拉着马鞍翻身上去。
双脚在马腹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伏于马背上、便冲了出去··「喂」·往后瞥了一眼,士兵向他举起弓箭,看清他脸孔后才愤愤地松开手。
他们脸上夹杂了厌恶、与莫名其妙的神色,诛银一览无遗··转过头,他驾马往刺客逃跑的方向去··虽在地面得绕过各种建筑,但有了座骑速度便快上许多。
诛银的马术并不算优秀,可他稳稳地跨在马背上,至少做到不会摔下去··他的马术是苏少迟教的·出生南方的诛银本来也不大熟悉这种生物,北方的马特别高大、也特别悍,初次见到时,他还被吓了一跳……那大概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苏少迟先是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共乘一匹马,接着慢慢指点他驾驭的技术,直到他不再害怕,能控制这生物,和太子并肩奔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说来真令人迷惑……明明思念南方的家乡,为何却还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宴国呢·诛银感受着擦在脸颊上的风,思绪沉入了更深之处。
但他没忘记注意刺客的走向,一路往东南侧疾驰,□□的骏马不断蹦跳、想把他甩下去·可诛银紧抓着疆绳,拉紧马匹、控制前冲的方向··「人往南边去了。
」·忽然听见头上传来声音,易寂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左手边的屋顶上·黑纱蒙面,亭亭伫立于最顶部··「收到·那家伙是我的·」·「也没要跟你抢。
哦,顺便告诉你,殿下没事·」·「嗯·」·看来易寂嫣只是正好在这附近,到顶上帮他留意刺客的去向·诛银快速地经过她,在下一个分岔左转··还是太慢了。
诛银有些焦躁,他用力闭了闭眼,忽地举起匕首,毫不留情地将匕锋□□马背··骏马发出了凄厉的嘶鸣·抬起了前脚,狠狠跳动,诛银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疆绳磨着他手上的硬茧、伴随了一丝疼痛。
「蠢东西,给我快点」·吃痛的马失控地向前冲去,顺着皇宫里的道路狂奔·诛银被迫低着身子,才不至于在颠簸中被甩下去·南侧……出了皇宫就接近范承将军的将军府。
诛银冷笑了声,不自觉地握紧匕首,他把武器和疆绳一并抓着,手指骨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想那刺客和范承将军多少有点关系,诛银一路往南,直奔将军府··「滚。
」·出皇宫时,他就冷冷地对守在门前的侍卫吐出这么一个字·即使看他的目光充斥着鄙夷或不屑,那些士兵没人能拦他··马血染上他的手,白马上那娇小的少年如流星般地穿过街,手中的银光先见了红,但它还嗜血渴求着某人的头颅。
他不能杀范承,至少要能拿下那刺客的首级·孰可忍、孰不可忍,谁让他伤了苏少迟·街头两处都是一般的民房,视野内早已不见刺客的踪影。
但诛银把视线锁定在街角的建筑上,灰色屋瓦,上头栖着不知名的鸟儿……并列的顶脊红得嚣张,那就是范承的将军府··□□白马越奔越快,他早已算好,接近时,再度将匕首刺入白马后颈、迅速地将刃端往旁边拉扯。
被割开颈子的骏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后,前冲了几步才倒地·咚鲜血喷洒,染红了诛银的上身·他在马匹倒下前率先跳下马,稳稳地落在尸身边上。
激起了细细的一片沙··诛银手中的匕首滴着血,右眼浸在一片鲜红中,他无意瞥见民宅内探头的人,不自觉地轻笑一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马血很腥,在嘴里化开成咸味。
他缓步走近将军府,一路滴答··旁人惊吓错愕的眼光、或者厌恶的视线,他都不放在心上·又或许是习惯了,便强迫自己不在乎·宫里排斥他的人远远不止范承将军一个。
他待在宴国,名不正、言不顺,虽挂着门客的名,但谁都知道,他诛银充其量只是个没有身分的阶下囚──太子的枕边禁脔·不论苏少迟再怎么袒护,也改变不了。
有时对着铜镜,他会有股冲动、欲毁掉那张南方族裔的脸……·砰在思考逐渐走入死胡同时,诛银来到将军府大门前、一脚狠狠地踹上雕木门板。
巨大的声响必定惊动了其中的人,门板留下他鞋上的血迹·诛银提着短匕首,盘算着等门一开、就这么踏进去··可他万万没料到……门开,后头出现了那个人。
紫袍的高大人影拎着某样物体·虽两鬓已班,但一双鹰眼仍是旧时的威猛·所蓄的长胡直直垂落到地面,结实的身形也还是那武人之态·标准的北方人,勇猛、无畏。
「范承将军·」·诛银伫在门前,半句话噎在那里·本想要范承交出刺客,岂知那老贼手上就提着黑衣人的尸首··刺客背上穿出了一个大窟窿,还汩汩地冒着血。
他和范承都是双手染红,自己却显得狼狈、无比狼狈,本就瘦小的身体再缩下去,好像个无力抵抗的玩物,特别滑稽,他听见了不远处的笑声··将军并不作声,垂眼打量着少年。
嘴角扯动,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态··「寒舍方才遭遇刺客,让您见笑了·」·这敬称用起来是什么意思,诛银不会不明白·好个死无对证,范承一松手,刺客的尸体便摔在脚边。
2.·「范承并不是抱什么异心,他啊,反而是太忠了·你晓得他怎么看你的,那刺客冲着你来,只是被撞见,才刺伤了殿下·」·「嗤·在他眼中,我倒也成了误国祸水之辈了」·「哦,你不是吗」·皇宫内的道上,易寂嫣和返回的诛银碰了头。
两人并肩而走·诛银身上的血水还未擦去,沿路滴淌,剩下则留在衣上凝固成深褐色的痕迹··一块儿往时明宫的方向去·少年的脸色相当难看·易寂嫣倒还悠哉,尚有兴致四处张望。
「殿下啊……唉,也挺久了,你还没任- xing -够吗」·「用不着妳啰嗦�埂に峭泵鞴拷宦飞吓黾簧偈勘�才刚出事,附近立刻加强了防备·易寂嫣缓步走着,面上的黑纱轻轻摇曳,她的从容更凸显了身旁少年的惨状·诛银半身的殷红有些吓人,经过侍卫时被侧目,他选择把其他人的目光一一瞪回去。
「好,我不啰嗦。不过你打算用这副样子回去吗?」·诛银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地往前走·易寂嫣「啧」了声,只能无奈地跟上··「你不去把自己清理清理,殿下本来没事、也要给你吓出毛病的。
」·「别笑死人·他怎么样了」·「肩上给刺客砍了一道,不过伤得不深·比过去在外时受的都轻多了,他……也不是那么娇惯的人。
听说包扎好就遣走下人、自个儿在时明宫里待着·这刻,估计正等着你吧·」·从他追出去到现在也将近一个时辰·诛银脚下微微一顿,易寂嫣几乎以为他又要闹起别扭,说出不去之类的话。
不过他就只有停驻片刻,便重整步伐、继续前往原本的目的地·低着头仍藏不住僵硬的脸色,他的眼神嵌在脚上,软靴的边角磨破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没事就好。
」·易寂嫣玩味着他的态度,不禁想,若是不久前,苏少迟伤势危及,这孩子听见了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想来就觉得有趣,估计太子伤重,诛银还是会直接冲出去的。
但不只是刺客、他会连范承的人头一并取下……·易寂嫣摇了摇头,暗自叹气·诛银那- xing -子也不是一两天养成的,奈何他虽冲动,却也不是胡涂人。
越是清明,越是难以克制··「快到时明宫了,我还有些事,你自己去见殿下吧·殿下这次也算是为你受的伤,你好歹近日收敛些·」·「真啰嗦�埂ぶ镆戳怂谎郏准沛掏O拢克退咴丁�少年没再回头,疾步往前··下个转角处,只见他撞上一名侍卫·也许浑身是血的模样太吓人,那侍卫反- she -地就将手里的短矛指向他··少年侧身避开、同时握住了矛身,将短矛往侧边拉,欲使侍卫失去平衡。
对方却未让他得偿所愿,手松开便让他把武器夺去·诛银退开半步,恶狠狠地将短矛扔在地上·推了侍卫一把、消失在转角··见到这一幕,易寂嫣感觉自己的头疼了起来。
倒也不是要怪诛银处处树敌,而是这种彷佛恶- xing -循环般的状态,让人不得不担忧啊……·第4章 第四章·第四章 ·1.·深秋寒意重,下人们正刷洗着时明宫外狼藉的血迹,一盆盆净水冲过干去的污渍,空气里仍逸散着腥味。
短发少年踏进大门时,没有人多嘴·太子的寝宫本不该让人这般随意进出,但他们都已习以为常·这些下人们或者皱起眉、又或者在苏少迟背后耳语几句便算了。
那是宴国宫中暗处放肆的流言斐语,台面上见不着,却像某种衰亡破败前的征兆··诛银踏上灰白台阶·太子确实在室内等着·坐在背光的座椅上,他手边的长案搁着一只木碗、一个壶、以及两个小巧的酒盏。
「喝药吧·」·太子听见了动静,却未转过头,他盯着前方的一幅红木屏风,视线细刻过花纹,定如老僧·即便诛银走到面前、让他看清了斑斑血迹,苏少迟依然只有一瞬的僵硬,而后继续端详眼前的物事,。
「您不问我去哪里了」·「别把自己弄丢就好·」·诛银伫在他和屏风之间,苏少迟终于有点反应·他端起酒盏、将其中那一层液体饮下,接着转而捧起木碗、要饮药汤。
才将碗凑到唇边,诛银跨步上前,便将碗夺了过去·苏少迟一愣,抬眼时神色很是不解··「我陪你喝半碗·」·「不必·」·那只碗挡住了诛银的脸。
苏少迟本要起身,才挪动了下、又坐回去,他侧过身子,将壶内琥珀色的醇酒斟入盏中··斟至半满,抬起手,动作彷佛在敬诛银·苏少迟仰头,一口气将杯中物饮尽,他仍是蓝衣,左肩上却染着污痕,敷在伤口上的药透过布料漫了出来,在- yin -影中仍相当显眼。
诛银抿着药,一口一口地将药汤咽下·苏少迟注视着他,几次欲言又止··「即便我知你去了范承的将军府,弄成这副样子回来·我也不会说你什么……你很清楚。
」·好不容易吐出完整的句子,他又给自己斟满酒盏·虽面色平淡,语气间却难藏疲惫·说来苏少迟也不是好饮酒之人,偶尔小酌,现在倒像失常··安静地将药喝下,空碗被诛银「啪」地摆回长案。
他拿起苏少迟盛酒的壶,直接对到嘴边··「别……」·太子起身阻止,岂知一站起便跄踉地往前跌·砰的一声闷响,他撞上诛银,后者措手不及地摔到屏风上,屏风倒下,而苏少迟压住了他。
酒壶滚到一边,酒水也洒落满地·苏少迟按着横倒的屏风撑起身子,少年卧在他身下,看着太子、有半张脸给- yin -影消融了··他却把苏少迟的眼神瞧得一清二楚,蒙了一层醉意,但深处还清醒。
是惆怅又或是温柔,诛银无法探究··「你容易醉·别乱碰·」·「那你自个儿又在瞎喝什么劲啊」·身下的少年猛然扯出一声低吼,惹得苏少迟愣了愣,他张口,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一手撑起身体、一手沾了酒水,小心翼翼地抹过诛银面庞上的血污·诛银任他摆布,血渍化了开来,被苏少迟俯身吻去··「我只是……很挂心你。
」·吐在面上的气息使人有些麻痒,诛银眼前恰巧是苏少迟受伤的肩·那道口子裂开了,血色从衣料后方渗出来,可苏少迟恍若未觉··他把少年困在下方,唇间还残留着微醺的酒气。
光用闻的就让诛银感觉有点儿神智不清,黄汤他确实沾不得、一沾便要倒·苏少迟估计也是醉得狠了,净说些胡话·受伤的不是他自己吗怎么反倒挂心起他这没事的人了·「殿下,没什么好担忧的。
」·「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总有天要出事的·那些大臣与将军、还有南方虎视眈眈的祺国……」·「顶多就是个死·黄泉下能拉尊贵的殿下作伴,我觉得挺好。
」·诛银打断他、突兀地笑起来·苏少迟蹙眉,忽地把手按在他胸前··笑声止住,但少年的唇边仍弯着不合时宜的弧度·那张嘴总是随时吐出恶毒的、讽刺的话语。
他在咒苏少迟死,太子怎么会听不出来··「你真是那么认为要拉我下黄泉和你作伴」·「要不您说呢」·苏少迟几乎动怒,诛银的所作所为让他在这皇宫里陷身囹圄。
外人把他们讲得多难听,他都知道的·他若登基必是亡国昏君,而他身下的便是那祸国的妖孽……南方来的祸水不冻的江河就给他渡来这么个东西,偏这人还一心要他死。
他几乎就要吐出反讥之语,要不是,他忽地触碰到了诛银极细微的颤抖··苏少迟愣了·诛银在发抖,眼里的冷意半分未褪,嘴角所噙的笑也没减少一分,可他,竟然在害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太子忽地清醒,他真的醉胡涂,才会动了对诛银发火的念头·他把少年呵着疼着可不是为了这般,他永远不该说出伤害此人的话。
「黄泉下作伴也好,但我还是喜欢这人世多些·」·于是他这么说,以指尖温柔地拂过了诛银的眼睛·木屏风上、影子成双,太子拨开少年额前的发,又落下一片碎吻。
诛银没出声,却把手攀到苏少迟颈后,算作回答了··3.·说要散心,两人终是未去成·那晚苏少迟也没再去政殿,留在时明宫中,和诛银同宿一榻··早早熄了灯。
外头的空气对一直不能适应冬日的诛银来说相当冻人,但苏少迟让人在被窝里塞了个铜捂子,就寝时便感觉不到冷了··床榻给铜捂子占去一部分,又再挤了两个人。
纵然诛银体型娇小、占不了太大的空间,两人稍稍一动,仍是脸贴脸、肩碰肩··「尊贵的殿下,皇宫那么大,这么挤着,很有趣吗」·「嗯。
」·若是以往,少年估计要把太子踹下床榻·可今日苏少迟抱伤在身,诛银便有了顾忌,缩在内侧,拚命地往角落钻·苏少迟却把铜捂子推向他,诛银不领情,硬是让东西停在两人中间,彷佛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偏偏他一动,膝盖便撞上苏少迟的脚·床榻太窄,诛银又已经靠在边上,没地方退,那圆圆的铜捂子硬是被塞进怀里··「睡吧,用不着缩成那样·」·顿了半晌,苏少迟张开眼睛,仍察觉了少年的视线。
诛银迟迟没阖眼,在黑暗里一双眸子兀自睁着,他的眼睛很亮··太子有些好奇地观察,他发现诛银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他背后有什么北方的夜色或是宴国的月光·「在看什么」·「屏风,那山水。
」·「不喜欢就让人搬走了吧·」·苏少迟回过身子,瞥了床帐后的屏风一眼,陡峭的群岭被山川环绕,本该是辽阔大气的景色·不知怎么,一幅图画却极不平衡,无数的山头像遍地丛生的杂草,混乱地错落各方。
其中水不似水,合着山壁曲直无常,这可叫个天无法、地无章·屏风是他人赠的,苏少迟欣赏不了·说上来反而是白日撞倒的那幅屏风,静恬的木色莲花让他看得舒坦些。
「不,我就喜欢·留着它·」·苏少迟扭头回来,瞧向床榻上的少年·稍微起身,一头长发便披了下来,太子把头发捞到身后,手撑着玉枕··「果真祸国。
」·那话语里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若点起灯,也许苏少迟会看见诛银复杂的神色·时明宫外的月色很冷、很冷·往年的这个时分,人心也是冰凉的··那么又是从何夕开始的呢山水屏风后,被谁沉沉的眼光硬是辟出了一方天地。
即便只是同榻而眠,他们都还是……·「过去点·」·诛银往外挪了些,终止了关于屏风的话题·铜捂子不知何时被他推到背后去,苏少迟没了阻碍,便顺势把少年揽入怀中。
分隔数月,诛银还是像记忆里的一样小·他曾有过憧憬的南方,似乎就这样被搂在怀里……苏少迟总会想,若不是当初他游至祺国,没两日祺国主君便突然驾崩,也许,他会想留在那里。
「晚安·」·「滚·」·苏少迟装作没听见,收紧手臂便睡了·诛银枕在他胸前,嘴上依旧不饶人,可行动上却是依了他··那晚太子梦见了旧时的事。
梦见游历时他与诛银初识,听着对方欢快地描述他的故乡……那时诛银还未唤作这个假名,祺国的君主也抱持主和的立场与宴国交好·南国一年四季都相当温暖,当小城流水迎来贵客,南人以温软的口音唱着:山川何来死生君看这风花景色、锦绣小城,江湖都不必过问。
第5章 第五章·第五章 ·1.·第一场雪降临宴国,那日清晨,诛银坐在时明宫前的台阶上,看着雪花覆盖中庭·几株枯树被雪压断了枝枒,放眼望去皆是苍茫之色,他伸出手,看点点白雪落在自己手掌心。
身旁站着黑纱蒙面的易寂嫣,正平举着弯刀,游戏似地斩落飞雪··「诛银,你都不觉得怀念吗一去两年……当时你倒在风雪里,我都还搞不懂你是怎么带着那身伤、把自己弄到皇宫外的。
」·「闭嘴·」·「哦,还是这么不坦率啊·」·易寂嫣静止地伫立着,时不时挥出刀·刀锋上映了她身旁少年的脸色,被发丝盖住的眼睛有些无精打采。
苏少迟早朝去了,特地交代易寂嫣陪着诛银·虽觉不必要,但她仍听命照办··「妳可以试试,在比这天更冷的日子躺在雪路里·不出半刻就要冻出人命。
」·「所以我挺佩服你的·那时骑术这么烂,还能一路回到宴国,也该庆幸是我发现,不然你早死在那个冬天了·」·半是玩笑、半是嘲弄地说着,诛银不置可否。
难得他今天脱了劲装,身上着了件鸦青色的长袍,过大的衣裳包着他干瘦的身子,半截手臂探出来,手掌朝上地对着苍穹·细白的雪花落下,嵌进他手心的凹陷里·依旧是伤痕累累的手,恍惚又像回到以前,易寂嫣在面纱后头默默叹息。
说起当年的故事,要多离奇就有多离奇·看着太子和少年两人走到今日这步,倒也挺不简单··「没话讲了吧早说你,别这么胡闹……也够了吧收敛点。
」·「当然还远远不够·」·诛银忽然起身,握紧了手掌、让掌中的雪散开·易寂嫣所持的刀顿了一下,被他伸手夺走·她看少年提刀缓步踏进白雪间。
天地都亮晶晶的,他穿着深色的衣袍,却未显黯淡··「诛银啊,你到底在怕什么」·刀锋挑起,尖端轻点了片片细雪·诛银没作声,不知在些想什么,目光落在刀上,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却暗藏了十二分的认真。
只见他一脚前、一脚后,双脚跨成和肩等宽的距离,静止着动作,刀锋向下垂入积雪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传闻祺国李家的枪法天下第一,刀技听说也是不错。
今日,有幸一窥吗」·「别跟我提李家·」·诛银收脚往前,脚步看上去非常虚浮·他斜斜地往右倒,美人柔弱无骨,状似要摔·易寂嫣却瞧得清清楚楚,他手中刀从空气中滑过,貌似无力,实则饱藏杀机。
划过半弧,同时扭过腰,改变脚下的位置·他回身时刀光留下的残影在雪片间闪烁,身边一霎飞雪··刀影间,少年半瞇着眼,沉静的脸庞不带表情,硬是在身周劈出一个无雪的圆。
雪花向旁飞旋,他身段水葱儿似的,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转着身子,在地上薄薄的积雪间踏出斑斑脚印·是太极之意,四象八卦终敛收于此时眉间灵秀,钻出个薄凉的笑来,又是歌舞靡靡之意。
「厉害不过,这并非你家传的技艺吧像女人练的刀·」·「从谢寻婉那里习得的·」·诛银微微喘着气,吐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开成白烟。
易寂嫣听闻后微微一愣,随即感到有趣般地笑起来··「这倒有趣·谢寻婉,祺国国君指导过你」·「也不算……本是要教我胞弟让他防身。
但那家伙没用,学不起来,全给我模仿去了·」·少年语调平淡,只是分了神,刀弧从一片雪片边缘擦过,白雪落到他的发上,诛银不满地「啧」了一声,回身面对易寂嫣后收刀。
「就这么结束了」·「有瑕疵的技艺,不值一晒·」·易寂嫣哈哈大笑,看少年走回阶梯上,把刀递还给她·顺手拍了拍衣上的雪,诛银看起来也没放在心上,平静着脸色,望这初雪无端出神。
「南方没有雪,那你们拿什么来练刀」·「桃花·」·「哦,听说谢寻婉也是国色无双,美人舞刀于花下,不知是怎么样的风景嗯……不过殿下,可能对你的雪中舞比较有兴趣。
」·易寂嫣三句不忘调侃,惹得诛银向她瞪过去·她却还不饶人,一脸笑意地看着少年··「可不是吗」·「妳真烦·」·诛银拂袖便走,身上的衣物还嫌单薄,他却直接踏进雪中、往时明宫外面去。
而易寂嫣迟疑了一下,选择留在阶梯上··她也无意像监视般地盯着诛银,便放任他消失在视野内··「记得回来啊,别迷路了」·易寂嫣朝大门处喊了一声,也不知诛银是否听见。
天地间空留苍白,那个刀锋下无风无雪的方圆,也早已不见踪影··她摸出一块白布、擦拭长刀,虽长刀上并无污垢··2.·诛银出了时明宫,便漫无目的地在皇宫内乱绕。
平时侍卫或宫女大多对他视若无睹·因曾有一次早朝,诛银直接闯进大殿中,那时士兵要架他出去,反给苏少迟斥退·自此,下人们都知道,把这少年当成不存在一般,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下人是如此,宫里的其他人就未必了·诛银晃荡半刻,在北侧朝堂附近,撞见了一个人··细雪中,如同狭路相逢·远远地诛银便望见两匹黑色的骏马,上头长袍裹身的面孔却被雪花给模糊……直至他们接近。
走到几呎之外,诛银停下脚步、抬头佯装看雪,身侧斜斜的屋顶上,积雪伴着暗红,像随时会滑落。·「好久不见·」·马蹄声却停驻在他身旁,低沉的嗓音划过耳朵,令人生厌。
诛银不必回头就能想象出那张青年脸,一张俊美、却冷酷的面容·他开始后悔自己在这时候出来了,若待在时明宫,他连遇上这人的机会都不会有··「哦,朝会结束了」·「是啊。
正准备与家父回去,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近来可无恙吗」·「嗤,扣除掉遇上你这件事,一切皆好·」·今天也许不是个好日子,诛银垂下眼,往身后瞥。
骏马上各骑了一人,分别是一名皱眉的老者、以及和他对话的青年·老者想开口斥训,却又认为那有违身分,因此只是沉着脸,- yin -侧侧地盯着诛银·而青年则拉着马,一脸面无表情,唯有唇角微微牵动,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了点刻薄的弧度。
「是这样吗那真是对不住了·」·「滚·」·「小子,你说什么」·在诛银吐出那个字后,老者出声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老者是谁陈央容,跟他的独子陈源,这两人,他想忘都忘不了。
「我说要你们快滚·」·「无礼」·「闭嘴,老贼·」·老者怒极,一双眼瞪得几乎要把人穿透·眼看他就要破口大骂,陈源却转头使了个眼色,让父亲把发言权交给自己。
诛银从低处看着马上的两人,高傲地抬着下巴·陈源噗哧地笑了一声,深刻的五官所显露的尽是不耻··「还请大人……嗤什么大人是请你自重呀。
别忘记你什么身分,现在还凭殿下看得上你,等殿下腻了,迟早要被一脚踢开……四处树敌对你并无好处·」·「哦,真是有劳关心了·」·陈源摇了摇头,忽然跳下马。
他站在诛银面前,比他高出了不少,一袭青色素袍罩着高大的身形,乍看之下有些骇人··「父亲大人,您先回去吧,孩儿稍后再赶上·」·「不用陪这小子瞎耗时间」·「孩儿自有分寸。
」·老者看了诛银一眼,其中的敌意表露无遗·诛银冷眼瞪回去,但比起父亲陈央容,他或许更厌恶陈源·只要看着那张可恨的脸,他便无可避免地想起一些事,那全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做·」·陈央容告诫自己的独子,随即驾马离开,只留下一串渐渐行远的蹄声·诛银面前的陈源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打量短发的少年。
陈源年约而立,鹰鼻深目、轮廓线条刚毅而威风,也是标准的北方人面孔·陈家世代为官,家族最擅长的却是药术,据闻历代有许多君王患疾,便是靠陈家配药医治,比宫里御医的药方还管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你倒是有长高一点·」·「是啊·当年没被折磨死,有幸站在这里听你这句话,挺好的·」·诛银想走,但又不甘就这么逃开。
他很难形容此时看到陈源的感受·那种恨夹杂了惧怕,如同本能般地腐蚀入骨,即便给某人的温柔与宽容洗涤过,依然抹灭不去得深刻··「很有朝气嘛·就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初来宴国的那年冬天,是怎么样狼狈别急着打断我……我知道你不爱听,只是想提醒你,别让自己再落入那步境地了。
」·「跟我说这些干嘛今天是什么日子,每个人都要找我叙旧」·陈源笑了笑,那笑容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他一头长发绾在后脑,上头压了顶官帽,身上所穿的青袍整洁而找不到半丝皱折,站姿也是端端正正,俨然一副凛冽的模样。
诛银明白自己在这人面前看起来是何种样子·他曾被打伤脊椎,站立时身子总会微微倾斜·而他又矮小,与陈源对比,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分外得格格不入。
苏少迟从没嫌过他的南方轮廓,易寂嫣也挺能欣赏不一样的脸孔·可是他们能在其中找出韵味,其他宴国人可不能·诛银听过下人的私语,他们批评他的容貌。
真难看、真平淡的脸,五官卑微得像被刮去了一层,是画上留不下墨色的水渍与笔痕··再说他的形象……苏少迟说得真不错,祸国的妖孽,还是打南边来的·「倒也不是要叙旧,只是从以前就想和你谈谈了。
不知你有没有意愿到寒舍坐坐,也让我有个机会招待你·」·「有话在这边讲完就好·」·「真是可惜·」·陈源耸了耸肩,看起来就像诛银在无理取闹一样。
诛银最恨这种嘴脸,想发作、可眼前的人可不是会容他、让他的苏少迟,他不能··「我很好奇,你在殿下身边,都不至于忧心吗后宫的妃子若是无子、且怕失宠。
要在这皇宫里过上日子也是如履薄冰·你的出身只会为你招至闲言,你要给殿下生个皇子……噗,也是没可能的·时日一久,路必定会越走越窄,你不担心」·「不用你替我瞎- cao -心。
还有,你可以滚,试试去和殿下说这些话·」·「对你我才提上一句·陈家虽无大功,无法左右殿下的意思·但日后你若碰上困难,我还是能尽些绵薄之力、替你在大殿说几句话。
」·简直胡说八道·诛银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哼了一声,接着便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肩膀都在微微发抖··陈源看他,眉眼间有些惊讶和困惑·他的眼神别有目的,像在盘算着什么。
「陈源,你蛮会挑拨离间的嘛·」·「我想你误会了·」·「误会那年把我送入皇女手里、让我伤得至今都还留疤的人,现在竟尝试笼络我,我有误会吗」·诛银的语气尖锐起来。
他嗓音本来就沙哑,一掐起嗓子吼人,便是声嘶力竭的声调·他比苏少迟还小上两岁,一般这年纪的少年本不该是这种声音·可他早像是被毁掉了一切,伤疤满身、手也不得完好、还有这副嗓子……·「当年你是贼。
况且皇女殿下和我讨人了,我也只能把你交出去·」·「那还真是委屈了大人,和一个贼在风雪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啊·」·陈源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叹息似的表情。
这神态诛银并不陌生,他在太多人脸上看过了··可是陈源没资格这样看他·说到底,苏少迟也一样··「有些事,你还是该好好想想·」·陈源见沟通无望,心里打的算盘约莫也是没戏了。
他转身便翻上马,似乎是要走,却还是再补上这么一句··诛银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以此回应··第6章 第六章·第六章 ·1.·只是因为闹脾气,而少服了一次药而已。
入夜后诛银却浑身发疼,皮肤表面火烧似得剧痛·他在榻上不停地滚动发抖,把铜捂子踹下床不用说,连苏少迟都在睡梦中被惊醒··「你没喝药」·诛银不吭半声,却止不住抽气。
床榻上,苏少迟得把他锁在怀里、才能避免他让自己掉下去·那彷佛置身锅炉中,诛银咬破了唇才没尖叫·他扯着苏少迟的衣袍,身体的每一吋都彷佛有万只虫蚁啃咬。他痛得痉挛,弓着背像要喊、可始终没允许自己喊出来。喝药?都道是给自己续命,却不知续的是命抑或只是具空壳?·踢蹬的脚好几次踹到苏少迟,黑暗里,太子见不着他变形的脸庞,手从他后颈擦过,却能摸到一掌的冷汗··「为什么又没喝药」·「太……苦了……太苦了……」·或许是被白天陈源的话拉进梦魇里,诛银断断续续地吐出字句,说的似乎是药、但又是别的事物。
两年前,他只身来到宴国·瞒了自己在祺国的兄长,只为偷陈家的一帖药··他误碰了迷魂草,给陈家家仆拿住,交给尚还在世的宴国皇女·- xing -格古怪的皇女当他是南方来的奇珍异兽、讨去了便宠爱有加。
所谓宠爱无非在他身上烙下无数伤疤,拿他试药、使他至今依然被怪异的症状折磨,还有没日没夜的毒打和饥饿,整整半个冬天……他一直处于濒死的状态··那时他可以为了喝水,趴在地上,舔吻宫女的脚、把鞋上的泥土噎下去,哀求与他同龄的少女施舍手中的半杯茶,即使最后只得到淋头的滚烫。
或者在肮脏的牢房里,自己颤抖着向看不清面孔的士兵打开双腿,忍受屈辱的谩骂与前所未有的疼痛,在撕裂的痛楚中,拜托士兵别夺走他的四肢··真的太苦了。
就算是今日在苏少迟怀中打颤、因未服药而难受得几乎昏死,这样的痛苦都还比不上当年的分毫·只因现今的一切,残破的身体、乖张的- xing -格、尴尬的处境……包括他的生命本身,都只是遗留下来的残渣。
「诛银」·「好难……呼吸……」·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哈、哈,少年疯狂地喘着气,唾液从唇间渗出来,他无暇去咽。
是苏少迟察觉到,以指尖轻轻替他擦去··诛银把手攀在苏少迟颈间,却使不上力·哆嗦着唇,感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来,把温暖的气息送入他口中·他试着收紧双手,想象就这么把太子扼死。
想着那张与去世的皇女七分神似的脸,如何扭曲、如何窒息……如同这样便能减缓他的痛··「苏少迟,你知道吗我今日……在宫里碰上了陈源。
」·抱着他的太子明显地僵住了,两人的唇分开,诛银仰着脸,只看见模糊的- yin -影·苏少迟的表情如何呢错愕,或是不耐·这个人待他一向很好。
可是谁晓得,说不定陈源讲得没错··「他问我会不会担心·若你有天厌腻了……尊贵的殿下,您如果腻了,这世上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哪儿也去不了。
就像只失去水的鱼,不过给您以沫濡之……」·「痛就别说话·」·「可是我真的怕·」·回宫后第一次这样好好对谈,竟是在此时此景·诛银除了毛病发作外可能还有些伤寒,他白日只披一件袍子就在皇宫里晃荡,也难怪要着凉。
苏少迟则是忙了一整天,除了料理政事外,还去探望了陛下·宴国君王的病情又更恶化,除了感伤以外,太子还有更多的忧虑··说起来,也都是为了诛银。
「他说得不对吗我没有能支持我的家族、也不可能给您生孩子……我有什么本钱什么都没有·」·「此情为凭。
」·诛银顿了一下,忽地安静下来·被单下苏少迟依旧紧搂着他·痛,好痛·好像被扔进了烧烫的滚水里,越来越难受·耳边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情话一般。
可诛银不爱听情话,所有空洞的誓言都一文不值,尤其苏少迟和他……他不要听这个··「您的情字值钱吗尊贵的殿下,您有权对任何人多情,谁能相信您这可怜的、单薄的情字」·明明在示弱,偏偏还是挤得出这般尖酸的话。
诛银缩着身体,把膝盖弯曲,好似要把疼痛都往内里藏,藏到深处别给人发现·最黑暗的那段日子,他学会了不喊不叫·只要没有反应,施暴者便会觉得无趣。
他不太敢哭,即便现在有人能够让他哭了,他仍是下意识地要忍,泪水蓄满眼眶也不敢让它落下来··会养成这样的- xing -子,说来也不全是起于那时的凌虐·终还是他命太贱,活该要忍耐。
「如果你不相信这个,那总有别的你该信的·」·是夜太深太冷、还是苏少迟的语气太平稳,让他感觉到一股莫名得压迫呢诛银只觉得胸口一阵滞闷,痛还是痛,可呼吸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了。
「你还记得吧·她命人将你拖进牢里·把你吊在空中,剥光你的衣物让你受北国冬日的冻寒·拿烧烫的铁钳,往你身上烙……」·「闭嘴」·不知为何,苏少迟突然提起了那些事。
口气平淡得像是冷酷·说起的每段话却都狠狠地凿进诛银心底·诛银想掐住他的脖子,奈何浑身发软·该死的,他竟然又陷入无法反抗的处境中··「他们用细针扎进你的十指,以马鞭打得你血肉模糊。
你被□□,流的血染红了一整面墙……」·「闭嘴我叫你闭嘴啊」·「都还记得、都还记恨不是吗不就是你的恨、我的歉疚,让你该相信你对我而言并不一样」·就在诛银失控的怒吼后,苏少迟的语调忽然低了下去。
他有些急切地吐出句子,到句末,声音已经变得很轻··诛银突然秉住气息,瞪大眼、在黑夜里努力地想看清苏少迟的脸庞·可是他看不见,五感似是全被封住,只剩下太子那段话余绕在脑海里,让他一时连疼都忘了。
「你痛吗」·苏少迟腾出一只手,抓起摆在枕旁的长剑·他把剑捞进被窝里,找到诛银的手、打开五指,将剑放入他手中··「此生愧疚为凭。
这个,你能信了吗」·诛银将剑推还给他,不由自主地抽搐着·他沉默以对,将膝盖再往内缩,想控制发抖的身体,却都是徒劳··苏少迟把剑放回原位,臂弯更收紧了些,诛银的头贴着他的胸口,腿则碰到了他的腰。
这人儿好小,那般孱弱地枕在他身上,气弱游丝、就像趴在枝头上还未长出羽毛的雏鸟··「明天乖乖喝药·」·「我醒来后,你还会在时明宫吗」·「如你所愿。
」·其实政殿还堆了一大叠未阅的卷宗,但诛银开口了,那便改天再处理也无妨·虽然苏少迟一想到政务,就免不了忧虑·诚如他和易寂嫣所说,他半点掌权的意愿也没有。
可这终是别无选择,不为天下、不为他自己的- xing -命,而是为了给枕边那人一块安稳的地方··这还真难·南方的敌国自现任的女君登基后便蠢蠢欲动,而国内的势力也正躁动不安……即便有易寂嫣和其他门客暗中挡掉了许多威胁,依旧,他们很危险。
他和诛银一样,一旦回不来这个时明宫,便哪里也容不了身··「明日我再来教你写字吧也荒废好一段时间了,不知你还记得多少」·「我还记得……这个。
」·诛银虚弱地抬起手,枯瘦的指头摸索着、拉起苏少迟·半截手腕探出了被单,在对方的掌心,少年巍巍颤颤地笔划三个字·「苏少迟」·说来也是辛酸,诛银认字并不多,童年时在祺国生长,他从小便只习武。
现在有个人肯教他,带他一笔一划地认字,看墨水歪歪曲曲地划过丹纸、书写过无数个朝暮晨昏·可也许是诛银不够聪明,他学完了便忘,唯独太子的名字记得分外清楚。
当然少年是不会承认的,刻意遗忘掉那些苏少迟教过的字,只想看着某个人莫可奈何、却仍耐心的脸庞,一次次地扣着他的手,写一样的内容……·那怕这漫漫寒冬只愿君心似我心。
苏少迟拿起他的手掌,在掌心吻了一下,诛银收拢手指,指尖擦过他的眉眼,他发现苏少迟的眉头紧皱着,不禁就有些困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怎么」·「没什么,感觉好些的话就早点睡吧。
别累坏自己了·」·苏少迟抽回手,接着翻身捞起掉到床榻下的铜捂子,把铜捂子放回榻上后,诛银却向他挪了过来·彷佛某种坚持,未言明却目的明确··这样的举动使太子相当为难,睁着一双倦眼,他对黑暗叹了口气。
低下头,脸颊便贴到了诛银的前额,少年的额头有些冰··「我只是在忧心父皇的事·这政局……很棘手,易寂嫣他们也辛苦,我其实对带回宫里弟兄们有些抱歉。
」·「别忘了,你还对不起我·」·「我知道·」·诛银吃力地撑起半身,爬到太子身上·苏少迟还不明所以,只看见诛银模糊的脸庞·细小的身体包在袍子里,就只是个轮廓也好看。
苏少迟喜欢他的单薄,那是他眼中精巧别致的南国风情·好似水乡的温柔,便藏在锋利却细腻的心思里··「所以别辜负我们·」·诛银伏下身,贴着他的胸口把身体往下滑。
苏少迟心念一动,搂着少年便翻身把他压住·就仅止于此也好,诛银主动仰起脸吻他,北国寒冷的冬日彷佛在这吻间冰消雪融··第7章 第七章·第七章 ·1.·窗外的风雪比昨日又更大了些,隔着幅屏风,一道背影坐在桌案边,倾斜地靠在桌上,一手撑着下颔,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墨。
毛笔搁在手边,诛银提着墨条,忽然就打了个喷嚏·背后有人将厚重的衣袍盖到他肩上,他空出一只手、将袍子拉紧··苏少迟将一叠书卷放在案旁,自己却选择站着,静静地看少年磨墨。
垂下眼帘、目光便落在那截探出衣物的手腕上·突出的腕骨、苍白的皮肤,下方隐隐可见泛青的色泽·擅于弄刀的枯瘦指头紧紧捏着那墨条,指上一道隆起的疤痕和墨条连成曲线,线条滑进了砚台的清水,缓缓化开成墨色。
只有磨墨的细微声响,这空间静得可以·比雪落更无声,教人不忍打破宁静·苏少迟俯身,轻轻捞起少年披在背后的及肩青丝·诛银的头发很软,梳过去的指尖便像划过细水。
墨可以了·诛银便提起笔,将丹纸铺上·苏少迟坐到他身旁,替他翻开书卷、语调轻缓地询问··「想学什么」·「随便·」·苏少迟沉吟半晌,手中的书卷又翻过了几页。
毛笔上的墨滴落下,在纸上留下几点痕迹·诛银让毛笔在纸上转着,丝毫不介意先弄脏了纸··「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苏少迟念了书卷中的词,诛银却没有反应,专注地盯着毛笔末端,彷佛在思考、又彷佛根本没听见太子的话。
手上的诗卷停在那一页,苏少迟观察着诛银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半晌,只好出声试探··「最后两句挺有意思的,不如教你写写看吧」·「我想学那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明珠的珠,是我的那个诛字吗」·「不,但我两个都可以教你·」·苏少迟扣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下「沧海月明」几个字·歪斜的字迹先是来到了那个「珠」,太子在旁边再写上诛银的名,不同之处便一目了然。
少年偏头看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苏少迟见状便笑了,虽早已教过同样的字,可他不介意再写一遍·若世事平稳、光- yin -静安,纵然是在这案前,陪他提笔千万遍又有何妨·「蓝田日暖玉生烟,也教我这句。
」·「好·」·蓝田日暖玉生烟·诛银其实不是很懂这句的原意,只是觉得暖玉的形容就像苏少迟的人那般··他把毛笔给了苏少迟,让他抽了一张新的丹纸,把诗词重写过。
苏少迟的字真好看,笔头擦过纸张,留下的都是端正的笔迹··「我不必识太多字也没关系·反正,有您写字就好了·」·「还是多少得识些,你才能读书吧」·「您可以读给我听啊。
」·无奈地苦笑一声,苏少迟把笔还给诛银、再度握住他·掌中的小手粗糙却细小,虽仍是任- xing -,但也许这种撒娇已经是难能可贵的美好··「也是。
」·他笑··2.·一个上午,诛银显出些受寒的症状,便先被苏少迟抱回去休息·苏少迟折回后,一个人留在书房,对着冬日午后冰冷的阳光,把写过的丹纸搁在手边,他重新磨了墨。
原先的墨条因诛银随- xing -的磨法,尖端歪了一边·太子换了条,左手提着袖子,右手则悬在空中,垂直地在砚台上划圈,不时添一点水,直到量足了、墨色浓淡也恰好。
他磨墨便比诛银讲究得多,但倒也不以此要求那人·让毛笔尖头吸饱了墨,苏少迟在丹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顿了顿、又接下一行··阳光洒在案上,映出他准备给易寂嫣的密信。
他有时振笔疾书、又有时要思量许久,才能提笔写下一两个字··这样耗去两个时辰,直到日沉西山·他写满整整五张纸,抱着写好的密信往皇宫的东南侧去。
像久来的默契,这时间易寂嫣该会在那里·苏少迟独自一人走出时明宫,打着骨伞挡雪,直到遇见下人,才命人牵了一匹马来··往目的地骑、穿过长长的走道。
矗立在眼前的建筑与整个皇宫格格不入·在最东南的角落,有座彷佛被遗忘的宫殿,直入天穹的歇山顶灰败不堪,上头积了厚厚的雪·宫殿大门紧闭,殿前的阶梯有屋檐遮雪,却积了一层灰。
这里的台阶曾是夺目的玉白色,有酒、有花、有美人亭亭而立,可那样的美景被尘封在两年前一个的夜晚,谓为宴国皇城内最惨痛的血案··当年皇女与她殿内的十二个奴人侍女在一夜间悉数被杀,而今苏少迟停在外头彷佛都能听见皇女旧居里传出的哀哭。
翻身下马,把座骑留在中庭,他缓步绕过宫殿、来到了后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熟练地找到隐蔽的后门,方形的入口位在走廊的一角·四处都是雪,小门旁的积雪却明显地薄一些,显然有人近期才来过。
苏少迟收了伞,一手持伞、一手抱着纸卷,打开门,缓步踏下台阶··一开始还有些暗,但往下走后便能发现下头有光亮·苏少迟在阶梯末端转弯,入目便是一片明亮的地下空间。
左侧空出来的墙上挂着老旧的刑具,而右侧则是三四个生锈的铁牢,几个人形的东西挤在里头,缩成一团,还在苟延残喘着·而易寂嫣不出所料,正提着灯站在栏杆前、轻声和牢房里头的人对话。
她未戴面纱,灯光清楚地映出她的表情,一抹笑意勾在唇角,那最得他信赖的女刀客,笑得妩媚而冰冷··「公子·」·瞥见苏少迟,她停止了对话。
脚下踏着斑驳的地,朝自家主子走了过去·苏少迟的神色很微妙,易寂嫣却已习惯·晃动的火光照出他有些- yin -沉的表情,蓝田日暖玉生烟……恐怕太子此时的模样一点也不适合那形容。
「给妳的·有问出什么」·「呵·一堆烂骨头,不知怎么嘴特别硬·」·苏少迟把那叠密信交到易寂嫣手中,后者大略地扫了一眼,便揣入怀里。
她轻松地笑笑,揉了揉眉间,摇曳的火打亮走道、却照不亮一旁- yin -暗的铁牢··往地牢内看去,和外头衣冠整齐的两人不同,那几乎是炼狱的景象·衣不蔽体的人挤在同一间牢房内,地上流着的污渍是来不及干去的血水与脓水……他们个个骨瘦如柴,浑身遍布黑色或深褐色,活脱像从粪堆里捞出来的死身。
只有眼睛留了一点白色,死死地瞪着太子和女刀客··苏少迟的视线只停驻片刻,便不忍地移开·但另一边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心情愉快的景色,走廊左侧,墙边摆着立枷、锯刃,上头则挂着镣铐、和几卷腐烂的绳。
「昏君」·牢内一个半脸毁容的老者忽然大喊,凄厉的声音穿透整个空间·只见他颤颤巍巍地爬向栏杆,抓着杆子、用身体重重地撞上铁牢。
·「呵,昏君我可还没登基呢·」·苏少迟喊得出对方的名字,这里有许多人都是朝廷上受过重用的老臣·可他们策划谋反、又被易寂嫣撞破而事迹败露,如今,一群大臣的命运便全掌控在苏少迟手里。
「逆贼」·不喊昏君,便换了个词骂人·苏少迟不禁苦笑,他也不愿如此……可他知道他终得为一个他并未追求过的皇位浑身浴血,那血若不是他所流、就得是别人。
病重的父皇留下了一批文官武将,其中又分为两党·一党例如范承,对皇室只有不变的忠心,可另一党却例如他眼前这些人,对他这个自小便离宫游历的皇子充满敌意。
他们原先支持着皇女,可苏少迟的姐姐早去世了,剩下一群旧臣,至今依然有残党在暗处活动,他们得揪出那些人来··几人的生死- cao -纵在手中,太子并无愉快之感。
他以为人本该自由,而慈悲是根本··偶尔他便会感叹,怀念在外游历的那段时日·与易寂嫣或几个熟悉的门客称兄道弟、在凋敝的古树下盛满夜色,把盏对饮个痛快。
当时哪里知道人心狭窄、世事险恶·他甫一回宫便撞见南国的故人,在这地牢内被整得几乎咽气……·「公子,您想亲自询问他们吗或是我们用刑吧」·「不,用了刑,我们与这些人又有何分别。
已经把他们饿成这样,够了吧·」·易寂嫣笑弯了眼角,不置可否·苏少迟当然看得出她不赞同,眼底在说:妇人之仁··非不得已,他不愿对任何人动刑。
也许可以说他心肠太软,但是,他……·啪一声·苏少迟愣了下,只听见空间内忽然响起凄厉的哀号·方才说话的老者趴到了地上、凄厉惨嚎地滚动着。
「啊──啊」·「易寂嫣,妳做了什么」·「哦,只是对他弹了颗小石子而已·死不了人的·」·易寂嫣用指甲刮了刮手背、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那老者抱着手臂,杀猪似的惨叫听起来相当刺耳,苏少迟不禁皱起眉,开口便想苛责··「等等,公子,别说啦属下不敢了……噗……也许属下该去找诛银、问问他的意见,他一定支持咱们用刑。
」·「别闹了·」·诛银压根不晓得他们把这些人关在这里·应该说,此处是诛银这些日子来怎么也不愿靠近的地方·这里曾有过一个严冬,包含他的哭喊。
刑具上的污渍,染着可有他的血··就凭这点,苏少迟就无法再和易寂嫣说下去了·虽然易寂嫣没提,但他难免会想起,当初自己是如何暴怒、又是如何慌张。
「公子我……抱歉·」·易寂嫣也看出他神色不对,立刻收起玩闹的态度·苏少迟摇了摇头,如今他做梦都还会梦见,与自己有着相仿容貌、却异常陌生的皇姐,说什么也不肯把几乎没命的诛银交给他,让他在同她的争执的过程中失手刺穿了她心口。
说来也是遗憾,但若光- yin -倒流,苏少迟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下意识地握住腰间配剑,剑柄冰冷的触感使他定下了心··「别多想了·公子,您的表情看起来真糟糕啊。
」·「没什么·去办刚才那件事吧·」·惨嚎声依旧回荡在地牢内,易寂嫣点了点头,太子离开前,最后再看了那群老臣一眼·不知怎么,眼前出现的却是诛银那张苍白、刻薄的脸·第8章 第八章·第八章 ·1.·一道孩子般的娇小人影提着灯,悄悄地走近斋柳阁。
身上过大的皮草拖在雪地中,发上嵌了雪花,下头衬着一张巴掌大的脸·颊上因病而透着两片潮红,南国的桃花似,灯映下稍稍抬眼,竟是风情万种……唯独一双墨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浸得深沉,有些歹毒,其中的情绪浓稠得映不出星火。
若再看那穿过风雪中的身子,估计大多人会对着他扼腕地叹息·五官轮廓若以南方的眼光来检视,大概可以算上颇有几分姿色·可惜,歪斜的肩膀、皮衣下干柴般的身形,把一个美人胚子就这么废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诛银从未特别留心过自己的相,在宴国,他被视为丑人,那是他早已知晓的事·离开故乡前曾有人替他盘算,待他长开,能把美貌当作另一种利刃……可惜,当时打着如意算盘的那几位,估计没把两国的审美差异弄清楚。
他也不在乎了,反正不论好不好看,苏少迟待他都相同·一厢情愿的温柔常能轻易地让他乱了阵脚,但那些,终究只是暂时··祺国谢寻婉在位,两国争战不过迟早的事。
国政看似与他都无关,但诛银的立场……·「咦,怎么跑回来啦」·踏进斋柳阁,迎面便撞见三个在中庭堆雪人的大汉·诛银明显地一愣,看几个身高九呎、虎背熊腰的大男人,在雪中玩雪还真有股说不上来的尴尬。·他们都是苏少迟的门客,平日没事也不知都在做些什么·诛银倒没想到他们有兴致在这里堆雪人,愣了片刻,匆匆地便扭过头··「来拿衣服·」·虽说让下人替他拿去时明宫也可以,但诛银并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与他同住过斋柳阁的门客们也知他的脾气,除了碍于苏少迟的颜面,他们对于这个年纪尚轻的小少年也是多了份自然的宽容·门客大多来自江湖间、不怎么拘泥礼数身分,他们待诛银,便比宫中人好得多。
·「这样啊,正好我们在堆雪人呢,要不来玩」·「不要·」·诛银绕过三人,走向斋柳阁里侧的木门,建筑内透着温暖的光线,依稀还传出几句爽朗的笑语。
他身上披的是苏少迟的皮草,也难怪会想取自己合身的衣物回去·无人起疑,他踏进斋柳阁中,一路往里侧走去,过程中保持着一贯冷淡的态度,也并未引起谁注意。
长廊尽头,一个年近不惑、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墙角,独自拿着酒壶豪饮·细雕木隔成的窗棂旁,他一身酒气,看见这头走近的诛银,放下酒壶,便摇摇晃晃地迎上前来。
「哟……」·哥舒罕,那人为众门客之一,却也是其中少数的西域脸孔,和宴国人相似,皮肤却黝黑许多·哥舒罕精于马术,曾指点过苏少迟,不过好饮酒、烂醉后又容易失态,因此不怎么得人缘。
诛银更是毫不保留地表现出厌恶的神态,哥舒罕一靠近,他便往长廊的左侧闪·岂知道哥舒罕一个跄踉,在他身旁歪倒了身子,庞大的身躯压上来,诛银意思意思地闪身,没闪过、便被他撞到地上。
·诛银撞上边缘的墙,巨响引来了厅堂几人的注意·有几名北国人匆匆地跑来、探头察看,却见哥舒罕大字型躺在地上,而一旁的诛银摔得不轻,正低头咒骂着什么。
他抬起脸朝厅堂的方向瞪了一眼,前来察看的北国人耸耸肩,便缩了回去·哥舒罕「唔」了一声,挣扎地爬起身,诛银被挡在他身后,却留意着厅堂的方向,确认已经无人会往这里探头。
「太子给了女刀客一封密信·」·他以极低的音量吐出话,眼前出现哥舒罕毛茸茸的大手,他顺手搭上去,让对方拉自己起身·伤寒是真的,他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内容」·哥舒罕也不是刚才朦胧的醉态了,他沉声问完,放开诛银的手·又忽然往转角那头走起了醉步,没两步便撞上墙,但他兀自往前、并大声嚷嚷着。
「再来一壶」·诛银跟在他身后,踩在木板地上,脚步却变得无声无息·他垂着眼,拉紧了方才摔倒时滑落的皮衣,绕过转角,走在哥舒罕几步远的后方。
两人穿过了横向的走廊,从外头看,窗内映出的两道影子,如同哥舒罕挡住了他的必经之路、而诛银嫌恶地保持着距离……·「不知道·太子没和我提起。
」·「多留点心·商队在隆冬前会再进城一次,咱们得准备好·」·哥舒罕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夹杂着莫名得严肃·诛银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步伐,他手里毛茸茸的皮衣,听易寂嫣说,是寻得不易的冬狐皮制成,如今宴国宫内也不过就两件,另一件在卧床的陛下那儿。
诛银今日练字时睡着,苏少迟便顺手拿来裹他·估计,不会再讨回去了··「知道了·我会再注意·」·哥舒罕当然也留意到他烧烫的脸庞,染得的伤寒使得诛银有些脚步虚浮,刚刚那一下为了确保无人在暗中监视,却是当真撞得他浑身发疼。
「哥舒罕……你拿到上次的回信了」·「是啊·」·「我兄长还好吗」·哥舒罕停下脚步,诛银收势不及、险些又在撞上他。
停下脚步后他愣了下,抬起头只见哥舒罕一张低下的脸,融于- yin -影中,不知怎么便显得可怖··「当然·」·虽然这么说,但诛银明白,哥舒罕肯定也没替他把问候写入送出宴国的密信中。
他是正确的,谁会在密报里附上家书呢只是诛银离乡背井多年,似乎从未得到过家乡的只字词组··他没有质疑哥舒坦,只是望向身旁的雕棂窗。
中庭内,那三个大汉堆起了第二个雪人··「我……」·他又不自觉地触碰身上的皮草·诛银自知自己并不柔弱,不需大衣,就算染了伤寒他仍能在风雪里撑上一天一夜。
可他没办法因此而毫无感觉,他其实,很喜欢苏少迟赠的东西──包括那幅工笔的踏雪寻梅,虽说他想起的当真是「南方无雪」··「别多想·不会太久的,届时、你我都能回家。
」·他听不清哥舒坦的话,却闻见中庭传来豪迈的笑声·两个雪人并肩立着,而门客们像群孩子般,正围着他们的成品手舞足蹈··2.·诛银把衣物包进了布包中,一路抱着、回到时明宫。
入夜后的皇宫街道上少了活动的人马,剩他一道孤零零的人影,绕过宫墙,踏进太子的寝殿··苏少迟回来得比他早些,诛银却没料到他会伫在中庭里看雪·沉灰的苍穹压迫着地面,太子打着一把十骨伞,身上只披着单薄的长衣,端立于中庭的老树下,对着殿前的积雪,不知在凝视着什么。
诛银默默地走上前,直至两三呎远,苏少迟才注意到他。转过头,背光的脸庞上带着一点捉摸不透的思绪,背后的时明宫灯火彻亮,他却独自站在- yin -影中··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李青。
」·诛银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身子明显地颤了颤·苏少迟似乎是无意地喊出他的「旧名」,回过神后,立刻便上前、来到他身边··以手中的伞替他挡雪,诛银抱紧了布包,却不肯抬头看他。
苏少迟张了张口,没能出声,大概被看雪时的思绪给困住了·扬起手想拂去诛银发上的雪花,那人却扭过脑袋,躲开了他的手··「抱歉·」·沉默良久,苏少迟轻声吐出话。
诛银看向他方才凝望出神的方向,却只看到黑压压的宫墙与天空··「您在想什么」·苏少迟迟疑了,半晌后,他再次伸出手·这次诛银没躲,把头转回来,直直地对着他,看他把自己手中的布包接了过去。
「想到年少时,我在南方那段短短的时日·想那些日子,碰上你,那时你的样子……」·诛银不作声了,当然他不会说出来,方才有一瞬间看见苏少迟的脸色,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拆穿。
原来只是触景伤情,苏少迟记得的那个冬日,相逢时天晴无雪··他向往南国的暖冬,诛银怎么会不晓得·可他,确实也不晓得··只在别人的说法里听闻,那年北国太子游历至祺国,在红月季撑着北风盛放满山头的时节,游人晚渡、为太平盛世的美景如歌驻足。
他结识了李家次子,李青,虽只有数日,两人却似相见恨晚……·他不是李青··「进屋去吧,我让宫女拿个铜炉给你暖暖手·既然染了伤寒,就别在外头吹风。
」·诛银回过神,抬头对上苏少迟的视线·疲倦中带着春意般的柔软,太子他,约莫从没注意过,自己才是那道温柔的水乡风景··可他把那密信的消息告诉哥舒罕了。
那不过是苏少迟抱他回寝宫,离开前的一句安抚·他说他要给易寂嫣交办些事项,而现在,诛银还得把那封密信的内容探出来··苏少迟撑了纸伞、护着他进到屋内,进屋前他却回过头,看着他们方才伫立的地方。
第9章 第九章·第九章 ·1.·接连几日的暴雪,把自西域来的商队困在宴国关外··而时明宫内,诛银水浆不入,病重得甚至有些离奇·他自己大概也没料到这伤寒来得凶猛,第二日还未显出症状,可第三日苏少迟在身旁醒来,他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诛银自小便很少生这样的大病,连床榻都下不去了·抱着铜捂子,他稍微清醒时便被苏少迟拉起来灌药,太医来了又去,可依旧不见他好转··苏少迟成日留在榻边,让易寂嫣把奏折搬过来批,可事实上,他几乎没把几个折子看进眼里。
诛银烧得一塌糊涂,思绪载浮载沉间却一直惦记着几件事·他在病中温习他清醒时便倒背如流的故事,只深怕一个不好,说溜嘴,穿帮了送掉他这条小命不打紧,后头牵扯到整个南国可要坏事。
他是李青,他反复地叮咛自己·十四岁那年李青与苏少迟相识于祺国,而后三年不见、两国关系恶化·为了自家病重的胞弟,潜入宴国盗陈家的药帖……让人捉住,送至皇女手上,历尽折磨后被太子所救。
思考里的声音叨叨絮絮地说着,说的他也快要信以为真·被救之后,苏少迟替他讨了药帖,他快马赶回祺国,却因子月来无故失踪,遭受国君质疑··他们疑他卖国,才得以只身前去宴国又平安返回。
他的家族并不予他支持、胞弟也等不及他赶回便病死·祖国再无他容身之处,于是他满腔愤恨地回北方,辗转又来到太子身边……是这样的,那就是李青短短的一生。
「诛银,醒醒·」·「别碰我」·榻旁的苏少迟愣了一下,拧着眉,却并未缩回欲摇醒他的手·一旁的太医端着中药材和白米熬成的药粥,碗中浮着几点枸杞,粥上正冒着热气。
室外大雪纷飞·屏风内,纸灯映着苏少迟深锁的眉头,他早命人搬来了几个暖炉,把送药来的太医都热得出汗·可诛银依旧是畏寒,昏沉间不改嫌憎的口吻,音调却比平时弱上了好几分。
「吃点东西再睡·」·苏少迟好言相劝,身旁的太医跪在地上,把碗都举过了头顶·可头却垂得老低,好像不论太子对榻上的少年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没听见也没看见。
诛银死死地闭着眼,朝向床榻里侧,把身体缩成一团·苏少迟不得已,沉默过后便放下手、再忽然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单·捞走他怀里的铜捂子,诛银终于睁眼,可却把身子缩得更小了。
「干嘛……」·「起来吃东西·」·苏少迟有些不忍,把铜捂子放到一旁,托着腰扶起诛银·后者任他摆布,或者该说已经病到没有抵抗的力气,苏少迟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从太医手里接过碗,确认诛银能拿好后、才把碗递给他。
白米是北方冬日相当稀缺的食材,苏少迟看他喝半碗、洒半碗,只是默默地以指尖抹去他滴至衣上的米汤·待诛银缓慢地咽下药粥,太医退了下去,换来两名宫女,给屏风前的暖炉添炭火。
诛银软软地靠在他身旁,苏少迟把铜捂子还给他,他抱在手中,却好像一下子不想睡了·瞇着眼睛,看两个北方少女弯身摆弄木炭·星火劈啪,苏少迟垂眼检视自己被溅上药粥的长袍,一动不动地任诛银倚靠。
他没注意到诛银越来越- yin -沉的脸色,一名宫女挡住了苏少迟的视线,而她的同伴弯身添木炭时,抬头对着诛银,以口型轻道··「南方来的竖子·」·诛银平生最恨他人拿他的身高说事。
不只因为他来自南方,更因为他在皇女的酷刑中被打伤脊骨,从此身体再也没能成长··哐当·霍然起身,诛银离开床榻半步,便撞上了暖炉。
宫女不及避开,炉内的灰烬和烧烫的木炭随着巨响一同倾倒……·「呀啊──」·站在暖炉旁的宫女放声尖叫,抖着衣上的火星,一张脸立刻被烫出了水泡。
和几日前诛银倒翻的那碗药汤一模一样,可这次发生在苏少迟眼前,并且那个下人立刻便受伤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你」·太子错愕地站起,诛银翻了暖炉后,便不支地跌坐在地。
啪,受伤的宫女摇摇晃晃地撞倒了屏风,挣扎地想往外爬,可踢蹬着双脚怎么也爬不起来··她的同伴捂紧嘴巴,退了几步来到一旁,浑身发抖,最后「噗通」一下地跪倒了。
「殿、殿下……」·诛银没说话,坐在暖炉旁,看火星很快地熄灭,木无表情地抬头,对上苏少迟不可置信的眼光··「妳先退下·」·太子压抑着口气下令,让另一名宫女离开。
自己却上前几步,弯身抱起受伤的女孩、疾步往外,外头有现成的雪可以先用来替伤处降温··诛银知道苏少迟对下人一向尽可能地宽厚、也知道他不怎么在意上下之分……但他仍望着太子的背影,直到苏少迟抱着侍女消失在木门那头,张了张口,终没吐出话。
2.·「诛银」·不消片刻,太子便回来了,他带着一腔怒意,却甚至来不及开口·倒下的屏风后方,单薄的少年抱着仍在冒烟的暖炉,枕在炭火的余灰中,如同没了气息般、也不知道烫或痛。
苏少迟的愤怒很快地转为惊慌,他匆匆地跑到少年身旁,一抱便把诛银从灰烬中捞出来·经过第一时间,地上的残灰便不那么烫了,可诛银方才紧贴暖炉的手背,仍被烫出大片的脱皮,剥开的表皮连着肌肉,肉红色的皮肤隐约渗着血珠。
诛银张开原本紧闭的眼,看向苏少迟,却同时伸手推向他胸膛··「放开我·」·这一推软弱而无力,苏少迟没放手,却紧抿住了唇·刚刚不过是看宫女受伤,他便想着先把人送出去要紧,哪知道回过头来,诛银自己躺进了余灰中。
「你在做什么」·「那样很暖和,让我下去就好·」·这话太子不会当真,他搂着诛银、把少年放回床榻·后者没挣动,被轻轻放下时看似想搂住苏少迟的脖颈,可却在最后一刻,突兀地收了手。
苏少迟知他不能把诛银就这么抱进风雪中,于是摘下配剑,把剑鞘金属的部分先贴上诛银烫伤的手背·宫女刚才离开,时明宫内此刻没有半个下人,他转过身,便要亲自去找太医来。
·「殿下·」·才迈开步伐,却听见后头微弱的称呼·苏少迟顿住脚步,回过身,尽量放软语调··「我先让太医来给你看看·」·「不要。
」·太子以为他只是忽地想撒娇,本想安抚几句便算了·可转过头,正要开口却对上了诛银瞪大的眼睛,那人勉力撑起身子,眼底填满怨怼,而紧绷的小脸上竟还有几分惨白的凄凉。
苏少迟一向不可能避开他这样的表情,即便明白诛银接下来要说的,都不是什么中听的话··哐当,剑鞘从诛银手中滑下床··跨过暖炉和一地灰烬,太子僵硬地回到床榻边。
诛银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唇角却突兀地拉开了一个哭似的笑··苏少迟在榻边坐下,沉默地、看他捉起自己的手掌·诛银用他的手先撩过了自己的鬓发,露出下方的脖颈,再让他抚过两道粗糙的缝痕,把手滑至宽松的睡袍中。
衣袍向旁滑开,诛银开始发抖·苏少迟的手越过了他突出的肋骨,他曾比现在更瘦……旧时的鞭痕是蜿蜒的红色伤疤,两年飞逝,至今依然怵目惊心,像梦魇般不曾淡化。
「她说我什么南方来的竖子·那时候我求他们给我一点吃的,那怕是喂给畜生的饲料·」·「我知道·」·苏少迟只能这么说,换得诛银一声浅浅的轻笑。
他干瘦的身子从睡袍里钻了出来,伤痕累累地呈现在越发冰冷的空气中··「我这样、这样打开我的腿……试试南方人细小的身体吧·只是求你,作为交换……别砍断我的手脚。
」·诛银模仿着过去哀求的语调,苏少迟的脸色也渐渐苍白·他不该缩手,却怎么也不愿再触碰诛银伤疤遍布的身躯·他得忍住别开头的冲动,才能注视着眼前的人儿,并吐出他唯一能说的话。
「我知道·」·很久以前的曾经,他挂念着那个只有片面之缘的南国少年·当时的李青和善而温柔,恬淡的笑脸在氤氲的水乡雾气中、盛放于两岸的月季树下……就是那个笑,构成了宴国皇子对异乡大半的印象。
却也因为如此,发现受尽折腾后- xing -情大变的诛银,他可以万般放纵、万般容忍··「那些时候你都在哪里」·少年忽然低喊出声,带了点哭腔,眼中蓄着泪可硬是不肯落下。
他在苏少迟面前真正地哭出来、也就那么一次,刚离开不见天日的地牢,他却是冀望着远方亲人的名字··可连祺国的国君都不信他,即便他一身伤痕地回去、携着苏少迟给他的药帖……或许正因为他拿到了药。
「诛银·」·太子收回手,动作小心地替他把睡袍拉上·诛银只是抬头、盯着他,散乱的发丝盖住了凄惨的脸··「你对不起我·」·他的声音相当细微,可每个从牙缝间挤出的字都如同针扎般。
苏少迟没吭声,把刚摔下床榻的铜捂子拿回怀中、用衣袖抖掉了上头的灰,才把东西推回诛银怀里··诛银抱住铜捂子,沉默地看着他··「此生愧疚为凭。
」·太子又轻轻地重复了那天才说过的话,诛银手背的血迹沾上了睡袍,染出几点梅花般的殷红·他把自己滑进被单中,脸埋进玉枕,似乎在无声地掉泪··「还是好冷。
」·「叫人来换个暖炉吧……我马上回来·」·苏少迟站起身,这次诛银没再喊他·他闭上满是泪水的眼,听脚步声匆促地远去,想在太子回来前先歇个片刻,可脑袋中昏昏沉沉的,却还是一句句骇人的画外音。
恶梦里远远不只如此·怕的不是假戏真做,而是一颦一笑、一哭一喜都是- yin -谋,真实的情绪恣意放纵,届时收敛成残酷,便要成刺穿那人胸膛的刀锋·──南方无雪,故土无疆。
他不是李青,他是李家那个传闻病死的三子李熙·当时真正病倒的是他二哥,在宴国被捉后苏少迟将他误认成年少时一见倾心的人儿,他将错就错··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那年他收拾了一身残败的伤痕,一骑快马、拿药帖往自己的家乡回赶。
回到李家将军府,却还不及见到自己兄长,才下马立即又被召入皇宫··李青早他两个时辰病死了,他做的一切全数作废·而李家长子、他大哥,偏偏同时传来在东国出师不利的消息,为了替李家将功赎罪,归来不过半日,陛下便令他返回北方。
满身伤又如何苏少迟错认,那恰是绝佳的机会·博得宴国皇子的同情也好,只要得以在北国待下,他便能开始他为国尽忠的使命·那时李熙愣然地发现自己的任务,他要扮演他二哥……·他好像生来就为刺苏少迟。
「孤要把你打得更残、更惨,你自凭本事,把自己弄回那个人面前·」·女君笑意委婉·不那么做,这下场便要落到他长兄身上·那时李熙在大殿上跪着发颤的身体,脑袋几乎埋进地面,吐出的声音却坚决如早已无心,苍白着脸、他应。
「定……不辱命·」·他记得,陛下支着下颔,让殿上的侍卫毒打他·直到他血溅梁柱,女君再要他以这副模样回到北国··「得了他欢心,那就是你能撒娇任- xing -的人。
」·女君这样告诉他,而他抹掉唇角的血迹,回想苏少迟救下他时,那张盖在散发下、苦涩至疼痛的面容,又想到自己的大哥、二哥·不会有问题的吧如果那人真的这样喜欢李青。
他回到宴国,以真- xing -情相待即可·留在苏少迟身边待谢寻婉出兵,再把匕首钉进那人胸膛……·然后,他便能回家··第10章 第十章·第十章 ·1.·诛银浑浑噩噩地梦见了自己的家人。
将军府内的花园、高低起伏的红砖房,窗棂内有琴声似仙音缈缈,包围着他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满地苍翠映着天蓝,大他两岁的二哥李青坐在远处的石椅上吹笛·他大哥在几株月季旁教他枪法,可他却笨拙得连手里的□□都握不住。
未放的花间,他被长兄无奈地拍了拍肩膀·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好了,大哥说要把枪法和骑术一起教他··他没记清兄长的表情,却记得身后无刺的月季含苞待放。
李家这辈就他们三兄弟,李青从小病弱、便不曾习武·他们是南方少数会骑的武人世家,南北马种不同,诛银却终究没有机会长到他兄长眼中足以驾马的身高·讽刺的是,如今他也能骑了,骑的是北方骏马,并肩的是那个高鼻深目的宴国太子……·「别在这里睡啊」·一道女声将诛银拉出梦境。
睁开眼,易寂嫣蹲在身旁,黑纱后方一双眼含笑地看着他·诛银愣了下,才想起自己正坐在时明宫外看女刀客练刀,不知怎么,缩在台街上便睡着了··这几日风雪小了些,诛银的病也在那之后恢复七八成。
苏少迟终于不再寸步不离地陪他,只是托易寂嫣留在时明宫··「我梦到了故乡·」·「哦」·难得诛银主动说起,女刀客站起身、感兴趣地挑眉。
可诛银低头没留意到她的神色,只是裹紧自己身上的衣袍,望着街下的雪地,眼神有几分复杂··「妳前日不是说,李家又多了个女儿我在想,我妹妹会是什么样子。
」·说到最后声音便低了下去,易寂嫣顿住片刻,面纱后方依稀传来叹息·诛银不禁笑了声,在他人耳里听上去或许像思念般,带着一点怨恨的意味、又好似有更多的伤感。
虽说只有他自己晓得,这种时候他仍不能忘记如今他是谁··「离家不过两年,却觉得什么都已经事过境迁·我……三弟没了·多了个妹妹,可我也不知道她健不健康、漂不漂亮生在武将李家那样的地方,我却希望她别习武,最好像个皇女一样,给别人护着一辈子。
」·「若你真想知道,让人去探个消息如何」·「不了·」·易寂嫣耸了耸肩,倒也不真认为他会任- xing -至斯·只是诛银怕事实揭露的另一层心思,她就确实无从知晓了。
「只要两国无争战,想必你妹妹也可以安稳一世·」·「呵·」·诛银站起身,转身准备走往室内·当前的日子还不知会持续多久,谢寻婉在祺国内部的部属,宴国又怎么可能毫不知觉苏少迟肯定也在为两国开战之事做考虑,只是他没防备过身边的人……·「别多想。
」·诛银在台阶上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易寂嫣·女刀客端正地站在那里,黑衣也不减风采,安抚的口气倒有几分像她的主子··「不论如何,公子不会抛下你。
」·他们还当他是最初不问世事的李青,从来如此·诛银无声地笑了下,抬眼眺望时明宫外的高墙··「倒是妳,前几天都去哪里了」·「哦。
公子让我去查几个老臣罢了·毋须担心·」·该担忧的本就不是他·诛银应了声,看几只乌鸦从墙后窜起,嘎呀地扑腾翅膀、飞上白茫茫的天穹··2.·苏少迟垂眼注视跪在政殿中央的范承,对于这些自他小时便于宫中为皇室奔命的老臣,他永远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庆盛十余载,全靠他们维系住王朝──并吞西国、守住极北关口的瞱江之役,全是他听闻过的故事·在这寸土上发生的每一件大事都留名青史,他一个局内人却总是远在他方,金戈铁马、国盛消亡,事不关己。
若不是皇女逝世,陛下又怎么会改立他作太子现在他步步走向登基,如范承这样的老臣们竟还愿意助他··只是他们不待见诛银··「若是没有他事,范将军还是早点回去吧。
」·「臣不回去·这里有一请求,望殿下能听听·」·「有什么不能在朝会上说的若你要提刺客那桩事,易寂嫣已经在查了·用不着将军担心。
」·范承仍跪在原地,极低的姿态,所作所为却是在逼太子就范·他要说,苏少迟不能不听·他怎么会不晓得这些人或多或少瞧不起他这无知又胡来的太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罢了,真有这么重要的事,就说吧·」·「现下祺国断绝与我朝的贸易,商队却依然能带入南方的物资·臣一直觉得奇怪,便私自派人至商队调查,得到了一封盖有祺国国印的密信。
在此呈交殿下过目·」·苏少迟走下座位,亲手接过了范承从怀间掏出的信纸·朱红的水印确确实实地是祺国国印,他打开内容,手里蓦然一紧··「留心情势,挑拨女刀客。
」·潦草的笔迹、简单的命令,所指示的对象却显见得是他们身边的人·宫里两百门客,得以是任何之一·而范承心目中最可能猜测的也不过就「他」··「送信的人呢」·「下人办事不力,让他自尽了。
」·商队入城时,不少门客都会上市集去瞧瞧那些珍稀玩意儿·也是说谁都有机会收信,要查也简单,在冬市多布些人手看谁徘徊不去·这事给易寂嫣办,不透漏风声给他人就是。
苏少迟已有定论,然而范承不会放过这机会·他抬起头直视太子,提起某个人便咬牙切齿··「恕臣妄言,这封信寄出的对象肯定是那名南方人他在关上有许多机会接触商队,而这次回宫,说不准就是来挑拨殿下与您的帮手。
」·「这只是无凭的猜测·」·「臣……对陛下的状况也甚感忧心·殿下还年少,易寂嫣也就罢了,千万不可听信那些门客一群市井之徒的胡话。
」·范承忽地语调扬高,所说的每字每句,都随着他的拳头重重地敲向地面──·「尤其那名南人臣看他就是祺国的探子」·「他不过出身不同。
」·这一语使范承连君臣之礼都忘了,他豁地起身,面像怒目金刚,比苏少迟还高上一截的个子带来咫尺间的压迫·殿上的侍卫欲冲上来,却因没有苏少迟的命令而不敢妄动。
太子安然地伫立原处,是要教人耻笑的,在这皇殿上他还以为他能一蓑烟雨任平生··他与范承僵持良久,直到对方撇下话··「留那南人是祸或福,请殿下再仔细考虑臣先退下了。
」·范承捏着拳头转身·他半生马上,最恨就是谗言女干臣、误国红颜、君王断袖以及南方人·诛银一日在此,他与其他老臣便一日不能专心辅佐苏少迟·为太子为祺国,他恐怕恨不得诛银就是探子,名正言顺地处死。
「范将军·」·太子忽地叫住他,范承以为他终于想通,大喜过望地回头·没料到苏少迟满面倦色,淡淡地问道:·「若我愿意让出太子之位,对诸位是否都是更好的交代」·「这……臣不敢胡说八道。
」·太子突来的话让他受了惊吓,范承一脸惊愕,苏少迟摆了摆手才迟疑地退了出去·苏少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扶住额头,笑了笑,好像说了什么傻话·也是。
没有皇位他又拿什么保护弟兄和诛银·苏少迟苦笑着折起信··3.·「信被截了一封·送信人死了·」·这次碰面是在斋柳阁后方,哥舒罕一脸- yin -沉,将手里的东西递向诛银。
他见诛银仔细拆开,勉强笑了一下,心里却是嗤哼·他们重要的信被截走,却保下无关紧要的包裹·这让他有些惴惴不安,要是寻常内容也就罢了,若被截的是重要的指示呢·他们关键的棋子却甚至无法领会他的担忧,诛银拆开包裹,明显愣了一下。
他久盼的家书这可来了,大哥草草几字只与他说了李家近日的琐事··「竟然寄来了……」·「是啊·」·「我以为大哥会让我家国为重,虽他也并未给我问好的只字片语……可你看,他给我寄了这个。
」·诛银激动得话都多了,脸上两片飞红藏不住雀跃·哥舒罕探头去瞧,见他掏出半块平安玉·视如珍宝地捏在手心里,眉梢挂上不尽的喜色··「另外半块呢」·「大概给我妹妹了吧」·诛银说完乎又抿住唇,头低了下来。
玉色温润地贴着掌心,似乎是种归盼团圆的意思·他没注意哥舒罕不以为然的神色,却猛一阵感伤,下意识地拉紧身上的冬狐皮衣··「我看咱们再静观一阵,等商队回去时设法捎个消息回国。
或者等下一次命令吧·我看,就快了·」·天边「轰」地一声惊雷,划过沉沉雪幕·融雪落进诛银眼睛,他「嗯」了声,抓紧手中的平安玉··第11章 第十一章·第十一章 ·1.·那夜他在苏少迟枕边,疼得几乎疯了。
他怕他们透过截下的信查出自己、怕他永远见不到另外半块平安玉·这一刻开始,却也怕宴国局势继续动荡,而他的家乡即将拿下这块土地··做戏做七分便足,剩下三分,爱到刻骨入木。
夜不能寐,悄悄爬起身·诛银轻手轻脚地翻过熟睡的太子·他爬下寝榻·望了眼床前那幅屏风,不自觉地打了个颤·想走出时明宫透透气,拿了件大衣随手披上,便摸黑来到前庭。
庭中有人影闪过··「谁」·诛银警惕地摸向腰间,才意识到自己未配上匕首·雪出奇地停了,地上也未见来者的脚步,黑影在宫墙边悠然而立,像一幢鬼影。
对方见他也不逃,逆光的面庞彷佛还待着他看清楚·仔细一瞧那竟像个南方人,比寻常的北方女子还矮了个肩头,无声地潜入时明宫,外面那群侍卫静得都像死了一般。
慢慢地、慢慢地走近,诛银猛然僵直了背,不敢置信地瞪着来者··「久来无恙,熙儿·」·这世上除他半年前去世的阿爹以外,就两个人会这么唤他·一个远在祺国国君谢寻婉身旁,一个在李家坟中长眠。
当初连尸身都未见、本该病死于他携药回到祺国当天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同样瘦弱的身子无声地踩过泥雪··「李……青」·诛银惊愕得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地,这张脸,不是他二哥又是谁可是,又怎么可能李青早去世了。
就算没死他明明不会武、哪里有办法进入戒备重重的皇宫别说皇宫,从南方到达北国,关外的风雪就足以冻死他千万次……·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嘘。
」·李青俏皮地踮了踮脚,无声走到胞弟身边·他们俩本就生得像,这一对照连个子都所差无几·唯一的不同也只有李青那头几乎及地的青丝,散发盘据他的肩头,衬得较为丰腴的轮廓更面若桃花。
走至诛银面前,李青长舒了一口气,抬起葱根似的手,扣上另一人面颊·幽幽的笑容令人感到异常陌生,可注视不到数秒,眼里钻出了点笑意,又变回诛银记得的那个温柔二哥。
「有许多事应与你相告,不过现在,能见到你平安,真是太好了·」·李青拉住他的手,把他拉至墙角边·诛银浑浑噩噩地彷佛自己作了一场梦,呆然地望着死而复生的李青。
「你竟还活着·」·「是啊,多亏了你·」·听对方细细说起当年的事··要追溯到一骑来到将军府前的快马,马背上背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紧握包裹好的草药。
早了几个时辰,大哥传来在前线投降的消息,时逢女君正准备清理望族世家,李家上上下下无一不惶恐地等着·忠诚的家仆提出要李青假死的建议,若家族真被安上个叛国罪灭门抄族,至少留他一人,再苟延惨喘也不至真断了李家血脉。
李青接受了家仆的话,放出自己病故的消息·收拾细软准备随时离开,却没料到外头传来三弟归来的通报··消息已出怕再有变故,况且不知通报是真是假。
李青与亲近的仆人商量,决定静观一阵·而再来竟就是李熙再度消失,给国君召见了一回,便再也没有回到李家··两年光景,没人晓得李熙去了何处··「可我分明收到了家书」·诛银听他解释至此,忍不着打断了他。
李青不忍地摇摇头,面容染上了一层感伤·他也习武了,握住弟弟的手掌变得柔韧有力,重获健康的身体,他以异常优异的资质成为能只身北渡的高手··「谢寻婉骗了你,她留着把柄,随时想抄掉李家。
她编了个瞒天大谎让你相信你得待在宴国太子身边保住家族·但我们压根不知道你身上的任务·」·还好我们终于查到了·李青轻声道,诛银却是副不能接受的表情。
他端详他的脸蛋,叹息了声,手里的余温轻柔地摩挲着掌心裂纹··「你想想,祺国的消息,你都是从哪得知的都是信,对吧不论信是谁写的、告诉了你什么,你都相信那是真的。
」·「那你怎么解释易寂嫣她是宴国太子最重要的情报来源·」·李青笑而不语,看着他良久,诛银忽地明白了··「现在的易寂嫣是易容过的假货。
」·「那何不让她刺太子」·诛银激动起来,李青赶忙捂住他的嘴·顿时静悄,时明宫外摇摇晃晃地路过了一队灯火,夜半巡察的士兵连打着呵欠走过庭院外,两人屏住声息,待灯光远去,李青方才松开手。
「太子对易寂嫣此人防范的可还太多,你说他心底真正挂念、记惦谁,把谁放在枕边也能安然入梦」·不就是你吗李青··诛银把这句话收进心底,沉默地等着兄长继续说下去。
李青暂时打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道藏在发间的旧伤疤使触碰的指头微微一顿,再看李青,大大的眼睛里不知怎么就蒙上水气··「苦了你了,熙儿·见宴国太子待你好,我也稍微不觉得那么亏欠你了。
只不过……现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马上接你回去,但现今我得和你商量我们的计划·不论在祺国或宴国,为了保全李家……」·另一场- yin -谋从停雪夜里无声滋长,诛银伫立于原处,像具木雕般。
李青接下来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进耳里,但排列组合成的含意他一直像没能理解·直到鸡啼破晓,李青在苏少迟醒来前匆匆离开·留下了话,让诛银独自考虑。
「等等,哥」·「怎么」·李青走向大门,回过头看向身处于后方的弟弟·诛银喉头一哽,突来的相聚与离散都教他无所适从,他短短几年的人生作过武家么子、作过替身、作过太子枕边的人和祸国的妖孽。
可他到底还会迷惑,他想起他这才二十岁,跨过得独当一面的年纪,却好似已孤独面对着一切很久··低下头,心思千回百转,却只绕出了一句话··「四妹可好」·兄长愣了下,旋即垂眼而笑。
他回过头来到诛银脚跟前,临别前兄弟拥抱··「白白胖胖的,是个漂亮的孩子·」·他在他耳边如此安抚··2.·任谁都料不到,第一声敲响的战鼓来得如此之快。
在诛银见过李青后不到半月·战书送至苏少迟手上,而那时祺国的三万精兵已在半途·是祺国内部的政局发生了变化或者一直按兵不动的谢寻婉其实早有所谋他们无从得知,苏少迟匆匆地集结几名将军,由范承与另一名老将之子挂帅、至关外迎敌。
为战局部属,苏少迟几日不分昼夜地待在殿上,听取分析、做出应对的决策·这是他掌政后的第一场战争,直接对上强大的祺国,他却得在同时不得罪任何老臣··世代为官的望族或皇室亲戚各怀各的鬼胎,祺国出兵,他们最在意的并非家国危安,而是自身的利益。
欲从战火中谋利者有之、欲先切割皇室投向祺国者有之、为家族名望不顾情势要求出战的武将亦有之……苏少迟招了易寂嫣、和几个精于谋算的门客商讨,自然又引来某些人的不满。
不过几日他便心力交瘁,整个人削瘦了一圈··卧病在床的父王无法替他作任何主意·以太子的身分下令,程序上多少也造成了问题·终于苏少迟不得不踏入国君静养的长生殿,跪在低垂的床帐前,朝自己的父亲说出等同于结束一代君王- xing -命的话。
「请陛下为大局让出您的权力·儿臣定会保护大宴的江山寸土,不辜负历代宗祖传承的荣光·」·他感觉身体都在发冷·一个水色的温柔乡、一个信马由疆的梦想,全在此话出口后离他远去。
他不得不要的加冕、无上的王位,在问着他:刺死皇女的那一剑,可曾后悔·遇见那南国少年,可曾后悔·「儿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一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床帐,放在苏少迟肩上。
是托付亦是没有退路的放手一搏,从此大宴的锦旗将跟随苏少迟,直到盖上他棺··他取了王印离开··战声紧锣密鼓,苏少迟择了个吉日来到祭坛宣布登基,与祖先相告也同时昭于天下。
这日,天蓝得刺目,他一身金纹玄袍,洒酒祭天·皇城里的居民聚集在高台下,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未有欢呼、也未有埋怨,人们安安静静地看着君王换代,没人说得清这位年轻的君主在众人眼里是什么模样·苏少迟并不看身后的大臣,对站在身旁的易寂嫣亦视若无睹。
他俯瞰着自己的臣民,前所未有的空寂在满眼的人群中侵蚀他··庄生晓梦迷蝴蝶,他在台下找到南国少年的身影,彷佛以此确定过往成为梦幻泡影,也是、甘之如饴。
3.·战事紧锣密鼓··政殿上一位名唤叶龙的武将却将腰间的长剑指向苏少迟,怒目圆瞠,一边的侍卫同把□□对着老将军·一群人形成包围之势,苏少迟兀自站在龙座前,低眉冷眼,将放在脖颈处的剑尖视若无物。
「叶将军这是铁了心要作大宴叛徒」·「末将岂敢不过望陛下给战死关外的千名弟兄作个交代」·满朝宦官,居然没人作声。
叶龙长剑一摔,剑锋不偏不倚地钉入脚边那张江山图·他「咚」地跪到地上,字字铿锵,一双眼始终直视苏少迟,目中若有千里外的狼烟燃得火红··「末将不明白,为何陛下拒绝前线增援的请求我军已与祺军纠缠多日,咱们有补给地利之便,只需再有重兵便可将敌人包围歼灭。
叶家家兵七百人,不敢称精英,但也随时准备为国一死陛下如今不趁早挫祺国锐气、决策优柔保守,恕末将一言,如何对得起在前线奋战的范承将军」·「我看就是为了祺国在仙岩山布的那支军队,所领将之人……」·「住口」·一到- yin -恻恻的声音从苏少迟右边响起,未等他说完,苏少迟便变了脸色。
殿上一时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叶龙低下头,唯闻主君尽力放得平稳,却依旧因怒意而颤抖的声线··「拉出去·」·「陛下」·其他臣子纷纷以惊愕的语气喊出声,然而侍卫仍在骚动中上前,从跪了一地的官员中拉出一名外貌- yin -柔的男人。
被粗鲁地抓住时他尖声大叫,他们将他往外拖,他还死死地跪着,让膝盖在地上磨出两道血痕··「做什么不过道一句事实,这国家已连句实话都容不下──」·「除去此人官位,押进大牢等候发落。
」·那人在叫骂中被拖了出去,苏少迟面色- yin -沉,往殿上的扫了眼·包括方才举止大逆不道的叶龙也没吭声,苏少迟不罚他,却先把死罪定给另一个只是失言的人。
众人如坠寒窟的心情纷纷显现于脸上,绝望地等着陛下宣布叶龙将军的命运·大宴已无未来,若他们一代君王就是这样的人──·「叶将军所言甚是·」·苏少迟却缓缓吐出这句话。
君心难测·众官无一不愣然地交换眼神,确认自己的耳朵没听错任何一字·他们的王,悠然地坐回龙椅上,搁于椅把上的手指关节因出力而微微泛白,闭上眼后,他低声宣布。
「那便由叶将军领兵,拨调五千人,至仙岩山支援吧·」·没人摸得透他在想什么,可这将是开战后宴国最积极的一次作为了·叶将军愣住半晌,低下身,激动地握紧双拳。
「谢旨愿大宴之旗飘扬四方,陛下万寿无疆」·第12章 第十二章·第十二章 ·1.·自战事开始,苏少迟便甚少回到时明宫。
诛银独自一人习字、练武,更多时候仅是坐在台阶上发呆,看庭中的雪月季随着早春的阳光萌发新芽··皇宫内的氛围还算得上平静,证明战争尚未波及到国境之内。
据回传的战报所言,祺国受重创后又侥幸突围、加重了先锋的兵力·范承率领宴军守在境外的仙岩山上,与敌方顽固僵持·叶龙将军同时试图从后方包抄祺军,但屡次败在对方的侦查兵手上。
两国皆折损了部分士兵,战况不见对谁有利··诛银近日有些心神不宁,听闻战场上的消息,祺国任命李崇光作为副帅,其所属的队伍正在仙岩山下和宴军对峙──李崇光。
正是他大哥,他不知女君派他去到第一线是什么用意,只觉每天夜晚心惊肉跳,都得向下人打听清楚了战报才能入睡··这晚,陛下难得回来了··他拖着疲倦的身子,踏入时明宫。
灯火惊动了正准备就寝的诛银,诛银裹着睡衣跑了出来,一见苏少迟,形销骨立,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对方站在台阶前,像一只徘徊的鬼,手里的灯忽明忽暗,消不去面上一块- yin -影,森冷的神态如冻雪三尺,其中的倦色又深深地凿入眉骨。
·「你……」·诛银出了点声,便未再说下去·没有只字词组,却觉得苏少迟好像有什么欲说而未言·当他朝他走来,手里的灯摔落,一簇火光乍明转灭,两道拉长的人影随着星火遁入黑暗。
已成君王的太子走到他面前,倏地拉住他的手、将人往时明宫里带·诛银吃痛,感觉腕上的力道和铁嵌似,再回过神他们已绕过屏风,苏少迟转身面对他,目光沉沉。
·被推倒在榻上时诛银是相当吃惊的·这份吃惊很快地变为惊恐,不顾他奋力挣扎,苏少迟以前所未有的粗鲁把方式将他按倒在身(啊啊啊)下。
解开衣带,当诛银爬起想逃、他使劲地将他压回去··「你做什么……」·后半个音节闷在榻上··他们结合了·之前苏少迟从不这么对他。
他明知道诛银给士兵作贱过,受过伤的身子难以承担欢(嗷污)爱·但今夜他像疯了,把自己深入少年细瘦的身体里·看见诛银压在匕首上的手,那人儿的眼几乎瞠出眼眶──赌一场,赌他是否会拔刀刺向自己但匕首终没出鞘,少年以双手按住了眼睛,无声恸哭。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抽(求放过嘤)插之间,唯有窒息的痛··直到结束,苏少迟凝望着身下尸体般瘫软的人·从头到尾,一点声息都无。
被扯开的睡衣如破碎的蝴蝶翅翼,本体却只是被不明不白的痛楚抛高、跌落··「……山川何来死生」·颤抖的声音划破死寂,南城小调在苏少迟口中被唱得残破不全。
诛银满面泪痕地拿开手,见到他的脸,腥气蔓延过床帷,与月季红斗艳··哭丧着音,把后半句的调子接上··「君看这风花景色、锦绣小城……江湖都不必过问。
」·猛然听见苏少迟痛苦地笑,身体离开他,跌跌撞撞地摔在屏风上·又一阵死亡般的安静,最后由苏少迟沙哑的字句,给今夜摧毁一切的狂风骤雨作出残忍的解答。
「诛银,祺国的李崇光将军……日前战死仙岩山·」·连遇□□都未有半字惨叫的诛银,霎时脸色惨白·从自己的一滩血泊里颤颤地爬起身,蝴蝶剥茧,□□裸地爬向苏少迟。
「当真」·被问的那人没答话·看着诛银,慢慢地软倒在身前,由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哀嚎··「不──」·少年干枯的手掌扯住新君凌乱的衣襟,他本已虚脱的身体忽地爆出力量,抓着连鞘的匕首往苏少迟身上挥。
「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他被推开,跌回榻上·啜泣声中苏少迟站起身,僵硬地、刻意地理了理衣上的皱折·随着庭院树梢上越发稀疏的月光、给月季叶一点一点遮蔽的温柔,他踏出时明宫,一次也未回头。
2.·此夜之后,苏少迟再也没碰过诛银·他甚至不见他,只是让下人一如以往地照料少年··三餐、服药、作息的情形,命人每日向他报备··诛银被重伤撕裂后足足花了三日才得以下床走动,他哪里都不去,侍女为他备药时反而给他乖顺喝药的表现吓得不轻。
是李崇光的死讯、又或苏少迟的改变,使他成了具行尸走肉·谣言四起,躲得过陛下的耳朵却挡不了隔墙的窃窃私语,都说那南人终于出了事,宫人到宦官,上下皆大欢喜。
易寂嫣不来了·剩那群不知死活的宫中门客会来见他打听,除掉哥舒罕,真心担忧他的人也有·譬如花开那日来到时明宫的欧阳临,一个与苏少迟年纪相仿、早年与太子在外比划剑术而相识的青年。
他拎着一个装满糕点类玩意儿的漆器,在时明宫外被晾了整整一个时辰,总算有个模样瑟缩的宫女请他进去··偌大的时明宫,只有一名单薄衣衫的少年坐在屋内的书案前,案上一片空荡,搁着他的手、紧捏了一块平安玉。
「我不认识你·」·他看也不看向来者,兀自用指甲刮着被一分为二的「平安」二字·欧阳临搔了搔头,将漆器小心翼翼地摆到他眼前、又小心翼翼地发话。
「我代表其他门客……呃,关心关心你·」·「为什么是你」·「豁拳输了,哈哈·」·诛银的眼皮动了下,另一人已自然地在他面前坐下。
放下玉,诛银打开漆盒,其中的糕点散出一股花果香,他没说什么,只把盒盖原封不动地盖回去·等欧阳临把这平日没机会进出的地方张望个够,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陛下让你来的」·「不是啦。
咱们一群人是真担心你,唔,想之前姜叔他们没邀你堆到雪人,转眼这可就入春了·战事和宫里政局的变卦,也是真没人料到……」·诛银重新拿起玉,在案上敲了两下,玉声清脆,又敲了两下。
他实在不明白这群人怎么能无感至此正是翻天覆地的时候,他们还在可惜什么堆雪、挂虑他一个敌国的人·「……为什么」·他不解地往欧阳临脸上看,后者亦不解地呆住了表情。
斋柳阁里的那群人都是这样子的吗·「啊啊,你年纪最小,最近和公子──不,该称陛下了·你和陛下似乎又起了矛盾,你一人待在这,大家自然担心。
噢,姜叔让我传话,你要不要回斋柳阁,跟咱们住回一起·」·诛银笑了起来,笑容冷冷的、带着刺·他上下打量欧阳临,众多门客里他根本不认识的家伙,苏少迟游历在外时怎么会想把这样的人带回身边……·「我与你们不同,我是南人,又是这种时期。
你们难道毫无感觉不认为这时亲近我是个愚蠢的决定」·欧阳临被他问得说不出话·脑袋一时间没转过来·诛银当他哑口无言,于是自顾自地将漆器推了回去,还没到欧阳临面前,又被一只手挡住。
「不·不是这样·」·「哦」·「那一位,永远是我们心中不受任何事物拘束的殿下·他身边的人,就是咱们的兄弟姐妹·你想,家人互相照顾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不知陛下为什么冷落你,但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们纵然无权,也还是要管上一管。
」·诛银明白了·原来他们就是曾陪苏少迟足踏四方的家人·所言所行才是苏少迟真正的心愿,管他焦土烽烟、管他政局诡变,心上所系的就只有纵马长歌的江湖。
这王姓可还辜负了他··不再拒绝欧阳临递来的漆器,诛银接过木盒,便揣在怀里·欧阳临见他眼里的冷意软化了些,可随即又布上一层凄楚·他想了想,要打听,又觉得不明所以也无何不可。
便放大了胆子,提起另一事安慰··「咱们知道你兄长战死沙场,也能理解你不能回乡奔丧的心情·时局如此,谁也无力只手遮天·你我能做的都有限,你就再考虑看看回斋柳阁的事罢……哎、哎怎么哭了」·欧阳临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边的少年扑至案上,肩膀止不住抽动。
手边的平安玉在他手心用力得几乎被捏碎,他哭狠了,说话都带着呜咽··「我妹妹、我就只怕现在我妹妹没人能在身旁照顾她·我怕她受寒受伤,一个小婴儿,在那么远的地方。
李家台面上没剩一个能作主的,他们会怎么待她」·大哥战死、二哥则在一次见面之后便不知下落·诛银语次混乱,以至欧阳临也没对他无意暴露的信息多加留心。
他呆站于案旁,好不容易有了点反应,蹲下身,他摸了摸少年的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没事的·你妹妹不会有事·」·好个空口无凭的保证。
诛银再也压抑不了,转头扑入欧阳临怀中放声而哭·欧阳临被他的举止吓着,迟疑片刻,把双手放到他清瘦的背脊上,像对着一只可怜的小东西,顺着椎骨轻轻地摸着。
衣上逐渐蔓开水痕,他嘴里不禁叹了口气,喃喃叨念··「别哭坏了身子啊·」·这一幕,被屏风后一道人影尽收眼里·一身素衣独自踏入时明宫的苏少迟,看诛银哭着、而欧阳临不停安慰,踏着悄然无声的脚步,转身离去。
第13章 第十三章·第十三章 ·1.·此心已当不纯粹,此情岂敢言错对·诛银搬出了时明宫,这消息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他静悄悄地请命、陛下的批准也静悄悄地下来,没人看见少年抱着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
走出宫殿,步步蹒跚却仍还步步向前··斋柳阁说来也在开战后荒凉了不少,能在政事与战中帮忙者,全给苏少迟招去·留下些文人书客,成天在阁里赋词对弈,日子一久,便显出其中的空洞与无聊。
曾经斋柳阁的热闹逍遥,随着战争拉长,逐渐不复踪影··诛银足不出户,成日蜷缩于狭窄的榻上·梦里梦外,不外乎便是李家和那个心尖上的人·偶尔哥舒罕找上来,他常在叩门声后良久才起身应门。
本就极瘦的人,不用半月又变得更加不成人形,哥舒罕一开始有耐心安慰他两句,后来战况摆荡,他也对诛银露出了不耐之色··「我说啊,你怎么就让自己失宠了即便雨露均沾,成天待在这破地方儿,哪里沾得上半点龙恩得想想办法啊,正是随时需要你的时候呢。
」·诛银侧卧榻上,以手里的短剑鞘拨动炉中焚香·袅袅青烟抹去窗棂下的那一点光亮,他未喙一言,哥舒罕顿时有些恼怒··他压低声音,凑近窗下朦胧的人影。
「你可还不知,朝上已有建言者,让陛下迎娶东国公主、联两国抗祺」·猛一抬眼,诛银却半晌无话·他隔着烟霭注视哥舒罕,一字一字地迸出碎牙间。
「那也没怎么·到时就趁他大喜之日,正好我一条白绫吊死这里」·「你胡说什么」·诛银忽地醒觉,对上哥舒罕古怪的面色。
是啊,他在说什么吃力地爬起身,恍若久病的身子竟使不上力·勉强借着剑鞘撑住重量,香炉却往侧边滑动,「砰」地倒地··香灰飞散,诛银跌在榻脚,剧烈地咳了起来。
哥舒罕不禁倒退两步,回过神,正欲将他拉起,只听见外头传来匆促的脚步声,有谁急急地叩门··「诛银诛银」·哥舒罕与诛银对看了眼,前者上前开门,一条缝隙间只见欧阳临的手腕还悬在半空中。
那一霎哥舒罕的脸色沉了沉,旋即在欧阳临察觉前,摆出酒疯的姿态,摇摇晃晃地两步,朝那人身上撞去··「喂,你干什么呀」·欧阳临边嚷嚷边推了他一把,哥舒罕顺势摔倒在地,口中不停嘟囔家乡的族语。
欧阳临困窘地「喂」了两声,试着拉起他,那庞然的身躯却纹风不动地堵在门前··尝试未果,他苦恼地抓了抓后脑,抬起头便转向诛银,后者已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
「你可没事吧」·听他温言问道,诛银轻轻点了点头·欧阳临于是弯下身扯住哥舒罕手臂,嘴上哼着气,将人一寸寸地拖出房外··「真是的啊。
这家伙又来骚扰你了吧你等等……我先拖走他·晚些、嘿哟,我告诉你,我看见厨房那边在弄好吃的,咱们一起过去晃晃·」·「不了。
」·「哎,必须去省得你还在这儿还得受这酒鬼的气」·恐怕哥舒罕只能在地上被拖得哭笑不得,诛银盯着他俩,哥舒罕的衣角消失在门后,他唇边才微弱地勾起弧度。
欧阳临也是个不死心的人,从他住进斋柳阁起三番两头地寻事邀他,从赏花到吃饭都有,今日有了理由,大概非要他走出房门不可··诛银想更衣,扶着墙去捞自己置于柜中的袍子,伸手几次,都没能打开衣橱。
他而今竟已虚弱无力到这步田地,多久没好好吃饭了──他想不起确切的时间·想再挪动脚步,只觉发晕,欧阳临折返回来他都没发现,直到一件外衣披上肩头,有力的胳膊环过腰际扶住了他。
「唉,你先缓缓,我有时睡久了刚起身也容易晕·能站稳了吗」·「行吧·」·身上的外衣滑落半截,又给欧阳临捞起,替他打理衣裳,指尖的动作却未有苏少迟那股轻柔到底的温暖。
诛银心里有点儿酸,他想到那个人,世上原本就他一人会待他这般无微不至··瞧你瘦成什么样了……欧阳临喃喃地叨念,虽不算个顶尖的武者,好歹也是习剑之人。
他抓住诛银手腕的力道弄得他隐隐生疼,拽着人,往廊上拖,方才躺在墙角边的哥舒罕已不见踪影,欧阳临也不往心上放··「走走·去捞点好料的给你·」·也该庆幸他缺心眼,诛银默然无语地跟在他身后,忽见窗格外有道人影,是易寂嫣,坐在屋梁上给面纱盖住了表情。
诛银仅仅一瞥,胸口传来闷痛,苏少迟、李崇光,这世上再无他可依赖之人·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欧阳临的手,放低了语气、近似哀求··「我随你走·但你也别离开我,好不好」·「啥」·他望见欧阳临惊愕的目光。
2.·「公子这话……可要当真」·易寂嫣自苏少迟登基,没改过对他的称呼·只不过她名义上的主子越来越不像从前的公子,时明宫一夜,无人窥见那晚究竟事发如何。
苏少迟坐在池塘边批一叠折子,皇袍玄色,朱缨垂挂胸前两条欲飞升的金龙前,碎珠旒后他微微抬眼,抬手以毛笔杆拨开串珠,便见唇角带着抹苦涩的笑意··「若黎国有意,那这便是最快捷的办法。
朕要保全朕的国家,此战必不能败·」·「那……诛银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英气的眉也有深锁之时,苏少迟哑然半刻,突兀地笑出声。
想那屏风后蔓延的漆黑,他压在身下剧烈喘息的人儿·毕生一次的哪是欢愉他不过绝望,知晓自己终没有能温言软语地抱着所爱之人的一刻··「朕要护他、处处让他开心。
可李崇光战死,才知道,朕能给的也不过尔尔·随他去吧正好他从不愿见朕·朕就也只管这江山社稷,许他安平盛世,让这天下没一人能伤他半分。
」·他顿了一顿,随后低声道:·「其它的,哪怕不在身边,朕也没什么能埋怨他的·」·苏少迟看几尾锦鲤在水底悠然嬉戏·想那池鱼就算困于池中,有彼此相伴,又何来不自由他忆起那日撞见诛银扑入欧阳临怀中的画面,终于领悟,就因他是苏少迟,他能予他的只有浩大天下、只有空无漫长。
「若他愿意待在公子身边呢」·「那自然万幸莫过于此·」·易寂嫣垂首不语,帽纱后的眸子却不知流转着何种盘算·苏少迟悬腕继续批下一道奏折。
在案上铺袖画梅的玩笑,想还是眨眼前的事……可今后,再也没有了··3.·春江水暖,四月·最后一片雪融化了宴国最大的优势·随着春日脚步接近,想那新一季的夏与秋也将不远。
持续数月的交战,两国军队始终在各自的境土外拉拔,可宴国这头却忧心忡忡,只因将至的一年,他们物产不如南国的劣势将在采收时节得到最大的显现··精打细算着国库里的每一分银钱,却仍得出久战不利于宴国的结论。
祈求老天降个欠收灾年至南方并非踏实的作法,想当然耳,苏少迟再也压不住文武百官的声浪,要求将无所事事的门客们逐出宫外··苏少迟无视了诸多建言·惟独于殿上的哗然声中,宣告遣去东方的使者送回的消息──他将迎娶黎国的二公主。
此事传到诛银耳里时,他在月季花下与欧阳临对棋,满盘棋子被对方逼至一角,棋局大势已定,欧阳临却迟迟不作收尾··听走过的姜叔说道,诛银不过「嗯」了声。
拾去棋盘上的落花,顺手以长袖拂过眉间·欧阳临抬眼看他脸色,寻常中略显出苍白……好丑的人·近日诛银对他越发依赖,他越只觉得胆颤心惊。
他对诛银可没半分意思,怕得罪了人日后麻烦、又怕当今圣上对他们有什么误会··苏少迟要娶亲·他第一个难藏喜色,喜在诛银当真失宠,自己不必再处处照拂这半死不活的人。
听闻当下,他立即起身,不顾满盘残局,道一句「我进屋一下」便撇下诛银·诛银一只手僵在半空,久久未放下·自作多情的结果只弄得他自己难堪,欧阳临对他的闪躲他又怎么没先看出来是脆弱蒙蔽了他的思绪,竟妄想这副不洁而丑陋的身躯还有谁能爱他。
或许欧阳临一开始的照顾真有几分真心,但谁教他误以为人人都是苏少迟别说苏少迟,那人放在心上的也只是李青··诛银木然起身,不慎掀翻了棋盘,刚走过的姜叔从不远处回头,被欧阳临一把拉进屋。
他长舒了一口气,望着顶上如鲜血大红的雪月季花·为何朱红为雪大约是这北国永冻的表征·连盛灿的花朵都作霜雪比喻,难怪逼得苏少迟向往南方、也逼得他这无归之身,竟然思乡。
不知独站了多久,一道人影急急地撞开门,朝他走来·不是哥舒罕还会有谁他居然连伪装都不要了,快步来到诛银身侧,伸手便按住他肩膀,在他耳边压低音量,语调紧张。
「听到没有他要与黎国联姻所幸女君先有指示,这次咱们不可再等了·你得在黎国公主真嫁过来以前,刺死宴国国君。
」·「我不懂·」·「什么」·诛银拍开哥舒罕的手,瞇起眼,一双眸子霎然清朗了些·他不懂,亦也同时懂了什么,例如波折后还有坎坷,他此生,注定为殉他人。
「陛下原本到底在等着什么」·「你说……女君陛下在待最好的时机·你应当明白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拿下宴国,要混乱、要时运、要他一代昏君──」·「是吗」·诛银不再问,不过一名傀儡,又须多问什么他应了哥舒罕的话,弯身收拾残局,他自己好像那破裂的残子、冰冷地躺在泥中。
唯剩胸前一点平安玉的温润,恍惚地,又转而清明·第14章 第十四章·第十四章 ·1.·所等的人即時来到··诛银和他这二哥,要说像,从眉眼到鼻梁、再从嘴唇到下巴,彷佛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娃娃。
然而要说不像,李青眉眼温润如玉,更烘托得诛银一副- yin -阳怪气的样子:矮、驼、瘦小·当见到李青时,诛银恍惚就想起欧阳临背地里说他的一句──「那么难看的一个人」。
李青近日肯定也暗自替李家四处奔波,但看他,还是俊俏,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张脸干干净净,摸到斋柳阁也不见他费了什么功夫·诛银与他在房里对坐,无茶可奉,客从远方来,只有点一盏昏黄斑驳的灯。
「你瘦了好多……熙儿,他们待你不好吗」·李青抚着他的手掌,都是疤,深深浅浅的凿痕·当下也不见诛银表现出什么怨恨,只是看,李青的手指头圆润而纤长。
「倒没有·只是你知道,而今我没办法时时接近宴君了·」·还想多关心他几句,诛银开口就提正事,反而噎得他一时说不出话·于是沉默下来,李青凝视着诛银映在灯豆下病白无生气的脸,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似也不甚关心──忽地想起自己这弟弟,过去两年作的是太子的男宠。
男宠是什么就是和后宫嫔妃般,用来取悦贵族欲望的……李青念及至此,脸上不禁一红·又想到诛银的立场,怕比侍寝的婢女来得更轻、更贱。
一下子感到心疼,恨不得就这样带他离开这地方··「没关系的·苏少迟那人……你不必再费尽心机地贴在他身边了·战事胶着,他和黎国公主这桩婚事,正是我们的机会我想趁这时机,让你重回日光下,只须办成这件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杀掉一人。
李青比出一根食指,脑袋前探,覆在诛银耳边轻声讲了个名字·不是诛银想的人,但细思起来也没什么不妥当,正是恰如其分的安排,把危机变成转机、再将转机化为他们稳固李家的时机。
「你只须在合适的日子取那人- xing -命·届时我安排人手,把事情处理妥当·其它的,交给这风声去传·我们回祺国,等宴黎两国两败俱伤,大祺能从中得利,你便是英雄。
」·那个人,诛银确实想杀·他感觉到手指末端变得冰冷,突然渴望能握着他惯用的尖刀·但一用力,他只碰到李青软绵绵的手掌,脑袋「轰」地冷下来,思路也转而清晰。
「哥,你有没有想过,兴许这计划第一步就猜错·我这身分,黎国说不准会把矛头指向大祺,届时李家三边不是人,逃都没有逃的空间·」·「不会的·熙儿,你不晓得外面的人。
他们从不知你来历,只道你是──」·李青顿了一下,小心地转了个说法··「只道你是个可怜又可恨的南人·说你这身伤,是给苏少迟弄的·你是当今宴君曾经的……禁脔,谁又晓得你是李家夭子」·他是苏少迟的。
原来如此·诛银垂下眼,他居然有个确切的身分了,扮了他二哥这么久、这么长的日子,假戏真作、爱恨不分·苏少迟的禁脔,他这下有了个身分,这是件多稀罕的事。
「我明白了·」·他是个刺客,刺客的宿命终为双手染血·他很想问问李青是否亲手碰过尸身的温热,但一想,冀望自己的家人所遇坎坷,又算什么道理·「你自己──也务必保重。
」·李青拍了拍他的手,眼色柔和,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一吻是亲人间的短暂告别,于诛银而言,却更似此生绝决··2.·车舟劳顿,黎国的常安公主终于来到关外。
常安自小娇弱,旅途的颠簸使她几乎没有精神注意沿途风景·父王日前匆匆决定了她的婚事,没怎么准备便离开故乡·这一联姻,常安明白她大概再也回不去黎国,脸上不免显露伤感,引得贴身服侍的婢女很是担心。
「您没事吧」·服侍她的婢女叫阿碧,正把头探进马车,满脸担忧地看着主子·常安公主扶着额头,挤出一个笑,斜着身子拉住阿碧的手,方才觉得安心了些。
「没什么,只是有点……晕·我一想到没来得及与姐姐告别,便觉得这趟走得太仓促了·」·她的声调柔柔的,有些悲伤的色彩,却并无埋怨之意。
这天下之大,自己的命运有多少人作得了主她难违父亲的旨意,却也愿担负起皇女的责任··阿碧回握住她的手心,公主小巧细软的手轻轻地搭住她五指。
「殿下,别太难过了·虽然这几个月宴国与南祺久战不休,但至少听闻宴君是个不错的人·公主到宴国,自然还是有人尽心服侍您,要是还有什么委屈,大不了咱们回去就是。
」·「阿碧,这可不止是我的婚事,还是宴黎两国抗祺的一纸盟约呢·」·常安公主微弯嘴角,眉如远黛,温柔地瞧着她的婢女·宴君是什么样的人她认为怎么都好。
倒是阿碧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待一切安顿下来,也该替她找个合适的夫婿··「公主,您真是……」·阿碧不知她心思,兀自为自家主子忿忿不平·常安公主摇了摇头安抚,抽回手,便坐回椅上。
「我累了·想睡一下·」·「那我去让他们走得稳当些·」·阿碧的脑袋消失于车帐后,常安公主收起笑容,闭起眼便沉沉入睡·这日是四月二十三,前半天他们已进入大宴国土。
苏少迟的新娘──睡在椅上的是个标致的美人,胸前起伏着一串天眼玛瑙·柳枝细腰裹在传统的黎国布袍间,袍上绣着翠鸟花纹·最美的是她的头发,乌黑得像条蛇般蜿蜒于椅座上,摇摇欲坠的两朵花饰垂至她耳鬓处,无伤大雅的一副模样,反惹得人更加怜爱。
车程又继续了半日,次日一早,便有宴国的信使送来消息··「公主,宴君要来亲自接您了」·阿碧难掩兴奋地跑到常安面前·一国之君,亲自来迎接他的新娘。
常安公主忽地有了踏实感,父王临行前有道,封后一事,似乎是真的·常安不明白黎国对战事的影响力,但她听阿碧的禀报,便觉得宴君应该是个温柔的人··她不自觉地展露笑颜,阿碧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告诉了她后又跑车帐外,上上下下把消息和随行的人全说了一遍··常安笑看着她活泼的婢女,一行人又走了十几哩路·走至一处山谷边,果真远远地见一马队扬尘而来。
带头的青年玄黑衣袍,高鼻深目生得奇俊无比·阿碧并非第一次见北国人,却不知北国那些成日只会纵马扬歌的男人中,还能有个这样的儒雅书生·说是书生,似乎也不妥贴,眉宇间的英气和熟练的御马姿态并不违和,首次照面,她便认定,公主的丈夫苏少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么她便放心了··「殿下,宴君来了」·她回头喊她的主子,常安公主匆匆忙忙地下了马车,见自己的丈夫,盈盈便是一拜·衣袍未及沾地她便被一只手扶住,修长的指头扣着她手臂,旋即头顶上落下一道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弄脏妳这身衣服。
」·常安公主有些目眩,她看见那人衣上的花纹,是素雅的莲花·外袍下露出一身劲装,腰间挂有配剑·她形容不上来这男人的形象,但总觉拉住自己的手很暖、且有力。
她慢慢地抬起头,正眼看向苏少迟··哧·她没来得及看见她夫君长什么样子,眼前一阵模糊,便再也没有清楚过·胸前的热度,让从小于宫中被当作掌上明珠成长的常安感到困惑,原来这就是痛吗她到死前才体会到这种感觉。
一截刀尖刺破了她最喜欢的衣裳·耳边恍惚听见阿碧的尖叫,怎么……常安公主欲转头察看,却再也动不了·她软倒下去,那只手抢上去扶住她,但阻止不了她胸口汩汩涌出的血·捉刺客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这样大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乔装改扮·常安听不到了··「他在那里」·苏少迟一手托住常安,一手反- she -地按在剑柄上·可不等他看黎国公主的伤势,手里一沉,他便知道她的生命已无可挽回。
他不愿让尸身就这样摔在泥地上,于是跪在原地没动,可他见到了那个飞刀的刺客,站在一株野月季下,空手任凭宴黎两国的士兵将他团团包围··苏少迟手上沾满了常安的血,他看见,漫山遍野的绿意,衬托得月季花格外得红。
整个山谷飘散着异香,连一团慌乱的兵马都遮挡不了最寂静的一张脸·那人儿静立花下,直直地看着他·短发劲装是熟悉的打扮,眼里轻动的粼粼波纹也还是那南国他方。
士兵吆喝着,持着□□把他困在一处,现场吵杂得很·高处的树影间似乎有窜动的人影,看起来像来支持诛银的·但,那人好像谁也没见到,兀自歪过脑袋,隔着重重阻挡,薄唇轻启,他对着苏少迟唱:·山川何来死生君看这风花景色、水乡伊人,江湖都不必过问。
苏少迟身子狠狠一顿,将常安公主交入已哭得不成人形的阿碧手上·众人为他让开了路,他极为缓慢地走向诛银 ··「陛下……」·他未响应任何一声呼唤,来到诛银眼前。
这花开得真好,人却瘦得他快要认不得·疏淡的眉间没有情绪,诛银看苏少迟,苏少迟也看着他··端详那张脸,苏少迟不忍地闭了闭眼睛·他默然地拔出配剑,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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