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有涯 by 云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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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有涯 by 云镜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文案·孟时涯终于得知林长照的一片痴心,奈何林长照已是他人的男妻,且病入膏肓·林长照弥留之际,对他说:“若有来世,惟愿素不相识。”
孟时涯明白,这一生,终究是太迟了··孟时涯因连杀数人而被斩首于午门,却离奇重生到初遇林长照的那年·大周朝京城邺安的国子监里,杏花初开,如云如烟。
可惜,他又迟了一步,给了林长照一碗白粥的不再是他孟时涯··孟时涯舍弃了前世吊儿郎当的模样,步步钻营,争权夺利,小心翼翼守护林长照和他今生的心上人,只为等他那一句——“潮音,多谢。”
这是一个浪子回头,奋发向上,从文科生转到武科生,一步步夺取兵权,和心上人共同守护明主,立下卓越功勋的励志故事··阅读重点————·1、痴情隐忍狠厉攻×温润清秀腹黑受·2、本文1v1,多CP,he,有小虐·3、如果喜欢,请点击收藏本文章,有存稿,不怕掉坑里。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孟时涯林长照 ┃ 配角:贺之照李云重徐绍李瑛 ┃ 其它:孟潮音林明见·大梦初醒·有些人,是生来就叫人艳羡嫉恨的。
显赫的身世,不俗的容颜,傲人的天资,使他们成为了无数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偏偏,他们还养成了一副孤傲冷淡的脾气,理所应当地享受他人的敬惧··孟时涯便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不,他算是大周朝立国六百年来的第一人·孟时涯的祖父曾是太子太傅,外祖父世袭王爵,曾官拜骠骑大将军,父亲做了吏部尚书权倾朝野,如此显贵的家族偏只有他这么一个嫡子,自幼享尽圣宠。
他母亲是大周朝数一数二的美人,父亲也生得俊朗温雅,孟时涯凭着一张俊美的脸,不知掠去了京城邺安多少姑娘的芳心·不过孟时涯最为人称道的,是他无可匹敌的聪慧。
三岁习文,五岁作诗,十五岁中秀才,十七岁入了国子监太学馆,可就连祭酒大人都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没什么好学的,且等着十八岁大考,一举夺魁··孟时涯十八岁时没有赴春闱,只因那几日得了风寒卧病在床。
但二十一岁那年,他到底中了状元,盛名一时天下无人能及·御笔钦点,他做了尚书右丞,官居四品,已是前途不可限量·世人都说,只怕这位孟家儿郎,要位极人臣,连他父亲孟承业都比不过的。
可谁知,他竟似对权力毫无眷恋,为官三四年,孟承业已成了太傅,他这位大周朝的绝佳男儿,却还是个四品官,更甚者还调入了太常寺做了太常少卿,散漫堕落到整个京城的人都替他惋惜。
那时候,京城的人都说,孟家公子啊,可惜,可惜,那么好的身世,那么俊美的容貌,那么惊人的天赋,都荒废了·谁也没想到,大周朝宣文五年,也就是孟时涯二十五岁的时候,这位惊艳天下的才子居然死了,而且犯的是谋杀大罪,于京城午门被砍头而死。
那一天,午门围看昔日状元郎被斩头的人数不胜数,每个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位孟状元会犯下如此滔天罪责为何他临死之际竟笑得如此温柔为何他一副问心无愧的神情却不为自己辩解·刽子手大刀落下,鲜血溅起数尺高,身首分离,年轻俊朗的孟公子就这么死了。
时值深秋,冷得厉害,来为儿子收尸的昔日太傅孟大人双手一直打哆嗦,见者无不动容··人群里有个衣衫褴褛的和尚,见此情景,手持佛珠,念了一声佛号,叹息——“红尘一梦,皆是黄粱,戾气尽消,此梦可醒。”
和尚转身走了·孟时涯怔怔地望着那和尚离去的方向,蓦地两行泪滚下了脸颊·一群群围观的人散去,穿过了孟时涯的身体,毫无察觉·孟时涯死了,可是他的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与生前无异。
他的魂魄就站在午门的行刑台上,看着老和尚消失不见,看着孟大人和昔日两位同僚将他收殓入棺·孟时涯浑浑噩噩地跟着孟大人摇动的招魂铃回了家·进了家门,他只觉得倦怠至极,飘飘浮浮失了方向,最后瞥见一处院子甚是眼熟,就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最后倒在了床上。
鬼魂会困倦吗孟时涯也不清楚·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是又觉得恍若梦境··这个梦太长,太长……·十八岁那年,适逢元宵佳节,国子监的休假即将结束,几个朋友约他最后再放纵一场。
在折柳台听过小曲儿喝了酒,余正和李恒吵闹着便打了起来,他心中烦得很,打算离开的时候被李恒误伤,一脚踹进了折柳台的池塘,回到家就冻病了,学业开始病还未痊愈。
此后几日家中天天给他熬粥喝,不许他沾荤腥,让他恼火万分·某天午时,同窗学子都去了暖阁用饭,他在书堂里百无聊赖地坐着,面对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实在没有食欲。
不知怎的,瞥见邻座那个午间发困直打盹的书呆子林长照,孟时涯心思一动,把白粥放到了他书案上··孟时涯记得林长照被惊醒,瞧见那碗白粥的表情,实在好笑,就好像从小到大不曾吃过白粥似的,还吞了吞口水。
后来二人说了些什么,孟时涯倒忘记了,隐约是林长照吃了粥,把碗洗干净了还给他,而他嫌弃这碗被人用过,转身就让小厮给扔了··再后来,大约是国子监太学馆的馆丞、主簿、典学纷纷夸奖新入学的这个寒门子弟,惹恼了余正和李恒他们,一群高官子弟没少给林长照使绊子,可林长照也不知怎的,就爱黏着孟时涯。
如此两三年,他们离开了国子监,考了科举,孟时涯成了状元,林长照做了探花郎·同窗变同僚,林长照依然为孟时涯奔波前后献殷勤,不遗余力··某日余正他们纷纷取笑,姓林的该不会想嫁给你做男妻吧孟时涯觉得受到了羞辱,当众戏弄了林长照一番,此后便极力疏远他。
林长照后来跟他也逐渐疏离,再然后,林长照不知为何突然就嫁给了新一任吏部尚书贺之照为男妻,又过了一年多,林长照辞了官,彻底闭门不出·而那时,孟时涯不知不觉迷恋上了林长照,日日上门叨扰,林长照始终不肯见他,直到那一天,贺之照把他带到林长照的床前,孟时涯才知道这些年他错得有多离谱。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林长照病死在他的怀中,年仅二十三岁,而孟时涯二十四岁··林长照临终之际,默默流泪,只看了他一眼,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潮音,若有来世,惟愿素不相识。”
这句话,成了孟时涯的噩梦,折磨了他大半年,直到那天他无意中听到余正与李恒的交谈,明白了林长照为何突然嫁给贺之照,为何缠绵病榻,为何至死都不肯谅解他。
孟时涯亲手掐死了刑部尚书独子余正,一剑刺死了平南王嫡子李恒,溺毙了京兆尹幼子周知安,毒死了金吾卫上将军次子陆行彦,然后被群臣攻诘,陛下无奈判了他死罪··最后他便死在了锋利的刀刃下。
孟时涯忽的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脖子,一切完好如初·他猛然坐起来,望着房间内熟悉的一切发怔··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模样正是折柳台的柳絮姑娘。
这幅画是李恒托他画来送给柳絮的,落款是宏泰二十三年元月十四·孟时涯记得,这幅画在元月十七日,也就是他于折柳台落水生病,醒来的第二天就因为心情烦闷而撕掉了。
孟时涯忍不住又摸了摸脖子,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浑身疲惫,有气无力·看了一圈,待一个侍女急匆匆掀开内室的帘子走进来,孟时涯顿时明白了。
这侍女叫锦儿,因为疏于照顾病中的他,在宏泰二十三年元月十六被孟府的赵嬷嬷赶了出去,据说回老家嫁了人,没多久就生病死了·眼下她还在孟府,而送给柳絮的画也还完好无损,那么如今便是宏泰二十三年元月十六·他没死。
他竟回到了十八岁·他与林长照初遇的那一年··孟时涯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上辈子从未这般朗声大笑过,也不曾大笑之后捂着脸嚎啕大哭··“明见明见”孟时涯低声喃喃,揪着寝衣的衣襟,按着胸口处,抑制那一波一波的刺痛,还有那份忐忑不安之下的惊喜。
他竟然能够重活一次他还能见到林长照林长照还活着·可是,林长照明明死在了他的怀里啊……·“不,他活着……明见他这辈子,还活着……”孟时涯眼眸发亮,摇了摇头,似发了疯,“我要找他我要陪在他身边,再不负他一片痴心明见明见我们,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痛苦”·上辈子,他亏欠林长照太多,这辈子,他要好好活一次,他要让林长照也好好活一次上天恩赐他如此良机,他定不会重蹈覆辙·此时明见在哪儿呢元月十六,对,国子监即将开课,外地来的学子都住在国子监的学舍里明见他就在学舍·孟时涯兴奋得双手颤抖,穿上靴子就要往外跑,把不知何时跪在地上发抖的锦儿都给撞倒了,连带着他自己也摔了一跟头,几乎头撞到门槛上。
锦儿跑过来,带着哭腔大喊:“少爷少爷您还病着——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来人啊赵嬷嬷赵嬷嬷快来人”·孟时涯推开她,起身还要跑,被锦儿抱住了小腿:“少爷您就是要出门,也好歹穿件袍子寒冬腊月地您就这样出去吗您还病着呢”·孟时涯这才惊觉自己只穿了亵衣,有些慌神,手足无措地看向锦儿:“对,对,不能这么出去……太失礼了……明见不喜欢我穿什么蓝色云纹的那件就那件明见喜欢我穿蓝色的……”·锦儿被吓得不轻,看他不乱跑了,这才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慌忙给他找棉袍,外衫,狐裘。
谁料想孟时涯一把将狐裘甩开,咕咕哝哝地说什么“明见不喜欢狐狸皮做的衣裳”·看着少爷跟个傻子似的跟一堆衣衫较劲,满脸痴笑,与往常判若两人,锦儿哭得更厉害了。
好在没多久,赵嬷嬷带着两个家仆过来,好说歹说把孟时涯拉住,给他梳了头发,又让被急急唤来的大夫给把了脉,确认没什么异常才罢休··“少爷,您要找明见这明见……是哪位啊”赵嬷嬷心疼得要命。
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再顽劣也都是衣衫整齐,举止有度,哪像今日这般得了失心疯似的·孟时涯被按着灌了两口茶水,总算冷静了些·他看着容颜年轻了许多的乳母赵嬷嬷,不由得红了眼眶,像小时候那样搂着她肩膀,伏在她肩头,默默垂泪不止。
上辈子,他听闻林长照嫁给贺之照为男妻的那晚,在院里独坐了许久,最后还是赵嬷嬷过来劝他想开点·那时他不懂为什么赵嬷嬷说这样的话·之后,他做了太常少卿,林长照做了鸿胪寺卿,偶尔有些朝政上的事情要沟通,他看着林长照日益消瘦,沉默寡言,看着林长照与异域邻国使者打交道时铮铮而谈的风采,看着林长照被贺之照的马车来接时的淡淡一笑,渐渐地失了心神,也失了理智,不顾礼俗人伦,执拗地坦白心意,徘徊在贺府门外。
赵嬷嬷来寻他回家时,也曾说过,若他是真心,那就别气馁,世间的礼法不必在乎·后来赵嬷嬷病了,临终不忘告诉他,明见是个好孩子,对少爷是真心的,少爷此生定不能负了明见。
是以孟时涯才坚持了那么久,终于得到林长照肯见他最后一面,只可惜……·“嬷嬷,明见是我的心上人·”孟时涯抬起头,看向赵嬷嬷,想哭又想笑,“我想他了……我要去找他。”
“是……哪家的儿郎”赵嬷嬷惊讶,但并未发怒,只是颇为担忧,“你呀,你呀怎么连人家的公子都招惹上了”·孟时涯抹去眼泪,弯起嘴角笑了笑,道:“上辈子,是他先招惹我的……这辈子,换我先招惹他。”
重逢·孟时涯醒来是午后时分·出了孟府,正值未时·元月里很少见日头,天空灰蒙蒙的,冷风卷起树梢上仅存的几片落叶,甚是凄冷·京城邺安的朱雀街上行人寥寥,个个缩起脖子笼着胳膊,脚步匆匆,与元宵那日摩肩接踵的盛景大不相同。
眼角掠过去的店铺旗帜招牌一如往昔,擦肩而过的甚至还有那么几个眼熟的·孟时涯盯着前方,迈开步子,走得太急接连撞到不少人·若非认出他就是孟家的公子,抑或瞧他痴痴傻傻的,早把他拦住教训一通了。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府就在朱雀街上,与国子监相隔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孟时涯没乘轿子,也未骑马,被赵嬷嬷好说歹说,披了件黛蓝色的棉袍便出了府门。
行至半途,袍子系带松开,棉袍落地,他丝毫未察觉,自顾前行·尾随在后的书童荻秋一边抹眼泪,一边捡起袍子,追赶着给他披上··“少爷您到底是怎么了”荻秋哽咽,鼻尖在冷风里痛得通红。
孟时涯好似没听到一般,嘴角挂着古怪的笑容,一双凤眼里却闪烁着泪光··荻秋叹气··少爷昨日落水,夜半烧了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莫不是烧坏了脑袋这可如何是好老爷不见踪影,只怕此刻还未得知这事儿呢·国子监的大门就在眼前,孟时涯几乎是飞奔过去,把来往出入的学子吓得纷纷避开。
孟时涯并未痊愈,一路疾走喘得厉害,看起来倒有几分狼狈··“少爷您慢点儿”·国子监门前有石阶,荻秋生怕他摔了。
幸而,孟时涯渐渐停驻了脚步,荻秋这才追上来··只是,孟时涯的神情变得有些可怕··阴冷,愤恨,像是遇上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荻秋抬眼看去,方才踏出国子监大门,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平南王长子李恒,刑部尚书之子余正,京兆尹之子周知安和金吾卫上将军之子陆行彦,都是孟时涯平日里交好的朋友。
李恒乍见孟时涯,颇为惊喜,嬉笑着快步迈下台阶:“孟兄,你这病好了恭喜恭喜呀昨日是小王我——”·接下来的话他未能说出口,因为孟时涯迎上去,一把掐住他喉咙,将他甩在地上,恶狠狠地用尽了全力。
那李恒看上去高大健壮,实则身子虚得很,碰上身量不低的孟时涯竟毫无反抗之力,眨眼睛的功夫便难以呼吸,脸皮涨成了紫红色··一众学子俱是目瞪口呆··荻秋愣了片刻,赶紧扑上去,试图把孟时涯拉起来。
跟在李恒身后的余正等人醒过神,七手八脚地来拉扯··“孟兄这是怎么回事儿”·“快,快松手”·“李兄要被你掐死了混账玩意儿还不快来帮忙”·李恒等人带来的随从闻言,慌里慌张地也跟着来帮忙。
只是李恒得了救,余正却遭了秧,被孟时涯一脚踹在腰腹,瘫倒在地上,痛得喊不出个声儿·孟时涯目呲欲裂,状若癫狂,力气大得可怕,七八个人拉不住·那余正又被他一脚踩住肋骨,登时昏死过去,周知安转身想逃,被孟时涯挥拳打在脑袋上,头晕目眩,跪趴在地干呕不止。
陆行彦慌了神,不敢再靠近孟时涯,孟时涯转身盯上他,冷笑一声,飞身跃至半空,将他踹出数丈远,撞在对面街铺的廊柱上,噗的吐了一口血,亦是昏厥不醒··孟时涯落地,利落扫腿,将李恒等人的仆从甩开,踏步寻至李恒身边,抓起他就要扔出去,荻秋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着他的腰死命往下拽。
“少爷少爷您疯了啊您快把他们都打死了少爷你醒醒……”·国子监的学子们,一些个慌里慌张奔进去找人,喊着“出事了”,余下几人战战兢兢围上来,试图拦住孟时涯。
只是,孟时涯似杀红了眼的沙场大将,又如遇上了死敌的凶兽,模样实在可怕,除了荻秋,再无人敢接近分毫··孟时涯喘着气,怒视爬起来踉踉跄跄站不稳,一脸惊惧的周知安,咬牙切齿,低声道:“他们都该死该死……”·“可是,可他们是少爷的朋友啊”荻秋揪住他长袍一角,哭着哄劝,“少爷放下小王爷——”·孟时涯摇了摇头,满眼苦涩悲痛,道:“不,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我的仇人他们害了明见……明见……”·说话间,一个人奔出大门,跃下台阶,抓住了孟时涯胳膊,连拖带拽把李恒救下来。
来者与李恒模样有几分相似,只是年轻了少许·荻秋看到他,顿时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把自家少爷拦住,不让他靠近李恒··“李公子,您别气恼,我们少爷他,他病了”·这位李公子,正是李恒的弟弟李瑛,因是庶出,加上李恒向来不喜这个弟弟,邺安权贵子弟大多不称其为小王爷,只唤其一声公子。
李瑛性子沉闷,鲜少与他人交谈,纵然天资仅在孟时涯之下,然名声远远不如,是以二人也无甚往来··李瑛搀扶着兄长,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其他三人,叹了口气,抬头对依旧发狠的孟时涯道:“孟兄,李某不知孟兄与兄长何时结怨,但此处到底是京城学府,孟兄还是国子监的学子,圣人面前,难不成要手染血腥才肯罢休”见孟时涯稍稍冷静,又道:“若真是兄长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孟兄的事,孟兄大可上门讨个公道。
眼下,孟兄不若收起怒气,也省得传出去,平添麻烦·”·孟时涯扫视一圈,眼见余正等人凄惨模样,冷笑几声,摇了摇头,喃喃道:“罢了……前世的罪,前世已然了结。
只要今生他们再不——”·他望向李瑛脸庞,这位平南王府的二公子神色从容,容颜尚存稚嫩却带了几分威严,不由得叹道:“馆丞……青玉兄,多谢。”
李瑛诧异:“你怎知我的字欲取作青玉”·孟时涯没有应声,而是弯腰下去,拱手致礼,甚是恭敬·再抬头时,向李瑛淡然一笑,转身踏上台阶,匆匆迈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荻秋是家奴,按律不能随意进出国子监,只好留在门外·他明白孟时涯大约存了跟昔日这几位好友恩怨义绝的心思,也不便再上前相助·好在李瑛稳重,指点几个家仆去驾车,请大夫,给各府报信。
孟时涯自醒来就下了决定,洗心革面,与余正、李恒这些纨绔子弟、世间败类一刀两断,只是按捺不住再次看到他们时的心中愤恨才出手伤人,醒过神来,明白当真再杀他们一次,结局无非是又被杀头,也就放下了杀人的狠劲。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至于李瑛……孟时涯对他是满心感恩的··前世,他杀死李恒等人,被打入天牢,李瑛曾去探望,虽然也为自家兄长不明不白地被杀感到愤怒,却不曾对孟时涯破口大骂。
彼时已为国子监广学馆馆丞的李瑛苦口婆心相劝,叫他说出杀人的缘由··李瑛道:“孟兄本性纯善,而我兄长,早已是恶名昭著·孟兄与我兄长做朋友,只怕是一时糊涂,至于杀死我兄长,想必也有难言之隐。
若真是我兄长有错在先,李某自当分辨事实,该为孟兄求情之处,定会挺身而出·”·孟时涯至死没有说明,李瑛也无甚机会为他求情·但孟时涯被砍头之后,李瑛现身在法场,帮着孟父一起为他收尸。
国子监风景如旧,条条道路都是他曾千百次踏过的·学堂门外的空地,石缸里睡莲还是枯枝残叶,冬日的暖阁总是聚满了学子,池沼一角的凉亭里依然有人不顾风寒围聚在一块下棋,转过爬山廊,是学舍的月亮门洞,来往学子或许已听闻了大门口的骚乱,纷纷往两边避让。
孟时涯放慢了脚步,右手按着胸口,直勾勾望着门洞前方的石制照壁,那用作遮蔽的偌大照壁,只刻了闻名于世的书法圣手柳云宴的真迹——“学海无涯”。
有一次,林长照跟在他们几人后面穿过门洞,却停在照壁前,低声叹息:“学海无涯……此情如苦海,无边亦无涯·”那时候,孟时涯对他的感叹不屑一顾,直到同朝为官,满腔情意倾覆在林长照身上,才知道那句“此情如苦海”说得有多深情。
·只是,悔之已晚··孟时涯呆呆地站在照壁前,仿佛看到那个单薄瘦弱的身影回转身来,一袭天青色的长衫,笑意浅浅,带了几分羞怯,总是苍白的嘴唇微启,似乎在唤他“潮音”……·“明见……”孟时涯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拉住那少年的胳膊。
“孟兄孟兄”有人使劲推了他一把,声音大了些许,“孟时涯”·孟时涯从恍惚中醒来,看清眼前人,认出他是曾同年中进士,后来做了谏议大夫的陆元秦。
陆元秦素来不苟言笑,但每每到辩论之术,总与孟时涯不相上下,也是国子监的出众人物·陆元秦出身不甚高,又不喜李恒一众的为人,是以对跟李恒来往甚密的孟时涯也没甚么好脸色。
孟时涯记起皇榜初揭,李恒等人拉着他要去折柳台庆祝,陆元秦在一旁劝了句“与污同流,终成腐朽,心术不正,大器难成”··“你还笑得出来国子监都在传,你差点儿打死了人这可是真的”陆元秦拍了拍他肩膀,看他犹在发怔,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懊恼,“孟时涯,你可曾想过此举的后果平南王跋扈,京兆尹也不是好相与的,就算你有缘由,只怕也不好收拾一肚子的学问,你用在天牢里作诗吗”·孟时涯不由得笑出了声,见陆元秦瞪大了眼睛就要发火,才止住笑,像方才对待李瑛那般,躬身一礼,诚心诚意地致谢:“潮音三生有幸,得陆兄指点,感激在心,必不忘怀”·言罢,吁了口气,抬脚绕过照壁,顺着长廊直往学舍而去。
他身后,陆元秦摸不着头脑,拧着眉头转头来看:“什么意思潮音你什么时候取了字喂……”·孟时涯走得飞快,转眼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往学舍的深处而去。
学舍有闻风、听雨、松照、竹涛四处院落,竹涛院在最深处,院中有百株绿竹,幽静清雅,孟时涯前世偶尔去院中竹亭下饮茶,也才知晓林长照住在竹涛院癸字号房,窗外正对着绿竹,还能望见竹亭。
所谓四个院落,其实并无墙垣,不过是用假山林木隔开罢了·路不算宽,铺着鹅卵石,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此时此刻,孟时涯只恨这路太过曲折,又深觉这路太短。
他放慢脚步,环顾四周,毫不在意他人讶异的眼神,然又有几分茫然无措··孟时涯一颗心跳得厉害,有些受不住,到了竹涛院,扶着刻了“竹涛”二字的石碑站定,低着头,吸气又吐气,握拳又松开,几番挣扎,终于忍不住随手抓住路过的一人。
“竹涛院……可有一个叫明见,不,叫林长照的学子”·“林长照哦,是那个从通州来的”·孟时涯呼吸几近停息。
他手上用力,被他抓住的学子忍不住叫痛,懊恼地瞪过来·孟时涯慌不迭松手,然没有让开,压抑着迫切,追问:“……他,他住在癸字号房”·“应该是。”
那学子有点儿怕了他的神情,急忙忙逃走了··孟时涯腿软,靠着石碑才没有跌倒·他笑了一下,右手握拳放在唇边,遮去了嘴角流露出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怪异音调。
半晌之后,他站稳了身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沿着两排翠竹之间的石径往里而去··林长照,明见……他的明见··他就要与明见重逢了。
物是人非·竹涛院癸字号房有三个房间,住了十二个学子,但不见林长照的身影··林长照确是住在这里,他那几件破旧却整洁的衣衫在,留有他字迹的书册在,他那珍之如宝的砚台也在,只他本人不在。
孟时涯提起来的心又掉了回去·踏出癸字号房房门时,没留神被门槛绊了一跤,若非扶着门框,定要跌破了相·认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孟时涯的学子们都愣住了神,想到方才这位大才子撞门而入的失礼之举,和他二话不说乱翻东西的狂妄劲儿,还有他四顾张望失魂落魄的神情,俱是难以相信。
“明见……”孟时涯喃喃低语,心中难受万分,恨不得痛哭一场·他想大声喊林长照,可那几个字到了嘴边,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他害怕。
他怕看到林长照·他更怕林长照看到他·他怕林长照对他投来疏离冷淡的目光,更怕林长照问他姓甚名谁··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那天,也是个杏花怒放的日子。
林长照靠着他的肩头,却紧闭双目不肯多看他一眼,还对他说……唯愿来世,素不相识··孟时涯低着头,孤独无助··孟时涯重新活了过来,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可对林长照来说,没什么前世,他只有这辈子·林长照这辈子还不曾见过孟时涯,他不知道孟时涯对他早已情根深种··到底是陌路人··可终究,不甘心。
孟时涯忽的转身,穿过竹林直奔竹亭··他竟忘了推开窗子往外看,林长照书案对着的窗户外,就是竹亭啊·或许,林长照就在竹亭里看书明见是个书呆子,片刻离不得书册,偏偏爱躲在僻静处读书……·竹亭近了,孟时涯的脚步也停了。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单薄瘦弱,一袭天青色的长衫,许是自幼吃得粗野,一头发丝偏干枯泛黄,个头不算低然也不高,束腰的衣带紧了些,衬得那腰肢越发纤瘦,几乎与寻常女子无异。
那是林长照,字明见,今年方十七岁··孟时涯眼眶湿润,正欲上前,坐在凉亭里木桩上的人起了身,两手扶住了林长照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那人与林长照身影微动,双双露出了面容。
晴天霹雳打下来一般,惊得孟时涯失了神魂··林长照腼腆一笑,对身边的男子甚是亲近·他抬起头,望着那男子的脸庞,满目的温情··那男子,正是……贺之照。
林长照前世嫁给了贺之照,以男妻的身份·到死,他都是贺之照的男妻·林长照的墓碑上,“吾妻林氏长照之墓”的落款也是贺之照··“贺大人,昨日……多谢了。
学生急着赶路,怕晚了学舍房子不够住人,饿了两顿,差点儿晕倒在国子监大门外……”·“一碗白粥,不算什么·只是大夫说了,你身子太弱,得吃点儿好的补一补。”
“可是……实不相瞒,学生出身贫寒,身上钱财不多,向来不怎么讲究——”·“国子监有医舍,稍后我给你写个方子,你只管去医舍抓药,交给厨房的人去熬了。
放心,医舍有朝廷拨款,学子们不必花费一文钱·”·“有劳大人费心,长照感激不尽·”·“客气·我身为国子监祭酒,若连学子吃住都管不好,只怕要被朝中大臣参奏了。”
“贺大人为国子监劳心费力,是学子们此生有幸·”·林长照与贺之照相视而笑,彼此之间那般熟稔,让孟时涯心如刀割,不敢多看,脚步虚浮地连连后退,退了几步,还是跌坐在了地上。
他扶着一竿翠竹,痴傻而笑,笑着笑着眼角便滚出了泪水··孟时涯知道,前世林长照便是因为那一碗白粥才对他信赖有加,继而对他起了心思的·他也记得,赴任太常寺之后,因贪酒误事,陛下龙颜大怒要重责他,是林长照长跪不起为他求情保住了他性命。
那时他已当众羞辱过林长照,二人之间早已疏离·他满怀歉意去拜访,林长照只让下人传了话,告诉他……“一饭之恩,今日还尽,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前世,他仗着一碗粥的恩情,享用了林长照无数次的关切依赖,可今生,他连这点儿恩情也讨不到了··林长照因为一碗粥,便对他倾了心·那丁点儿的温暖,就让他付出了毕生的情意。
这一生,他先遇着了贺之照,贺之照不仅给了他一碗白粥,还给了他如此诚挚的关怀……他的情意,只怕要倾注在贺之照身上了吧··孟时涯欲哭无泪。
想到前世下了朝,贺之照牵着林长照的手离开议政殿,毫不避讳,二人相视而笑之时的情意绵绵,孟时涯便深觉一腔悲愤无处发泄·那股怒火烧得他坐立难安,烧得他失去理智,烧得他几乎发疯·蓦地,一个清亮带着怯意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公子,您可还好”·孟时涯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说不上多么俊秀,因着面黄肌瘦的缘故,连清秀都算不得·唯有尖尖的下巴和那双衬得过大了些的双眼格外引人注目··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年纪的堂堂男儿落泪,林长照诧异万分,愣了半晌,眼眸中带上了几分畏惧,然很快换上了和善的笑意。
林长照伸出双手,试图扶着孟时涯的胳膊,孟时涯恍恍惚惚一把抓住他手掌,臂上用力,半个身子靠在林长照腿上,另一只胳膊就圈了过去··“哎,这,这……”林长照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知推开孟时涯,转过头向身边的贺之照投去了求助的眼神,“贺大人,这位公子是……喝醉了”·贺之照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见惯风云变幻的,早就发觉孟时涯神情诡异,只怕与这林长照有说不清的瓜葛。
他不动声色,弯腰按上孟时涯手腕,把林长照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顺带着搀扶起孟时涯,让林长照与孟时涯分开些距离··孟时涯只顾盯着林长照痴看,并未意识到自己方才之举甚是失礼。
林长照被瞧得浑身不自在,悄悄躲到贺之照身后,不肯再看孟时涯一眼··心中凉透,如坠冰窟··孟时涯苦笑,摇了摇头·拱手一礼,道:“贺大人,学生失礼,还请谅解。”
贺之照笑道:“无妨·听闻你落水生病,眼下可是大好了国子监开课在即,切记保重身体·”·“是,学生谨记。”
孟时涯恭敬垂首··贺之照便带着林长照从他身边走过,渐渐远去·孟时涯抬头时,林长照被地上翘起的鹅卵石绊倒,身子歪斜,贺之照立刻伸手将他扶住。
那二人衣衫素雅,身量高矮相差半个头,相伴而行,纵使差了十岁年纪,也说不出的相称·不少来往的学子纷纷投去关切的目光,窃窃私语,似乎在打趣二人··“看上”“相配”“才子配夫子”之类的词句不时传入孟时涯耳中。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两个学子正要往竹亭而去,一路小声嬉笑,正是在说林长照与贺之照——“昨日你是没瞧见,那个瘦了吧唧的小子眼看要晕倒,还是咱们祭酒大人一把捞住,抱去了厨房,亲手喂了一碗白粥……”·“他就是从通州来的大才子怪不得祭酒大人这般上心,只怕又是榜眼探花之才”·“上心只怕一见倾心你是不知道,一大早就来找,又是饮茶又是谈天说地……似我等这般,祭酒大人何曾多看一眼呐”·“这个林公子也是不走运,刚来就被李恒他们盯上,不知道要倒什么霉……听说李恒他们被打了,嘿嘿,真是大快人心……”·抬头瞧见打人的正主就在眼前,两个学子窘迫不已,又见孟时涯面如冰霜,赶紧溜之大吉。
孟时涯回到了竹涛院的石碑前,垂手而立,默不作声,像是尊石像·从未时到酉时,夜幕沉落,学舍灯火点起,用了晚膳的学子一个个回到学舍,每每瞧见孟时涯都会被吓一跳。
国子监大门口发生的事怕是早已传遍了·因为国子监太学馆和广学馆的几位主簿、典学、直讲都曾寻到学舍,瞧见孟时涯呆滞模样,俱是无话可说·唯有太学馆的馆丞杨浩,痛心他今日异常,劝他回府休息看大夫,又说孟府的书童催问了好几遍。
孟时涯只是摇头,迟迟不肯离去··他原不想这般固执,可没再看林长照一眼,没跟他说上一句话,心里凄苦难受··远远的,有人挑了盏灯笼走来·红晕照亮一方地,那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缩了缩肩膀。
瞥见候在石碑前的孟时涯,脚步顿住··林长照迟疑片刻,走上前来,轻声问道:“你是孟……孟公子怎的还在这里门口有个叫荻秋的孩子,一直在等回信……听闻你打伤了好几个权贵家的子弟,京兆尹还有平南王都跑来叫骂,说要抓人,被祭酒大人劝回去了……孟公子”·孟时涯静静地看着他,忽的露出了微笑。
“多谢……我这就回·”·他迈开步子,双脚发麻,举步艰难··擦肩而过之际,孟时涯忽然回头,柔声问道:“敢问公子大名可曾有字”·林长照吃了一惊,轻轻摇头,不敢与他直视,怯怯道:“我……姓林,名长照。
未曾及冠,还未取字·”·“年岁几何”·“……十七·”·“我姓孟,名时涯,意指‘天涯共此时’。
虚长你一岁,也早你一年入国子监·如不介意,以后称我一声‘孟兄’,可好”·“这……也好·孟兄……贵府书童说你还病着,天寒地冻,不如早些回去吧。”
孟时涯点了点头,解开长袍的系带,脱下长袍披在林长照身上,不待他应声便转身走了·孟时涯疾步如飞,不敢回头,耳中嗡嗡乱响,也不知身后的林长照喊了些什么。
行至学舍月亮门洞下,他抬头望天,凄然一笑,沉沉叹息,抿了抿嘴角,毅然大步离去··国子监大门口,孟府的马车已经在候着·赵嬷嬷和荻秋站在马车旁,神情焦虑,瞧见孟时涯出了大门,俱是欣喜万分,围将上来。
赵嬷嬷一眼瞧出那件棉袍不见了,心疼得要命:“少爷这是怎么弄的,衣裳都少了一件本就穿的少,若在冻着了,可如何是好……哎呀快上马车暖和暖和”·“少爷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我叫人催了几次也不肯出来,急得一身汗”荻秋抱怨道,手脚不停地搬脚踏,掀开马车帘子,推着孟时涯上去,“国子监又不是第一次进来,有什么好看的……”·孟时涯踩上脚踏,准备钻入马车的动作顿住。
他侧过身,凝视国子监朱漆大门上方的方形匾额,轻声喃喃:“物是人非……可我,终究要回来·”·“且再等几日罢·”赵嬷嬷嗔怪着,笑了,“还有好几年光景要耗在这儿,急什么。”
坐在马车里,抱着暖手铜炉,回忆着方才与林长照谈话间的点点滴滴,孟时涯也笑了··是啊,还有好几年的光景要耗在这国子监,还有几十年的光景可以看着长照……不急,他不急。
朝局动荡·回到孟府,未入大门就有下人禀报,说是老爷回来了·孟时涯在马车里听到这话,两只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他眼中有波动,却并无再世为人重见至亲的狂喜。
心中泛滥的,不过是忆起法场上为他收敛尸首的颤抖双手时的苦涩··前世,孟时涯与父亲孟承业名为至亲,实则宛如陌路,二十多年同住一方屋檐下,说过的话不及他与朱雀街上的店小二更多。
父子之间最长的一番交谈,竟是近乎咆哮的争吵,以他被打了一耳光为结束·孟时涯对孟承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虚情假意若此,才真的叫祖父与外祖父,叫我母亲失望之极”。
重生于世,孟时涯对父亲依然没有什么亲近感,便是冷漠残酷的那最后一句话也不能令他感到羞愧后悔··孟承业于他,到底不够资格得到一个儿子的尊敬··赵嬷嬷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叹道:“平日不见倒也罢了。
只是今日你莽撞行事,得罪数家权贵,无论如何也该知会他一声·好歹他是吏部尚书,更是你父亲,总该为你想个法子,了解此事·”·孟时涯弯起嘴角,笑道:“嬷嬷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打人”·说罢,肩膀上挨了赵嬷嬷一拳:“你这孩子神智清明,半点儿也不糊涂,自然有你的缘故。
要我说,打得好你早该这么做了·那几个败类,早叫你别与他们掺和,硬生生拖累了你的名声借此事与他们一刀两断,值得”·孟时涯笑出了声,摇头叹息:“嬷嬷总是这般护短。”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下了马车,孟时涯扶着赵嬷嬷,迈进大门,迎面遇上了管家纪宗义·纪管家眼见孟时涯举止有度,并不像府里传闻中发了疯的模样,不觉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孟时涯瞧见了,只是一笑·赵嬷嬷却冷哼一声,径自跟孟时涯往内院而去··纪管家跟在后面,嗫嚅道:“少爷,老爷等了您一个时辰……您看……”·“等着少爷作甚都晚膳时候了,叫下人们伺候着吃饭罢少爷忙了一下午,饿坏了,吩咐厨房做点儿清粥小菜,送到少爷房里。”
赵嬷嬷头也不回,大声吩咐·她自年轻便是个牙尖嘴利的,嫁给纪宗义之后每每压得这一府的管家缩着脑袋做人··孟时涯暗中偷笑起来,顿时觉得前前后后承受的苦痛,跟着减轻了不少。
纪管家忍不住多嘴一句:“那平南王刚走,正厅里的花瓶都让他摔了两个,非要少爷……”·“什么他跑到堂堂尚书大人的家里撒野王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下三滥的玩意儿,仗着祖上那点儿功劳,越发放肆了他要少爷去赔罪吗老娘非坐他们平南王府门口,骂上一天一夜也好叫邺安城的百姓知道,他们父子是什么货色”·“嬷嬷别气了。
此事我自会处置妥当·”孟时涯转头看了看纪管家,示意他先回去,“父亲那儿,我用罢饭再去·”·亲生父子,落到吃饭也从不同桌的地步……纪管家无可奈何,叹息一声,折返回了前厅。
吃过清粥,赵嬷嬷怕他饿着又塞了几块糕点,翻出孔雀翎的墨色大氅给他裹上,才准他去前厅·临走拉住他,面露难色,最后还是苦笑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做无谓争吵。
到底父子天伦,万勿成了仇人,平白叫人笑话·”·孟时涯点了点头·去前厅的一路上,想起前世父子间重重隔阂,心绪难以平静,再想起法场上孟承业苍老了许多的容貌,心底那份怨怼淡去许多。
对他这个不孝子,孟承业恐怕也是爱憎两难吧··李恒他们被打伤,依那几家权贵的德行,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孟时涯,还有身为吏部尚书的孟承业·朝政为敌加之私仇平添,邺安城估计要热闹好一阵子。
怕吗前世孟时涯无惧一死,不曾怕过·这一生,他握着那几家权贵的把柄,自然无所畏惧·想到李恒、余正等人凄惨模样,孟时涯只觉得痛快。
自己今日与这等人一刀两断,更有脱胎换骨之感··正厅里烧着炭炉,暖意融融,孟承业惯来爱享受,从不委屈了自己·孟时涯进门时,孟承业正端着茶杯,挨着炭炉而坐,闭目茗饮。
孟承业已过不惑之年,然保养得宜,仍似三十出头的模样·若非留着短髭,便说孟时涯与他是兄弟也有人信·孟承业相貌端正,风流倜傥,肤色显白,更不似其他朝臣这般年纪就大腹便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国子监里不少学子,对孟承业称道赞叹,一心想成为其门下子弟··“父亲·”·孟时涯喊了一声,仆从搬了矮凳放在炭炉边,孟时涯解了大氅随手递过去,坐下来,双手贴近炭炉,静静盯着铜兽纹饰,一言不发。
孟承业睁开眼,望着他的儿子,愣了好半天··自尚书府忙碌许久,回到府中就听闻少爷醒了,可举止癫狂,转眼奔去了国子监·没过多久又有人来报,说少爷在国子监门口差点儿打死人,打的还是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的儿子。
孟承业叫人把少爷带回来,催了几次都说少爷还在国子监不肯回·然后京兆尹和平南王先后进门,怒气冲天,孟承业才知道仆从说打死人不是夸大之言··孟承业以为儿子会是一副疯狂的模样,他真的当孟时涯得了癔症。
眼下看孟时涯好端端,放心不少·然又见他神情平淡,似平白长大了好几岁,举止成熟稳重,心里也委实不安··但他若问,是得不到实话的·这个孩子若想说,早一进门就跟他解释了。
“总归是平南王世子先伤了你,今日这事追究起来,全然怪不得你·”孟承业将茶杯放在身侧的案几上,探手来取暖,“为父与平南王明争暗斗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在陛下面前添油加醋也无甚可担忧的。”
沉默少时,孟承业压低了声音,叹道:“陛下龙体不大好了·”·孟时涯点头,道:“想必还能撑上一两年……只是大考之前,无论如何都该立太子,否则殿试过后再提此事,新的朝廷要员已被拉拢分散,不利于他日太子立足登基。”
孟承业嗤的笑了一声,抬眼瞧了瞧他面庞,道:“你倒是敢说·”·“父亲断不会外传的,不是吗”孟时涯抬头,瞥了孟承业一眼,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更何况,父亲已经认定了太子的人选。”
“哦你且说说·”孟承业诧异之余,语气里流露出几分赞叹··“大皇子懦弱多病,不堪大用;二皇子早逝;三皇子狠辣阴险,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四皇子出身太低,性子急躁冲动,才智皆不足;五皇子品行不端,小人之心;唯有六皇子,虽最年幼,生母淑贵妃亦早逝,然天资聪颖,生性纯善,隐忍能谋,颇有手段,可为明君。”
孟时涯手指轻弹炭炉一角垂挂的铜铃,铃声叮当清脆,响彻屋内·他笑道:“六皇子李云重,看似怯懦愚拙,实则按捺不发,待时机成熟,必定一鸣惊人。”
孟承业连连点头,看向儿子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称许··皇权争储,历朝历代血流不断,如今宏泰帝也是踩着兄弟的尸骨坐稳了皇位的,为君二十余载,总算功多于过。
但宏泰帝自负年轻,迟迟不肯选定太子,引得几位皇子暗中相残许久,大皇子二皇子已是尝了恶果·而今陛下龙体抱恙,一连数月不曾上朝,朝政把持在陛下最宠爱的贵妃胡氏手中。
胡氏与平南王是姻亲,二人都推崇五皇子,然三皇子是皇后杨氏嫡出,朝中文臣武将大多以三皇子为尊·皇子相残,朝臣倾轧,大周朝内患重重,外又有北姜和燕国虎视眈眈。
孟承业看重六皇子不仅因为六皇子本身堪当大任,还因为守卫皇宫的禁军,左右卫两军的上将军韩胜与何冲曾蒙受六皇子的恩惠,对六皇子忠心耿耿·再加之那位最受六皇子信赖的国子监祭酒大人暗中斡旋……胜算,可不小。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大周朝有十二卫与神武军共领兵权,十二卫即皇城禁军左右卫,京城龙武军左右骁卫、左右勇卫、左右威卫、左右武卫、金吾卫和监门卫·神武卫则分散驻守大周朝二十四州。
其中精兵多在禁军左右两卫··只不过,左右两卫是陛下心腹,而即便是陛下,也不知这两卫的统领上将军是六皇子的拥护者·孟承业在朝中,也向来做出一副在三皇子和五皇子之间摇摆不定的表象。
孟承业把重要的消息都透露给了孟时涯·父子关系固然僵硬,但二人都很清楚,孟府中人,一荣俱荣,一损皆损··“此番大考,你理应夺魁,只怕到时候的日子,不好过。”
做了状元,各番势力争抢拉拢,谁都不好得罪··孟时涯沉思,随后轻轻摇头,眉目紧皱——“不,今春开科,我不打算赴考·”·孟承业看过来,跟着皱起了眉头,道:“你的学问,难道不足以扬名殿试还是说,你不打算入朝为官”·房里陷入了沉寂。
孟时涯久久没有回话·孟承业似乎也习惯了他这态度,并不催促,默默等待·瞧见孟时涯想得出神,像是有什么心事,孟承业不由得心中感叹,这孩子,确实是长大了。
“平南王、刑部尚书相互勾结,但京兆尹、金吾卫与他们不睦已久,若要从中一一击破,并非难事·你若入朝为官,无须费心太多,到时候辅佐六皇子登基,亦不愁得不到高位。
到时候,为父挂一个尊贵至极的闲差,你来掌握大权,孟府只会比眼下更稳固繁盛·”·孟时涯看向他,眼眸里透露着冷淡轻蔑·他冷笑道:“我自会为孟家考虑。
但我入朝为官,不是为了孟家,更不是为了自己,我……你放心,六皇子身边,文臣总有他人为首·我,意欲为武将·手握兵权,才能护他一世平安……再过三年,我会赴武举,势必夺魁。”
“武将”孟承业彻底呆住了··再为同窗·国子监元月二十开课·十九未时,孟府的马车停在了国子监大门外·几个仆从向守门侍卫递交了吏部尚书孟承业孟大人致祭酒大人的手书,侍卫禀告过后,孟时涯得了准许,搬入了学舍。
国子监太学、广学两馆以官胄子弟居多,平民亦多在光学馆·官胄子弟财多人脉广,或是住在家中,或是在朱雀街上租上几间宅院,是以学舍里,几乎全是平民子弟。
搬入学舍的权贵子弟,平南王庶子李瑛是第一个,孟时涯就成了第二个··孟时涯选中了竹涛院的癸字号房,为此他给原先住在癸字号房的一位学子租了幽雅院落作为交换。
自然,他要与林长照同房,并且他特意从四张床榻中选了临近林长照的那一张·借口倒也不突兀,就为了窗外那竿竿绿竹··孟府的公子喜爱赏竹邺安城人人皆知,他画得一手好丹青,皆以竹为题,装裱起来,京城权贵、文人雅士争求一观,出价千两。
孟时涯还特意带上了作画颜料,和他此前所绘的几幅墨竹画轴··书童荻秋帮着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完毕,又把赵嬷嬷的嘱托重复了一番·药还得喝几副,餐饭不能断了,衣衫须多穿,夜里读书不可太晚……唠唠叨叨好半天,孟时涯丝毫没有不耐烦。
等荻秋走了,同房的几个学子围拢上来,纷纷表示讶异··这个说,此前孟公子对待书童可不似这般好脾气,那个说如今的孟公子看起来更易相处·还有人追问,是不是彻底跟李恒他们闹掰了。
这些个学子脾性相投,说话直来直去的,放在重生之前,孟时涯只怕懒得理,说不准还会觉得厌烦恼怒·而今倒觉得其情也真,平民家的学子更合得来一些··国子监厨房有饭厅,学子可自行去用饭,孟时涯本不惯与人挤在一处用膳,但国子监规矩是不可带随从仆役,事事须得亲力亲为。
他知晓这一生若要先跟林长照成为好友,势必得改了昔日高傲个性,放低身份·于是就随同房的学子一道往饭厅··饭厅有匾额,上书“知味堂”。
孟时涯前世从未踏足,就是这世落水之前,也没有来此用过膳·他乍现身知味堂,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孟时涯心里局促,面上强装镇定,盛了几样小菜,端了碗白粥,坐在了角落里。
只是才喝上一口,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走进来,选了临近他的一张桌子坐下·大约是谈话在兴头上,二人都没有察觉孟时涯的存在··林长照换了件月白色的袍子,里面套了夹袄,看上去不似前几日那般瘦削,脸颊带笑,整个人精神许多。
孟时涯端着碗,目不转睛,不知不觉脸上流露出宠溺的表情··与林长照一起的那人,身形修长,剑眉星目,举手投足豪爽磊落,前世也是林长照的好友,姓徐名绍,字长风,与林长照年岁相同,不过他在广学馆读书,学的是农工商技,偏他喜爱舞刀弄棒,后来考了武举,中了探花,孟时涯被斩首时,徐绍已是战功赫赫,官封左武卫大将军。
徐绍与孟时涯唯一一次谈话,还是因为折柳台的柳絮姑娘·柳絮幼时与徐绍青梅竹马,后来柳家遭难柳絮被拐卖至京城,多年后机缘巧合重逢·徐绍囊中羞涩连折柳台的大门都进不得,想偷偷把柳絮带走被李恒堵住要痛打一顿,孟时涯替他讨了个人情。
想到这儿,孟时涯垂下眼帘,甚是愧疚·他当时不过是一时兴起,看他们二人苦命鸳鸯,随口劝了两句,之后再没管过,完全不知李恒、余正那时故意放走徐绍,事后却派人围堵徐绍,差点儿把徐绍打死。
但柳絮姑娘,却被李恒玷污,余正等人还要欺辱于她,她便一头撞死了……·孟时涯被判死刑之后,徐绍曾到天牢看他,送了他一坛酒,对他说,浪子回头终不晚,又说,以后会替他给林长照上香。
法场上,帮着孟父为他孟时涯收殓的,除了李瑛,再一个就是徐绍··孟时涯思虑片刻,想着滴水之恩,总该回报·但直白了当地告知徐绍,不免叫人怀疑,能够重活一次固然幸运,可被当做妖魔怪物就得不偿失了。
孟时涯不愧聪明过人,转眼间就有了主意,他自会告知折柳台的柳絮姑娘就是徐绍一直在寻的故人,然也会做得水到渠成··一个仆役打扮的少年捧了碗汤药,径自走向林长照,笑嘻嘻地说道:“林公子,您的药熬好了,趁热喝吧,我也好跟贺大人交差。”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林长照道了谢,双手接了,皱皱眉头,咬牙一口气吞咽下去·许是太苦,他连连吐舌头,四处寻水喝··孟时涯眼疾手快,把白粥递到他面前。
林长照没留神,道了声“多谢”就吃了几口,待压下苦涩才放下粥碗·只是抬头瞧见白粥的主人,吓得瞪大了眼睛,猛然站起身连连后退,差点儿把长凳撞翻。
“你——”孟时涯虚扶一把,勉强挤出笑容,“你当心……”·林长照愣了半晌,被徐绍推了两下才醒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孟时涯笑了笑,拱手一礼。
回头叫那仆役先离去,替他转述对贺大人的敬意·仆役跑这趟本是闲差,乐得清闲,捧着药碗欢欢喜喜走了·林长照没再说话,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儿,想把孟时涯的碗推回去,手又停在半路。
倒是徐绍从附近的议论声中听明白了,晓得眼前俊采风流的少年郎就是大名鼎鼎的孟时涯,便热情地作了见礼··“在下徐绍,云州人氏,是广学馆学子·孟师兄,久仰久仰。”
“幸会·听闻云州有织烟湖,常年笼罩白雾如烟,湖岸遍生芦苇,美不胜收,可惜不曾前去游赏,未能领略其中绝世之美啊·”·徐绍闻言,兴致更甚,眉飞色舞地把家乡胜景描述了一番,说那白雾如何诡谲,芦花飞起如何曼妙,又说湖里所生大鱼如何肉质鲜嫩。
孟时涯侧耳聆听,双目偷瞄林长照,看着他垂着眼帘发呆,手指捏着腰间挂着的玉佩轻轻摩挲··玉佩甚是眼熟·没多久孟时涯就想起来了,这是前世林长照嫁给贺之照为男妻之后才佩戴的,据说是贺之照送给林长照的聘礼。
莫非……他们今世已定了终身·孟时涯脑袋里一片空白,指甲掐着虎口才凭着刺痛让自己思虑前后·不会的·大周朝虽有可娶男妻的律条,但到底易招人非议。
贺之照是六皇子心腹,在六皇子未被封做太子之前,断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给敌手·林长照满怀抱负,有救济天下之心,也断然不会初入国子监就自断后路··瞧林长照神色,并无羞赧思念之意,眼下与那贺之照只怕还是知己之交。
孟时涯忽然忆起,前世这个时候,担任国子监祭酒一职的并不是贺之照,而是王衍之·他有些慌神·怎会如此呢莫不是因为他重活了一次,世事跟着有所变动是了,否则长照也不会这么早就遇上贺之照。
前世,他们都是入朝为官之后才与贺之照结识的·那时候,贺之照以太子太傅的资历,任职于礼部,做了礼部尚书,后来孟承业做了太傅,吏部尚书一职落在了贺之照头上。
几番变动,六皇子成了太子,又做了皇帝,大权在握,大周朝国力日益强盛……·静下心来,孟时涯收回目光,微笑着冲徐绍点了点头:“原来徐兄练过拳脚功夫,真是有缘。
在下也曾跟外祖父学过几招,有机会定要与徐兄切磋一番·”·“好啊”徐绍哈哈大笑,在孟时涯肩膀上用力一拍,“一言为定难得在国子监找到一样能文能武的,徐某求之不得”·林长照在一旁笑着摇头:“你能武倒说得过去,能文却罢了。
开课在即,你连一篇论术都写不出来,到时候还不是被主簿大人骂”·徐绍晃着脑袋,有恃无恐,道:“我学的是冷冰利器铸造,论术这种东西不打紧。
再说,有你在,我怕什么咱们同住一屋,我若写不出来,找你请教就是了·”·孟时涯挑了挑眉,弯起嘴角,故作讶异,道:“我知林兄住在竹涛院癸字号房,却不想徐兄也是。
甚好,甚好,以后读书骑射,可结伴而行了·”·徐绍闻言更加高兴,又把那些钦佩孟时涯学问的话说了一通·倒是林长照惊诧不已,看向孟时涯,几番欲言又止。
孟时涯见他这般为难,就直言相告,说起了元宵节的变故,道李恒等人在折柳台如何放肆,自己越发看不顺眼,与他们起了冲突,不小心落水,那些个所谓好友竟无一人下水相救,叫他明白酒肉朋友不可相交,病了一场更觉得从前糊涂,只想洗心革面,规规矩矩地读书、做官。
林长照听罢,沉默少时,抬手一礼,笑道:“孟公子本就心善,与他们几人不同·人生在世,难免有识人不清的时候·如今与那纨绔子弟绝交,是件大喜事,值得一贺。”
徐绍连连赞同,手脚麻利去取了茶水竹杯,倒了三杯,嚷嚷着以茶代酒,恭贺孟时涯“涅槃重生”··孟时涯暗叹,可不就是涅槃重生么他不但重新活一次,而且又遇上了林长照,徐绍,也可谓天意难违。
三人这边正经喝茶,其乐融融,旁边吃饭的学子们看不明白,只觉得挺快活,有样学样跟着相互敬茶·知味堂一时热闹非凡··林长照抿唇低笑,眼角眉梢添了风采,让孟时涯看得出神,很快收敛起心思,只当自己是林长照的寻常同窗。
秉烛夜话·知味堂用过晚膳,时辰尚早,再加上明日才开课,夜里没什么事情可做,不少学子都出去国子监逛了逛·徐绍每日必要练武,说要去演武场,孟时涯以初来乍到,许多东西未曾收拾为借口拒绝了一同练武的邀请,随着林长照回了竹涛院。
一路上,灯盏燃起,红晕铺满脚下,颇有几分旖旎绮丽的意趣·林长照性子拘谨,言语不多,便听着孟时涯跟同窗已有一年的学子们打招呼··其实孟时涯对那些昔日同窗不甚相熟,有几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他冷冷淡淡地回话,旁人只觉得他个性就是如此,也不计较·或许是前两日孟时涯痛打李恒等人之举颇得人心,往日里对他疏离有加的学子莫名热情了几分··“孟兄回到府中,令尊可曾责备于你”林长照侧脸看过来,笑问。
孟时涯压下心头暗喜,淡淡道:“这倒不曾·家父在朝堂上总被刑部尚书、京兆尹排挤,心中愤懑已久,我打了他们的儿子,他恨不得跑到陛下眼前夸我英勇呢。”
林长照愣了片刻,笑出声来,低着头轻轻骂了句“胡说八道”··“不过那姓李的和姓余的都是小心眼儿,明日在学堂他们必会寻我的麻烦,到时候辛苦林兄你跑一趟,偷偷把祭酒大人请来,为我主持公道。”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兄懂得拳脚功夫,难道怕打不过他们”·“这倒是·大不了,再打他们一顿,叫他们从此绕着我走。”
林长照抿嘴低笑,不再说话··回到癸字号房,屋内其他两位学子,周泰平和阮青山正捧着书卷埋头苦读·这二人都是广学馆的,都想着年末国子监试考能拔得头筹,转入太学院,是以格外用心。
孟时涯悄声收拾衣物书册,也幸赖家教甚严,举止文雅,才不至于打扰到他人·只是他毕竟从下被伺候惯的,整理东西实在不擅长,忙碌了半天,那周泰平和阮青山都睡下了。
国子监学舍设计得极为精巧,每间房里四个学子的床铺用木板围隔起来,只留两扇小门·夜里把小门关紧,再拉上帘子,既不透光,又能隔音·这是因为学子生活习性不同,怕相互之间生起矛盾而特意设计的。
若非如此,孟时涯也不会这么早就搬入学舍·他这几日都做噩梦,梦见前世种种而惊叫醒来·若是叫林长照听去了,只怕一切都要露馅儿··孟时涯去外间洗漱回来,对着书案上乱七八糟的物事儿犯傻。
荻秋那孩子,生怕他住不惯,往包袱里塞了许多东西,光狼毫笔就带了几十竿·作画的颜料都放在广口瓷瓶里,整整二十余个瓶子,堆得书案没有丝毫空地··林长照洗漱回来,看到的便是孟时涯左手一把狼毫笔,右手一个瓷瓶,皱着眉头想发火又发不得的无奈神情。
“衣柜下有隔层,是给学子放纸笔用的·孟兄不若把狼毫笔放在那儿,对,就是那儿·还有这些纸张,拿棉布裹了,一并放进去,反正用不完·孟兄平日爱作画,颜料就置于书案上,摆放整齐也就是了……砚台一个足以。
这瑶琴实在放不下,就放在床头的木匣上罢……还有这笔架……”·孟时涯嘴角噙笑,听从林长照摆布,把物件一样一样放置完毕·抬头瞧见林长照摇头苦笑,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道:“林兄笑我娇生惯养”·“岂敢。”
林长照瞪过来,无奈笑道,“这些事,我原也是做不来的·”·孟时涯料他想起了家人,知此时林家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又远离故土来到京城,难免心境凄凉。
他搬了圆凳,示意林长照坐在书案对面,自己则取水研磨,铺开宣纸,提笔勾勒··“林兄今夜似乎不困,晚睡些也无妨·横竖我初次宿在家外,躺在床上也是辗转难眠,不如就陪林兄说些家常话罢。”
林长照看向他,微启双唇,甚是诧异·少时点了点头,将烛台取来放在书案上·孟时涯正欲提笔,忽而想起什么,抬头,叫林长照多穿件外袍·林长照迟疑片刻,转身取了件棉袍披了,重新坐好,目光落在宣纸上。
浓墨熏染雪白,几笔划落,宣纸上便出现了低矮群山,连绵荒野,一道长河穿山越岭·孟时涯提腕勾画,屏气凝神,英俊脸庞上带了几分沉重··成群骏马出现在画纸上,马蹄奔腾,溅起河水浪花,仿佛能听到万马齐鸣,豪壮辽阔之气扑面而来。
林长照痴痴望着游走的笔尖,思绪飘到了几千里外·孟时涯蘸了颜料涂抹,山带暗绿,草带青黄,骏马或有枣红、灰褐夹杂……末了那画纸一角,画着身穿戎装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唯见头盔上一抹红缨于风中猎猎。
林长照眼中湿润,感触万分,正欲抬头说话,又见那狼毫挥动,两行题字跃然纸上——“连山壮阔与栾江,骏马齐奔看苍茫,谁能为君将旗鼓,俱是通州好儿郎。”
连山以西是燕国,栾江更是穿过大周朝直通燕国,俱是最偏僻的通州的要塞之地·大周朝立国六百年来,通州儿郎为守护边境,血刃沾身,战功赫赫,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画作完毕,孟时涯从匣子里摸出印信,下方上刻山峦之状,通体血红,一看便知价值连城·他沾了印泥,抬手在题字下方稳稳垂落,正是流传中世人渴求的“天门铁衣”四字。
·孟时涯提起宣纸,递给林长照,满目温情·林长照怔怔望了他许久,才伸手接了,细细端看,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唯恐眼前的图卷是幻境一般··“这是……连山,这是栾江通州闻名于大周,都只为这一山一河”·“错了。
通州闻名于大周,是因为通州儿郎骁勇善战,百折不屈·”·“……是啊,是啊……”·林长照激动万分,红了眼眶,被孟时涯看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勉强忍了眼泪,将画卷铺展在书案上,生怕折损了丝毫。
他叹道:“你画得,可真好……我隐约似听见了骏马嘶鸣·呵……小时候,我曾见过数百匹军马横渡栾江,波澜壮阔,一度想着要做大将军,骑上战马,征战沙场呢。”
“入朝为文官,何尝不是沙场征战”·“的确如此·”林长照点头认同·他忍不住再去看那辽阔的荒野,目光落在戎装人的身上,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画的通州儿郎,还是孟兄认识的人”·孟时涯起身拨了拨烛花,背着手在书案旁缓缓踱步,悄声说起了往昔。
孟时涯的外祖父李珹,是大周朝李氏皇族的旁支,袭封广安王,享万户恩赐,生养了两儿一女,女儿嫁到京城邺安,他与两个儿子则镇守通州边境二十余年,先后捐躯,俱葬在连山下,栾江畔。
“外祖父一生戎马,豪情磊落,纵然惨死边关,也不曾后悔·他是生于京城,却在通州长大,两位舅舅也是·外祖父与舅舅,向来以通州人自诩,甚是得意。
……五年前,燕国偷袭连山关隘,外祖父伤重,我偷偷跑去探望,不想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两位舅舅也……那时我站在荒野上,痛哭流涕,埋怨外祖父与舅舅迟迟不肯回京城,最后落得身死他乡。
后来看到骏马奔腾穿过栾江,连山横亘起伏,心中激荡,似是明白了些许·如今,已是全然明白了·”·房内一时静寂,唯有灯花哔啵作响··林长照望着画卷,思忆故乡,情难自禁。
孟时涯则望着他,追忆前世,想到那时孤苦伶仃打理了外祖父和舅舅的葬礼,满心怨恨,回到京城性子大变,冷傲乖戾,偏执无情,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最终又害得……孟时涯苦笑。
若不是重新活过来,这辈子只怕跟前世一样,自甘堕落,终将落得如李恒、余正那般人人痛恨,背负一世骂名··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窗未关紧,通过缝隙,能瞧见绿竹随风轻摇,枝叶婆娑莎莎作响。
竹香伴着墨香,令人沉醉··孟时涯想得出神,待发现林长照伸手在他眼前轻晃了两下,不由得笑出了声·林长照赶紧摆手叫他压低声音,孟时涯连连点头,甚是乖巧。
林长照替他把已经干了的画卷卷起收好,准备塞进他书案一侧的瓷缸里,瓷缸已经放了不少孟时涯从府中带出来的画轴,林长照拨弄好大会儿,生怕新的画卷挤压坏了··孟时涯扯住他袖子,示意他不必忙活,随后把那画纸往他怀里推了推,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这是……画给我的”林长照讶然,瞪大了眼睛··“自然·这屋子里,可只有你一个通州儿郎啊”孟时涯笑道,“我瞧你似在思念故乡,就画了通州的连山、栾江、骏马,好叫你解一解思乡之苦,也免得今晚夜不能寐,明日在学堂里打瞌睡。”
“我可不会做那有愧圣人之道的事·”·“哦那不如晚些再睡,且看看明日如何”·“……你这人……”·孟时涯嗤嗤笑起来,林长照拿他无可奈何。
那副画在他手里放了少时,又被他放回孟时涯的书案上··林长照道:“既是送我,总该装裱了,我也好挂起来,向他们炫耀一番·‘天门铁衣’的墨宝,千金难求,以后我若是没钱可使,就把画藏起来,谁要瞧一眼,须得一两银子。”
“都说读书人清高,林兄却这般市侩·哎,早知如此,我就随便画两匹掉毛断尾的老马,看谁还说我画得好·”·“都是跟祭酒大人学的啊昨日他跟我说起如何坑了工部尚书,叫他为国子监捐献了几百两银子,我不过是现学现用。”
“……原来如此·”·孟时涯听到他提起贺之照,透露出与贺之照熟稔若此,不免心酸,也只得忍了·好在林长照虽不善与人交际,但若与人谈得拢,便是无话不谈,甚是信赖,孟时涯心中略略宽慰些。
只盼以后能比今晚相处更自在些,早早成为挚友,然后再叫他知道自己一片情深··孟时涯本是知道林长照父母仙逝,眼下出于关怀之意,也只好问一遍他家中还有何人。
林长照自幼丧母失父,早已习惯孤苦,乍被提起也不觉得难过多少,只道他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在他懂事之初也病故了·他本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父亲曾在通州镇军大将军旗下做了个传令小兵,后来负伤不能再上战场才娶了我母亲,母亲生我又难产而死。
他过惯了军中的日子,一心想栽培我学武,以后考个武举,可惜我自生下来便体弱多病,未能如他所愿·不过他病逝之前,巧逢解甲归田的镇军大将军,承蒙大将军夸赞,含笑而去,此生也算不枉。”
林长照轻描淡写说了身世,又说起那位梁大将军是个能武能文的,不能再披战甲,就在通州乡下开了个学堂,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林长照在他家里做做勤杂,如同义子,更得梁大将军指教,是以聪慧非常,被人传作神童。
后来梁大将军重病,留了书信给朝中老友,托老友指引林长照到国子监太学馆读书·若非如此,平民出身的林长照只能入读广学馆·这本已是三年前的事,林长照给梁大将军守了三年的孝才离开通州来到邺安。
孟时涯前世只知道林长照出身贫寒,父母尽逝,也曾疑心他出身贫寒何以进了太学馆,没料到其中还有这般缘由·越想,他越是对林长照钦佩不已·年幼如他,无依无靠,还知奋进。
若非勤学,又如何能得大将军青睐亲自指教·更何况他这般孝顺,非为至亲也守孝三年,否则他早早入太学馆,学有所成,恐怕眼下已经金榜题名了··林长照像是许久未曾提起往事,不知不觉说了很多。
等情绪平复,颇难为情地笑了,说自己命中不幸,却总是遇到贵人,先是梁大将军,然后又是贺大人··孟时涯心道,总有一日,我也要成为你口中的贵人,助你高升,护你周全,保你此生安享太平。
·屋外梆子声隐约响起,随后是学舍的守夜人拉长了音的喊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原来夜已深了··孟时涯与林长照相视一笑,俱是长长吁了口气。
虽然还在兴头上,但想到明日要早起,便打了个招呼,各自分开去安歇··孟时涯特意提醒,明日得空他就找人把画卷给装裱了,等弄好定要林长照挂起来,但不许收钱叫他人来围看。
林长照被他逗笑,答应了绝不收钱·孟时涯又叮嘱,不许他带贺大人来看·林长照不解其意,孟时涯叹气说,贺之照才是真的丹青高手,自己怕贺大人看了这画,质疑他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声。
林长照嘴角噙着笑去睡了,看上去忧愁尽去·孟时涯这才放下心,关了窗,熄了烛火上床歇息··深夜访客·孟时涯在床上辗转难眠之际,贺府的大门被人敲响。
耳房的值夜人闻声起来开了房门,看到的是两个身披斗篷,风帽几乎遮去了整张脸的男子·值夜人立刻把人请进来,紧紧拴了大门,才弓腰致礼,但并未出声·那二人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值夜人绕过前院,去了后院亮着烛光的屋子。
值夜人轻轻扣门,压低了声音唤道:“大人,贵客到了·”·屋内一阵响动,不多时,门从里面拉开,国子监祭酒贺之照现身,满脸惊喜,拱手把客人引到屋内,又关了门,转身行了一礼。
一只手将他扶起,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后那只手的主人扯去风帽,露出了一张略显稚嫩的清秀脸庞·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身量不算高,但腰背挺直,颇具贵气。
他身侧的人也拉下风帽,三十出头,留着短髭,目光炯炯,甚有威严··贺之照也对那三十出头的男子拱手一礼,算是打了招呼,引着他们到厅堂上坐了,亲手沏茶,先后送到少年与那中年男子手里。
少年坐在主位,像是来惯了此处,解下斗篷,随手一抛便将斗篷甩到了帷幕遮挡着的内室一角的衣架上·贺之照看在眼里,淡然一笑··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贺大人怎的这么晚了还没入睡”少年开口,嗓音清亮,甚是悦耳。
随行的男子笑了起来:“想必为着明日国子监开课在忙吧·国子监这两日可真热闹啊,来了不少各州出名的学子,原先入了两馆的也有惊人之举·”·贺之照摇了摇头,笑道:“何将军就别来取笑在下了。
学子顽劣,差点儿在国子监闯出大祸,至今我还没能给平南王一个交代,着实头痛呐”他看向年轻人,又道:“六皇子不必担心,那孟时涯心性其实不坏,往后也是能堪大用之才。”
这两位深夜访客,正是当朝六皇子李云重,和守卫皇宫的右卫上将军何冲··六皇子李云重闻言笑道:“他若为朽木,孟尚书也不至于那般护着……”议政殿上孟承业颠倒黑白,痛哭流涕地指责平南王纵容其子行凶,把孟时涯推到冰冷池沼里差点儿淹死,一副无赖模样,难怪平南王暴跳如雷,口出狂言说什么“淹死了也活该”,惹得陛下不悦。
“此事可牵扯到六皇子”贺之照问道··李云重轻轻摇头,没说什么··何冲在一旁打抱不平:“三皇子上奏说都是国子监教管不力,要撤了贺兄的职位,另选他人为国子监祭酒。
六皇子不能明言袒护于你,就提议说干脆撤了国子监,被陛下骂了一通·”·“骂得好·”贺之照哈哈大笑··李云重气恼,白了他一眼,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何冲把这些时日宫里大事捡些重要的说了·其一是皇帝病情稍稍好转,上朝两日,处理了些政事,这日午间又发热不退,时睡时醒·几个皇子轮流侍寝尽孝道,看似风平浪静;其二是文武恩科考官已定,文试由孟承业做主考官,武试则是刑部尚书余以初主考。
这二人曾做文武状元,眼下官阶也是最高,朝中大臣没多少异议,约莫再过三日就会张榜告知天下,定好恩科开考之日;其三是皇后自作主张给四皇子定了婚事,是她娘家侄女,四皇子并不领情,当众说了不娶,还自请驻守灵州,眼下闹成一团;其四是五皇子此前去通州押运粮草却暗中克扣将士军饷的证据以及找到了,只待良机,一击必中,叫五皇子难以翻身。
李云重痛恨胡贵妃与五皇子母子二人,然到底顾念血脉相连,不愿匆匆翻出五皇子贪污的证据,让三皇子落井下石结果害了五皇子性命·他意欲等三皇子耐不住性子自行犯错,再将二人一并处置,也省得相互之间没有牵制而失了分寸。
贺之照看着李云重长大的,知晓他是什么脾性,再说六皇子以后若要即位,留下残杀兄长的骂名并不是好事,也就不责怪他心软了··皇帝的病情已然如此,六皇子也无可奈何,只好日日陪伴左右,聊表孝心。
皇帝对他和淑贵妃母子历来薄情,六皇子对皇帝虽有孝心但也说不上父子情深,他便每日端茶倒水,亲试汤药,落一个幼儿贤德的名声,也尽了为人之子的心意··至于文举开考,六皇子对孟承业也算是颇为信任,孟承业无可再升,又不贪财,是以无须担忧文举舞弊。
他忧心的是余以初眼高手低,办砸了武举,选出一些不能为将的鲁莽武夫··贺之照沉思良久,道了句“勇士易得,良将难求”,嘱托何冲别再举荐韩胜来取代余以初,免得三皇子一众人疑心,继而牵扯到六皇子。
“那四哥却要如何他当众顶撞皇后,皇后懊恼偏要促成这桩婚事,等父皇醒来听了皇后的话,若成了定局,只怕四哥要违抗旨意……他本就冲动,要是被三哥他们添油加醋……”·“这就要看六皇子你的了。
六皇子为陛下侍疾,每日守在一旁,其他皇子可没这个耐性·你只需把那边疆战事危险提上一提,再说四皇子苦读兵书勤学武艺是以不能伺候在侧,一来好成全四皇子京外驻守的心愿,二来也让陛下明白四皇子并非孝心不足。”
“可若是皇后抢先开了口呢她与胡贵妃,每日都去父皇那儿刺探消息,父皇醒来必瞒不过她·”·“那又如何她总不敢待陛下一醒就提四皇子的婚事。
陛下只会疑心她是给自己‘冲喜’,然后勃然大怒·要知道,陛下一直不肯信自己重病难医,绝不希望听见所谓用喜事来消灾的说法·”·李云重与何冲听罢,连连点头。
何冲低骂了他一句“老奸巨猾”,李云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瞥见贺之照一脸无奈,笑得越发灿烂,眼泪都要出来了··“哎呀,六皇子可许久没这么笑过了,上次还是听说孟家公子痛打‘邺安四犬’,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呢”何冲哈哈大笑,拍了拍贺之照的肩膀,“贺大人,还是你这个做老师的有办法”·李云重不好意思地收起笑容,又是那副皇室气派,威严不可亵渎的神情,一如十年前初见贺之照。
七岁的孩童额头顶着淤青,圆溜溜的大眼睛瞪视十七岁的贺状元,带着几分警惕,抿着嘴巴不张口,直到肚皮下咕咕作响··贺之照出身不高,然心存大志,自从识得这位六皇子可为明君,就尽心尽力为他筹谋,一同隐忍,多次失去升迁的机会。
后来甚至假意疏远六皇子,从权力中心的三省六部转入国子监,数年光阴才成为国子监祭酒·李云重极为信赖他,有时不免露出幼时撒娇耍赖的小性子··咕噜噜,咕噜噜,一阵闷响。
两道目光落在了何冲的肚子上·贺之照与李云重面面相觑,都是颇为嫌弃··何冲挑眉,揉了揉肚皮,叹气:“这不能怪我失礼啊殿下·我家夫人晚饭做得早,我自然吃得早,眼下早饿坏了。
您看看贺大人这儿,没个丫鬟上茶点,也没个夫人给他备宵夜,贵客到了都没东西吃·”·“在下平日都在国子监用膳,饿不着·”贺之照轻嗤,“国子监知味堂的饭菜,还是很可口的。”
李云重笑道:“那倒是·你从各位大人手里坑去了多少俸禄,本王还能不知道知味堂的厨子,还有两个是从本王府上抢去的呢”·“殿下要记得,不可耽于饮食,才能成大事啊。”
“又胡说·”·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哪里胡说了你看你五皇兄,整天胡吃海喝,胖成什么样了不等三皇子暗害他,他也要吃出一身病来把自己害死”·五皇子天生肥壮,完全没继承胡贵妃妖媚的容貌身段,因此皇帝虽然极其宠爱胡贵妃,却对五皇子不冷不热,说不上多么喜欢。
偏偏皇后不受宠,皇后所生的三皇子模样最肖似皇帝·皇帝为难于立太子,不能说没有这个缘故的影响··“哈别提他但凡他争气一点儿,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斗不过三皇子昨儿个宫门口我和几位大臣可都看见了,他下马车的时候,愣是踩破了脚踏,差点儿跌个跟头,我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可真难受……”·何冲性子开朗,说话时常没有顾忌,好在他也知道场合轻重,加上平时没少在三皇子和五皇子那里受委屈,就连懦弱的大皇子有时也可以刁难他这堂堂上将军,故而李云重便放任他。
“……听说你那国子监来了个竹竿似的年轻人,是什么通州第一才子,还说瘦的太可怜,没进国子监大门呢就晕倒了……”·贺之照拧眉头,若不是碍着品阶不如对方,非要给他一拳叫他闭上嘴巴:“你这包打听的臭毛病怎的还没改”·何冲挤眉弄眼,嬉笑道:“我不包打听,你哪能知道那么多重要消息行了,说说吧,那年轻人可是你亲自抱进国子监的,眼下身体可好能养胖了为我们所用吗”·李云重端起茶杯,撇去浮上来的茶叶,喝了一口,茶水已凉,就放了回去,正襟危坐,望着贺之照,嘴角含笑,似在打趣。
贺之照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道:“他又不是待宰的羊羔,什么养胖不养胖的那孩子姓林,名长照,取自‘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确是满腹才华。”
他忽的顿住,轻轻摇了摇头,又道:“林长照秉性单纯,只怕难敌朝中虎狼之辈,我也不好强求,只当他是个文墨知己罢了·”·“知己”李云重低声喃喃,“世间难得一知己……先生何其幸运。”
贺之照看着他,但笑不语··李云重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耳廓泛红,辩解道:“本王可不是在抱怨——本王……心在天下,但求贤才,不求知己……”·“唉,说起来,殿下也不小了,皇后既提到四皇子的婚事,只怕也早为殿下的婚事做好了打算。”
何冲道,“以属下看,殿下还是早点儿寻个心上人,向皇上请旨赐婚,也好叫皇后知难而退·”·李云重怔了片刻,转头向贺之照求主意·贺之照望着他,沉思良久,点了点头。
何冲正要把京城权贵之家有适龄女儿的一一报出来,贺之照截住了他的话头,无奈道:“已是四更天了,将军不是饿得不行了么回去找嫂子煮饭吧殿下劳累一天,也该歇着了。”
贺之照偶尔也会没规没矩的,他这样赶着客人走,身为贵客的李云重也不生气,只是临走前径自去了贺之照内室,把他挂在床头的一幅松照青山图给拿走了,说是万一出了门被三皇子和五皇子的密探围堵,拿着画坛圣手贺之照的大作,别人也只会猜想这是堂堂六皇子强取豪夺而来。
“堂堂皇子大半夜跑到臣子家中打劫么谁信”·“本王又不是特意来你府上的·本王去千佛寺给父皇祈福回来,顺路经过,想着父皇最爱贺大人的书画,就拿了一幅准备献给父皇。”
千佛寺在玄武街这头,皇宫在玄武街另一头,贺府恰好在玄武街当中,这理由无懈可击·李云重得意而笑,心满意足而去··贺之照不能亲自送他们出门,便站在院中等守夜人回话,不多时守夜人来报,说六皇子跟何大人离开了,贺府附近不见密探踪迹。
贺之照垂着眼帘,轻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转身回了房··邺安四公子·孟时涯小瞧了他自己的拳脚功夫,被他痛打一顿的李恒、余正、周知安和陆行彦并未能如时开课。
国子监权贵子弟居多,小道消息来得极快,纷纷传说李恒等人伤得颇重,至今还昏迷不醒,又说可能一年半载都来不了国子监念书了··学子们多被李恒等人欺压,闻言拍手称快。
孟时涯倒不信李恒等人还是昏迷不醒,但卧床不起极为可信·当然,就算他们起得来,也会装作起不来·依李恒和余正那般霸道跋扈的脾气,不等到孟时涯亲自上门致歉,又怎会抛头露面·孟时涯偏不叫他们如愿。
平南王、刑部尚书等人被孟承业牵制着,不好到国子监寻孟时涯的晦气,平南王妃和刑部尚书的夫人,还有京兆尹的夫人,每日跑到国子监,守在门外哭诉,说要国子监祭酒给个说法。
一连三天,国子监门口热闹非凡·贺之照眼不见心不烦,躲得远远的·孟时涯无需出门,每天陪着林长照、徐绍和李瑛读书下棋,大有修身养性的架势,国子监门外的喧闹影响不到他的心情。
·他今世虽是十八岁,却有着前世二十五岁的阅历和心机,大风大浪俱已见识过,几个妇人的手段能奈他何·竹涛院住着挺好的,知味堂的饭吃着挺香,学堂听主簿大人、典学大人讲学也不觉得枯燥,更何况林长照与他朝夕不离。
孟时涯从未觉得日子这般惬意过··孟府的书童荻秋也是个能人,不知道从哪里想来的主意,每日扮作送菜的小厮,给孟时涯传递外面的消息·孟时涯并不避讳林长照,有时候还特意叫他一起来听。
荻秋说话有趣,手舞足蹈地像个小孩子,林长照对荻秋很是喜欢,常常把贺之照送给他的糕点分给荻秋··这日午后,孟时涯跟徐绍从演武场较量了一番后回来,就见荻秋在竹涛院癸字号房等着,正把从外面带来的零嘴儿分给癸字号房的几位学子。
孟时涯明白他是怕自家少爷不会照顾自己,拉拢人心叫人家好给自家少爷帮忙,心里感激又觉得好笑··荻秋见到他,叽里呱啦地先把赵嬷嬷的嘱咐说了,不外是吃好穿好莫惹事,又吩咐他别忘了下个月是祖父祖母的忌日,叫他务必回府一趟。
随后荻秋兴致勃勃的问他可知道“邺安四犬”··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活了两辈子,自然是知道的·邺安四犬,说的是打死了小贩却栽赃仆人的余正、强占他人田产的李恒、偷窥别人家小妾洗澡还意欲不轨的周知安和假意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却做起了人贩子的陆行彦。
前世,这四人作恶可比这些还要更毒更多,宣文年间才被邺安城的百姓冠以“四犬”的称号··孟时涯之所以如此清楚,因为消息就是他透过知味堂的仆役暗中放出去的。
余正等人更卑劣的事情眼下并没有做,孟时涯也不会诬陷他们,所以选了几件他们而今已经犯下的罪行,故意说得似是而非,就是徐徐图之,一点点叫他们在邺安城无立足之地,而且连带着平南王等人被朝中大臣攻讦,势力削减。
“唉,想不到他们在国子监名声不佳,更在外做了如此恶事·也不知贺大人是否还会容许他们留在国子监”林长照叹息··学子中的败类,自然不配留在文人圣地。
可惜他们的父辈身居高位,且都高于国子监祭酒,只怕贺大人也难做··孟时涯笑道:“国子监里人人不耻与他们为伍,又不怕他们,他们觉得没意思,自然不会再呆下去。”
林长照眼中顿时亮了起来·他兴冲冲把荻秋带回来的画轴展开,在房内寻找合适的位置准备挂上去·同房的几个学子瞄了一眼就知道是好画,再瞄一眼发现是孟时涯的大作,个个跟疯了似的,争抢着要一睹为快。
林长照也不吝啬,索性挂在自己床头的空墙上,颇为自豪地说起画中通州盛景之美··荻秋跟着傻笑,替自家少爷觉得骄傲·不过他自幼见惯孟时涯的画作,早已不觉得稀奇,就转过头来跟孟时涯讲他最近的所见所闻。
“说起来,那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至今也不见有人上门去抓人·不过如今邺安城的百姓都是绕着那四户人家走,便是卖菜的,也不愿上门去送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就算他们没做那等事儿,依照他们素日为人,叫他们四犬也不为过。”
荻秋感叹一番,又道:“不过京城百姓还是明事理的,知道少爷您不是那种人,从未做过坏事,所以非但没有把您骂进去,还把您称作‘邺安四公子’之一呢”·孟时涯提笔写字的动作顿住,抬起头来看向荻秋,讶然问道:“邺安四公子”·他嗓音不觉拔高,同房的学子们闻声看过来,也来了兴致,围拢过来,纷纷好奇追问——“什么四公子”“是四个人吗”“都有谁都有谁”“小兄弟你快说说看”·荻秋咳了一声,压下满脸兴奋,不紧不慢地瞄了孟时涯一眼,又瞄了林长照一眼,然后眼角瞥见徐绍,目光停驻片刻,不待他开口,学子们又纷纷嚷嚷起来——“自然算孟兄一个”“原来说的是林兄啊”“这徐绍怎么就成了四公子之一他学问还不如我呢”“就是就是……”·“哎哎哎你们真是——”荻秋气恼。
这群学问人,未免太聪明,他就是瞧了那么一眼,心思全被猜去了,没意思,好没意思·嘴上说着没意思,荻秋到底藏不住话,很快把今日来国子监的路上听到的话倒了出来。
原来邺安城的百姓骂完“邺安四犬”,想着偌大邺安城人杰地灵,怎么尽出猪狗不如的蠢材坏水叫外地人知道了岂不笑掉大牙所以他们合计着,哪家的公子聪慧心善,哪家的公子风度翩翩,说来说去,就弄出了个“邺安四公子”。
“第一位就是我们家少爷啦少爷可是大周朝第一才子风姿俊朗,气度不凡第二位嘛,是平南王府的二公子李瑛李公子。
要说这李瑛公子跟他哥哥大不相同,哎,也算是平南王府风水好·第三位,就是林公子啦林公子虽然来自外地,可他入了国子监,以后是要留在京城做官的,已经算是邺安人啦林少爷乍来邺安,就把仅剩的干粮给了小乞儿吃,自己饿得昏倒,大善之举感人肺腑这第四位,徐公子,徐公子学问是差了点儿,可人家武功高啊朱雀大街上孤身擒住仨凶犯,那身手,那姿态,那叫一个英武神勇……”·孟时涯微笑着看向林长照,林长照面红耳赤,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
学子们这几日学堂上听书,也见识过了林长照的博学,对他本就钦佩不已,知此善举自然心服口服·徐绍力擒凶犯的事情国子监早已传遍,学子们对于他能列入四公子排名也是赞同的,他自己也不谦虚,拍着胸口讲起行侠仗义的壮举。
竹涛院癸字号房谈笑风生,恰逢天晴,午后暖日照进来,竹香熏人欲醉·孟时涯偷偷观望林长照一举一动,满心温热,恨不得便这样地久天长··众人闹了一番,趁着天暖,说要把“邺安四公子”聚齐了,只当开个品茶会。
于是荻秋急忙忙找他给孟时涯包的好茶叶,有人去请李瑛·徐绍最爱热闹,自己跑去请太学、广学两馆的馆丞·林长照被孟时涯哄劝着坐在了窗外的竹亭里,面红耳赤不敢抬头,几个性情奔放的学子还取了酒,作起了诗文。
竹涛院向来清静,而今这般喧腾,临近的松照院不少学子闻声而来,得知是为着“邺安四公子”举行的品茶会,一传十十传百,竹涛院的凉亭不多时就围满了人。
众学子本都是各地才俊,读书人的清高傲气在身,素来独来独往,眼下见了才子宴会,莫名心向往之,彼此之间生疏渐消·昔日同宿一房也难得说上几句话的,这会子亲近了许多。
·孟时涯等人自然是被众星拱月,围拥在当中的·林长照有些放不开,手脚僵硬不敢乱动,只一双清亮的眼睛左右观望,满眼欣喜··“那个绛紫色袍子的,是灵州刺史的儿子。”
“披着黛蓝大氅的,是工部侍郎的胞弟·”“个头最矮的,是大皇子的小舅子·”“抱着书的,是左监门卫上将军的儿子”……孟时涯在林长照耳边悄声与他介绍。
林长照越听越诧异,忍不住问他怎么就全知道··孟时涯笑而不语,眼角带着几分得意·林长照便装作不要理他,孟时涯顿时收起笑容,低声告饶,说自己数日前也不识得几个,都是这几日听他们谈天时自己猜出来的。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林长照半信半疑,看他自以为绝不会错的神情,不免觉得好笑·但孟时涯此举也是为他以后积攒人脉,林长照心知肚明,也是感激在心,就顺手替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中。
孟时涯受宠若惊,差点儿失手把茶水倾洒了·痴笑之际,贺之照领着两位馆丞走了进来·众学子纷纷起身见礼,贺之照回了礼,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林长照身上,向他笑了笑,坐在了首位。
“我方才听说了,邺安四公子的由来不虚,是国子监的荣耀啊”贺之照笑道,“其实在座诸位都是国之栋梁,大周朝不可多得的良才。
这四位既然深受你们推崇,自是有他们过人之处,往后诸位尽可融通请教,更进一步,行君子之所为,成公子之风采我之心愿,便圆满了”·学子们无不动容,纷纷称是。
林长照望着贺之照,眼眸中神采奕奕,再也掩饰不住··孟时涯满心苦涩,叹息一声,面上强颜欢笑,不敢叫他发现异常·贺之照比之他们,不过年长几岁,然举止言谈,都不是他们能够比拟的,正如他的字,“兰烟”。
大周朝皆赞贺大人为“兰烟公子”,委实不算妄传··也难怪林长照对贺大人另眼相看··前世,这位贺大人以君子文雅之面貌,行雷霆狠厉之手段,将最不受皇帝喜爱的六皇子推上了御座,之后铲除贪官污吏,斩灭叛贼逆臣,数年光景就让大周朝成为了远近十余国中最强盛的一个。
这一生,只怕他也能做到··孟时涯凝望林长照笑颜,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与贺之照为敌·相反,他会助贺之照一臂之力,匡扶六皇子荣登大宝,然后看着林长照入朝为官,施展抱负,成为一朝贤臣。
翻脸为敌·“邺安四公子”品茶会过后几日,国子监都是其乐融融的景象·待皇榜张布,春闱将于四月初五开考,主考官是颇得文人赞誉的孟大人,学子们更是兴致高涨。
已经苦读数年的学子早把名册交了上去,只待赴考·待他们听闻孟时涯这次不入春闱,替他惋惜,然更多是愉悦之情··孟时涯本是状元之才,他若同年赴考,那状元之名无论如何轮不到别人。
虽然这番得了状元名声也在孟时涯之下,但欲入朝为官者,哪个不在乎虚名呢·林长照也为孟时涯可惜,以为他是避讳孟大人做了主考官的缘故·孟时涯没有解释,更不曾透露三年后赴考武举的打算。
林长照以为他每日跟徐绍习武比试,空闲时专研兵法名著,是个人喜好罢了··毕竟在学堂上,孟时涯读书还是很认真的,每日听学都不曾落下,主簿大人布置的文章也都用心写过。
不过他到底聪明,见解颇深,不是每时每刻都听得仔细,有时候在学堂上也会发呆出神,偶尔还偷偷拿了天文地理的杂书来看··转眼到了二月中旬,天气转暖,学子们下了学堂,三三两两聚在学舍的池沼旁凉亭里,席地而坐,辩论学术。
这日午后,因太学馆与广学馆各处例行修缮,学子们得了空闲,乐得自在·孟时涯捧了笔墨到竹林的凉亭里画竹·恰好李瑛寻了本古棋谱,就拉着林长照另外支了张小桌子一起下棋。
徐绍无人相陪,自告奋勇给孟时涯做了研磨递笔的小厮··一幅墨竹图绘到半途,忽闻竹林外吵闹声不断,且越来越近·孟时涯闻声皱起眉头,林长照更是被吓到,棋子掉落在棋盘上。
隐隐约约,能听出是叫骂,夹带着孟时涯的名字··“姓孟的给小王滚出来”“……缩头乌龟”“还不给老子磕头认错”·竹涛院本来不大,没多时那几个人就穿过竹林,来到了凉亭外。
乍见所谓“邺安四公子”聚在一处,来者更是怒火中烧,为首的李恒冲上来就要挥拳··余正、周知安、陆行彦此前被打,丢尽了颜面,早明白那日孟时涯就是故意的。
后来听闻孟时涯跟被他们欺负过的林长照做了朋友,有意跟他们划清界限,只觉得深受羞辱,再见面全无早先称兄道弟的熟络亲热,看着李恒冲过去,纷纷跟上前,欲以四敌一。
林长照面色惨白,瑟缩发抖,猛然起身躲到了一旁·孟时涯见此,想起林长照初来国子监那日被李恒他们嘲弄,只怕也挨了打,顿时心疼万分,狠劲上头,踢翻砚台,随它砸向李恒。
李恒始料不及,被砚台砸在额头,墨汁浇了一脸,气得发疯,更显得面目狰狞·他性子暴烈,明知打不过孟时涯也要拼一拼,又仗着有余正他们三个帮手,非要叫孟时涯吃点儿苦头。
于是不顾一切还要扑上前··这厢徐绍抬腿拦住了余正等人,那边林长照惊叫一声,抓起手边石头做的棋笥就要砸过去·他这一砸,只怕李恒的眼睛要毁掉一只。
幸而李瑛眼疾手快拦住了,又起身将李恒推到一旁,免得他挨了孟时涯的狠踹··“你滚开”李恒对这个弟弟从来没有好脸色,亦不知领情,烦躁不已地将他甩到一旁,指着孟时涯的鼻子叫骂不休,“姓孟的,你这混蛋往日小王对你客客气气,你如何对小王的你竟然想杀了小王小王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余正跟着叫嚣:“你行凶伤人,仗着姓孟的老匹夫相护,龟缩在国子监里不敢出去我呸你算什么公子”·“有种你在国子监呆一辈子别出去若叫本少爷在外面见了,必打得你腿断骨折,跪地求饶”周知安跳脚怒骂。
徐绍拦着,他们知晓徐绍拳脚功夫的厉害,不敢打他,索性连他一块骂,又见穷酸小子林长照也在,于是连他也骂上,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临近的学子纷纷围拢过来,义愤填膺,可是都是文雅人,骂人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个个涨红了脸。
李瑛为自己兄长感到丢脸,恨他败坏平南王府的名声,又怕他引起公愤再被痛打,上前推了他一把,叫他闭嘴··“你们好歹也是国子监的学子,口出污言,不觉得羞臊吗”·“滚一旁去你这贱种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你真是死性不改”·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冷笑,缓缓踱步上前。
他逼近一步,李恒便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只因孟时涯眼底杀意腾腾,满是恨不得将李恒剥皮抽筋的戾气·孟时涯顿住脚步,李恒脚下踉跄,已然出了冷汗··孟时涯收起戾气,拂袖转身,看向余正等人,冷声道:“此前是我不由分说打了你们,可你们别指望我会认错我只恨……只恨下手还太轻你们说往日情分,什么情分……哼,不过是借着我,去讨好花柳章台的姑娘罢了我既已痛改前非,便与从前一刀两断,酒肉朋友,再无瓜葛”·李恒气急败坏,然奈何不了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恨得牙痒痒:“好啊好啊孟时涯,你,你够胆量你这是要跟小王为敌吗那便为敌在国子监,我等讨不回便宜,但你记着,出了这国子监,是小王的天下你且等着有朝一日,小王要将新仇旧恨一起报了你可别怪小王心狠手辣”·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满手墨迹,睚眦欲裂,面目扭曲。
余正啐了一口,凶狠地瞪着孟时涯,那周知安与陆行彦也是愤恨不已··李瑛气恼道:“国子监是陛下的,国子监之外也是陛下的天下皆属陛下,大周朝亦有律法条款你说话行事,能不能像个大人你又要如何心狠手辣你犯下的错还少吗——”·李恒扭头恶狠狠看过去,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李瑛,我告诉你,你与这姓孟的做朋友,别怪我不顾兄弟之情,平南王府的大门,你休想再踏进去一步”李恒甩手招呼余正,“我们走”·四人凶神恶煞地来,凶神恶煞地离开。
一路上踹断了几竿绿竹泄愤,不多时又有骂声传来,那余正竟一脚踹翻了某个不小心挡路的学子,引得诸学子与他们争吵起来··孟时涯眼底浮起寒意·他早知会跟李恒等人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本欲从此形同陌路不再有所关联,眼下看李恒等人的打算,日后定要走到你死我活那一步。
孟时涯原想着两世有别,不想把李恒等人前世的罪名加到这一生,可李恒是不打算改性子了·李恒要作茧自缚,孟时涯当然不会手软··谁让他们,这辈子吓到了林长照呢·“他们……走了”林长照缓缓起身,捂着心口,怯怯地看向徐绍。
徐绍绷着脸,点了点头·李瑛一拳砸在木柱上,满面哀伤·而孟时涯轻轻走到他身边,揽着他肩膀,轻轻晃了两下··孟时涯轻笑道:“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林长照面容上浮起愧色,不敢与孟时涯直视:“我,我……惭愧·方才我竟……帮不上忙·”·“不必惭愧,你不曾习武,打不过他们,躲着才是帮了我们。
只是以后出了国子监,务必小心,最好找我们相陪·”·“……可是,可是总不能叫你们陪一辈子·”·孟时涯笑得诡异:“放心。
他们活不到你的一辈子这么长·”·李瑛看过来,明知孟时涯说得歹毒,可竟不好责怪他··李恒所作所为,做弟弟的比其他人都要清楚·他与孟时涯置气也便罢了,可那些为非作歹的事情……只恨苍天,为什么把他李瑛生在平南王府,又给了他向善心软的性子·再往后,李恒四人还真是说到做到,处处与孟时涯为敌。
在国子监他们不敢动手打人,就弄一些恶作剧来平添麻烦·今日弄脏了孟时涯的书案,明日又丢一条蛇到他们房里,隔三差五去寻孟府仆役家奴的麻烦,有一次更是堵着荻秋,打得他浑身是伤。
孟时涯将那些见不得人的小龌蹉暗中处理了,免得林长照知道·他虽与李瑛做了朋友,但也明白告知过李瑛,若是李恒做得过分,他不会挂念着给平南王府留下嫡长孙的机会。
李瑛清楚孟时涯的父亲也是当朝大官,隐约又知道孟时涯似乎拿捏着平南王府的把柄,平南王府的存亡好像都捏在孟时涯手中一般·他劝不了孟时涯,只好劝平南王管好兄长。
只可惜,平南王纵容长子不是一日两日,这些天在朝中受尽了委屈,自然也不愿平南王府上下都憋屈着做人,因而完全没把李瑛的劝告听进去··二月二十三,入了夜,李恒在折柳台醉了酒,非要让未曾卖身的清倌柳絮相陪,兽性大发欲行恶事,碰到一个江湖莽汉吵闹着要见柳絮,二人打斗起来,一直打到折柳台外。
在朱雀大街上,李恒被那醉酒的江湖莽汉一刀斩中孽根,当时就昏死过去··消息不出一炷香就传到了国子监,亲眼目睹打斗现场的学子连呼可怕,只是语气里掩饰不住愉悦。
“这该怪他下流听说柳絮姑娘拼了命逃,胳膊都断了才保住清白·他胡作非为,老天要罚他绝后,能怪得了谁”·“那醉汉早逃走啦一看就是个亡命江湖的狠角色,满脸大胡子,官府找人画像都画不出他容貌……”·林长照听到这话时,缩在书案后面,愣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忽的转头看向孟时涯,欲言又止··孟时涯无辜地瞧着他,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嘀咕:“我倒是想给荻秋报仇,再把李恒他们打得一年半载下不了床·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出国子监”·林长照“哦”了一声,信了他的解释,想做个同情李恒的表情,奈何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晚整个邺安城都沸腾了·平南王与平南王妃跑到皇城门口哭诉,要请陛下主持公道,然后遇上了同样哭求陛下为他做主的刑部尚书余以初,原来当夜余正在赌坊跟人争吵,失足从台阶上滚下来,摔断了两条腿。
国子监也跟着热闹到大半夜·想到以后李恒和余正大概不会再现身国子监,被国子监除名,就觉得面上添了几分光彩··徐绍练武回来,说他去寻了李瑛,李瑛已经回平南王府了,想必是知道了家中变故。
“李瑛为兄长,也算是仁至义尽,做到了弟弟的本分·李恒自作自受,后半辈子已经没了用途,平南王若再不知依仗李瑛,只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孟时涯拿着一本兵书,抬头瞧了徐绍一眼,“往后,也得你我多多照拂李瑛了。”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徐绍闻言,慎重地点了点头··林长照看了看他们二人,呆呆地跟着点头·过了片刻,他便把这些烦心事抛到了脑后,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像是要出门。
“你这是……要远行”孟时涯好奇问道··林长照头也不抬地整理包袱,其实不过就是一块丈长的白底蓝花棉布,狼毫笔,砚台,宣纸,一本诗集,还有件蓝色滚白边的披风。
“贺大人与我约好了,明日去郊外看杏花·”林长照腼腆笑道,“听闻郊外十里坡栽满了杏花,花开时节如云碎,美不胜收·”·孟时涯猛然抬头,心中一阵刺痛。
杏花疏影·“潮音,十里坡杏花开了,你可有兴致一起去看”·他心不在焉地答应了·第二日,他完全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跟一群人在折柳台喝得醉醺醺。
临近傍晚,回孟府的路上,瞧见两个小孩儿拿着杏花花枝嬉笑跑过,才想起了跟那人的约定··到了十里坡,杏花怒放,满树粉白,时而花瓣飘零,如梦似幻·他身上醉了,心里也醉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杏花树下穿行,忘乎所以。
然后他看到杏花深处,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背靠着树干坐着,杏花花瓣落了那少年一身,衬得少年苍白的脸色越发憔悴,可是又带着几分秀美··“潮音,你还是来了啊……”·少年淡淡一笑,抱着小小的包袱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
少年穿过层层花枝,来到他面前,望向他时,满眼亮光··“我本以为早上的杏花才是最美的,不曾想黄昏的杏花也这般好看·”·好看,真的好看。
那双眼睛……好看··他捧着少年的脸,在他怔愣之际,低头吻了上去·少年唇齿间都是淡淡的杏花花香·他察觉到一双手臂扶上了腰侧,便将整个身子坠下去,倾倒在少年的臂腕里,压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一朵杏花砸在他脖子里,他猛然睁开眼,少年正满面泪痕望着他,口中喃喃——“还尽情思泪纷纷,梦里不见杏花林·安得明月长相照,天涯无处闻潮音。”
少年的身影渐渐虚无,十里杏花也渐渐消失·他的眼前只剩下带着腥味儿的一片血红……·“明见明见”·孟时涯大喊着从梦中醒来,坐起身,周遭一片漆黑。
大约是他喊得太大声,惊动了同屋的其他人·床榻的两扇小门被敲响,随后林长照的声音响起,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噩梦吗是,也不是。
他记得前世的一切,自然分得出来,那一日林长照约他共赏杏花,从早晨到黄昏一直等着他,他带着醉意去了,意乱情迷之下亲吻了林长照,只是醒过来之后懊恼万分,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长照对着他哭过·他被人取笑说林长照要做他的男妻,素来憎恨男妻这个词儿的他又惊又怒,冷笑着对林长照说,从此别再痴心妄想,他绝不娶男妻,叫林长照离他远一点。
林长照听了那几句话,顿时泪流满面,羞愤离去··从此,从此他们就很少说话了··后来,他偏偏迷上林长照,明知他已是别人的男妻也要纠缠,用尽了手段想要林长照回到他身边。
林长照托人给了他一纸信笺,信上便是那一首诗·林长照不肯见他,曾经黏着他的明见不要他了··他爱得太迟,明见已然心灰意冷,至死都要与他为陌路人。
孟时涯抹去眼泪,压下喉头的哽咽,沉声道:“无妨,我只是……梦到了从前·”·徐绍困得要命,含含糊糊地抱怨:“从前从前有什么好怕的……你这胆量还是习武之人……”·一屋子人接连回了床铺去睡。
孟时涯没再听到林长照的动静,料想他也困了,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一夜无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听着林长照推开两扇小门起床洗漱,跟惯常早起的周泰平、阮青山去用早膳。
孟时涯起了身,穿戴整齐,本想就着凉水把脸洗了,隔壁房间的一个学子热心招呼,分了他些许热水,孟时涯心中感激,嘴上还不习惯致谢,只好冲对方微笑颔首··“哎哟你可别误会,我哪里爬得起来去烧水每晚读书到半夜,困也困死。
这都是林兄勤快,早起烧了热水分给大伙儿用·”那学子似乎姓张,憨头憨脑的,笑呵呵说完,又去叫同房的人起床··孟时涯在外风度翩然,素日在家都是极懒惰的,冬日起早更不必提。
如今混在一堆勤学的书生当中,只觉得有趣··然而想想林长照似乎做惯了这些,就忍不住心疼他·再想想他今日起早是为了去见贺之照,又忍不住心疼自己。
外头艳阳当空,半丝风也没有,穿得稍厚些,竟感觉不到初春寒意·孟时涯叫乘坐的马车在京郊停了,给了马夫碎银子叫他原地等着,步行去了十里坡·十里坡恰如其名,地势起伏错落,离了官道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两侧栽满了杏树。
如今杏花绽放,引来文人学士颇多··十里坡倒也并非真的足十里长,只是五六里还是有的·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粉白云朵般堆积成团的杏花树·因为占地颇广,倒也不见人潮,行上几十丈远能见到几个人罢了。
孟时涯默默不语,自顾前行,不知不觉在十里坡转了一个多时辰·他知晓此举实在幼稚可笑,但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渴盼·他就是想见一见林长照,明知林长照在此处等的人不是他,他也宁愿偷偷瞧一眼再回去。
到底还是叫他找到了··杏花树下,青草稀疏,一张不大的棉布铺开,中间放着酒壶糕点果子之类,两端的褥子上分别坐着林长照与贺之照·二人手执酒杯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林长照喝不惯酒,呛了一下,贺之照坐起身子,伸手去拍他后背·贺之照身量颇高,抬手时触碰到低矮花枝,粉白花瓣轻飘飘飞落,洒了他们一身,又引得二人对视,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世人说相配的男女,爱用“才子佳人”一词·这二人在一处,倒可以用“才子佳郎”来形容··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悄悄退后,躲在斜坡下,借着杏花枝干遮挡,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双手捧着额头,久久未动。
那二人的说话声传了过来,不甚响亮,可能听得真切··林长照道:“贺大人,您是宏泰十三年的状元,一朝成名天下知,怎么会……”·“怎么会一直留在这国子监做了祭酒一职”贺之照朗声笑了一阵,“是啊,宏泰十六年的状元都已是堂堂二品官了,怎么会有人入朝十年都不曾挪过位置哎,不用觉得难为情,好些个学子都想问却不敢问呢”·停顿了少时,贺之照又笑道:“我自然志不在此,不过眼下,并不好与你说道,怕你惹祸上身……”·“莫非为立储之事传闻贺大人少时野性难驯,潇洒不羁,学生想不到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让您避讳。”
“……好啊,好啊,我这回倒碰上个敢说话的了那你便说说,我是怎么想的”·“学生觉得,明主如好玉,千劈王凿去顽石才能现身于世,当然急不得。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都值得等·”·孟时涯慢慢抬起头,嘴角露出了笑意·他就知道,林长照非池中之物··贺之照轻轻拍掌,由衷叹息一声,道:“长照啊长照,果然不负盛名……你心里明白,我就无须多言。
如今大周尚且安稳,我便做我悠闲自在的教书先生,也省得早早得罪小人,等到用我之时反而束手束脚·”·孟时涯侧耳,过了许久才听到林长照低笑,又听他说道——“国子监人才济济,各州各府书院里也俱是英才,贺大人将来有的是帮手。”
贺之照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不错……眼下已遇到不少,我更是放心啦·”·孟时涯听到林长照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想着他前世也曾这般轻松自在过,心底便浮现出阵阵苦涩。
他悄悄起身,下了坡离开,穿过横斜交叠的花枝,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远离了那谈笑风生的二人··他脑海里一片空白,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意识到自己在找什么。
他在找前世的记忆里,林长照瑟缩在寒风中等待他许久时所依靠的那株杏花树·这其中的杏花树何止百株,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棵杏花树的躯干有多高,枝条都是如何伸展的,那棵树下还有几块裸露的岩石。
冥冥之中天注定,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孟时涯眨了眨眼,勉强压下泪意,整个身子蜷缩在杏花树下,抱着臂膀,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三个时辰,直到日暮渐沉,赶车的马夫等不及来寻,到处喊“孟公子”。
起身离开那片地,孟时涯背着手往马车走去·行了几步回过头,怔忡之间,仿佛看到了那个满眼欣喜的少年站在杏花树下,耳边回荡着少年的声音——“潮音……”·“明见……”孟时涯低声喃喃,“你可曾投胎转世你……你魂归天际之时,心里是否还怨恨我冷酷无情我只是,只是爱得太迟啊……”·这一世,为何还是有点儿迟呢·孟时涯坐在马车里,头靠在马车侧壁上,满面憔悴伤感。
有诗人大家曾言“杏花未肯无情思,何事行人最断肠”,他幼时读了,只觉得无病呻吟,不懂何谓断肠之痛·眼下他懂了,却宁可如幼时那般茫然无知,也省得这般纠结痛楚。
“哎唷前面那是国子监贺大人的车驾吧老朽认得孟公子可要赶上前去打个招呼”赶车的马夫笑呵呵地回头问了一句。
孟时涯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道:“多谢大叔好意……还是不打扰他们了·”·“哦,好·也是·贺大人常常宴请博学之士,今日不知请了哪位大儒哎呀,想想当年贺状元金榜题名,走马朱雀街,风流倜傥不知羡煞多少人这么多年了,他还年轻着,我等这糙汉都老啦……”·大叔知孟时涯这时候换了好脾气,也不惧他,兴致高昂地讲起昔日贺之照,贺兰烟公子如何如何恃才傲物,如何如何狂妄放肆,说起那折柳台的老鸨祝盼儿怎的对他一见倾心,人老珠黄也不肯从良。
孟时涯记起了折柳台的柳絮姑娘,想着这几日找什么借口去一趟折柳台,把她赎出来·只是烟花之地人多口杂,他这边把柳絮带出来,那边林长照恐怕就知道了,而且听到的还不知是讹传成何等模样的消息。
他先前说洗心革面,烟花之地总是不方便再去的,否则叫林长照疑心他人品,他纵使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思绪间,马车已经行驶在朱雀街上·朱雀街修的甚宽,往日再拥挤也总能容两架马车左右通行,这会儿华灯初上,却硬生生堵在半路。
“怎么了”孟时涯掀开棉帘,问道··赶车大叔跳下马车,卷起了棉帘,搓了搓手,笑道:“没甚大事,我看是哪家权贵子弟在醉生楼宴请,马车一时没能停好,堵住了街口。”
孟时涯想着国子监也就没几步的功夫,就把银钱付了,叫赶车大叔回家用饭,自己则步行转向了醉生楼··他想着前世林长照最喜欢醉生楼的桃花醉鱼,便打算点几道菜带回去。
鸿门宴·然而走到醉生楼门口,孟时涯就知道自己选错了时机,来错了地方·因为那所谓权贵子弟不是宴请朋友,而是将整座醉生楼包了下来·所谓权贵子弟不是别人,正是大周朝的几位皇子。
大皇子英王李云璟,三皇子忠王李云琦,四皇子安王李云翰,五皇子齐王李云泽,还有六皇子李云重··跟在几位皇子后面走进醉生楼的,是贺之照与林长照··孟时涯思虑一番,正要转身离开,被并肩走来的平南王和金吾卫上将军堵住了路。
抬头再看,孟承业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跟在平南王身后··“贤侄这是要去哪里啊”平南王强忍着怒气,皮笑肉不笑地捏住孟时涯肩头,“许久不见,可是不认识老夫了”·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哎,王爷说哪里话他又不是个眼瞎的,还能不认识平南王您啊”孟承业缓缓上前,拉了孟时涯一把,拉得他踉跄一下几乎摔倒。
孟承业面上露出几分怒容,轻声呵斥道:“瞧瞧你,头发乱糟糟的,又是去哪里鬼混了说是搬到国子监好好读书,怎么就来到了大街上乱跑你没见着几位皇子的车驾赶紧躲开,免得冲撞了贵人”·孟时涯拱手随便一礼,低着头就要走,那边平南王还要拦,孟时涯身手矫健,不动声色躲开了。
无奈还没走出两步远,就听到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喊道:“那不是孟尚书家的公子嘛来人啊,去把孟公子也请来”·孟时涯一面懊悔走得太慢,一面又庆幸能进去陪着林长照。
不为别的,就因为不放心这个出声叫住他的人,五皇子齐王李云泽,那个酒囊饭袋、沉溺美色的家伙·孟时涯之所以听得出他的声音,是因为此前某天被李恒他们拉去陪齐王喝酒,谁曾想这家伙竟然肖想上了孟时涯,嘴里没干没净的,后来被孟时涯叫人暗中痛打一顿,又把他些许把柄透露给三皇子,他才收敛一些。
·大庭广众之下,齐王自不敢把他怎么样,顶多是拉拢罢了·但孟时涯担心林长照,毕竟齐王素来喜爱文弱的男子·他得设法让齐王厌倦林长照才放心。
平南王冷哼一声,走在最前面,待齐王向他施了一礼,趾高气昂迈过门槛进了醉生楼·金吾卫跟平南王不睦,连带着对五皇子齐王也不喜,只是做了个揖就跟着进去了。
独留孟承业把孟时涯挡在身后,跟五皇子客套了几句··“令郎天资过人,将来必是朝中栋梁,孟尚书何必谦虚·”·“他向来不安分,前几天还把平南王府的小王爷给打了,差点儿出人命啊哎,别说栋梁之才,以后不被陛下惩处,下官就心满意足了”·许是想到李恒受伤后的惨状,五皇子肥硕的身躯微微颤抖,不自在地移开了落在孟时涯脸上的目光,呵呵笑着说无妨无妨,他会劝李恒别计较。
孟时涯心中觉得好笑,强自忍住了·一路到了二楼雅间,回头瞧了一眼,乌压压的都是十二卫中的精兵,身着铁甲手执利刃,威风凛凛·这群皇子,一个个倒是惜命。
进了雅间的门,就见平南王坐在主位,几位皇子按照年龄大小依次坐着,然后是金吾卫上将军陆威成,他父亲吏部尚书孟承业,国子监祭酒贺之照,挨着末位是林长照,偏六皇子和林长照之间,三皇子和孟承业之间各空出了一个位置。
孟时涯拱手弯腰,以书生之礼拜过几位皇子,跟几位大人见了礼,径自坐到了六皇子李云重和林长照之间·他故作冷淡地瞟了林长照一眼,用那丝毫不曾压低的声音问道:“林兄不是有肺病在身么可是大好了怎的大冷天穿得这般单薄”·林长照有点懵,一时愣住,随后明白过来,低头嗫嚅道:“……好些了,不碍事。
多谢孟兄关怀·”·孟时涯眼角瞥到五皇子一副嫌弃的模样,心中暗自嘲弄他蠢货,面上装作清高孤傲,嗯了一声·五皇子齐王李云泽贪生怕死,但凡有点儿病的人他都疑心会传给自己,不愿接近。
似肺病这般能让人面目难看的,他自然更是忌讳·林长照说自己好些了,五皇子心里也难免有疙瘩,总归再不会觊觎他姿色··贺之照嘴角噙笑,端起酒杯,看向四皇子李云翰,道:“安王此去灵州,山高水远,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还请多多保重。”
四皇子李云翰生得眉目英武,闻言也举起杯子,豪爽地一饮而尽,道:“灵州风景甚好,只怕本王去了那里便不想着京城了,你们也别留我,嘿嘿反正父皇寿辰时,本王自会奉诏回邺安的。”
“对对对,”五皇子接了话茬,连声称是,语气里满是愉悦,“灵州很好,四哥不用担心,到了那儿安享太平,且放宽心·”·四皇子捏着酒杯,脸上冷意如霜,显然去灵州虽是他提出,却并非他心之所愿。
这几位兄弟,各自脸上的神情也懒得避讳·这宴会,说是给四皇子送行,其实不过是做给皇帝看的“兄弟之情”·大皇子跟四皇子一母同胞,但他从前也曾处处防备这个弟弟,兄弟情义早淡泊如水了。
此时分离或成永别,固然伤感,可他自保尚且困难,又何谈护着这个胞弟呢也不过是给他倒一杯酒,长叹一声··“四弟,三哥也敬你一杯。
路途漫漫,四弟一切小心·”三皇子李云琦生得倒也英俊,可惜双目阴柔,令人看了不喜··轮到六皇子时,他起身,恭恭敬敬地举杯,秀气的脸颊上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稚嫩:“四哥,你记着早点儿回来看我,还要给我带灵州的特产。”
六皇子李云重跟四皇子李云翰最要好,至少别人都是这么看的·李云翰自幼就对皇位没什么兴趣,六皇子又是个年幼贪玩的,他便常常领着六皇子到处跑,闯了不少祸。
算起来,小了他五岁的李云重是被他带大的·幼时李云重没少挨其他几个哥哥的打,都是李云翰照顾他,给他吃的喝的,免得他被宫里的下人糊弄过去吃了苦头··李云重说着说着眼中就有了泪花,哽咽起来:“要不四哥你别去了……你去灵州做镇军大将军的副将,是要上战场的,万一……四哥为何不做文官”·“你这小子”李云翰就坐在他左手边,见他要哭,也跟着伤感起来,勉强笑着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四哥我连文章都不会写,怎么做文官啊行啦,等四哥在灵州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玩几天,可好”·“当真”·“当真绝对当真”·李云重这才高兴起来,把那鹿肉脯最大的一块夹给了李云翰,欢欢喜喜招呼他吃菜。
孟时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知这六皇子心机够深,藉由年纪最小,撒娇充楞,不动声色收买了四皇子的人心,又让其他几个皇子放下了对他和四皇子的提防·他更知前世六皇子做了皇帝,也算顾念兄弟之情,给了四皇子最大的恩赐,故而前世四皇子虽长居灵州回不得京城,却也落得潇洒自在。
林长照低着头,闷不吭声,筷子拿在手里却不敢动·贺之照本就是三皇子借着街头偶遇的机会强拉过来,明里给四皇子送行,实则是借机拉拢·三皇子把四皇子冷落在一边,不时问贺之照话:国子监修缮得如何,是不是要加些珍稀花木;他收集了许多古书,看过之后弃之可惜是否能放到国子监书库;演武场的弓箭可够用,他平日习武故而找人多打了一批……·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你尝尝这个。”
孟时涯夹了一筷子桃花醉鱼给林长照,悄声说道,“几位皇子平易近人,没什么好怕的·”·李云重和李云翰听了这话看过来,先后大笑,对孟承业说道:“孟大人,令郎说话真是风趣啊”“可不是本王平易近人吗外面的人都说,四皇子面黑,夜里能止小儿啼哭”·五皇子嘿嘿嘿嘿装傻笑了一通:“是啊是啊,似本王这般富态,民间传闻把本王叫做大胖子,本王也从来不生气。”
三皇子似笑非笑,看向林长照,道:“这位正是通州来的才子吧京城盛传‘邺安四公子’之名,今日见了,倒也不逊孟家公子。”
平南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把酒杯重重一放,愤恨无比地瞪着孟时涯··“皇叔也听说了吧眼下席间有两位公子呢,本王也算有幸才能见到。
可惜本王才疏学浅,不能与二位公子这样的才子一探学问·只盼将来在朝中相见,静听二位高论·”三皇子李云琦举起酒杯敬酒,眼底含笑,目光盯着他二人。
·孟时涯道了声“过奖”,端起酒杯饮了,转头看那林长照也要喝,劈手夺了酒杯,道:“林兄就先别喝了,你这肺病不宜饮酒,若还想入朝为官,可得惜命才是。”
然后替他把酒喝了,冲三皇子点了点头··孟时涯连连提“肺病”,着实让人扫兴,那金吾卫恼得涨红了脸,若不是孟承业拉着他喝酒,只怕就要站起来骂几句。
五皇子一脸不耐,装作没听见,三皇子冷笑一声作罢了,而大皇子本身体虚也不能多饮,呵呵笑着附和··四皇子李云翰豪爽,直言道:“满腹才华却被病痛拖累,那可不好。
本王府上还有许多人参灵芝,治病良药,我身子康健向来用不到,不如送给这位林公子吧·”不等林长照站起来赔罪,李云翰已经挥手叫随从回府去取了··“我的府上就没甚么了,贺大人前些日子去拜访几位尚书大人,搜刮去不少好东西,我身为堂堂皇子不想被比下去,就送出去好多。
哎,而今想想,真是后悔·”李云重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瞪了贺之照一眼··三皇子轻笑一声,道:“六弟,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怎能说后悔呢贺大人也是为了国子监的学子,更是为了大周将来朝中的栋梁之才,是用心良苦啊。”
李云重叹气道:“就算是吧·我这些年爱跟人攀比,也不知挥霍了多少好东西,如今想拿来做个人情都没东西可送·”·李云翰哈哈大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你才多大的年纪,说什么这些年我才是这些年被你坑去了太多东西”·平南王捋着胡子,摆出了长者的严肃神情,沉声呵斥道:“有什么贵重的,心疼成这般皇室又不缺那些,别叫人家背地里笑咱们皇室中人吝啬”·李云翰装作没听见,自顾喝酒。
李云重低着头小声嘀咕,隐约像是在说“谁敢”··林长照小声谢了,拿茶水敬了四皇子李云翰一杯,李云翰笑着受了··这顿饭到底吃得艰难。
林长照战战兢兢,全靠孟时涯和贺之照给他夹菜·孟时涯要刻意摆出清高的谱儿来,也累得慌·酒到半酣,平南王跟金吾卫上将军起了争执,就为了平南王府的府兵横行街头冲撞了金吾卫的事情,三皇子和五皇子明枪暗箭地相互讽刺,大皇子被强灌了几杯酒,借口身体不适先行离去了。
孟承业被三皇子、五皇子拉着讨论圣人之道,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等恭送了几位皇子离开,贺之照看了看裹着两件大氅的林长照,笑了笑,说自己有事还得入宫,叫他二人先回国子监。
孟时涯正要跟林长照离开,醉醺醺的平南王从醉生楼追出来,指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破口大骂,骂孟时涯是为非作歹的小人,骂他不识抬举··孟承业早就离开了,由着孟时涯放肆。
孟时涯便拉着林长照胳臂,大摇大摆地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声——“是不是我听错了难道是在骂我可怎么听上去像是在骂陆将军啊罢了,陆将军心胸开阔,必是不介意的。”
陆威成比平南王还要烂醉,迷迷糊糊听到有人骂自己,立刻想到了平南王,不由分说扑过去,跟平南王扭打成一团·醉生楼前,依旧是人山人海,围观者众多。
“早知道就不跟贺大人一起进去了……”林长照小声抱怨,“吃得一点儿都不痛快·”·孟时涯微笑道:“皇子相邀,哪里是你能拒绝得了的再说,你不跟着进去,怎么能得那两位贵人的赏识”·林长照明白过来,面露喜色,看向孟时涯,由衷赞了一句:“孟兄,你真是厉害,小弟佩服”·折柳台·转眼间到了三月下旬,大考在即,国子监放了假教学子们好好温书,因此学舍里到处是发愤苦读的学子,唯独孟时涯和徐绍没有去领号牌准备赴考,每日练过武就悠哉悠哉地到处晃,惹得学子们怨气冲天,叫他们俩去国子监外面逍遥快活,省得碍眼。
徐绍得了空闲就去找当年失散的青梅竹马,孟时涯本想让他少花点儿功夫,告诉他柳絮的所在,只是想到这二人还有婚约在身,若柳絮因身在花柳之地而自惭形秽,不肯相认,徐绍也会为难,就继续隐瞒了下去。
孟时涯每天早晨把饭菜给林长照送到房里,好叫他省了来回奔走的时间多读会儿书·林长照心中是有底气的,但同房其他学子都苦读,他也跟着紧张,从早到晚抱着书册不放手。
孟时涯拿他没办法,除了备好早饭,每日都会去朱雀街上给他买些新鲜糕点瓜果··不过来来回回,孟时涯都在折柳台附近转悠·他是担心柳絮出事··那李恒到底是因为柳絮遭了劫难,虽不怨柳絮,但奈何这位小王爷从来不讲理,说不定哪天发起疯来就要迁怒柳絮。
果然,叫他给猜对了··这天午后,折柳台还未迎客,大门忽然被一群人撞响,砰砰砰地引来了不少街上的行人·孟时涯闻声而至,听来者叫骂,知道这是平南王府的家丁。
这些人嘴里说着请柳絮姑娘过府一趟,但孟时涯知道,李恒那厮失了孽根,找不到凶手,要拿柳絮来出气了·李恒眼下要不得柳絮的身子,可他能要了柳絮的命··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楼薄命女,如何也是敌不过王族世子。
折柳台的老鸨祝盼儿混迹京城十余年,巴结权贵不少,性子早练就了泼辣如火,被那平南王府的家丁吵得烦了,就唤了折柳台的十几个龟公堵在门口,自己则披头散发,裹着肚兜坐在门槛上破口大骂。
“这个也找柳絮,那个也找柳絮当我们家青黛、云莺、赵意是死了吗四大头牌,柳絮才排第四小蹄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连累别的姑娘没人翻牌子我不打她打谁怎么,你们还要找她行行行,你们尽管领走脸都给我打烂了,你们要是看着不嫌弃,就领给你们王爷瞧瞧,到时候可别发火给我打死了我还等着她治好了脸继续接客哪”·为首的家丁恼道:“啰嗦什么?把人交出来就是!我们主子才不管她脸蛋怎么样,只要活着就行!”·“什么不看脸那是冲着她身子去了想得美我辛辛苦苦给她弄了个头牌的名号,养在屋里好几年不让人碰她,留她个清清白白的身子,就为了等着有人出天价你们不带银子不带珠宝的,就想这么把人领走脸给她打烂了又不是治不好,老娘还等着她治好了再捞一笔大的呢……”·“你这臭婆娘——”·“哎哟哟我的天哪还有没有王法了不给钱就想带走我家的姑娘,你们想得美啊老娘花在她身上不下三千两,你们动动嘴皮子就想带走人,欺人太甚啊你们有种就踩着老娘的尸体进去没胆子没胆子就给老娘拿来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祝盼儿撒泼耍赖,又哭又闹,又抓又挠,也幸亏折柳台的龟公都是练家子,平南王府的家丁推挤了半天愣是没能进得了门。
孟时涯在前门看了一会儿,趁着没人注意自己,转身离开,沿着院墙去了折柳台后院·多亏前世李恒他们常带他在折柳台厮混,这里的布局孟时涯再清楚不过,轻而易举寻了个偏僻处翻墙而入,熟门熟路摸去了柳絮的房间。
翻窗进去时,柳絮正在朱窗前的书案上作画·她是个才女,尤善书画,所以此前李恒才会叫孟时涯作画拿来讨好柳絮·这位柳姑娘命运颠簸流离,却是个心高气傲的,纵使孟时涯才高八斗俊美不凡,也对他没什么青睐之意。
孟时涯落地起身,柳絮虽然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大声叫出来,只是从凳子上起身,回过头欠身行了个万福··“孟公子”柳絮知他不是好色之徒,倒也不怕,淡淡一笑,道,“此前在折柳台落水,想必早已大好了”·孟时涯拂了拂袖,笑道:“若不是大好,怎能为自己报仇”·“这么说,孟公子真的要与那姓李的决裂”·“还能有假”·柳絮掩唇而笑,眉目间光华四射,明艳逼人。
她挪动步子,去圆桌前要给孟时涯倒茶,被孟时涯按住了茶壶·视线相对,孟时涯神情凝重,倒叫柳絮有些纳闷··“孟公子不是来闲坐的”·“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柳絮轻嗤一声,面露嘲弄之意,转身要回书案前继续作画··孟时涯叹气道:“平南王府的人就在大门外,你今日再不离开,被他抓回王府,名声不保且不提,只怕命也难保住。”
“自从遇见那混账,小女子从未想过能长命·他要来抓,小女子自有我的办法来脱身·”·“如何脱身自我了断吗令尊遭人诬陷,累及全家,这仇你也不报了”·“你怎知——”·柳絮顿时面目惨白,看向孟时涯,浑身都在发抖。
她本是官家小姐,也算大家闺秀,流落风尘多年,等着有机会找到仇人,多少委屈都咽到肚子里,从不敢跟人提起出身来历·她不知孟时涯怎么就这般清楚,心里骇然,一时没了主意。
孟时涯将她房中物事一件件翻出来,轻手轻脚随地摆放,弄做挣扎时扯坏的模样,一面说道:“此事以后再与你详说·今日离开折柳台,倒是个好时机·你的户籍我早寻人改过了,以后你换个名字,只要不常抛头露面,想来没人会知道你就是折柳台的柳絮姑娘。”
他找枕头裹着花瓶,压碎了之后把碎片摆开,又扯碎帷幔床帐,把整间屋子弄得一片狼藉,却没出多大动静··柳絮情绪激动,手足无措,被孟时涯拉了一把才清醒过来,揪着他衣袖,眼泪滚落脸颊。
她哭道:“孟公子,为何……为何要……”·孟时涯叹气道:“李恒是下了狠心要杀你,算起来也是因为我与他新仇旧恨,连累到你。
我保你活命,自然是应该的·你放心,我有办法让折柳台不受牵连·”·柳絮倒也是个聪慧机灵的,知道机会难得,立刻把往日积攒的贵重物品收拾了一小包,留下大半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然后寻了一双绣鞋,带走一只,另一只丢在门口。
二人忙碌完毕,孟时涯又把一包迷药洒在书案上,趁着外面没人,将柳絮从偏僻处带走了··翻出墙头时,柳絮看孟时涯示意,喊了一嗓子——“救命我不去王府救命啊”·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守着后门的仆役听见。
二人从小巷子里离开,之后寻了个无人的宅院让柳絮换了衣服,打扮得朴素简单,又弄脏了脸,一眼看上去像个粗野的丫头,就绕到折柳台前门去听消息··没多时,祝盼儿闻讯回了院里,一面往里走一面骂跟着她进去的平南王府的家丁,说他们狼心狗肺,围着前门要人,却从后门把人劫走了。
平南王府的家丁郁闷万分,也疑心是自家主子另派了人,就没有回嘴··孟时涯知道此计可成,就大摇大摆地带着柳絮从朱雀街走过,往孟府而去·路上也遇到认识的,知孟时涯向来不贪恋女色,见一个模样粗糙的姑娘跟着他,难免好奇问几句。
孟时涯便说,这是他从通州来的表妹,是他舅舅的遗孤,失散多年,这两日才找到,他正要带人回孟府安顿下来··柳絮一直低着头,旁人只看到一张风尘仆仆的脸庞,也就信了,连声道恭喜。
其实这倒也凑巧,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孟家的姻亲都在通州,孟公子的舅舅也是来送过喜帖的,至于孩子什么时候生的又如何失散的,当时通州多战乱,一切也说得通··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带着柳絮堂堂正正进了孟府的大门,徒留京城人纷纷感叹,说孟公子的表妹身段挺好,可长得也太普通了些。
孟府宅子不小,空院落还是有的·孟时涯把柳絮安排在他母亲生前最爱的兰园里,让她换了新衣裳,稍稍打扮了一番,然后叫仆役把府里的下人都叫来·等着仆役来兰园之前,孟时涯安慰了柳絮一番。
“你不必不自在,我这么安排,也是顾怜你才学心性,引为知己·你要改头换面,总得有个合适的身份·我大舅舅李焕赤胆英魂,也不算辱没你的出身。
旁人若是问起来,你便说自幼走失,只记得母亲姓柳,随了母姓·”·孟时涯又把舅舅李焕当年匆匆成亲,谁料不久之后通州内乱,舅母死于贼匪刀下的事情说了。
因为是舅舅的伤心事,外祖父他们都不常提起,知道舅母逝去的人并不多·再说已过去多年,纵使有人查证,也无从查起··柳絮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哽咽道:“此恩如再造,不知何时才能还清。
如今我既然不再是贱籍,愿为李将军供奉香火,年年祭拜,叫他在地下也能享儿女孝心·我原先乳名叫做‘解语’,以后人前我便是李解语,私下里才是柳解语。”
孟时涯闻言点了点头,扶她起来·等下人们都到了,便称她为表妹,命令孟府中人从此恭恭敬敬待她,在府中尊称小姐,对外称作表小姐·孟时涯挑了原先伺候他的两个丫鬟琴瑟和玲珑,安排她们照顾柳解语。
孟府的人向来嘴巴严实,就算有人把柳絮的无故失踪跟孟家表小姐的出现联想到一块儿,孟府的人也不会乱说话·更何况,孟时涯还打算再给平南王府栽点儿赃,暗中怂恿折柳台老鸨祝盼儿去平南王府闹几回,定要他们有口难辩。
孟时涯找来赵嬷嬷和纪管家,也去找了孟承业,把实情说了,他们倒不曾反对·孟承业想着栽培栽培柳解语,以后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也算是给孟家添了助力·赵嬷嬷则想着孟家添了女眷,总算多了些烟火气息,像个家的样子。
不用孟时涯多说,她就给柳解语安排得十分周到,真心把她当做表小姐看待了··忙碌到入夜才算得空回了国子监,孟时涯跟林长照、徐绍一起用过晚膳,叫他们一起到竹林散步。
学子们都在屋里读书,入夜后竹林里很是清静·孟时涯没有瞒着他们两个,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但没有提自己是刻意等时机救人,只说碰巧看到平南王府的家丁要抓人,不想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丢了性命才出手相助。
“孟兄侠义之举,小弟佩服·”林长照称赞了他一番,又嘱托说该早早把柳絮的户籍落在孟府,就算他日被平南王府查出来,也不敢轻举妄动··孟时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正是,正是,我一时忘了,以为改了贱籍为良籍就行。”
他们说了会儿闲话,正打算回去,孟时涯一拍脑袋,装作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对他们说道——“哎呀,我怎么没发觉,原来柳姑娘老家也是云州,跟徐兄你是同乡呢她父亲曾做过云州玉衡县的县令,可惜遭人诬陷被杀了……”·徐绍顿时目瞪口呆。
心有所属·自从孟时涯有意无意把柳解语的身份透露给徐绍,徐绍就从早到晚黏着他,非要亲眼见一见这位柳姑娘·孟时涯存心磨一磨他的急性子,就推脱说柳解语如今是孟家的表小姐,贸然见外人,还是个男子,不仅有损她清誉,还会坏了孟府的名声。
徐绍左右无法,求助于林长照,林长照也说为了柳姑娘着想,叫他别突然现身吓坏了人家··“解语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怎么就吓坏她了我长得又不丑”徐绍委屈万分。
孟时涯笑道:“你们多年不曾相见,你怎知她还愿意嫁给你”·徐绍急红了眼,恨不得拍桌子跟孟时涯叫嚣:“我徐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解语信得过我,自幼如此,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是如此我本以为她是失足落水而亡,才耽搁了时间,但是自从我抓到了那几个人贩子,知道她被拐卖到了京城,就没日没夜地找她……她若知道我的心意,定然愿意嫁我”·林长照心软,看他这样情深义重,就转头叫孟时涯帮他想个办法。
孟时涯这边说了会给解语画一幅像,叫徐绍辨认,那边又故意说,既然做了孟家的表小姐,那就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一穷二白的小子想娶她让她每天吃杂粮咸菜,孟府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徐绍急得发了疯,要去主持武举的礼部上报姓名、籍贯,试图参加这一年的武举,可眼下还有几日就要开考了,赴考的考生早已停了登记造册·他坐立难安,好端端的英俊儿郎被他自己折腾成了乞讨汉模样。
好在孟时涯没那般心狠,更不是个严守礼教的·他让徐绍写了封书信,详述柳家遭难后徐绍的经历,解释了为何过了好几年才寻到京城来,又附上当年两家指腹为婚时所用的凭证,即一只银镯子,拿去给柳解语辨认。
孟时涯回府,跟柳解语先提了他的同窗好友,说闲谈时得知徐绍是云州人,也是玉衡县的,想着他们是同乡,就提到了柳知县的名讳,谁曾想自己的同窗好友说柳知县正是他岳父大人。
孟时涯觉得机缘巧合,又怕弄错了,故而带了徐绍的信件来印证··柳解语自然是一番痛哭,哭完之后便把父亲遭受上级栽赃而被处斩的往事讲了·她自己被发配为奴婢送到云州府,但半路上被官差卖给人贩子,人贩子几经转手将她卖到了京城邺安。
她年纪小小吃尽苦头,幸而遇上祝盼儿,虽然入了风尘,但到底有祝盼儿护着,不曾被人辱了去·柳解语对徐绍毫无怨言,还多有牵挂,当天就写了回信托孟时涯拿给徐绍,好叫他安心。
孟时涯不仅把回信给了徐绍,还带着他和林长照到孟府做客,以欣赏画坛才女解语姑娘的大作为名,让徐绍与柳解语隔着窗户瞧了一眼··只这一眼,加上青梅竹马的情意,指腹为婚的事实,徐绍便从此害了相思病,每每被孟时涯取笑。
四月到了,大考在即,林长照心中焦虑,竟落得夜不能寐,每晚披了大氅在竹亭里独坐发呆,叫孟时涯看在眼里心疼万分·他若陪着,林长照于心不忍,几番催他回去睡,他若不肯,林长照就越发焦躁。
孟时涯无法,只好每夜透过窗户偷偷望着林长照··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于是孟时涯发现,稍晚些的时候,贺之照会端着热粥寻来,拿给林长照吃了,与他说上几句话,林长照才放松些许,回房来睡。
孟时涯惆怅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到了四月初四,京城邺安发生了大事,当今宏泰帝突然病重,命在旦夕,各部全候在皇宫等着遗诏,那第二日的大考自然是无法如期举行了。
礼部的文书传遍京城是在初四的傍晚,满京城的学子都愤怒无比,但也骂不出口·国子监闹腾了半天,诸多学子也唯有接受这个噩耗,继续苦读,以待开科再赴考··贺之照在国子监的住处前挤满了学子,他们骂不得皇帝,却对贺之照颇多怨言,一些人嚷嚷着要退出国子监,除非国子监祭酒大人跟朝廷上奏,尽快再开恩科。
贺之照闭门不出,学子们吵得越凶,周知安和陆行彦本就对考科举没什么信心,碰到热闹就煽风点火,怂恿学子砸了贺之照的门··孟时涯等人赶到时,贺之照刚好拉开门出来,一脸冷傲面对学子们。
周知安记恨贺之照袒护孟时涯等人,暗中甩出了一把沙石,要叫贺之照丢了颜面·他刚出手,林长照就喊了句“小心”,扑过去拦在了贺之照身前··细碎沙石砸了林长照一脸,也进了他眼里。
林长照痛呼着捂着眼,蹲在地上低着头,难受万分··孟时涯一脚踹飞了周知安,正要上前,贺之照已经捧着林长照的脸,对着他眼睛猛吹了两下,看着他流出了眼泪,又捏着他双手不叫他揉眼睛。
“可好些了”贺之照问得温柔··林长照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脸上分明挂着泪痕,看起来甚是滑稽,把贺之照给逗笑了,抬起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沙土,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衣袍,拉着他进屋去洗脸。
学子们悻悻离去,周知安早带着陆行彦溜走了·独留孟时涯站在门外发怔·他没敢进屋·更确切地说,他抬不动脚步··林长照就那么冲出去救贺之照了,幸而挡去的是沙土。
可若那是刀剑呢他焉有命在林长照想也不想地就去为贺之照挡着……他爱惜贺之照的性命,恐怕已胜过他自己罢·孟时涯早知林长照对贺之照是不一样的,但他没想到林长照竟有为贺之照赴死的决绝·林长照在贺之照房里呆了许久,孟时涯听他们二人说起科举停考的事情,说到皇帝的病情,默默地独自离开了。
回到竹涛院,他坐在自己的书案前,看着那副他送给林长照的画卷,一语不发,脸色有些吓人·同房的几个学子心情烦闷无处发泄,相约去了朱雀街上散心,屋子里就剩他一人,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外面竹叶莎莎的声响。
·他没注意到林长照回来·林长照点了灯,看到他坐在那儿吓了一跳,怪他蜡烛也不点一支,随后就把书册收拾收拾,拿出了干净衣衫要去洗澡··“这么晚了,你可曾吃过晚饭”孟时涯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颤抖,故作平静地问。
林长照点了点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忘记了时辰,是贺大人叫小厮拿了饭菜,在他房里吃的·”·“你与贺大人,倒是谈得来·”孟时涯轻笑一声,“贺大人对你……也与旁人不同。”
屋里静寂少时·林长照转过身,抬头看向孟时涯,抱着衣衫的双手微颤·他与孟时涯四目相对,忽的移开了视线,很是不安地低下头·又过了一会儿,林长照吸了口气,鼓足勇气看向孟时涯,轻声问道:“孟兄,是在疑心我有意讨好贺大人吗”·孟时涯激动地猛然起身,道:“我没有——我,我只是……”·林长照摇头,轻笑道:“无妨。
国子监又不止一人说我讨好祭酒大人·我也的确……的确待贺大人不同·他于我有恩,我心中感激,千般万般讨好也不为过·更何况……贺大人是郎朗君子,我仰慕于他,自然什么事都愿为他做。”
孟时涯还要解释,林长照长长叹息一声,截断了他的话:“孟兄心高气傲,不知仰慕为何物,自然也不会懂我是什么心境·不过我知道分寸,在国子监绝不会袒露心意,坏了贺大人的名声,更坏了国子监的名誉。”
林长照抱着衣衫出去了··孟时涯颓然坐下,半晌后,呵呵苦笑了一通,低声叹道:“真是……傻透了·明知他心有所属,为何还要对他心存希冀明见……他不是明见啊。”
他是林长照,是不曾对他动过情思的林长照,而不是他的明见·可偏偏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个林长照心属贺之照,孟时涯还是把他放在了心里,便是他自己也挪不出去了。
这一晚,孟时涯依然难眠·他敞着两扇木门,听着对面林长照的动静·或许是明日不必赴考,也或许是得了贺之照开解,林长照睡得安稳·深夜时,孟时涯起身,悄悄打开了林长照床前的两扇小门,蹲在他床前,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脸庞。
在国子监养了两个月,林长照稍稍长了点儿肉,看上去不再瘦骨嶙峋,脸颊变得平滑白皙,愈发显得清秀文雅·孟时涯想着他在那一世的模样,起初是比如今要好的,只是后来病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在他怀里逝去时,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不。
他不是明见·可他还是揪着孟时涯的心,把孟时涯逼得无处可逃··“长照……林长照·”孟时涯拂去他耳边散发,替他把被子盖好,轻轻叹了一声,“不管你心里有谁,我都会一同护着……我发誓,发誓叫你这辈子快快活活。”
他退出来,掩上林长照床前的小门,回到自己床榻上,拿被子蒙住头,紧紧闭着双眼不让眼泪流下来··不能再哭了,他得学会轻松自在地面对林长照·能跟林长照在相识已是上天眷顾,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哪怕此生只能是朋友。
一箭双雕(上)·可惜,大皇子英王李云璟并没有收拾五皇子的打算··“不过是个妾室,真闹到父皇面前,伤了兄弟情谊……不太好·”从妾室房里出来,听着她哀哀切切的低泣,大皇子李云璟愁眉苦脸。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大皇子妃跟随在后,正在抹眼泪,听了这话只觉得不可思议·她抢先一步拦在大皇子前面,怒道:“兄弟情谊他算什么东西,也配作人家的兄弟淫贱放浪,目无天伦,草菅人命——你跟李云泽讲兄弟情谊,你怎么不想想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大皇子妃情绪激动,歇斯底里地抓住大皇子的胳膊,眼泪淌了一脸:“他当众羞辱你的小妾,几时把你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啊英王府丢了条人命,伤了个人,你不去讨个说法,王府的名声,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大皇子心烦意乱,被她这么抓着更是不悦,用力挣脱开就要走。
大皇子妃哪里肯这么放过他,跟在后面大声哭诉,一众随从吓得气都不敢用力喘,小心翼翼躲到了一旁··“你叫本王如何讨说法父皇偏爱他多过本王,本王说了又有什么用”·“天理昭昭,孝悌纲常,于情于理都是他不对,怎么讨不到说法了”·“唉就算讨到了说法,到时候人人都知道本王的小妾被调戏了,那还不是一样,一样丢脸”·“你,你居然这么想——”·这夫妻二人纠缠之际,王府的嬷嬷哭着跑过来,跪下就喊,说那小妾趁人不注意,一头撞死了。
大皇子妃闻言几乎昏厥,扯着大皇子的衣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眼下你还顾及什么脸面珠儿的命也丢了啊她虽只是个妾,可也跟了你三年王爷好狠的心……你怕丢了自己的面子,怎么就不想想幽儿和臻儿他们长大若是知道,自己的父母连王府中人都护不住,被人指指点点又该如何自处”·大皇子转头看向她,眼中流露出悲痛,但转眼又是满眼退缩抗拒,只说世子和郡主年纪还小,什么事都不懂。
他慌里慌张,一面斥责旁边的下人不准胡说八道,一面扯开王妃,逃也似的离开了回字廊,去了前院··大皇子妃跪坐在廊下,哭得上下不接下气,眼看着大皇子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扇形门洞下,猛地起身,拔起头饰的银钗砸向他后背,哭骂道:“你好多的借口懦夫你就是怕他杀你你贪生怕死”·饶是如此,大皇子也没有停下脚步。
大皇子妃扶着朱漆廊柱,无语凝噎,丫鬟见她站立不稳要来扶一把,她挥袖将人甩开,披散着头发转身缓缓往那小妾房中走去·素来高贵端庄的一府王妃,顷刻间狼狈如街头村妇。
她冷笑着,任凭眼泪滚落脸颊··那小妾留下一纸遗书,只有鲜血写就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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