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有涯 by 云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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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有涯 by 云镜(2)
·“恨”·大皇子妃坐在她床头,默默垂泪,形似痴傻·她也恨啊,恨自己出身名门,恨身不由己,恨所托非人·府中嬷嬷带着人给那小妾收殓了,大皇子妃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几位嬷嬷看着心酸,纷纷离开,好让她清静一下,暗地里哭一场·大皇子妃察觉到了,可是一股郁闷愤恨之气堵在胸口,她哪里还哭得出来·夜已深了,一个护院打扮的男子悄悄进门,到了大皇子妃跟前,半跪下行了礼,毕恭毕敬递上一封信,低声道:“王妃心如死灰,世子和郡主可就没什么指望了。”
大皇子妃猛然抬头,警惕地看着来者·那人笑了笑,示意大皇子妃把信收了,又道:“五皇子品行不端,祸及英王府,英王却心生胆怯不敢讨回公道,王妃也不必指望他。
您是王妃,有品阶在身,何不带着两个孩子入宫,让陛下瞧一瞧世子和郡主生养得多好”·大皇子妃接了信,那人转眼就没了踪迹·大皇子妃已是无所畏惧,立即拆了信,看罢哈哈大笑,两行清泪滚落眼角。
她收起笑容,将信拿到蜡烛上引燃,烧成灰烬后疾步出了房门,唤人伺候梳妆,又叫人把已睡着的世子和郡主抱出来··今夜陛下病情反复,虽未昏迷,但宫里还是召了皇子侍疾,据信里说,五皇子很快就会进宫。
大皇子妃从未这么沉着冷静过·她描了淡妆,换上素色绣花的宫装,发髻上插了两根玉簪,走出房门时,王妃的气度尽在举止间·世子李臻和郡主李幽已被送上马车,察觉到王府里氛围怪异,有些害怕,等大皇子妃上了马车两个孩子围上来,一边一个抱着她胳臂。
大皇子妃看了看左右,笑道:“幽儿乖,臻儿乖,母妃要带你们进宫拜见皇爷爷·你们五皇叔也在·记着不要说错了话·”·李幽八岁,已经懂事许多,闻言点了点头。
李臻只有六岁,但生来聪慧,也跟着点头··“母妃想叫幽儿跟皇爷爷说什么”·“皇爷爷病了,你们不用多言,就说想他老人家了,盼着他早日康复。”
“……那对五皇叔,怎么说”·大皇子妃莞尔一笑,附在李幽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李幽乖巧地说了声“女儿明白。”
“好孩子……等这件事成了,咱们全家就离开京城·你们觉得冀州好吗冀州有山有水,还盛产桃子·你们俩最爱吃桃子,是不是”·母子三人进宫后,直奔皇帝寝宫,紧赶慢赶,终于抢在了五皇子前头。
大皇子妃托内务府总管何公公将一双儿女送进寝殿,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依照礼数去了杨皇后宫中请安··大殿门外的长街上,大皇子妃的轿辇遇上了五皇子一行人。
五皇子自知理亏,更知这个皇嫂看他不顺眼,生怕她突然冲上来叫骂,于是收起平日的倨傲,陪着笑脸问好··大皇子妃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还笑得诡异,点了点头,错身走了。
“她这是发疯了还是遇上了什么好事”五皇子回头望了一眼,喃喃自语,想到她那个笑容,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五皇子没太在意,带着人到了皇帝寝殿,远远瞧见内务府总管何公公在殿门外候着,两个孩子各自捧了个小匣子蹦蹦跳跳地出来。
大皇子妃不但夜里入宫,还带着孩子一起来五皇子心中直觉不妙,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挥退了左右,又拿眼神威吓何公公退到一旁,自己则上前两步,挡在了两个孩子前面。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李幽和李臻像模像样地行了礼·姐弟俩嘻嘻笑着,透出一股机灵劲儿··“你们来看皇爷爷啊跟皇爷爷说什么了”·李幽朗声道:“父王病了,不能亲自来看皇爷爷,所以幽儿和弟弟一起来替父亲尽孝。
我们恭祝皇爷爷万寿无疆,皇爷爷好高兴,赏了我们这些·”·五皇子暗中嗤笑,心道这个大皇子妃真会打算,知道自己的丈夫争不了宠,就把女儿和儿子推出来。
旋即,他心里咯噔一下,扑通扑通一阵乱跳·五皇子用力拍了下大腿,气恼万分,咬牙切齿要上前闯进宫殿,脑子一转,脚步又停了··皇帝膝下虽有几个儿子,可给他生了孙子的,大皇子和三皇子,三皇子的儿子是侧妃所生,而且只有两岁。
大皇子这个儿子李幽,不但是正妃所生,是皇长孙,已经六岁了,更不用说还生得聪慧可爱……·五皇子脑海中浮现了那想法,越发恼火·他本就生得肥胖,发起火来面目越发狰狞。
李幽和李臻姐弟俩有些害怕,却紧紧牵着手,一步不曾退缩··五皇子瞥见二人怀中的精致木匣,收起怒气,强装笑容,问道:“那皇爷爷跟你们说了些什么”·李臻眨巴眨巴一双大眼睛,咬着手指头,歪头笑道:“皇爷爷夸我好厉害,六岁就会背诗了。
我给皇爷爷背了好多首诗”·“是吗会背诗是挺厉害……皇爷爷赏了什么给你们”·李臻越发高兴了,一边说一边要打开木匣——“玉玺呀”·五皇子顿时愣住。
李幽眼疾手快将李臻的木匣盖子按下去,不顾李臻闹情绪,将他手中的木匣抢过来也抱在自己怀里·她冲五皇子甜甜一笑,道:“五皇叔,弟弟嘴笨说差了,您千万别告诉皇爷爷啊”说罢转头瞪着李臻,骂道,“笨死了明明是玉鲤,美玉雕刻的小鲤鱼儿”·李臻不大高兴,低着头咕哝:“都差不多嘛反正皇爷爷说了,他宁可给我,也不给父王,不给三皇叔,四皇叔,五皇叔,六皇叔。
皇爷爷说最好的都留给臻儿——唔唔唔……”·李幽捂着李臻的嘴巴,拖着他就走,远远地抛下一句——“五皇子,母妃找不到我们要着急的,幽儿和臻儿告退啦”·两个小家伙跑得飞快,转眼间就出了寝宫大门。
五皇子站在那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冷哼一声,径自上前,也没让何公公通传就进了皇帝寝殿·伺候皇帝歇息的宫女吓了一跳,但没敢叫出声来·五皇子意识到皇帝已经睡着了。
他拂袖而去,步伐匆匆,临出门差点儿把何公公撞一个跟头··“人呢”·一离开皇帝寝宫,五皇子立即召唤亲近随从,一边往宫门方向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吩咐:“去给本王找几个高手来,要不曾露过面的本王今晚有重要的事情吩咐他们去做你们几个,给本王盯着大皇子妃随时派人向我汇报她的行踪”·“是王爷”·原本宁静的皇宫,不多时就掀起了一波无形的巨浪。
一箭双雕(下)·在皇后那里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惹得皇后颇不耐烦地把她打发了·大皇子妃脱了身,立刻原路去寻一双儿女·母子三人在皇宫一处花园里碰了面,大皇子妃一手把两个木匣接过来,一手牵着女儿李幽,李幽牵着李臻,什么话也没多说,急忙忙奔出崇阳门。
·上了马车后,大皇子妃把木匣丢在一旁,搂着两个孩子,热泪盈眶,连声夸他们做得好··“母妃为什么叫我们那么说啊皇爷爷赏赐的明明就不是玉鲤,是一对玉雁。”
李幽悄声问道··李臻也问:“臻儿分得清玉鲤和玉玺,皇爷爷也没有说最好的都留给臻儿·母妃,臻儿说皇爷爷给我玉玺,是不是不对啊五皇子看起来好生气……”·大皇子妃冷笑道:“就是要让他生气,他越生气越好他……他平日欺负咱们英王府都是没胆量的,今天母妃就叫他知道母妃有多厉害”·李幽点了点头,道:“五皇叔最爱欺负人了上次他来咱们家,抓着一个丫鬟姐姐的手,把她吓哭了,我走过去五皇叔才放开她,然后走了。”
大皇子妃亲了亲他们额头,言语间嗓音多了几分沙哑·她苦笑一声,道:“以后再也不叫他踏进咱们英王府一步不过回去的路上会有些意外,你们不要怕,听到动静就闭上眼睛,捂着耳朵,知道吗”·“知道”·大皇子妃的马车坏在了朱雀大街上,孟尚书府的附近。
那宽敞的石板路不知何时叫人凿了几道深深的裂痕,裂痕横穿街道,马车驶过碾碎了石板,卡住车轱辘,一瞬间马车跌向旁边,最终歪倒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骏马长嘶,几个侍卫拉都拉不住,幸而只是车轱辘坏了,马车车厢完好。
侍卫们安抚受惊的马,刚刚将马车扶正,就瞥见几个黑影穿过夜色急奔而来·侍卫们瞥见黑影之中有亮光闪烁,顿时明白过来,大喊了声“有刺客”,拔刀将马车护在当中。
车厢里,大皇子妃搂着一双儿女,咬着嘴唇,紧紧闭着双眼·她怀里的两个孩子乖巧地闭眼捂耳朵,完全不知周遭发生了何事··黑影越来越近,杀意越来越浓,人手单薄的侍卫手脚都在发抖。
又是一阵响动,有个身影飞快地翻过院墙,踏着马车车顶,纵身跳到了朱雀街另一边的宅院里·还没等英王府的侍卫跟刺客交上手,哗啦啦又一群人翻过院墙,落在了马车周围。
瞬间,三方对峙,面面相觑·英王府的侍卫认出那群翻院墙的是金吾卫,立刻指着另一拨人喊道:“他们是刺杀大皇子妃的刺客”·金吾卫一行人怔了片刻,为首那人立即转身跟英王府侍卫站在了一起,与那群蒙面黑衣人对峙。
黑衣人竟毫无畏惧,似乎下了必死的决心,提刀就来杀···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霎时,刀剑相击,鲜血四溅··此时此刻的孟时涯,正看着林长照和孟承业对弈。
孟府的花厅里,矮榻上摆着棋盘,孟承业和林长照分主客坐了,孟时涯跪坐在林长照身旁,徐绍则站在孟承业身后,偷看不远处的小方桌旁煮茶沏茶的柳解语·软塌的一脚,右卫上将军何冲仰脸躺着,睡得正香。
棋盘上局势胶着,孟承业微微蹙眉,林长照不动声色··孟时涯捡起一颗棋子,砸在何冲脑门上,棋子弹回来被他接在手里,顺势抛回棋笥里·何冲一个挺身翻起来,摸了摸额头,指着孟时涯骂了句“淘气鬼”。
“该出去看看了·”孟时涯笑道,目光依旧黏在棋盘上··何冲翻身下榻,风一般出了门,刚好有手下来通报,说孟府不远处有动静··“带上兄弟们,瞧瞧去”何冲嚷嚷着,“哎呀真是的,跟好朋友喝个酒都喝不安生,外面又吵又闹的……”·人渐渐走远,屋子里只有落棋时的轻响。
须臾,孟承业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笥,抬头看了林长照一眼,笑道:“老夫,认输了·”·林长照拱手,起身应道:“尚书大人谦虚,此局尚未分出胜负。”
“我心思不宁,早晚要输的,何必苦撑,叫你们这些小辈看笑话·”孟尚书起身,整了整衣衫,从柳解语手里接过一杯茶,喝了两口,将杯子还给她。
徐绍急忙道:“晚辈怎敢笑您……”·孟尚书瞧他涨红了脸,又看看羞怯低头的柳解语,朗声大笑:“你不敢,可他们敢·”说罢转身出了门。
徐绍偷偷瞥了柳解语一眼,嘿嘿傻笑了两声,立刻跳出房门,跟在孟尚书身后··孟时涯从榻上起身,来到林长照身边·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去看看”孟时涯笑问··林长照颔首浅笑:“好,那就看看孟兄的妙计是否有成效·”·“放心吧,总不会枉费我辛辛苦苦把右卫高手调进英王府。
本公子叫他们抓活的,他们必不会拿一些死人交差·”·“那可是大皇子妃和她一双儿女的命,你也敢赌”·“嗳,她自己情愿的,我可没逼着她冒险。
再说了,她今日不冒险一试,只怕一双儿女要被迫留在邺安城,庸庸碌碌一生,说不定也活不了多久·”·两人各自拿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看得柳解语好气又好笑。
“我煮茶如此辛苦,你们只当饮酒,大煞风景·”柳解语笑道,“表哥你要习武,粗鲁些也就罢了,怎么林公子也跟着学”·孟时涯瞧林长照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由得握拳放在唇边偷笑。
他二人并肩走出房门,外面喊打喊杀声越发响亮·孟府几十丈外的街上,隐隐亮起了红光,似大队人马朝那个方向奔去··林长照走着走着忍不住笑了:“何将军明明是守卫皇宫的,却几次三番带着人在邺安城的大街上见义勇为,金吾卫哪还有什么用武之地”·孟时涯侧头瞧了他一眼,甩开折扇,笑道:“自然还是有些用处的。”
林长照瞥向他手中折扇,皱眉:“冷·”·孟时涯讪讪笑了,赶紧把扇子收起,随手丢给跟在一旁的荻秋·荻秋接过扇子,揣在腰间,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孟时涯回头瞪了一眼,笑嘻嘻地跑到前面看热闹去了。
这一夜,邺安城又变得热闹喧嚣起来,简直胜过了端午那几天的夜晚··一群刺客意图刺杀大皇子妃和英王府的世子、郡主,本以为对付几个侍卫和金吾卫的士兵绰绰有余,谁料想英王府的侍卫竟是绝顶的高手,不但没杀掉对付,还被缠住脱不了身。
厮杀了半柱香时间,右卫上将军何冲突然带了十几名亲信跑过来,不由分说加入厮杀之中,还把金吾卫的也当成了刺客,一通好打··最终,那群真正的刺客一个都没逃掉,想自杀又被何冲拦下,全数活捉。
金吾卫帮了人还挨了打,要跟何冲讨说法,何冲仗着臭脾气,骂他们不先说清楚,辩称夜色太暗,他只认出了英王府的侍卫·金吾卫要把刺客带走,何冲无论如何都不肯,吵着吵着眼看要打起来,孟承业便提议把人绑起来,悉数送进皇宫连夜交由皇帝审问。
大皇子妃逃过一劫,将两个孩子带出来,一眼便看见孟时涯就愣住·因为孟时涯的腰坠儿,正是一只红玉雕刻的鲤鱼·她心中震动,面上不曾表露,只是向何冲道了谢,借用了孟府的马车,由侍卫护送着回王府了。
马车里,李幽眼尖瞅见暗格打开了条缝,伸手把它抽开了·暗格里放着一只红玉鲤鱼,和一纸信笺·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可那笔迹,大皇子妃是见过的。
“‘池沼虽小,或水深不可测;江河涛涛,可知万古长流·’母妃,这是什么意思”李幽只觉得十分巧合,在皇宫里说起了玉鲤,出了宫就真见到了。
大皇子妃长长吁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说一条鱼儿它不想留在池沼里,因为会被人捉去杀掉,它想在江河里游来游去,自由自在……”·“我想做这样的鱼儿”“我也想”·“那你们答应母妃,今晚的事情,不要与别人提起,就连你们父王都不能说。
明白吗如果回头有人问玉玺啊玉鲤啊,哪怕是皇爷爷问,你们也要说不知道·”·“好”·孟承业去了皇宫,将近天亮才回到孟府。
林长照尚未痊愈,吃了药就在孟府的客房安歇,徐绍护着孟承业忙碌整晚,回来径自去了客房,倒头就睡··孟时涯精神奕奕,在花厅里捏着棋子玩,看到孟承业带着一身疲惫回来,给他倒了杯水。
孟承业笑笑,接过去喝了··“宫里情形如何”·“热闹·”··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怎么热闹”·“几位皇子都被请到了天牢,亲眼看着陛下审问囚犯。
原本那些刺客死活不肯开口,大理寺和京兆尹都无可奈何,谁料英王府的一个侍卫认出其中一个刺客曾是他同门师兄,于是顺藤摸瓜,牵连数百人,查出了幕后真凶就是五皇子。
五皇子自然不肯承认,三皇子就说了当晚五皇子醉酒调戏大皇子小妾之事……”·三皇子认为,五皇子误会大皇子妃在皇帝面前告状,恼恨在心,出于报复要杀人灭口。
五皇子调戏大皇子小妾一事属实,大皇子不得不承认,又说小妾颇感羞辱已经自尽·铁证如山,五皇子辩驳不了,惹得皇帝当场下旨,剥夺五皇子亲王封号,暂时拘禁于王府。
五皇子没料到失手之后竟被查出来,自己落得如此下场·羞愤之下提起英王府世子得了玉玺,说此事不但他知晓,三皇子也有所耳闻,他一时鬼迷心窍只想夺走玉玺,三皇子暗中派出金吾卫也要抢夺,并且还想杀人灭口。
五皇子早猜出来所谓玉玺不过是大皇子妃的阴谋,他这般胡搅蛮缠,无非是想拖三皇子下水,顺便报复大皇子一家·英王府的人胆敢声称拿到了玉玺,野心昭彰,更是大不敬。
五皇子破罐子破摔,想着拉下一个是一个··谁料等皇帝把英王府世子和郡主叫来,两个小孩子委屈得直哭,说跟五皇叔提起的明明是一对玉雁,五皇叔听岔了··不但如此,英王府的侍卫也提出,金吾卫来得蹊跷,看似帮忙,实则越帮越乱,好像有意趁乱劫走大皇子妃等人。
金吾卫向来拥护三皇子,皇帝听了这话哪里还容得金吾卫解释说只是在追捕一名盗窃犯,又是一道圣旨颁下去,撤了金吾卫上将军陆威成的职,喝令三皇子再次闭门思过··一夜之间,两名皇子获罪,近百官员将士受到牵连,皇帝处死了刺客也难解心头之火,御笔一挥废了胡贵妃的头衔,又惩罚皇后教养不善之罪,到天亮时体力不支,又昏倒了。
听罢,孟时涯甚是遗憾,道:“陛下到底还是没能下决心,立六皇子为太子……到底是为何缘故三皇子和五皇子之野心狠心,早叫他失望彻底,他怎么就是不肯册立六皇子”·孟承业沉默少时,轻声道:“……据说,陛下的胞弟靖西王年轻时曾与淑贵妃相识。
偏偏淑贵妃早产生下六皇子,六皇子却不像早产的婴儿·胡贵妃暗示陛下淑贵妃认识靖西王在前,陛下不由分说就把淑贵妃打入了冷宫……”·原来如此。
孟时涯摇头苦笑·就为这一个猜忌,淑贵妃早逝,六皇子吃尽苦头,而大周的太子之位空悬了十几年·“那金吾卫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真是巧合,他们在追捕盗窃犯”·“陆威成是如此哭诉的,那几个金吾卫的将士也是这般解释。
可惜他们没能把人抓到,偏偏自作聪明想着刺客是五皇子派出,他们好抓住刺客扳倒五皇子·”·这就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孟时涯对三皇子同情心有限,可没想着提醒他们去找找那所谓盗窃犯的踪迹。
他觉得有必要亲自去查一查·此前无意中救了被打成重伤的荻秋的江湖中人,那个阉割了李恒的醉酒大汉,跟余正吵架害他摔断两条腿的赌鬼,昨晚恰巧现身在谋杀现场的盗窃犯……桩桩件件透着蹊跷。
邺安□□·孟时涯没来得及查探那个神秘的盗窃犯·倒不是他找不来合适的人·之前他从右卫上将军何冲那里借来,安插在英王府的几位高手,见多识广,对邺安城的各路消息无所不知,丢给他们去查,早晚能有收获。
可惜他出不了国子监的大门··自五皇子和三皇子被囚在各自的王府,国子监就关起了大门,严禁出入·非但如此,国子监祭酒贺之照贺大人还从左右两卫借来了数百禁军士兵,每日在国子监外巡逻。
学子们起初不能理解,跑去追问缘由,贺之照只道京城邺安近日多有意外,此举完全是为了防止学子们跑出去惹是生非,祸及国子监··国子监的学子都是大周的聪慧人才,祭酒大人这么一说他们就猜到了。
这不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太多,恐怕是不久京城邺安要乱上一乱,关起大门派人巡逻,是怕他们跑出去丢了性命,抑或有人杀红了眼,误闯国子监··大皇子妃遇刺的第三日,入夜之后,已经好几天不曾出现在学堂的李瑛来到了国子监大门外,求见祭酒大人。
那时贺之照、孟时涯和林长照、徐绍、陆元秦等人正围坐在他房中下棋·听闻李瑛求见,贺之照立刻起身出了门··孟时涯看了看正聚精会神对弈的林长照和陆元秦,示意徐绍跟上,也一同离开。
李瑛被带到了空旷的学堂,一进门就对贺之照双膝跪地,双目含泪,只说了一句:“陛下有危险·”·孟时涯和徐绍也听到了,徐绍瞥见孟时涯抬手,拿了块令牌给他,接过去,转身飞快走了。
学堂里,贺之照坐在上首的书案后,望着跪趴在地上的李瑛,叹了口气·李瑛给贺之照磕了三个头,起身想走,孟时涯堵着门不让··孟时涯道:“你这一回去,平南王府才是真的没了活路。”
“我……我不愿父王恨我·”李瑛叹息,“他从没正眼瞧过我,可我到底是平南王府的人,理应与他们共存亡·”·孟时涯摇了摇头,沉声道:“你有如此的才华品行,死在他们当中岂不可惜”抬手一击,将李瑛打晕了,交给现身的侍卫去照顾。
学堂里寂静无声·贺之照挥手示意孟时涯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孟时涯面无表情,走到自己的书案边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左侧,那是林长照素来习惯的座位。
过了半柱香时间,侍卫回来,身后跟着心事重重的林长照和陆元秦·侍卫将学堂的窗户尽数打开,月华如水流进学堂里,一排排书案呈现在他们眼中·林长照和陆元秦默默坐在自己的书案旁,看向贺之照。
这个时候,已经隐约能听到国子监外的响动··那是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响动,是一列列将士疾行奔跑的脚步声··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贺之照看向在座的几人,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欣慰笑容。
他轻声道:“这恐怕是本官最后一次为你们讲学了·你们都很聪明,不用我提点太多也能明白,所以本官便长话短说·大考虽还须两三年,但本官相信三年后,你们都会是本官的同僚。
故而今日所讲,乃是君臣之道·算是贺某感念师生一场,聊作赠礼·”·席下三位学子,纷纷拱手致礼··贺之照道:“民之所愿,明君适逢良臣。
历朝历代,帝王子嗣众多,然皇储只得一人·所谓良臣,尽心尽职辅佐帝王,亦须协助帝王册立明君之人选·帝王有偏私,良臣择贤而不择帝王之偏爱·贤者立,则明君可得。
不孝,不悌,不端,不善,不仁,皆不可拥立为新君·否则,臣非良臣,而是佞幸,君非明君,而是祸源·大凡良臣,宁可蒙受大逆不道之罪名,亦不悖民之所愿。
如此代代相续,不失民心,才无亡国之忧·”·三位学子心中触动,神情有异,一同站起身来,向贺之照弯腰躬身,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朗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贺之照起身回了一礼,带着笑意离开了学堂。
陆元秦情绪激动,想起国子监讲学曾以孟子的“君臣之道,恩义为报”命题,叫他们写一篇文章,他始终写不好·此刻文思如泉涌,奈何学堂里没有纸张,他跟孟时涯、林长照辞别,急匆匆回学舍去写文章了。
孟时涯歪过头看向林长照,他正背着手,笼罩在一片朦胧月色里,望着窗外的夜空,嘴角还噙着一丝微笑··十八岁的少年,已经羽翼渐丰,有了迎风度雨的傲然之气。
比之于前世那个始终木讷不敢言,低头不敢与人直视的明见,眼前的林长照格外地引人注目··孟时涯很清楚,他自己想念那一世的林明见,又不由自主地被这一世的林长照所吸引。
总之,他孟时涯就是逃不出林长照的手掌心··林长照没有回头,只是抬脚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那若有还无的红光所在处,轻声问道:“五皇子唆使平南王一起出兵,篡权夺位”·孟时涯走到他身侧,背起手来,抬眼看向那轮明月,笑道:“是啊,他彻底失了圣宠,只好铤而走险。
陛下昏迷不醒,宫里有胡贵妃接应,他们倒也不怕·”·“可惜他们过不了左右卫那一关·韩将军与何将军早就有所防备·”·“五皇子目光短浅,狂妄自大,有什么办法只怕无须左右卫出手,他们就被拿下了。”
林长照蹙眉,思虑片刻,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三皇子会带兵拦阻”·“三皇子总比五皇子看得明白,他们无论哪个逼宫,都是成不了事的。
三皇子出兵拦下五皇子,不管谁输谁赢,至少回头到了陛下耳中,三皇子只是曾经觊觎皇位,罪名尚可宽恕,可五皇子是逼宫谋反,弑君杀父之重罪,罪不可赦·三皇子此举,算是给自己添了条活路。”
可那也只是条活路罢了··深夜时,徐绍带着一身血回来,侥幸未曾受伤·他拿了右卫将军的令牌入宫,以护驾为由拦在皇帝寝宫外,不管是胡贵妃还是皇后都不许进。
僵持许久终于逮到一个偷偷从侧门潜入的宫女,那宫女端着一碗掺了药的参汤,严刑拷打之后招认是胡贵妃指使·太监总管叫人连夜寻来朝中重臣,御医不得已之下多给皇帝扎了几针把人弄醒了。
皇帝醒来,五皇子和平南王的府兵、暗中圈养的军队被三皇子带人拦在宫门外,左右卫陈兵一万在崇阳门,领兵者正是六皇子·徐绍离开皇宫时,五皇子和平南王被带到了议政殿前,三皇子请罪一同跪着,只有六皇子一人堂堂正正站在殿门口,等候皇帝召集群臣上朝。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徐绍换了衣服,李瑛也醒了,陆元秦写好了文章,孟时涯和林长照还在·国子监最出色的五名学子在学堂里静静地坐着,等天亮,等贺之照把朝堂上的消息带回来。
贺之照回到学堂时,学堂内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学子,个个翘首以盼·清晨的光亮越过院墙,攀过树梢,穿过朱窗,落在了学堂内几位学子的身上··贺之照看着他们,孟时涯率先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其他几人纷纷跟着起来,向贺之照行礼。
“陛下谕令,感念年岁渐长,诸皇子业有所成,堪当大任,可取资质尤佳者为皇储,代行天意,故……册立六皇子李云重为太子,位列东宫,百官所奏之事,皆付皇太子决断。
自即日起,布告天下,以兹俱闻·”·孟时涯嘴角弯起,眼眸中闪出了亮光··他踏上大周议政殿的第一步,便自此开始··学子们安歇了一晚,起床就遇上了这样的好消息,如何能不兴奋国子监外面巡逻的左右卫禁军已经撤退,昨夜那令人紧张的一场厮杀,在邺安百姓大多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被抹去了痕迹,看不出任何异常。
当今陛下顾及颜面,最不喜皇室丑闻流传于百姓之间,皇子皇叔试图谋杀他这种事,他又怎会允许百姓知晓·崇阳门外的血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朱雀玄武大街上的死者伤患全都被挪走。
邺安还是那个歌舞升平、繁华热闹的邺安··五皇子被贬为平民,终身囚禁齐王府;三皇子留住了皇子身份,亦被勒令长居忠王府不得随意外出;平南王死罪拿亲王封号抵消,府中人概不追责,但活罪难逃,已被关进天牢;胡贵妃被赐毒酒,当晚就死了;皇后被罚禁足,无诏不能踏出寝宫一步。
病得只剩一口气的皇帝,给儿子找了许多罪名,唯独抹去了“谋反”“弑君”·忙忙碌碌到天亮,已经没有力气安排太子李云重的住处·原本开了皇子府的太子不好再住进宫去,于是李云重领了玉册金印,却还是回到了他的皇子府。
李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了·平南王府离得不远,向来没有马车接送他,他低着头,孤孤单单走出了一段路,才发现林长照跟在身边,后面还有一个孟时涯··李瑛看向林长照,欲哭无泪,笑而不能。
“李兄,人生不能顺心顺意,然并非黯淡无前路·你有救世之心,济世之才,万万不可灰心丧气·你说过,宁愿不曾生在王侯世家,如今也算是没了这层身份的拖累,何不重新开始呢”·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林长照上前扶了他一把,轻声劝道。
李瑛伸出胳膊把他圈在怀里,抱了一下,在他耳边低语道:“多谢……我,绝不会辱没了‘邺安四公子’的名声·”·李瑛大步离开了,留了一个挺直高傲的背影给他们。
孟时涯看着林长照眼中闪出了泪光,心中轻叹,在旁边劝了一句:“回去吧·我信得过他·”·林长照这才放了心,跟着转身回国子监··迎着晨光,林长照望向孟时涯的背影,那也是个挺直了的,高傲的背影。
心事·六月中旬,邺安城因水患造成的损失终于被清理完毕,受灾的百姓从新一任京兆尹那里领到了粮食,分到了新修建的宅院,民心安稳·皇太子李云重前往太庙祭拜天地,敬告先祖,受到了京城百姓的夹道欢迎。
国子监的学子们也聚在人群里围观,纷纷赞叹年轻的太子仁善有为··人潮涌动,甚是拥挤,孟时涯站在林长照身后,不动声色地护着他··“他日我等金榜题名,簪花游街,也能有这般热闹,那就好了。”
陆元秦叹息道··“李兄做那文状元,你就是榜眼,咱们当中容貌最秀气的林兄来当那探花郎,到时候万人空巷,争相观看,只怕你骑在马背上吓得说不出句话来”徐绍哈哈大笑。
陆元秦愣住,讶然道:“怎么,孟兄竟做不了状元郎吗”·徐绍自知失言,瞧了孟时涯一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孟时涯不以为意地瞟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太子车驾,道:“武状元,也是状元。”
陆元秦目瞪口呆··林长照低头偷笑,冷不防前排的百姓往回走,一时挤得厉害·他身子单薄,一推就站不住脚,踉跄两下,一头撞进孟时涯怀中,被他抱了个满怀。
周遭的人没注意,还要往前挤,孟时涯赶紧把林长照搂紧一些,带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林长照心慌之下不得不伸手揪住他衣襟,如此一来,他二人举止越发显得亲昵暧昧。
林长照耳廓极薄,顿时红得透彻,孟时涯的双唇不经意间碰到他耳垂,林长照吃了一惊,手忙脚乱把孟时涯推开,因为太过心慌,一只手杵在孟时涯脸上,像是给了他一耳光。
徐绍和陆元秦赶紧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我做武状元并不算抢了你文探花的风头,何苦如何嫉恨我”孟时涯揉了揉脸颊,嬉笑道。
林长照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抬脚便走··孟时涯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淡淡笑意·他不由得想起前世,他一举夺魁做了文状元,探花郎就是林长照·他披红绸骑白马,意气风发地走在最前面,并没有留意当时的林长照是何种表情。
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琼林宴上几位大臣多劝了林长照几杯酒,他自己心中烦躁,上前夺过酒杯替他喝了,林长照抬头拿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望着他,娇憨可爱……·陆元秦听了徐绍的解释,才知道孟时涯早已下定决心要考武举,甚至不久可能就要离开国子监,替他感到惋惜,连连长叹。
林长照走在最前面,渐渐离开了朱雀大街·陆元秦本是为买书才出来,徐绍则是要给柳解语买些颜料画纸,就跟他们二人在一条小巷里告了别··邺安城的小巷修得甚为宽阔,铺着石板,因为前些时日的雨灾,石板上青苔遍布,尚未清除干净,走起来一步三滑。
林长照似乎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儿摔倒·孟时涯忍不住时时出手相救,直到转入玄武大街才放下心来··这几日,林长照总是这般,无精打采,心事重重。
他面上笑着,眼底却不见波动·孟时涯为他忧心,奈何不好开口细问··林长照偶尔会停在摊位前,看看人家卖的小东西,却什么也没买·摊主瞧他生得文雅清秀,也不生气,便是心中不悦,瞧见后面孟时涯的脸色也不敢流露出来。
他们一路上不曾说过一句话,眼看着过了午时,腹中饥饿,孟时涯扯着林长照的胳膊把他带到一家酒楼,叫了几个他喜欢的小菜··孟时涯不问,林长照也不说话,沉默地吃过饭,林长照还是那般在街上游荡,不知疲倦。
他们走过前世曾经逛过的茶肆,林长照最爱逗留的古玩铺子,卖糕点的,卖衣衫的,他们去赏过花的户部侍郎的宅子,工部尚书家的宅子……竟然转了两三个时辰,天色都暗下来了。
孟时涯怕他累了,极想叫他回国子监歇着去,可内心里也极喜欢这般跟着他慢慢地走,瞧着他的背影·哪怕听不到他说话,也是心满意足的··孟时涯早几日前就决定,待太子登基为帝,宫中安定,邺安城没什么可担忧的,他就到通州入伍为兵,历练一番。
虽然还有一年多的光景,但是与林长照相处的时日算是越来越少,他自是一刻也不愿荒废的··走着走着,街道两旁景色甚是眼熟·孟时涯忽然察觉到,他们这是往贺之照的府上而去。
原来,他是接连数日见不到贺之照,心中思念,不知不觉就往这里来了……孟时涯脚步顿住,站在大街上苦笑··贺府大门外停着一架不算豪华却精致的马车,向来马车的主人非富即贵,此刻还在贺府拜访说话。
林长照退了两步,躲在一个卖折扇的摊位旁边,悄悄打量贺府门口的动静··只见贺府大门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拉开,十六七岁的少年大步跨出门槛,想是没留神,下台阶时差点儿踩空。
跟随在后面的贺之照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少年却气呼呼地甩开他,径自上了马车,一刻不停地离开了··那少年正是已为太子的李云重·他从太庙回来,特意拜访曾经的老师贺之照。
贺之照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神情寥落·等他转身要进门时,瞥见街道另一边的林长照和孟时涯,楞了一下··林长照和孟时涯被请到了贺府花厅。
府上仍旧没有丫鬟,也不见仆役,只有看门的老头沏了茶水送过来,又远远地退开··贺之照坐在上首,端着茶杯,看了看林长照和孟时涯,笑了起来···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你们两个,想问什么”·孟时涯道:“太庙之行,如何”·“繁文缛节,历来规矩,跪上大半天,等来一个青雀率领百鸟盘旋鸣叫的祥瑞之兆,倒也算十分顺利。”
贺之照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林长照脸上··他见林长照低头沉默,不似往常那边带着笑,好奇问道:“长照这是怎么了有心事”·林长照吃惊抬头,弯了弯嘴角,笑道:“没甚么……方才,太子似乎很生气今儿个是大喜,太子为何……”·贺之照垂下眼帘,一只手抚着茶杯,淡然一笑:“不过是为了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事,说了几句重话,惹得太子不高兴了。”
林长照皱起眉头:“太子不高兴,贺大人还能如此轻描淡写,就不怕……”·“怕他与我离心”贺之照摇了摇头,“他知道我是为他好,气不过两天也就罢了。
太子到底年轻,心慈手软,想着陛下已经罚了两个兄弟,他日后……要解除三皇子和五皇子的禁足·”·孟时涯叹息道:“三皇子和五皇子夺位之心未绝,解除了他们的禁足,无异于给了他们机会相互串通勾结。
太子应当遣人严加看管,暗中监视才对·大人,此事您万万不能顺从太子·”·贺之照点头··林长照看似还有疑惑,几分犹豫,终究没有问出口。
三人就朝中官员职位变动谈论了一番,得知眼下朝中大多数官员已经知晓太子的隐忍筹谋,纷纷拥护于他,李云重已算是大权在握·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守门的人来问贺之照是买了饭菜带回来还是出去酒楼吃,贺之照哑然失笑,道要回国子监去。
一同离开贺府,走出大门后,孟时涯忍不住说道:“贺大人家里也该添一位内眷了,不然太子再来造访,您总不能带着太子去国子监用膳吧”·贺之照脚步顿了顿,林长照也停住了脚步,二人一同看向他,一个似笑非笑,一个面红耳赤。
“你这是怪本官招待不周”·“学生岂敢·”·“……料你也不敢·——本官还有许多事要忙,暂时没有空闲筹备终身大事,要等些时日了。
你府上那位,只怕不能再等啊·李姑娘年纪不小了吧”·孟时涯笑了笑,道了声是··解语的婚事的确不能再拖了·三书六礼,准备嫁妆,繁琐得很,本就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
万一遇上国丧,大周朝百姓一年之内是不允许嫁娶的··可惜之前的科考取消了,否则徐绍功名在身,把解语娶了也算门当户对,堂堂正正··贺之照瞧出他二人担忧,笑道:“听说孟府跟徐公子走得近那位徐公子早先率兵护驾,是有功之人,过几天待陛下龙体无恙,本官上一道折子,请赐封他为奉车都尉,赏一座宅院,也好叫他双喜临门。”
孟时涯替徐绍谢过他,先后进了马车··贺之照的马车倒也宽敞,布置装饰极为讲究,倒跟方才太子那架马车有几分相似·孟时涯知这位贺大人将来离开国子监,势必要一跃而上,独揽大权的,见他受李云重如此信赖,心里也便放心些。
林长照坐在另一侧,之前郁色消减不少·孟时涯看在眼里,唯有暗暗叹息··到了国子监,下了马车,还未踏上台阶,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就捧着请柬上前来,见他们三人一道出现,很是高兴。
“卑职是英王府的侍卫·我家王爷有事情想请三位过府一叙·请帖在此,打扰之处还望见谅·”·贺之照把请帖接了,扫了一眼,笑道:“英王客气。
我等如时赴约,回帖就不写了,你去回话便是·”·那侍卫离开后,贺之照把请帖转手递给孟时涯,叹了口气:“大皇子哪有这样的决心……大皇子妃一介妇人,为王府筹谋如此,倒叫人佩服。”
“想来她已决定离开京城了·”孟时涯看了一遍请帖,笑道,“太子即位,大皇子妃也有一份功劳·她想离开京城,我等须得帮忙,叫她一家走得风风光光才是。”
林长照点头赞同,道:“却不知她想给大皇子争取哪里作封地”·终有一别·英王的封地很快定了下来,就在冀州,一个说富饶不富饶,说贫瘠也不算贫瘠的中原州府。
之所以封在冀州,是因为那里山清水秀多晴天,气候温和,适宜养病··这与孟时涯等人猜测的一样·冀州与灵州相隔甚远,皇帝也就不再担心大皇子会与四皇子联手夺位。
大皇子离开邺安的日期近在眼前,他本来是不情愿的·皇帝驾崩是随时的事情,身为长子怎能一走了之但皇帝下了旨,叫他无诏不能回京·为了太子地位稳固,皇帝也是下了狠心,就是已经出嫁的公主,也派人传去旨意,没有皇帝手谕或太子谕令,亦不可随意离开封地。
大皇子早就成了懦弱怕事的性子,皇帝这般吩咐了,他也只得接受,叫府中人尽快把东西收拾好,该遣散的人都遣散了··孟时涯、林长照、贺之照三人来到英王府赴宴时,王府里的东西收起了许多,看起来颇为凄凉。
倒是接待贵客的花厅没有变动,还添了几盆素雅的鲜花·英王病着,不能亲自出去迎接,就由管家代劳了··他们来到花厅,看见的便是坐在椅子上,一边咳嗽一边陪两个孩子说笑的英王。
跟贺之照同年的英王,面相里透着一股沧桑,比贺之照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两个孩子,郡主李幽和世子李臻被教养得很好,见了客人按照律例回礼,等客气过后才露出孩子气,亲亲热热地围上来说话。
·也不知为何,两个孩子格外喜欢挨着孟时涯说话,这让孟时涯有点儿不知所措·他未重生前是个冷面傲然的脾气,谁家孩子见了他都要躲的,重活一次收敛了戾气,但也算不上温和亲切,偏偏李幽和李臻黏着他,一口一个哥哥地喊。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多时,孟承业、何冲也被引到花厅·大皇子妃随后跟着到了·原来此次所宴请的,正是大皇子妃遇刺当晚亲眼见证之人··孟时涯心中惋惜,叹那大皇子自从争夺太子之位失手,被人暗害生病,就失了斗志。
否则以他皇长子的身份,人又不算愚笨,大皇子妃还有皇后风范,夫妻携手,膝下有子聪慧机灵,何愁坐不上皇位大皇子平白让出了这么好的机会,六皇子能崭露头角自是他的造化。
大皇子招呼众人坐了,拿起酒杯,笑道:“前些时日内子遇到刺客,多亏各位出手相助,本王感激在心·今当远离,怕没有机会,所以内子准备了薄酒粗茶,想当面与各位道谢。”
大皇子妃执杯,起身,轻声道:“救命之恩,永生难忘·妾身以茶代酒,谢过诸位·”·众人客气了一番,落座后,郡主李幽为大家一一倒酒倒茶。
她会说些吉祥话,逗得大家笑声不断,本来拘束的宴请,倒跟家宴一般温馨热闹··世子李臻得了大皇子妃同意,笑嘻嘻地爬上孟时涯膝盖,缩在他怀里,天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孟哥哥会画画是吗只画竹子”“哦,你也画小花啊臻儿最喜欢画小鸟儿”“是大雁啊,那哥哥会画大雁吗”“我会画姐姐,可是姐姐说我画得丑。”
“哥哥会画人吗”·一桌人看着他们俩,尤其是看着孟时涯被问得招架不住,纷纷露出促狭的笑容·孟时涯觉得小娃娃实在难哄,就拿眼神向林长照求救。
谁知林长照只是笑··大皇子笑道:“孟大人,令郎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吧”·孟时涯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偷偷望向林长照脸庞,林长照还是那般嘴角噙着微笑,正和郡主李幽一起玩竹木做的九连环,仿佛没听到大皇子的问话。
孟承业瞥了儿子一眼,咳了一声,笑道:“他尚无功名在身,哪家的小姐愿意嫁”·“哎,令郎如此出众,考取功名是早晚的事,只怕到时候邺安城里要给贵府说媒的,从城东排到城西”·“承王爷吉言犬子若结了亲,下官定要往冀州送上一份厚礼”·“哪里哪里,都是孟大人教导有方……”·大皇子与孟承业、何冲说笑着喝起了酒。
大皇子妃瞟了贺之照一眼,亲自倒了一杯酒给他,说起了她的胞弟还在国子监读书··“妾身家中只余我与小弟,他本暂住在王府,待我夫妻离开邺安城,他孤身一人没有去处,妾身怕他闯祸,想让他搬入国子监学舍,贺大人能否通融通融”·贺之照爽快答应了,又说定会照拂于他,叫大皇子妃放心便是。
郡主李幽听他们提起小舅舅,顿时升起了离别伤感之情,扑入大皇子妃怀里抹起了眼泪··“母妃,幽儿舍不得舅舅……咱们把舅舅带走好不好”·“傻孩子,舅舅将来要为朝廷效力的,他眼下好好的在国子监读书,怎能跟我们去冀州你若想他,写信就是了。”
“那我写信叫舅舅到冀州来玩……”·李幽一哭,李臻也跟着呜呜呜呜掉眼泪·孟时涯从小到大都没哄过孩子,浑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正为难时,林长照伸出一双手来,把李臻抱过去,轻轻拍了拍后背,给他擦掉了眼泪。
林长照生得文秀,声音也柔和,他低语哄劝,不多时就让李臻止住了哭泣,搂着他脖子撒娇··“哥哥,为什么皇爷爷叫我们去冀州啊为什么不叫三皇叔、五皇叔去呢”·房中顿时静了下来。
大皇子妃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叫李臻不要胡闹,林长照呵呵轻声笑了起来··林长照轻轻捏了捏李臻的小脸,道:“因为他们不够乖呀·陛下还要教他们听话做事,所以把他们留在京城。
你不喜欢冀州吗冀州东西二百里,南北二百里都是属于你的,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可是在京城,你只能呆在英王府这一处宅院里,没办法骑马,也没办法练箭。
若是你不放心,可以写信问问你们四皇叔,他定然觉得灵州极美·世子你还有你们四皇叔对陛下很好,陛下也想让你们过得好·”·六岁的孩子闻言高兴起来,立刻对冀州充满了向往:“冀州那么大啊……我喜欢骑马,王府的马驹太小了,一点儿不都像马。”
“冀州有很多草地,世子可以尽情驰骋·还可以叫人挖平了种粮食·”·“为什么要种粮食”·“种了粮食才有饭吃。
冀州的百姓有饭吃,就会夸世子做了好事·世子不喜欢做好事吗”·“喜欢”·……·一顿饭下来,孟时涯觉得前生加起来的笑容都不如这一晚露出的多。
他静静地看着林长照哄两个孩子玩,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内心深处隐隐有了一种期盼——有朝一日,他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宅院,在屋子里他和林长照这般临近而坐,有两个孩子环绕膝下,笑声不绝于耳。
他以前从没想过林长照这般喜欢小孩子··可林长照若要嫁与贺之照为男妻,是不会有孩子的··孟时涯又觉得心酸无比··辞别大皇子一家,他们夫妻二人领着孩子,将人送到了大门外,已经昏昏欲睡的世子李臻勉强睁开眼,跟林长照、孟时涯挥手,连声说舍不得他们。
“人世相逢,总有一别·世子别伤心,说不定你很快能在冀州找到一起玩的朋友呢”·李臻和李幽这才松开他的衣摆,看着他们先后上了马车离去。
马车里,孟时涯和林长照面对面坐着,只有他们二人·贺之照回贺府了,孟承业与何冲也各自回家·他们被孟府的马车送往国子监去··一路上,林长照低着头,沉默不语。
孟时涯忽然笑道:“人世相逢,总有一别……久别之后,终能重逢·长照,你说是不是”·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林长照猛然抬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笑起来。
他叹道:“我只是一时感慨,并没那般难过·”·孟时涯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说道:“不管将来我去了哪里,与你分别多久,我总会回来找你……你,不要忘了我。”
孟时涯从未这般说过亲昵的话,林长照一时半刻未能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孟时涯说了什么,脸上顿时腾地一下红了·他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好,半晌之后叹息一声:“你这又是何苦……”·一双手伸过去,将他双手握在掌心,晃了两下很快松开。
“我视你为唯一的知己,怕分别久了,你忘了这些时日的情分,那我这辈子可就算白活了……我只盼你一切安好,将来再相见,你还能把我当成挚友,我便知不枉此生。”
眉眼里,都是深情,奈何语气间,皆是淡然··孟时涯知他不是那一世对自己情根深种的林明见,知他此生早一步遇见了贺之照,倾心相许于他人,怕他尴尬,不愿他左右为难,只好将满腹的情意绵绵化作兄弟情深,知己难遇。
林长照自是感动万分·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不会忘的……你,你对我亦有恩,更是我的挚友,我……忘不了·”·大皇子一家离开京城那日,太子亲自带了几个亲近的臣子相送。
城郊十里坡,杏花已经落尽,满树绿荫,挂了鸽蛋大小的果子·车驾在官道上停了半柱香,两个孩子跟着太子钻到杏林里,摘了些青涩的果实回来··“等青杏酒腌好了,六皇叔就接你们回京城。”
“六皇叔要说话算话·”·大周朝未来的国君和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击掌为盟,目送他们远离,伫立在杏林旁的官道上,怅然若失··稍远些的高坡,孟时涯与林长照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太子一行人。
自古帝王家血脉之情淡如水,这位大周朝的储君,已经算是重情重义·但要做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就不得不舍弃许多柔情··林长照转头看向他,午后耀眼的光线笼罩着孟时涯,将他俊朗的脸庞衬得多了几分柔和。
林长照背着手,微微仰脸,望进孟时涯的眼眸,笑了起来··“你喜欢孩子吗”林长照问,“应该是喜欢的吧”·孟时涯沉默。
他凝视着林长照的脸庞,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喜欢·”孟时涯苦笑道,“可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说这话时,他心里是极难受的。
他喜欢孩子,喜欢像林长照一样那般文静聪慧的孩子,可惜林长照生不了,便是能生,那孩子也不会是他的··他早就做好了断绝后嗣的打算,无论是上辈子提剑去为林长照复仇而杀人,还是这辈子重活过来打算守护林长照一生,他都没再想过孟府里还能有小孩子活蹦乱跳。
只是数年后,通州广安王府的院子里,他看着两个小娃娃拿着木剑打来打去,想起十里坡送别大皇子一家那日的情景,不由得心生感慨,叹自己此生终不枉痴情一场··说媒·孟时涯不想着为孟家留下后嗣,孟承业可不容他这般任性。
英王府的那次宴会上,大皇子提起孟时涯到了娶妻年纪时,孟时涯那一瞬间的表情孟承业看得明白,孟时涯对同窗好友林长照的用心孟承业更是清楚··但他总想试一下。
至少他们都知道,林长照对孟时涯无意,孟时涯不过是一厢情愿··可怜了书童荻秋,要想出好多借口把少爷从国子监骗回家去·第一次说老爷有事情要商量,孟时涯跟着回家了,孟承业刚刚提到某位同僚的女儿,孟时涯就头也不回走掉;第二次拿了表小姐的婚事做借口,孟承业不过顺口提了句孩子,孟时涯又起身走了;第三次改为赵嬷嬷有事情找,不巧孟时涯进门就碰见赵嬷嬷,赵嬷嬷一脸惊喜让孟时涯知道自己又被骗了,把荻秋骂了一通。
自此,无论荻秋拿什么借口,孟时涯就是不回孟府,还留了口信叫他说给孟承业听,明明白白的四个字——“终身不娶”··孟承业亲自来寻人时,孟时涯正做东在醉生楼宴请徐绍,赴宴的还有林长照、李瑛和陆元秦。
贺之照请求赏赐徐绍的折子经由太子批阅,赐了他奉车都尉一职,秋后上任·赏下来的宅子就在朱雀大街上,两进小院不算多大,好在修得精致,离孟府尤其近·徐绍知道这是贺之照的安排,特意上门谢过,还请了贺之照做媒人。
这次聚会,一来为庆祝徐绍领了奉车都尉一职,二来也是为他商议婚事··纳彩提亲已交由贺之照,前两日贺之照拜访孟府,做媒说亲,郎有情妾有意,又是自幼定了娃娃亲,自然一切顺利。
生辰八字也是幼时合过的,碍于习俗又合了一遍·接下来便是纳吉、纳征,也就是先请媒人送上薄礼,表示这桩亲事已经谈妥,然后选出吉日,过大礼,正式奉送礼金、礼饼、礼物、祭品等聘礼。
孟时涯身为表哥,居中协商,事半功倍,很快把纳征下聘之日定在了七月初七,一应聘礼也教徐绍列好了单子,又嘱托他尽快采买筹备··国子监的学子有不少成了亲的,又跟徐绍交情甚好,徐绍倒也不担心。
唯一犯愁的便是孟府是高门大户,孟府的姑娘出嫁,赴宴观礼的人不少,他怕有人认出李解语就是昔日折柳台的柳絮姑娘,解语心中难受,孟府面上也不好看··孟时涯骂他小瞧了解语,又透露二人成亲当日,只请了相熟知底细的众人,并不打算大摆筵席。
徐绍这才放了心,欢欢喜喜计算日子,好把成亲那一天给早早定下来··孟承业赶到醉生楼时,几个年轻人刚刚写好聘礼单子,正在讨论核对·见了孟承业,众人请他入席,说笑了几句,把聘礼单子给他看了。
“聘礼倒也无妨,合乎礼节便是了·”孟承业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本册子,拿给孟时涯看,笑道,“长风出身贫寒,本来没什么积蓄,都是太子赏赐银两才能周转,若是为了聘礼花尽钱财,别人只会说他贪慕虚荣。
解语这边却不一样,她是广安王的亲孙女,又是我尚书府的侄女,陛下知她要成亲,今日特意赐她解语郡主的名号,食邑千户,她的嫁妆才得好好商议一番·”·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徐绍要成亲,虽未及冠,也该取表字了。
贺之照作为师长,为他取了“长风”二字,意为长风万里,浩荡辽阔·孟时涯得知他这字号与前世竟一模一样,不免暗中唏嘘,感叹命中早有注定··听闻解语做了郡主,众人也甚是惊讶,没想到陛下垂垂病危,还记挂着广安王昔日的劳苦功高。
孟时涯觉得当今陛下想必也是后悔当年忌讳广安王军功至高,迟迟不召他解甲归田,又始终不肯多派兵将到通州援救,最终使得一门虎将父子三人都丢了性命·陛下和太子都看重通州,有心弥补,孟时涯当然乐在心里。
·他就是要重振广安王府的威风,就是要让朝中百官都明白,通州对大周来说有多重要··孟家人丁也单薄,没有别的族亲,解语的婚事只能全靠孟承业和孟时涯。
孟承业有心交给孟时涯来办,孟时涯不好推脱··陆元秦瞧一张桌子除了茶水就是纸墨笔砚,忍不住笑起来:“瞧瞧我们忙活的,也不知是娶新娘还是嫁闺女。”
孟承业道:“谁叫你们都是至交好友你们眼下辛苦些,回头哪个也想成亲了,老夫给你们做媒·”·“尚书大人做媒,那可是极大的荣耀啊学生在此先谢过啦”陆元秦难得活泼些许,喜滋滋地说道。
他早就有了心上人的,奈何家世不算太好,姑娘家里迟迟不肯答应·有孟尚书做媒,那就万无一失了··孟承业与陆元秦客客气气地说笑,旁边孟时涯、林长照和李瑛却都是脸上不自在,笑而不言。
徐绍这个知道内情的,也只有装聋作哑,拿过嫁妆单子假装看得仔细··孟承业说着说着叹息一声,道:“孟家到了老夫这一辈,只余老夫一人,偏也是单传。
时涯没有兄弟姐妹,孟府空着偌大的宅子,实在冷清·眼下解语也要出嫁了,老夫这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受……”·他瞟了孟时涯一眼,手撑着额头,长吁短叹。
林长照察觉到孟时涯似乎翻了个白眼,不由得赧然偷笑··孟时涯道:“表妹也是孟府的姑娘,到时候她生了孩子,过继给我一个便是了·”·孟承业闻言,面上起了怒容,拍了拍桌子,叱道:“胡说八道孩子哪是能随随便便过继的她辛辛苦苦生养,你一句过继就夺走了,却不知她会多心痛”·孟时涯没有说话,端起水杯坦然喝了一口。
林长照瞧孟承业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有些慌张,暗中扯了扯孟时涯衣袖,叫他收敛些··“再说,解语嫁到徐家,孩子总要姓徐·就算多一个,也要姓李,算是你舅舅的后嗣”·“多生一个不就行了姓徐的学商,姓李的习武为将,姓孟的入朝做文官。
三兄弟在一块儿养,又不用分开,长大后一同报效朝廷,荣耀门楣,到时风光无限,你高兴还来不及……”·“臭小子你真是,你真是——你当孩子是想生就能生的你惯会偷懒,怎么不自己娶个娘子生他三个四个”·“我——”孟时涯没有说完,因为众人拦着孟承业不让他扑过去揍孟时涯,林长照趁机暗中踩了孟时涯一脚,叫他不许再顶撞自己的父亲。
幸好他们是在醉生楼三楼,旁边没有外人,否则叫人瞧见堂堂吏部尚书要亲手教训自己的儿子,偏孟时涯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准要传得邺安城人尽皆知··等孟承业气顺了些许,徐绍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孟承业明白儿子是铁定了心不打算成家了,劝骂都无用,也不绝望·他瞧见林长照在一旁乖乖坐着,低眉顺眼的,就有了想法··“贺大人也是这般推三阻四,多少个给他说媒的,都叫他谢绝了。
也不知怎样的姑娘才能入了他的眼”孟承业叹息,“朝中有人曾说贺大人只怕……只怕对林公子有意,林公子作何感想”·林长照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慌乱紧张起来,目光躲躲散散,嘴里结结巴巴尽是“我,我,我”,颇有几分羞愧难堪。
“二位都是有才之人,若能相守,不娶妻也无妨·将来老了,携手相伴,也不至于心里空落落的·”孟承业说着,面容上分明有几分动容,倒显得情真意切起来。
林长照更加说不出话了,头低低地缩着,露出的一段脖颈泛出了粉红,耳朵尖更是红得明显··徐绍悄悄推了目瞪口呆的陆元秦一把,二人移开了视线,装作审看礼单。
唯有孟时涯和李瑛面色不好看··孟时涯是恼怒而发泄不出,李瑛是伤感而不敢外露··孟承业笑呵呵地说起了贺之照的为人,狠狠夸赞一通,又说起他对林长照的欣赏,盼着他入朝为官,能与贺之照共同辅佐太子。
顺理成章的,他提到为贺、林二人做媒的事情··大周娶男妻与寻常娶妻并无多大差异,不外乎男妻出门无须族中兄弟背出门,不必披红盖头·三书六礼之类,都不可少。
大周人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做男妻的,但嫁娶休离皆有王法,也没人胆敢随意轻贱怠慢··孟承业这般也不仅是为逼迫儿子娶妻生子·他是个明眼人,知道贺之照待这个通州来的少年与众不同,林长照不必说,自然是满心敬重贺之照的。
“贤侄啊,你们俩也真是缘分,名字里都有一个照字,可不正是互相照应么”·“……伯父说笑了·贺大人那般不世之材,哪里是我能高攀的……我,我不敢奢想。”
“哎,难为情么没甚么大不了,老夫悄悄帮你打听就是·若贺大人有意,你就等着好消息吧”·“可是……”·林长照坐立难安,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圈,发觉李瑛正静静望着他,却又好像在发呆,松了一口气。
等他找到孟时涯身影,才发现孟时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朱雀街的热闹景象在出神··林长照悄悄离席,来到了孟时涯身边站着,回头偷望,见孟承业跟李瑛说起了话,赶紧回头顺着孟时涯视线往下看。
楼下熙熙攘攘,一如寻常,并没什么好看的··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兄……你生气啦”林长照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帮伯父,令你为难。
我是怕你与他吵起来……今日毕竟是为长风庆贺,又要商议喜事,吵架总归不好·”·孟时涯侧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思绪却还停留在前世,贺之照迎娶林长照那一日……·红衣似火,眉目如画,两位新郎同骑一匹马,被绵延了一里地的浩大迎娶队伍围在当中,缓缓走过朱雀大街。
他在人群里本来瞧不见他们的,后来恍恍惚惚就跑到了醉生楼的三楼窗前,就是眼下他站的位置,正好看见他们从醉生楼大门前走过·林长照偎依在贺之照的臂弯里,一行清泪从他脸上滑落。
围观的人都说这位男妻喜极而泣,嚷嚷着要喜糖喜钱··那时候孟时涯没想明白,嫁给贺之照的林长照,在迎亲途中落泪,究竟是喜极而泣,还是悲伤垂泪··直到如今,他也没想明白。
·他,永远是弄不明白了··林长照分明是倾心于他的,可他在孟时涯臂弯里死去的那一刻,孟时涯弄不明白林长照是否还倾心于他··“孟兄孟兄”林长照轻轻推了他一把。
孟时涯收回目光,抿唇一笑,道:“我……知道了·不吵便是·”·宴会结束,孟家父子终究没能吵起来·纳征之日定在七月初七,迎娶之日定在九月十九,都是黄道吉日。
聘礼单子、嫁妆单子都已列好,宾客名单,两府各项事宜俱已安排妥当,只等按部就班一项项进行,然后就是新娘子把嫁衣做好了··不但如此,孟承业还顺便给李瑛保了一桩媒,是左威卫上将军家的嫡长女,一位容貌秀丽,品行端庄的才女。
饭罢酒后,孟承业先行离去,临走对孟承业低声嘱咐了一句:“得了空带解语去你母亲墓前祭拜一番,叫她也知道……孟府有了喜事·”·孟承业猛然抬头看向孟承业,孟承业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口。
孟夫人死后,孟承业从未在孟时涯面前提到过她,这是第一次·孟时涯顿时想起了母亲的遗愿··孟夫人临死前,对他说,此生万勿渴求挚爱,安安稳稳娶妻生子,留下一个过继到舅舅名下,也算给广安王府留了后。
林长照正与李瑛说话,大约在问他为何突然想起成亲·孟时涯默默地注视着林长照,暗自苦笑··求而不得的,不止他一个·他总以为能坦然面对,跟别人不同,到头来,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百年之好·九月十九,天高风朗,万里无云,不冷不热是个极好的日子。
徐绍由一众国子监的学子帮着打理,神清气爽地踏上了迎亲之路·他本生得英俊潇洒,人逢喜事更有精神,骑着高头大马比那传闻中所谓探花郎还要招人夸··朱雀街上围观的百姓,羡慕得要命。
年纪轻轻,就领了官职,还娶了郡主,前途无量且不说,单就那郎才女貌就足够让人夸赞议论的了··孟时涯是不曾亲眼见朱雀街上的热闹,但不用看也想得到·拥挤的人群几乎堵住了孟府的大门,贺之照、何冲、韩胜等人的轿辇费了些功夫才进了孟府。
李云重立为太子后,左右两卫上将军与国子监祭酒再没什么忌讳,跟孟府来往越发密切,朝中大臣这才明白这四人原来都是太子心腹·孟承业官职最高,四人俨然以他为首,这次孟府办喜事,其他三人早早来道贺,孟承业亲自出门相迎,把人带进去,余下一些交情好些的,都留给孟时涯招待。
孟府布置得喜气盈门,从上到下人人换了新衣,赵嬷嬷难得还打扮了一番,精神利落地指引府中仆役小心做事·柳解语家中没有女眷,孟府也没有主妇,在孟时涯授意下赵嬷嬷特意请了几位官员的夫人来为柳解语梳妆。
几位夫人乍见柳解语就是一顿好夸,羡慕孟府有这样天姿国色的姑娘··柳解语妆容略浓重些,本与她气质不符,但为防万一,她不得不借助妆容修饰外貌,免得叫人联想到折柳台的柳絮姑娘。
好在她生得美,又是喜庆的日子,妆容浓重些倒也不夸张··披上盖头之前,柳解语悄悄叫赵嬷嬷把孟时涯请来·等孟时涯到了,柳解语穿着嫁衣,对他再次磕了三个头谢恩。
孟时涯没说话,笑着受了,等出了门,长长叹了口气,仰着脸许久不说话··林长照在门外站着,瞧他那副神情,不由得打趣起来:“嫁妹妹的心情,不好受吧”·“难以形容。”
孟时涯笑着摇头,“若非新郎倌儿是我同窗,更是挚交好友,我定是要难过的·”·虽没什么血缘,但好歹相处半年多,他早把柳解语当做亲妹妹看待,真心盼她幸福美满,如今到了她出嫁之日,想着叫她赶紧嫁了如意郎君,又不舍得她就这么成为了别人家的媳妇。
“回头你去长风家里,郡主只怕也要亲手做羹汤,叫你尝尝手艺的·你无需难过·”·“那倒是·徐绍这臭小子到时候只有眼馋的份儿。”
孟府把琴瑟、玲珑这两个最机灵能干的丫鬟给解语做了陪嫁,一同到徐府去·柳解语上轿是孟时涯背着的·出了孟府大门,新娘的哥哥俊朗无双,新娘子衣衫华美精致,就连陪嫁的丫鬟都如花似玉的,看得邺安城的百姓啧啧称叹。
再瞧那英俊潇洒的新郎倌儿,赞叹声更响亮了··徐、李二人父母俱亡,只有孟承业这么一个长辈,拜堂时他还是要在的,故而新娘上轿前并没有哭轿子,由新郎下马,在孟府大门外恭恭敬敬磕了头。
郡主出嫁,总得风风光光的,孟府门口敲敲打打吹吹唱唱好一通热闹,足足洒了三百贯铜钱,撒的满地都是,新娘子的花轿这才由新郎官带着回家了··孟府门口,孟承业、孟时涯、赵嬷嬷、纪管家、林长照、贺之照、韩胜、何冲等人并排站着,目送迎亲队伍远去,直到他们绕道去玄武街,听不见奏乐才收回目光。
孟承业和孟时涯看得出了神,何冲笑他们舍不得自家姑娘,催他们赶紧收拾妥当了去徐府喝喜酒···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和林长照是最后转身回孟府的。
林长照本来想直接去徐府,奈何之前孟时涯拿解语没有更多兄弟撑腰做借口,非要他陪着·林长照起初处处不自在,这会儿解语嫁出去了,他倒触动了情绪,转身之际被孟时涯发现他不知何时掉了眼泪。
孟时涯拿了帕子给他,一同迈过孟府门槛时,孟时涯忍不住幻想——今日若是他娶林长照为妻,这般牵着他的胳膊进了孟府大门,又该是何等的心情·他牵着林长照,手掌慢慢地从林长照胳膊滑到他手腕,不知何时变成了捏着他手掌。
林长照许是还在感触动容中,竟也没有发觉,就这么跟着他到了后院,进了孟时涯的屋子··孟时涯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将林长照娶进门的美梦··进了屋子,林长照拿手背抹眼泪的动作打碎了这梦境。
“怎么哭得这样厉害”孟时涯叹息,拿回手帕,拉开他的手,替他擦眼泪··林长照哭得哽咽不止:“我,我不知……心里难受就是了。”
“你若想娶,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若想……嫁,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成亲是喜事,百年之好人人渴求,该多笑笑才是·”孟时涯苦笑道,“你这般哭鼻子,倒让我觉得……我多了个即将嫁人的弟弟。”
林长照的哽咽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孟时涯满是怜惜的双眸,抬手阻止了孟时涯为他擦眼泪的动作,却抓着他手腕没放··林长照眼中带了几分期许,轻声问道:“那我,我做你的弟弟,可好我没有亲人了,只有你……”·孟时涯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能笑着落泪。
他早叫自己再不能落泪的·可是他嘴角明明噙着笑意,眼眶却酸酸涩涩一行泪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他也不知怎么就答应了林长照··“好……”孟时涯道,“将来你要娶妻,我就帮你筹办婚礼。
你要嫁人,我便……便背你出门,送你上轿,就像待解语那般·”·林长照笑了笑,低头小声道:“我不娶妻·”·孟时涯悄悄擦了眼泪,笑道:“都好……只要你喜欢,都好。”
孟承业等人到徐府时,新郎迎亲的队伍还在从玄武街绕一圈到朱雀街的途中·纪管家代行徐府管家之职,招呼宾客·徐府的喜宴都是相熟之人,就开在花厅里,总共摆了两桌,一桌坐着孟承业、贺之照等人,另一桌坐着孟时涯、林长照等与徐绍在国子监交好的学子。
众人吃着点心喝着茶,说说笑笑,倒也热闹··林长照在孟府时哭了一场,认了孟时涯这个哥哥,到了徐府后知后觉才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吃糕点,话也不多说。
孟时涯只愿宠着他,所以也不勉强他开口,还时不时倒些热茶给他喝··锣鼓声越来越响,迎亲队伍回来了·众人从花厅到了正堂,等待司仪唱礼·众人不再说话,这喜堂就有点儿怪异。
虽然张灯结彩,红绸系带,窗花喜联贴满,到处都是喜色,但喜堂里实在冷清··等新郎笑吟吟地拿红绸牵着蒙了红盖头的新娘走向正堂,众人又觉得这情形倒比热闹喧嚣更能打动人心。
丝竹弦乐在院内吹响,宛如梦中轻飘飘的在耳畔,璧人一般的新郎新娘缓缓走来,又宛如下凡的神仙眷侣··孟时涯望了林长照一眼,恰好他也望过来,二人相视一笑。
他们均着红衣,一个在新郎身侧,一个在新娘身侧,隔着一段距离相望,殊不知在别人眼中,也好似一对佳偶··“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喜宴上,徐绍与柳解语向孟承业敬了酒,又跟贺之照这个媒人谢礼。
贺之照又是媒人又是恩师,徐绍对他的提点之恩感激万分,与他多喝了几杯·贺之照坐下时面颊微红,被酒量极好的何冲取笑了一番··徐绍再过几日就要走马上任,国子监是不会再去了,几位同窗难免遗憾,却也真心为他高兴,盼着他飞黄腾达。
都是年纪相近的男子,又都是洒脱的读书人,酒桌上自是谈得来··孟时涯最是不受约束的,他在外还知道避讳,在家里只知亲近·柳解语虽是他表妹又嫁了人,他也不会为礼节冷落了她。
徐绍又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柳解语的·故而柳解语被拉着坐下,也与他们喝了几杯·柳解语在折柳台见多了客人,媚人的功夫没学会,说话倒是摸着了几分门道,既不失礼,又不生疏,一番话下来说得在座学子钦佩又羡慕,对徐绍更是高看了几分。
徐绍朝中有孟承业依靠,家里柳解语又是有几分手腕的,孟时涯一点儿也不担心··一顿喜宴吃到了入夜天黑,座上诸人多少有了些醉意·孟时涯对新婚夫妇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带着几位学子一同回国子监了。
上马车时,林长照犹豫片刻,转身去了贺之照的车驾·孟时涯在一旁瞧着,并没有出声,眼看林长照得了贺之照准许钻进了他的马车,才吩咐马夫驾车··孟时涯洗漱过后,换了寝衣准备入睡,发现林长照还没有回来,顿时没了睡意。
他披着袍子坐在书案前,趁着烛光写了几幅字,又翻了一会儿书,仍不见林长照踪影··明知林长照可能在贺之照住处,孟时涯还是放心不下,一颗心悬在那儿,也不知担忧些什么。
他实在等不了,就挑了灯笼出去·顺着小径走了一段路,远远瞧见一个身影慢吞吞地走着,脚步还算稳当,只是耷拉着双肩,似乎没什么精神··孟时涯急忙迎上去,抬起灯笼看了看那人。
正是林长照··“怎么弄得浑身都是水”孟时涯急道,“天要冷了,冻病了怎么办”·林长照笑了笑:“没什么。
贺大人他……他其实不能多饮酒,否则身上会长红疹·我给他擦脸,被他不小心打翻了铜盆·”·孟时涯愣住了··为贺之照擦脸他身上起红疹,如何只会擦了脸……他们难道……·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再想想,也只得叹息,叫自己莫在想下去。
早先林长照受伤,都是贺之照为他擦身子抹药,他们二人于礼不合的事情早做过了,又何必在乎这一件·只是想到或许再过不久,林长照就要跟贺之照结为百年之好,正如前世那般,孟时涯心里依旧痛得厉害。
林长照回屋里洗漱完毕,换了衣衫,没有回床上躺着,却跑到竹林里散步去了·孟时涯拿他没办法,只好带了件披风过去陪着··林长照满腹心事,沉思良久,才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孟时涯,问道:“你觉得……我缠着贺大人,是不是做错了”·孟时涯轻声笑道:“情之所钟,有什么错”·林长照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不想……可是我没有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痛苦地摇了摇头,看了孟时涯一眼,“他若是后悔了,我活着……我便不知为什么活着了……”·林长照垂头丧气地回房了。
孟时涯本想安慰他几句的,可惜他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他独自坐在竹亭里,想着前世的事情,想着这一世的种种,最终只落得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他孟时涯若是不能叫林长照得偿所愿,那才是真的白活了两辈子·新帝即位·宏泰二十三年冬,帝崩,太子李云重即位,谕令大周举国服丧三月。
宏泰帝谥号“景”,是为颂扬其在位年间,江山社稷安稳,抵御外侵立下功业·新帝在周景帝下葬七日后,举办登基大典,祭告宗庙先祖,张榜天下,待过了除夕则改年号为“宣文”。
李云重称帝,比起前世,竟提前了近两年··这其中自然有孟时涯的功劳··但他到底只是个未曾出仕的学子,再大的功劳也换不来帝王的当面奖赏,于是好处落在了孟承业的头上。
·孟承业成了太傅,真正的一品大员,虽无实权,却能左右帝王的政令施行·贺之照接替孟承业做了吏部尚书,以雷霆手段彰显了其能力·吏部早被孟承业整顿得无可挑剔,贺之照却借由官员职位变迁升降,硬是插手到了其他各部,短短数月光景,新帝朝中一改往日懒散怠慢,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
李云重依仗的重臣都是值得信赖的,他本人也素来勤政爱民,行事决断毅然,大周朝种种弊端逐一得到革除,他便将目光放到各州府,打算徐徐图之,改变各地贪污腐败成风的局面。
孟时涯数月来,一面在国子监听课读书,一面跟着韩胜习武听讲兵法,偶尔得了空便回孟府听孟承业说起朝中要事·他整日忙忙碌碌,比起前世花天酒地,竟还要坦然自在。
转眼年关将近,国子监放了假,外地学子纷纷离京返乡,唯有几个没有去处的留在国子监·孟时涯担心林长照在竹涛院呆着太孤独,一直没有搬回孟府,每晚陪他在癸字号房住。
腊月二十三,大周朝素来有过小年的习俗,赵嬷嬷遣荻秋催了好几回,孟时涯无法,想着叫上林长照随他到孟府过年·谁知找了一圈,不见林长照的身影··外面飘起了雪花,鹅毛一般洋洋洒洒,不多时国子监就落了一层洁白,银装素裹的煞是好看。
孟时涯无心欣赏,披上大氅打算出门去寻,刚刚来到国子监大门口,就瞧见林长照裹着大氅,悠然踏上了台阶··视线相对,林长照展露笑颜,欢欢喜喜地快走几步,带了几分雀跃冲孟时涯道:“孟兄,我正要找你。”
“哦”孟时涯觉得稀奇,这几个月,林长照但凡无事,都会跟着贺之照到处跑,何曾主动找过他·林长照颇为兴奋,双眸中闪烁着亮光:“我带你去个地方”·说罢拉着孟时涯胳膊,转身就走。
他发上落了层雪,孟时涯看了一眼,抬手那袖子给他拂去·林长照起初吓了一跳,伸手来挡,发觉是孟时涯,才释然笑了··他们顺着朱雀街走了一段路,拐几个弯,穿过两条小街巷,转到了甘棠街。
甘棠街住的都是大周文人世家,甚少有店铺酒肆,街道宽阔又清静,比之于朱雀、玄武大街上的宅子,售价向来低不了多少··孟时涯心中有了猜测,既为他高兴,又有些失落。
大约两炷香后,他们来到一处宅院前,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只是大门上方空着,没有牌匾··他们走了一段路,身上落满积雪,林长照急着推门进去,孟时涯拉了他一把,叫他把积雪抖落,才与他并肩进了院子。
进门有照壁挡着,绕过石雕照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极为宽阔的院落,地上铺了青砖,院子正当中却栽着一棵树·孟时涯认出来,这是一棵杏花树··杏花树许是长了几十年,虬枝盘曲,斜枝蜿蜒,挂着一层积雪,颇有意境。
孟时涯脚步放慢,目光凝聚在那棵树上,想着它到了初春开满杏花会是怎样的风情··“这院子不大,前院倒还好,后院只要一口水井,一方菜地,一间厨房。
想来房子的旧主人是个喜好风雅的,才把宅院建得这般奇怪……他的子孙经商赚了大钱,看不上这院子,又不舍得卖掉,我便花了钱租了下来……”·林长照顺着回廊,领他到正堂去,脚步匆匆,脸上泛出了红晕。
直到进了门,孟时涯才明白,林长照主动来寻他是有缘由的··正堂里坐着贺之照,还有一个作寻常公子打扮的大周皇帝,李云重··“学生孟时涯,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孟时涯跪地,恭敬行了大礼,被一只白皙的手扶起来··少年皇帝笑吟吟地看着孟时涯,身上披着狐裘,脖子里一圈雪白的狐狸绒毛,衬得他一张略瘦的脸庞越发唇红齿白。
李云重长大少许,模样似乎更像传闻中容颜倾城的淑贵妃··孟时涯只觉得他与林长照气质相似,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颇为失礼,屏息凝神不敢再放肆。
李云重倒也不与他计较,给他赐了座·四个人按照尊卑先后落座,跟着李云重的何公公亲自端来了热茶给他们添上,随后不等李云重吩咐就退到了门外··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李云重瞧了瞧他们二人,笑道:“辛苦林公子跑一趟了。
寡人闲来无事,到处走走,碰巧在门口遇上林公子与贺大人,想着许久不曾见孟太傅家的公子,便叫林公子请你来,寡人与你说几句话·”·孟时涯瞥了贺之照一眼,贺之照嘴角微弯,眼底却没有笑意,看起来心情不畅快。
孟时涯道:“请陛下吩咐·”·“寡人听闻,孟公子与韩将军勤学武艺,探讨兵法布阵,心中诧异·孟公子是打算弃文从武”·“不敢欺瞒陛下,学生正有此打算。
大周内无隐患,外却有北姜与燕国虎视眈眈,学生外祖父曾是大周的虎将,将门多热血男儿,学生愿做武将,为大周开疆扩土·”·“开疆扩土……好一个开疆扩土。”
李云重叹了一声,满目欣喜·他起身缓缓踱步,不时看向孟时涯,过了一会儿转身坐下,朗声大笑,叫了一声好··“寡人信你有这等能耐孟时涯,你用心学,参军入伍也好,考武举为官也罢,寡人且将通州留给你来守着待你建功立业,寡人保证必让广安王府的声威更胜从前”·“学生谢过陛下隆恩”·李云重点点头,克制住激动的情绪,这才拿出了一国之君应有的威严,咳了一声,转头看向林长照,笑道:“那寡人就等着三年后,林公子你荣登榜首,领去文状元这个头衔了。”
林长照慌忙拱手道:“学生……学生必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李云重在朝堂上对着一众大臣倒是能滔滔不绝,不知为何在孟时涯与林长照面前有些不自在。
他不说话,孟时涯与林长照不敢开口,贺之照只好出来打圆场··却是瞧着外头天色昏暗,已是入夜,催李云重赶紧回宫去··李云重望着贺之照,面容上浮起了忧色。
他是微服出巡,言语之间不由得带了几分少年的任性:“宫里冷冷清清的,寡人……还真是孤家寡人·”·“来年陛下立后大婚,宫里就热闹了。”
贺之照轻声道,却没看着李云重··李云重闻言皱眉,神情不悦地瞪过去:“再热闹也是后宫里热闹,不是寡人心里热闹——罢了,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寡人与兄长们都长大了,父皇也仙逝而去,哪还会像幼时那般……”他瞄了孟时涯一眼,叹息,“也不知大皇兄与四皇兄头一回在京城之外过年,可还习惯”·孟时涯笑了笑:“陛下不用担忧。
灵州与冀州都不是穷乡僻壤,两位王爷定能过个好年的·陛下若是思念家人,何不赏赐些东西,也叫两位王爷知道龙恩浩荡”·李云重看看他,微笑着再次点头。
他起身离去,迈出门槛后何公公撑起竹伞为他挡去风雪,可行到院中杏花树旁,李云重脚步顿住,回头瞧了一眼,抿了抿嘴,赌气一般将竹伞打掉,冒着风雪绕过照壁,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孟时涯扶着林长照起身,一同看向贺之照,贺之照还是那般懒懒散散地坐着,目光放空,也不知想些什么··林长照喊了一声“贺大哥”,贺之照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天色不早了,你……”他起身,拂了拂衣袖,似乎打算离去··林长照往后面退了一步,为他让出路来··孟时涯不动声色挡在前面,向林长照笑了笑,拱手告辞:“我这就要回孟府了。
贺大人想来回去国子监也是冷冷清清的,何不与长照一同过年呢”·他没等贺之照回应,转身出了门,也离开了··贺之照没有跟上来。
孟时涯迈出这所宅院大门后,走到巷口才停下脚步回转身来看·他躲在转弯处,瞧着林长照把大门关了,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肩头积雪浸湿了大氅··孟时涯沉默地顺着来时路回国子监去,一路上想着李云重的那些话,好让自己没空去想那所宅院里,贺之照与林长照是如何准备晚膳,在昏黄的烛光下共度小年夜。
李云重器重他,孟时涯坦然受之·只是李云重借着过年的由头提起大皇子与四皇子,孟时涯不能不多想·当今陛下的确仁善,然再仁善的帝王也会以王位为重。
李云重不打算按照旧例召外地藩王回京过节,就连亲兄弟也没下旨召回京,想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削藩收回各地藩王特权了,此举便是明白着告诉藩王,如不顺从,则永不能回京祭祖。
景帝驾崩,李云重甚至不曾让三皇子与五皇子出府到皇宫守灵,陛下出殡下葬那一日才将他们二人放出府,准许他们跟着到皇陵祭拜,葬礼结束立刻就把人给关了回去··还真是个有毅力,有狠劲儿的少年君王啊……·但还有孩子气的一面。
因为贺之照带头请求陛下立后大婚,这位少年君王推脱不掉,又拿贺之照没办法,发起火来也只能摔摔竹伞··孟时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陛下的小脾气跟林长照也有些相似,他这么想着想着,心头忽然有些不舒服,但究竟为何,一时想不明白。
脚下积雪已深,孟时涯三步两滑,好在有一身好武艺,不至于狼狈跌倒·倒是迎面跑来的荻秋,裹成了粽子一般,圆滚滚地跑着四处寻人,瞧见他之后欢呼一声,转眼间摔了出去,一直滚到了孟时涯脚下。
孟时涯将他抓起来,瞧他鼻头都冻红了,心中生起了几分怜惜·这个傻孩子,一个劲往他身后瞧,以为能找到林长照的身影……瞧不见便满面愁容,想问又不敢问,可怜巴巴的。
“回去吧,跟嬷嬷说我……有事,等到除夕时,我会回孟府的·”·荻秋恹恹的低下了头:“是,少爷……”·等孟时涯走出几步,荻秋又追上来,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林公子去了哪里他,他也要在国子监过年吗”·孟时涯回头,笑道:“他啊……他租了宅院,正与贺大人吃晚饭呢。”
孟时涯抬脚走了·习武之人耳力好,走出去几十步还能听到荻秋低低的抽泣声··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风雪夜里,趁着别人家辉煌的灯火,孟时涯缓缓走着,在长长的街道上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
往事·这个除夕,孟时涯到底没有留在孟府守岁·他将近午时回去,看着纪管家、赵嬷嬷将府中仆役尽数唤来,按照规矩赏了过年的红包,给大部分人放了两日休假。
孟府一共就三个主子,其中一个也早就嫁出去了·老爷从早到晚忙于公务,少爷又不是恋家的,府里少了许多仆役倒也忙得过来··赵嬷嬷亲自去厨房准备了一桌好菜,左等右等不见孟承业回来,荻秋跑去衙门问,回头来报说老爷在六部衙门已经吃过了。
孟时涯就跟赵嬷嬷、纪管家、荻秋放下主仆身份,在小厨房共用了午膳··外头又飘起了雪花,孟时涯闲着无聊,站在花园一角的藏书阁窗前,瞧那凉亭立在冰封的水池上,白雪皑皑,枯枝横斜,每被风吹,团团雪花扑簌簌坠落。
看了一会儿,思绪就飘回了国子监竹涛院的竹林··不知雪下的绿竹,会是何等景色……·孟时涯再也坐不住,赵嬷嬷几番挽留,他只道心里闷得慌,实在不愿留在府中。
赵嬷嬷知他们父子之情几近于无,孟府自他母亲去世之后便成了伤心之地,本来喜庆的守岁之夜也难熬得紧,就不再勉强,吩咐荻秋给他准备了吃食、炭炉和新做的棉袍,将他送回国子监去。
学舍里几乎见不到人,静得只能听到落雪的声音·午后雪下得越发大了,地上一层雪未化又落一层,石子路无人清扫,雪白干净的一条路上只有他和荻秋的脚印··癸字号房只剩下他一个人。
荻秋给他整理了一番,把不知何时何处折来的两支红梅插在林长照书案上的花瓶里·孟时涯只当没注意··荻秋走过,孟时涯打开窗,灌了一肚子的冷风·竹枝泛黄,压着白雪沉甸甸地晃了两下,顺风晃进了屋内,弄得地上满是雪化的水。
孟时涯只得把窗关了,披上大氅去外面竹亭里坐着赏雪··竹林里自成天地,寂静无声·他靠着围栏,想起前世,今世尚在浑浑噩噩的那些日子里,每逢除夕与人厮混街头,竟想不起那时是如何欢笑的了。
他本是不喜静的,安静会让他胡思乱想,难以克制自己的脾气·如今他也不喜这般的安静,但他已不会为此而焦躁不安··孟时涯不知道自己独坐了多久,等他醒过神时,竹亭外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把他先前留下的脚印给埋没了。
有个人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竹林间的小径,向竹亭走来··那人抬起头,瞧见孟时涯的侧脸,顿时愕然,停下脚步不动了·他望着孟时涯露出的笑脸,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光。
孟时涯歪头看向他,笑了起来:“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林长照抿唇笑了,一步一晃地来到竹亭下,抖了抖大氅上的雪花,孟时涯把小巧的暖炉塞到他手中,拉着他在围栏旁坐下,抬手拭去他头顶的落雪。
·“怎么这个时候回学舍天寒地冻又落雪,生病了如何是好”·“在家中闷得慌……孟兄为何也在……”·“我我也是如此。”
“你不用陪伯父守岁么”·孟时涯没有说话·他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探出一只手去接飘落的雪花,任凭雪花积在掌心,化了一手掌的雪水。
林长照看不下去,将他胳膊拽回来,铜制的手炉也塞回他手中,不安地盯着他双目,嗫嚅低语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孟时涯轻声笑:“没有。
是我不愿意陪他守岁·”·“……孟兄,似乎对伯父心有不满”·孟时涯知道林长照是关切自己,若换做别人,他定是不愿意应对的。
但林长照这么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便控制不住自己,将埋在心底的秘密对林长照轻声讲了··孟家是官宦世家,孟时涯的祖父曾是太子太傅,权倾朝野,孟时涯的父亲孟承业也为孟家增光,年纪轻轻做了状元郎。
广安王回京述职,想着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又能举案齐眉的如意郎君,挑来挑去选中了孟承业·一文一武,两大世家联姻,男儿满腹诗书,姑娘倾城之貌,当真是天作之合。
孟承业与孟夫人成了亲,很快又生下孟时涯,倒真算得上神仙眷侣··可惜孟时涯渐渐长大,孟承业与孟夫人隔阂却日益加深·孟夫人养在将门,却是极爱诗书的才女,孟承业自幼苦读,奈何他只是为做官铺路。
孟承业官职越做越高,到孟时涯祖父去世,他已在朝中一呼百应,常常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更有甚者留恋青楼楚馆,落了个风流才子的名声·孟夫人素来洁身自好,所盼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谁料想孟时涯为了前程,竟想娶同僚家的女儿做侧室。
几番争吵后,孟夫人失望不已,只当夫君不存在一般··孟时涯已经懂事,知道自己的母亲其实还是在意的,更因为在意郁郁寡欢,一场风寒之后落下了病根··八岁那年,孟夫人自觉时日不多,思念亲人,希望孟承业代为上奏,请宏泰帝将李家二郎,孟时涯的二舅召回京中为官。
孟承业清楚宏泰帝不愿广安王父子回京,迟迟不肯上奏,孟夫人日日以泪洗面,直言广安王父子三人都在战场,总得有一个儿子回来,为李家留后·纵然如此,孟承业也没有心软。
某一日,孟夫人咳得吐血,孟时涯惊慌失措跑去找父亲,却撞见孟承业与一文弱男子在厢房颠鸾倒凤·原来不知何时,孟承业结识了一个男倌的才子,被他文弱风流的气质吸引,苦苦追求后得偿所愿,竟将人悄悄养在了孟府。
孟时涯不知所措,跑去告诉了孟夫人,孟夫人泪流满面,叫他不要声张·自己的母亲早知父亲移情别恋,还是个青楼的男子,为此病情加重无药可医,父亲却不曾多加过问……孟时涯年幼莽撞,哪里忍得住他不但跑去大闹厢房,还将那男子打破额头,叫他滚出孟府。
孟承业碍于颜面,没再去找那男子,但几日后,孟夫人留了封遗书,叫孟承业好好照顾儿子,自缢在房中·母亲死了,这其中虽然有孟夫人太过心高气傲的缘故,但年幼的孟时涯又怎能理解他恨孟承业,恨不得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要到通州去跟外祖父、舅舅一起生活,也不知逃了多少次,每次都被孟承业抓回来关在房里·孟承业对他细心关照,也试着解释过他们夫妻情分已尽,孟时涯却接受不了。
直到他十三岁时,广安王父子三人全部战死边疆,那个青楼男子也传来病故的消息·孟时涯为报复孟承业,时不时要在他面前提起那男子生前如何落魄潦倒,死的时候又是如何凄惨可怜。
孟承业受不了这般折磨,也渐渐疏远了儿子··父子二人,终于成了陌路··“我与他,有整整两年不曾说过一句话……其实我心里清楚,他虽在外应酬频繁,但除了我母亲,就只有那个文弱的青楼男子。
那人对他想来也是真心,怕他难堪,便不再来往,直到临死才托人捎了口信·”孟时涯停顿了片刻,摇头苦笑,“我不过是为母亲打抱不平,替她觉得不值罢了。
从未想过……也许是母亲她起初把父亲想得太好,以为天底下的读书人便是专一、痴情的·”·孟承业爱读书,才学的确极好,奈何他从不痴迷于诗词歌赋。
他与孟夫人,看似志趣相投,其实话不投机·他的确有错,不是错在薄情,而是错在隐瞒欺骗··更错在自私冷酷,为一己前程,荒废了孟夫人的青春年华。
孟时涯低着头,沉浸在回忆里,满目哀伤··林长照听得出了神,许久之后他忽的笑出了声,眼中滚出了泪水··他哽咽道:“……难怪,难怪你厌恶……”·他转头,看向孟时涯,眼神中满是凄楚伤感:“孟时涯,孟时涯……太迟了……”·“是啊,太迟了。
我懂得太迟了·若非我大吵大闹,逼得父亲把那人送走,那人也不会病痛交加,年纪轻轻就去世;若非我把一切挑明,母亲也不会失了最后一丝尊严,离我而去;若非我有意报复父亲,也不至于……有家却不想回。”
竹亭下,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从松照院那边传来,听起来甚是耳熟··“寡人说过,要立谁为后寡人自有决断,朝中臣子不容置喙贺之照你好大的胆子你真以为……你以为寡人不是你掌心里的麻雀”·“……臣,知罪。”
“是吗你知罪了你的罪过——你给寡人在这跪着跪到你真的知罪为止”·孟时涯与林长照面面相觑,林长照急忙起身,想要离开竹亭追上去。
孟时涯一把抓住他,诧异问道:“你,哭了”·林长照苦笑叹道:“你说得那般难过,我忍不住……倒是你,一滴眼泪也不见算了,还是去瞧瞧贺大人……”·他挣脱开,匆匆忙忙离开竹亭,踏着没过靴面的积雪,吃力地沿着小径走出了竹林。
孟时涯怔愣片刻,赶了上去··出了竹林,走出十几丈,就看到当今皇帝李云重的背影消失在学舍照壁那一面,而松照院门口的石碑前,贺之照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衣衫单薄,冷着一张脸,似难过,又似动怒,更似一股狠意浮现。
·林长照跑过去,试图把他拉起来,贺之照不动如山,脸上表情都不曾变一下··“贺大哥……你这是何苦难道你真要一直跪在风雪里”·孟时涯抬头,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脸上,迷蒙了双眼。
他慢慢走到贺之照身边,正打算帮忙一起将贺之照拖起来,林长照却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贺之照身上,他则扑通一声跪在贺之照跟前··林长照搓着双手,因为太冷,声音都发抖:“……你要跪,我陪你跪着……”·山崩地裂,莫过于此。
孟时涯没想到,林长照为贺之照,竟能做到这般地步··就像是,那一世他对自己的深情,全部都给了贺之照··孟时涯捂着心口,想叫那疼痛平复些,可是一颗心仿佛被这漫天风雪冻得裂了缝。
他站在不远处,风裹着雪花扑打而来,不多时就给他蒙了一身的白··面对面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渐渐地融入了满地洁白··林长照垂头不语,两只手冻得没了知觉,他也不搓手了,一动不动地跪坐在积雪里,任凭风吹雪打。
大约过了一炷香,林长照忽然将手掌按向胸口,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弯下腰几乎趴倒在地·孟时涯扯下大氅裹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跪下去的一刹那,膝盖在积雪里磕得生疼。
他想把林长照抱起来,身子一晃竟然没成功·林长照侧过头,满脸痛苦,勉强挤出一丝笑,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什么·孟时涯将他的手握住,递到了贺之照勉强,随后将他整个人推到贺之照的怀中。
贺之照下意识伸出双手将林长照抱住,愣愣的看着林长照·林长照已经昏死过去了··孟时涯起身,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道:“贺大哥……长照他爱慕你已久,你若怜惜他,就别让他这么一直等着……”·贺之照欲言又止,孟时涯不忍心再多看,转身狂奔跑远了。
上元节·邺安城的大雪,连下了十几天,可是过了除夕,天放晴后气温回升,没两日满城积雪化得一干二净,不见一丝痕迹··就像林长照那一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元月第三天他就下了床,精神抖擞地回了自己的小院··不过这次是贺之照亲自送他回去的··孟时涯听说这个消息时,李瑛正在孟府做客·徐绍出门碰巧遇见了林、贺二人才知道得如此清楚,还特意帮林长照转告孟时涯,说他已病愈,谢他当日跑了几条街找来大夫。
那日大夫诊断过后,说林长照“体虚心悸,忧思过度,如不调养,将会气虚力竭而短命”,自此孟时涯不知找了多少宫中御医,民间神医,打算给林长照彻底诊治一番。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康复了,倒好像那大夫刻意夸大了病情似的··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不放心,追问了几句,徐绍非常肯定地说,看林长照气色,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李瑛叫他别想太多,兴许是那日林长照冻得厉害,大夫难免要往重里说,又劝孟时涯若还不放心,改日请别的大夫再给林长照诊脉就是了··孟时涯只好暂时放下此事,将李瑛的事与徐绍说了。
李瑛订了亲,正是去年夏天孟承业跟他提过的左威卫上将军家的嫡长女·平南王被收回了爵位,左威卫赵将军自然知道其中缘故,他家的嫡长女本来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下嫁如今已是一介草民的李瑛,奈何他家姑娘自幼多病,名门子弟没有哪家敢上门提亲,偏偏李瑛又是个和善博学的才子,前途也算无量。
一众学子都替李瑛惋惜,李瑛却道自己如今已是高攀,只要那姑娘温柔体贴,他自然愿意娶回家好好待她··孟时涯知李瑛对林长照的情愫其实尚浅,此举不算逃避,自然也不算辜负左威卫上将军家嫡长女。
平南王叛乱是事实,但李瑛要娶的将门之女多病难养,也算不得高攀··向来双方打听过底细之后,对彼此都是喜欢的··李瑛是特意来向孟承业道谢的,孟承业已经替他上门提过亲,也定好了日子,就在今年的中秋节成亲。
那位赵将军的女儿,赵小姐自幼极少出门,将军夫人对她宠爱无比,怕她未曾见过李瑛,将来成了亲不满意,就托人转告,希望上元节灯会上能让赵小姐远远瞧李瑛一眼,这一找就找到了孟尚书府的表小姐,如今的徐夫人李解语。
解语应下了这事,回头嘱咐徐绍到了上元节一定要带李瑛去灯会·徐绍又怕自己到时候不会说话,索性来找孟时涯商量,凑巧李瑛也在,他就摊开了说··李瑛自然是愿意的,当下就跟孟时涯、徐绍越好,再叫上林长照、陆元秦等人,趁着孟时涯还未离开京城,一群好友逛一次灯会。
他也提议徐绍到时候叫上解语,让解语陪着赵小姐说说话,这般纵使离得近些,也不算逾矩··徐绍笑他用心良苦,然到了上元节傍晚,还是把解语叫上,早早去赵府接赵小姐出门。
一群学子在醉生楼门口约见,到齐了之后直奔千佛寺,上元节灯会最热闹的地方··孟时涯多日不见林长照,心中激动也只好忍耐,平静地问了一番他的病情,确定他精神奕奕不是装出来的,才放下心来,领着他一路说说笑笑,把街头小吃摊的美食一样一样尝了个遍。
“这几日难得见孟兄这么高兴·”周泰平叹道,“我回国子监好几天了,孟兄总是板着一张脸,害我说话都不敢大声·”·阮青山嗤嗤笑起来,附和道:“可不是。
我们俩还以为谁惹他生气了·眼下瞧着,倒像是多日不出门憋闷的·”他转头看了看,伸手指向前头嘿嘿不知傻笑什么的徐绍,“不过,这位才叫笑得开怀,也不知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儿”·徐绍闻声回头,挠了挠头,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忍不住又是一通嘿嘿嘿傻笑。
“徐兄啊,要说高兴,也该李兄笑得这般得意忘形,你是怎么回事儿”·“就是就是,有什么好事你也告诉大家一声,你这么傻乎乎地一直笑,没瞧见别人把你当成了傻子……”·“总不会这么快就升迁了吧”·一向豪爽磊落的徐绍闻言,拿拳头挡着脸,竟然颇为腼腆地摇了摇头,脸都涨红了。
他扭捏了好大会儿,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解语已有两个月身孕,我要做父亲了·”·不等众人为他欢呼,孟时涯就一个拳头打在了他头上,打得他抱着头蹲了下去。
孟时涯冷脸叱道:“混账小子你还偷偷瞒着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不遣人到孟府说一声”·徐绍痛得眼泪汪汪,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抬头望着孟时涯,视线余光渴求众学子帮他求情,众人却乐得看好戏,还纷纷指责他自顾得意,竟不把好消息告与家人。
“我本打算明日待解语回门,亲自跟姑丈说明的啊……”·孟时涯抬手还要再打,人群里李解语正巧带着赵姑娘走到近前,见此几步跑过来,可怜巴巴地盯着孟时涯看,叫他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下手。
林长照转过头,跟其他人一样,暗中偷笑·好在李瑛镇定些,打起笑容跟赵姑娘见礼··柳解语以李解语的名义嫁给徐绍,夫妻恩爱和睦,从她面色就能看出来。
她但凡出门都特意妆扮一番,与昔日在折柳台时容貌大不相同,加上怀孕略丰腴了些,这一路走来都没有人发觉她就是曾经艳绝京城的柳絮姑娘··解语眉目如画,衬着上元节街道两旁挂满的彩灯照出的光亮,越发光彩照人。
她身边的赵小姐也是不遑多让·赵小姐养在深闺,气质娴雅,因不惯见生人,面颊飞起红晕,倒不显得有病态·解语一袭红色锦袍,赵小姐则穿着月白色的裙衫,外面披着件镶兔毛的白色牡丹花纹大氅,往那里一站,正是灯会上最耀眼的风景,惹得来来往往的人无不注目。
一众学子不好意思多看,纷纷见了礼,规规矩矩立在一旁··“表哥别怪他,我们也是今日午后也才知道的,想着有事要出门,不好这么晚了去见姑丈·明日我们回孟府,你叫嬷嬷多给我准备些好吃的,可好”解语笑嘻嘻地说罢,拉着赵小姐上前,让她跟众人回礼。
柳解语特意看向李瑛,笑道:“赵姑娘是我闺中好友,今晚与她来赏花灯,谁想这么巧碰上几位哥哥,也算是有缘·赵姑娘单名一个瑾字,正是美玉那个瑾。
她素来不出门,我又是有了身子的,今晚游赏花灯,还要仰仗表哥照拂了·”·孟时涯笑着点了点头,唤了声赵姑娘,侧过身来将几个学子与她介绍了一番:“在下孟时涯,正是解语的表哥。
这位是解语的夫君徐绍,这是林长照,这是陆元秦,周泰平,阮青山……”到了李瑛时,他稍停顿了一下,抬高了音调道,“这位,巧了,名字里也有美玉之意,不过他是美玉的光彩之意。
姓李,单名一个瑛字·”·赵瑾闻言愕然,抬头看去,正好撞进李瑛含笑的眼眸里,顿时羞红了脸,略带慌张地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林长照笑道:“你瞧咱们站在这儿,把路都给堵上了。”
说罢扯着孟时涯袖子,在前面带路走了··陆元秦、周泰平、阮青山附和着赶紧跟上,恰好把徐绍夫妇、李瑛和赵瑾落在了后面,徐绍夫妇亲亲热热说着话,特意跟李瑛、赵瑾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孟时涯背着手,瞧林长照左看右看的,兴致似乎低落许多,便悄声问他怎么了·林长照顿了顿脚步,笑着摇了摇头··上元节的确热闹非凡,千佛寺附近更是人潮如海,孟时涯唤来跟在一旁的仆役,叫他们守在后面,免得有人挤到解语和赵瑾。
仆役离开后前面没人帮忙开路,时不时便跟行人相撞,孟时涯只好紧紧拽着林长照胳膊,细心照看,于是乎猜灯谜之类的节目他一个也没留意··倒是李瑛赢了好几盏花灯,出于礼节他选了最漂亮的一个送给了赵瑾。
林长照也得了一个兔子灯,提着竹骨提竿的一端,慢吞吞地走在旁边·他这日穿得素雅,映着红色烛光,竟也添了几分绮丽··只是不知为何,他越发心不在焉。
孟时涯看在眼里,不免心疼··赵瑾不好在外面多呆,没多久被府里的马车接回去了·解语怀孕易犯困,被徐绍带回家去休息·余下几人拉着李瑛,说他即将娶到这般美貌多才的佳人,非要他请客。
林长照犹豫了一下正要答应一起去,孟时涯拿他生病刚好为由,要送他回去··往回走了一段路,本该转到小巷去朱雀街的,孟时涯却拉着林长照的胳膊径自往东走,渐渐来到了玄武大街的中段。
林长照察觉到他要去的方向,甚是排斥,要扯回胳膊,孟时涯没松手,反而加快了脚步··“孟兄,孟兄……我要回甘棠街,再走就不顺路了。”
林长照小声咕哝着,不肯往前走··孟时涯停下来,叹道:“你心不在焉,还不是想着去看看他”·林长照瞪大了眼睛,忽然怒道:“我没有想他”他喊出来后见孟时涯吃了一惊,似乎颇为受伤,急忙解释,“我不是……我不想见他。”
孟时涯直勾勾地盯着他,沉声问道:“我知道他很忙,忙着为陛下筹备立后大婚事宜·可他不能对你这般忽冷忽热的——长照,我……我只当你是弟弟一般,不愿你受委屈。”
林长照呆了一会儿,目光瞥见来往行人拿怪异的眼神看过来,神色慌张,一把将孟时涯甩开,转身就要往回走·孟时涯将他拉住,仍旧那般认真地凝视他双眸。
“待李兄成了亲,解语生下孩子,我就会入伍到通州军营……”孟时涯轻声道,“长照,我得看着你……你们定下来才能放心。
你告诉我,是不是今生,非他不可若是如此,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长照你不能这么迁就他他到底要不要,要不要娶你,我帮你去讨一个说法。”
林长照手里的兔子灯笼蜡烛早就烧尽了,他却死死捏着提竿不肯放手,拉拉扯扯间,兔子灯笼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林长照忽的蹲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间,哭了起来。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忍不住抬头,气急地冲孟时涯嚷嚷起来——“我说了我不想见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孟时涯,你为何逼我他本就对我无心,我不想缠着他……我,我……”他渐渐止住了哭声,眼泪却越发汹涌。
那双眼睛望着孟时涯的脸,满是悲伤痛苦··“我什么都没有了……”·“孟时涯……我快要疯了……我真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我以为我能做到,可惜我不能,不能啊……”·孟时涯半跪在他面前,林长照抓着他的衣袖,斜靠在他臂弯里,哽咽不止。
孟时涯头脑里一片混乱,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怀里这个人不再难过·若他有办法,他就算再死一次也要让贺之照彻彻底底爱上林长照,叫他们彼此心意相通,省得林长照这般卑微地哭泣,哭得人心都要碎了。
·就算吃尽了苦头的前世,林长照也不曾这么放声痛哭过啊··孟时涯明知贺之照是无辜的,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怨恨这个人·这个人把长照的心夺走了,却不愿视为珍宝,不冷不热地对待他,叫他变得如此敏感脆弱。
“别哭了,我不逼你·你不愿见,那就不见……”孟时涯忍不住伸手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搂在怀中,叫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平复情绪··“是我错了……长照,别再哭了好吗”·他恨不得吻住林长照双唇,叫他别再发出哭泣的声音,恨不得一点点吻去林长照脸上的泪痕,叫他知道这世上还有自己默默地守在他身边,叫他忘记贺之照的恩情,贺之照的才华,贺之照的温柔,只记得一个爱了他两世的孟时涯。
可惜,他不能赌那个结果··林长照恨了他一世,他不愿这一世,再得到林长照的躲避疏远··疏离·上元节那晚,林长照是在他怀里哭着睡着的·他本以为林长照是突然昏迷,慌里慌张地抱着林长照去找了大夫,大夫却说林长照只是哭累睡着了。
他抱着林长照一路走回了国子监·林长照偏瘦,到底也是个成年男子,他抱着很是辛苦,却满心的甜蜜,甘之如饴··这是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将林长照抱回房间时,其他人还不曾回来,孟时涯有些庆幸。
同房的学子大多猜到他对林长照有意,但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他不愿坏了林长照的清白名声,抑或,他不想贺之照知道这件事··林长照睡得很沉,孟时涯给他脱了外袍,又擦了脸,甚至烧了热水替他洗了手脚,他都没有醒过来。
夜里寒冷,孟时涯往他被窝里塞了两个装了炭块的精致铜炉,铜炉外面裹着锦缎,暖乎乎的又不至于烫伤·他探手在林长照脸上试了好几次,确定他脸颊有了温热触感,手脚都暖和起来才放心。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同房的几位学子陆续回来,孟时涯正坐着画画·以往他都是心情平静时才会作画,如今却要靠作画来平复心境··笔下游走,都是杏花。
一张又一张,最终都成了废纸,叫满屋学子暗中惋惜,恨不得把那废纸偷偷藏起来··孟时涯最终也没能画出一幅满意的杏花图··冬日过去,转眼到了四月。
李云重的立后大典定在宣文元年五月初十,皇后乃是左卫上将军韩胜的嫡长女韩灵秀·一同封妃的还有几个世家大族的女儿,其中礼部尚书的女儿陆锦书封为贵妃··这结果其实跟李云重起初的坚持不一样。
陆锦书貌美活泼,韩将军的女儿韩灵秀则有些木讷寡言·他本意要立陆锦书为后,也不知怎么就改了主意··谁做皇后孟时涯并不在意·前世李云重后宫里妃子也不少,但他不贪恋女色,是以后宫里从没闹出什么大事。
但这一世不同的是,先皇后杨氏还活着,而且并未被先皇夺去皇后之位·李云重不得不尊她为太后,而成为太后的杨氏,将来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谁也预料不到··贺之照虽不是礼部尚书,为了皇帝大婚却做得比礼部尚书还要多。
国子监祭酒一职他无法兼任,就由太学院馆丞杨浩接手,那个属于祭酒大人的小院也让给了杨浩··孟时涯住在学舍,多日不曾见过贺之照,而林长照搬去了租借的院落,与孟时涯每日只在学堂上能见到彼此,时日长久,孟时涯渐渐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疏离不少。
也许这在所难免··国子监的学子中向来对京城官员的状况了如指掌,前国子监祭酒,如今的吏部尚书更是他们经常讨论的对象·有人说,不止一次看到贺之照带着林长照出入贺府,来往于玄武街和甘棠街。
也有人说,他们的父亲曾提到,贺之照有意栽培林长照,似乎有意留他在身边··贺之照有这份心思,林长照自然愿意跟随他左右··那么孟时涯就只好孤零零地与长戈利矛、弓箭骏马为伍了。
过了五月初十,皇帝立后大典完毕,韩胜总算得了空闲,带孟时涯到城北的十二卫演武场历练了一番·接连几日,孟时涯与十二卫曾赴过战场的高手切磋,又与他们演练阵法,早出晚归,累得没有力气回国子监去,就常常穿过玄武街往朱雀街上的孟府而去。
这一日,天气异常闷热,似乎要下暴雨·去年经历了水患的邺安百姓心有余悸,纷纷赶回家做准备,以防大雨倾盆再成水灾··未到黄昏,玄武街上的小摊、商铺走的走,关的关。
孟时涯骑着马,见大街上没几个人,就催马疾行,想要早些回去洗个澡·途径某个巷口,一闪而过的身影叫他奔出几丈远后猛然勒马,立即跳下去回头去找··果然是林长照。
还有前任京兆尹之子周知安和前任金吾卫上将军之子陆行彦·京兆尹和金吾卫因为三皇子和五皇子败于□□,受到牵连,都被罢免了官职·周知安和陆行彦也因为行为不端被夺去了举人的名衔,昔日横行霸道的小少爷沦为了草民,备受邺安人冷眼,不思悔改,反而心怀怨恨。
这不,他们碰巧遇上林长照,就把他堵在巷子里要打一顿··孟时涯看见洒了一地的药材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只是有点儿不明白周知安和陆行彦为什么那般激动,一直冲林长照嚷嚷,说他陷害三皇子,居心不良。
“是吗你们说我陷害三皇子……那我便是陷害他了,你们能奈我何”·孟时涯脚下一顿,愣住了·他抬头看去,刚好能瞧见林长照的侧脸。
那张脸上带着讥诮,还有孟时涯难以想象的冷酷·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眼眸里投射的得意,背着手时傲然不可欺的神态,都在无声地压制周知安和陆行彦,让他们俩愤怒又畏惧。
就连孟时涯都有些心惊·林长照从来不曾这般……陌生·就像孱弱无害的白兔,摇身一变成为了鬼怪小说里的白狐··这时候,孟时涯才注意到不远处靠着墙,有个打扮粗野,容貌棱角分明历经风霜,怀抱长剑的年轻男子。
那人三十出头模样,看起来像是浪荡江湖的高手··怪不得林长照毫无惧色,还能冲周知安和陆行彦“耀武扬威”··孟时涯轻笑一声,抬脚上前。
林长照察觉到他的到来,脸色变了变,回头看向那江湖中人·江湖剑客点了点头,大约觉得用不到自己,冲他拱了拱手,几个纵身跳上房顶不见了踪影··周知安犹在愤怒中,指着林长照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好,你有胆子承认,害了我们两家的是你这小子,那就别想好过”·“你想让他如何不好过”孟时涯抓住他探出去的胳膊,将周知安甩到一旁,冷笑着说道,“周少爷,京兆尹已经换了人的,你可别忘了。”
·周知安与陆行彦瞧见他,脸色越发难看,没敢再有什么举动·二人面面相觑,愤恨离去··走出两步,周知安忽然回头冷笑:“林长照,你好手段,竟能让堂堂吏部尚书大人,还有太傅家的公子围着你团团转也不知红鸾帐里,有没有别的恩客”·林长照面色顿时惨白胜雪,捂着心口,身子歪倒在墙壁上。
他浑身发抖,目光直视周、陆二人,然而满脸的痛苦盖过了方才的盛气凌人··陆行彦哈哈大笑:“什么通州才子,就是个以色侍人的兔儿爷”·孟时涯拧起眉头,想也不想,挥拳扫腿,两个起落将周知安与陆行彦踹到了玄武大街上。
那二人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喊,就昏死过去·孟时涯咬着牙,缓步来到他们身边,蹲下去伸手掐住周知安喉咙,五指用力,周知安顿时四肢抽搐··“你们真是……该死”·孟时涯面目扭曲,吓得路过的两三个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惊恐不已。
“为什么你们总要害他——为什么”孟时涯低吼着,手上更加用力··他又无法控制内心的戾气了。
周知安嘴角涌出的鲜血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似乎十分痛快·孟时涯猛然转头看向陆行彦,另一只手握拳击向他心口处··林长照跌跌撞撞扑过来,半跪在地上抓住了他那只手,急忙道:“孟时涯别杀人……快松手”·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总算清醒些,将掐着周知安喉咙的手指松开,转身扶起林长照,拉着他挪到了一旁。
他平复了情绪,才抬眼望向林长照眼睛,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安然无恙··林长照知道他想问什么,叹气,笑道:“无妨·不过是给他们骂了几句。
方才那位大哥出了手,没叫他们伤着我·”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周、陆二人,又道,“你若真的杀了他们,只怕不好向陛下交代·罢了,量他们往后也不敢与我为难,饶他们一回吧。”
他回到巷口,半弯下腰把满地药材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去尘土,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手帕包着··那手帕原是解语出嫁当日,林长照落泪时,孟时涯拿去给他擦泪,塞进他手里的。
林长照一直放着,如今却用它来包满是尘土的药材··孟时涯忧心问道:“你病了这是治什么病的药材”·林长照手停在半空,少时将最后几根药材捡起来包好,才直起腰来看向孟时涯,淡淡笑道:“是贺大哥病了……他忙着陛下大婚,劳累过度,夜里又受凉,这几日都在床上躺着。”
孟时涯没再说话,林长照竟也不开口··他们看着彼此,莫名有些窘迫··沉默许久,林长照轻声道:“孟兄,我走了·”·孟时涯怅然若失,却也只好挂起笑容,回了一声“好”。
林长照抱着那包药材,慢腾腾地往贺府的方向走去·天暖稍热,林长照换上了薄衫,在黄昏的微风中顺风而行,被风吹起衣衫显露了身形轮廓·不知为何,他竟比起去年国子监初见时,还要瘦几分。
孟时涯目送他远去,立在远处久久未动··林长照走出了十几丈,停下脚步,回头瞧了一眼·他见孟时涯还在那儿痴痴傻傻地看,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远远地,林长照挥舞右臂晃了晃,又转过头去继续前行··那一瞬间,孟时涯想要跟上去,但想到他此行是去贺府,那股陪着林长照的欲望就淡了许多··孟时涯以为,他大概能放下前尘旧事,把林长照藏在心里的一个角落,再也不会强求日日夜夜的相依相伴了。
那么秋后离开邺安城到通州去,应该不会有什么恋恋不舍的··第二日,他去国子监向祭酒大人辞别,又叫荻秋把他在竹涛院的东西都搬走,跟癸字号房的学子们一一谢过礼,解去了国子监学子这一层身份,彻底离开了此处。
偏巧林长照为了照顾贺之照而告假,他们这一整天竟没能见上一面··孟时涯回了孟府,每日在花园练武、作画,一次都不曾出过门·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多月,他与林长照都不曾再见过,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李瑛迎娶赵瑾,他们才在喜宴上瞧见彼此身影。
好事成双·平南王虽被夺去亲王封号,平南王府的宅院并没有收回,只是大门口的门匾改作“李府”,没有了往日的气派··树倒众人推·昔日门庭若市的平南王府,而今门可罗雀。
李瑛成亲,皇族中亲眷纷纷找了借口推脱不来,幸而国子监的师长与学子帮衬,这般大喜之日才算热热闹闹··孟承业顾忌朝中风向,没有赴宴,只叫孟时涯送去了贺礼。
众人中又以孟时涯马首是瞻,他与李瑛也是沾亲带故的,于是这场婚宴竟全是孟时涯这个朋友来张罗··平南王带着那位不愿现身于众人面前的昔日王府世子李恒离开王府去了外地散心,连次子的大婚都不想参加了。
为父为兄者不现身,本是失了礼节的,赵将军倒也没介意,反而仿照当初孟府嫁姑娘,他亲自到了李府,受新婚夫妻拜堂敬茶··忙忙碌碌,终于将新人送入洞房··赵将军唤人开了席,与满座的朝中官员、国子监学子敬酒谢礼。
虽然孟太傅没来,韩将军、何将军都没来,但好歹有吏部尚书贺之照这个大人物,这场婚宴倒也不算失色·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唯一安静的,只有相邻而坐的孟时涯与林长照。
孟时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奈何林长照心不在焉·饭菜做得很精致,林长照却吃得很少,同桌的学子要敬酒,他也都是反应上少许··孟时涯悄悄看了看贺之照,贺之照还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便是笑着,也让人望而生畏。
好半天,贺之照都不曾往这边瞧一眼··原来又是那人犯浑,惹林长照伤心了··“李府的酒酿丸子做得极好,你要不要尝一口”孟时涯拿小碗盛了几勺,放在林长照面前。
林长照侧过脸来看看他,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却也太慢了些,仿佛东西很难吃似的··孟时涯无奈,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细问详情,只得低声劝了一句:“多吃些吧,你瘦了这么多。”
“哪有孟兄又说笑·”·“我几时爱说笑了你都瘦得脸色泛黄……长照,你老实说,是不是生了病”·林长照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嗔怪道:“胡说什么今日是青玉兄大喜,你说病啊病的……”·孟时涯心想,可不是病么你有心病,我也有心病,都是无药可医的那种。
孟时涯不再反驳他,只管给他夹菜,将他饭碗里堆得满满的,叫向来不浪费食物的林长照愁眉苦脸,一个劲瞪他··不多时,李瑛穿着喜服,满面春光地快步入席,跟长辈们敬了酒,转身坐在了他们这一桌,林长照的右手旁。
新郎倌儿都是从早忙到晚,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他坐下来吃了些东西填肚子,一面跟在座学子说笑··周泰平瞧他眉眼含笑的,忍不住打趣:“李兄好气色,想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兄得偿所愿,更是喜上眉梢了”·李瑛拱了拱手,竟有些羞赧。
“我等真要羡慕得无法言说·”阮青山也笑道,“给嫂夫人揭过盖头了”·一群人纷纷竖起了耳朵来听··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李瑛红了脸,倒也不扭捏,道:“这是自然。
夫人她新入家门,难免不安,我得跟她说几句话,叫她好用些吃的·”·“瞧瞧,刚娶进门,就心疼上了”“来说说,感想如何”“听闻赵姑娘,哦不,是嫂夫人知书达礼,容颜秀丽,今晚见了,李兄觉得如何”·林长照没跟着起哄,倒是开心了许多,微笑着看向李瑛,等他回答。
孟时涯提了茶壶,给他空了的水杯添上茶水,这才转头瞧着李瑛,嘴角含笑,且看他窘迫模样··上元节灯会上,李瑛与赵姑娘是见过的,之后周泰平等人也问过李瑛的想法。
那时李瑛就知道,其实这位赵姑娘自幼多病不是娇生惯养的病,而是天生带来的孱弱,不少大夫都说过她活得不能长久·这话是赵姑娘怕耽误了邺安四公子之一的青年才俊,特意告诉李瑛的。
李瑛却坚定了心意要娶她··李瑛对她是动了几分真心的,否则便不会是这般满足又羞涩的心境··“夫人她当然是格外光彩照人,我心里也是感激上苍的。”
“哎呀,羡慕得紧呐真是恨不得也赶快成家”·“就是就是……”·早早成了亲,妻子又有了身孕的徐绍自然也受到了在座学子的关照,被狠狠灌了一通酒,若非孟时涯替他挡了几杯,只怕已经醉倒了。
林长照一口酒没喝,学子们瞧他脸色不好,怕他生着病强撑,就没勉强他··孟时涯为李瑛此生的机遇感慨万分,替他成家而高兴,不觉多喝了几杯,又帮徐绍挡了酒,纵使酒量不差,也有了几分醉意。
偏偏酒席到一半时,荻秋得了李府管家准许,匆匆忙忙跑过来,又是喜又是忧地来到孟时涯身边,急得团团转,一时竟不知该跟徐绍,还是跟孟时涯先说明来由··“姑爷,啊不,少爷哎呀怎么都喝醉了——那,那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孟府有什么事吗”林长照抓着他胳膊叫他慢些说话。
荻秋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喜色:“——表小姐要生了啊”·“什么”·满座皆惊,随后纷纷拍手大笑,感叹今晚真是好事成双,这边儿的成了家,那边儿的就有了孩子·徐绍可就慌了。
他本以为孩子要过几日才生,怎么今儿个就要来了·孟时涯闻声终于清醒些,晃悠悠起身,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来:“嬷嬷就在徐府住,她能看着解语,徐绍你别慌。
你跟荻秋回去瞧瞧·产婆已经请过去了是不是”·荻秋连连点头··孟时涯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好回头赏你有产婆在,那便无妨了你送姑爷回去,然后再去孟府多叫几个丫头去徐府候着。
我这就回去,顺便路上请大夫,等解语生了,也好叫大夫给她诊脉·”·徐绍酒醒了一大半,不等荻秋反应过来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跟李瑛致歉··李瑛哪里会跟他计较,催着他赶紧回去。
酒席上见这边都起身离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纷纷看过来··荻秋跟李瑛道了句恭喜,一溜烟也跑了··孟时涯要去赵将军那边,无奈腿脚有些发软,迈出去的时候差点儿摔倒,幸而林长照伸手把他扶住。
“我扶你过去·”林长照笑道,“瞧你高兴的,酒劲儿上头,站都站不稳·”·孟时涯嗤嗤笑了两声,难得失去往日里端庄持稳的举止,道:“是啊……我本来没这么醉的,荻秋带了这么件大喜事来,一高兴酒劲儿都冲到了头顶……长照,我做舅舅了”·李瑛等人闻言朗声大笑。
到了赵将军跟前,孟时涯总算清醒了些,不忘跟各位长辈见礼,然后跟赵将军说了事由·赵将军没想到嫁女儿当日还能碰上同僚好友家的女儿生孩子,连连赞叹说这是吉兆,说两家将来都是要大富大贵的,客客气气地叫李瑛派马车把他送到徐府去。
孟时涯没跟李瑛多说,李瑛也不要他这般客气,很快叫了李府的马车在外面候着·几个学子本想送孟时涯过去的,最终还是留给了林长照来照顾他··李府大门外,李瑛帮着他们上了马车,站在台阶下目送他们离去。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后,车窗竹帘被卷起,林长照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紧跟着孟时涯也探出头,向他挥了挥手··红灯笼照耀下,一身喜服的李瑛久久伫立,眼中闪动着泪光,但更多的是笑意。
大夫很快就被请到了徐府,孟时涯在医馆喝过了醒酒茶,到徐府时已经清醒了··徐府里头一次这么热闹,大门口有人在等,看门的小厮见孟时涯回来很是高兴,叽叽喳喳地说老爷已经来了,就在花厅等着,还说孟承业格外高兴,进门时没留神还差点儿摔了一跤。
“那表小姐可曾生下了孙小姐”林长照问道··小厮摇了摇头,有些苦恼:“没呢赵嬷嬷说,都怪姑爷把表小姐养得太好了,小娃娃在肚子里吃得多长得大,生产难了些。”
孟时涯请大夫跟着进去了,才知道厢房里更热闹··孟府的丫鬟小厮似乎都跑到徐府里来了,端水的,找衣衫的,熬参汤的,还有催问赵嬷嬷给表小姐准备什么吃食的。
孟时涯刚刚到门口就被往一旁赶,赵嬷嬷没空跟他说话,把大夫拉进去就掩上门,留下孟时涯跟林长照在院里站着,听房里传出的解语的惨叫,顺便安慰安慰僵立在院中发呆的徐绍。
林长照才半柱香的功夫不见徐绍,瞧他从衣冠整齐变得眼下如街头落魄乞丐一般,不免觉得好笑:“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徐绍看了看他们,委屈万分:“我听解语喊得凄惨,想进去陪她,嬷嬷不许,叫丫鬟们把我拽了出来——哎她这么辛苦,我不能陪着……”·孟时涯瞪过去,却掩饰不住面容上的笑意:“胡闹不知道妇人生产,男子不能进去么”·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林长照想着孟时涯方才硬着头往里走的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呆瓜”·难得他笑得这么开怀,孟时涯就不与他计较竟然把自己这般丰神俊朗的才子叫做呆瓜。
只是不知解语何时能生下孩子,徐绍作为丈夫和父亲必须站着等,他作为表哥和舅舅也得陪着·但无论如何他舍不得叫林长照在院中久站··孟时涯催林长照去花厅坐着休息,林长照瞧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孟时涯还要劝,他又笑着摇头。
于是这一晚,孟时涯与林长照难得共同度过··将近子时,柳解语生了一个男孩,好在一切顺利,母子平安·赵嬷嬷将包好的小娃娃抱出来给众人看了一眼,作为舅舅的孟时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长命锁拴在孩子襁褓上,只等他再长大些带在脖子里。
徐绍抱着儿子不舍得撒手,奈何小娃娃不能吹风,孟时涯与林长照不得不把他扯开,顺便把恋恋不舍的孟承业也请到花厅里坐着··产房收拾干净后,柳解语吃了药又用了些粥饭,睡了近两个时辰才醒来。
徐绍、孟承业、孟时涯一同去看过她,确认她无事,又一家人哄着小娃娃玩了会儿,才放下心来去休息··孟承业要回孟府,荻秋跟着回去了,林长照不好跟着一起去孟府,可是他人困得东倒西歪又不能留宿徐府,孟时涯只好叫上徐府的马车,一路抱着林长照回到了林长照租借的那个小院。
幸而林长照还存了两分清醒,拿出了钥匙,要不然孟时涯只得带他去住客栈··开了门,想想要折腾许久就把大门给栓上·到了林长照房间,将人放在床上,燃起了灯烛,孟时涯出门去后院厨房烧了些热水。
他端着热水回房时,林长照正坐在床边发呆,瞧见他后眼中有了亮光··孟时涯看着他洗漱完毕,又看着他收拾了屋子,忙来忙去的,终于忍不住叹气:“你一个人住着,难怪把自己折腾瘦了……”·林长照其实已经习惯自己住,但瞧见孟时涯这么怕他累着,心中感动,不由得抬眼看过去,向他笑了笑。
这一笑,仿佛几个月来的疏离淡漠都不见了··孟时涯一颗心砰砰砰地乱跳,高兴万分··此前,他一直怕林长照有了贺之照,要避嫌再不愿与他多来往,忘了前些时日的情分。
这一刻他瞧着林长照,知他并非刻意疏远自己,只觉得此生无憾··孟时涯叫他早些休息,转身要走,不想林长照猛然伸手抓住了他衣袖·愕然回头,孟时涯对上了林长照怯怯的眼神。
“孟兄……你再回去,天都要亮了……就,凑合在这小睡一会儿吧·”·不告而别·前世今生,孟时涯第一次与林长照同榻而眠,尽管不是同一个枕头,还背对背睡下。
大约是真的困了,又有醉意残留,孟时涯心中激动忐忑了没多久,就昏昏沉沉陷入了睡熟··他又梦到了杏花林·杏花林中,林明见向他走来,面带羞赧,如春风化雨。
他轻轻抚摸明见的脸庞,低下头去亲吻明见双唇·明见没有将他推开,反而伸手环住他腰背,任凭他放肆侵略口唇……·孟时涯从燥热中醒来,怅然若失。
但是怀中的异样叫他顿时愣住··许是睡相不好,林长照本来背对着他,睡熟了之后脑袋离了枕头,整个人都钻到他怀里,半个身子趴在他胸膛上,一张脸埋在他臂弯里。
锦被下,这样的姿势,要多亲密有多亲密··孟时涯心中是有几分窃喜的,然而窃喜之后,又忍不住叹息··如果,如果林长照嘴里没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贺大哥,救我”,他定会乱了心绪,不忍离去的。
可惜,这一世的林长照,到底没有把心许给他,而是给了另一个人··天色蒙蒙将亮之际,林长照从睡梦中惊醒坐起·喘息片刻,他想起昨夜容留孟时涯小住,抬眼望去,室内只剩下他一人。
不远处的圆桌上,倒多了一纸信笺··林长照死死盯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好半天才下了床,赤脚走到桌前,拿起信笺来看——“今日起,为兄远赴通州为兵卒,天涯相隔,不忍别离。
惟愿长照平安无事,两年后春闱大考重逢,文武并列,再续前缘·”·落款,正是孟潮音三个字··林长照忽的冷笑起来:“再续前缘……有什么前缘你这个骗子”他挥手打落了圆桌上的茶壶茶碗,整个身子因为这突然的动作而颤抖不停,扑倒在圆桌上,爬起来时,两眼盈泪,无辜又可怜。
“孟时涯……你别再回来”嘴里是埋怨的,可眼中的泪却止不住··林长照抓着那张纸,按在心口处,哽咽一声,终于忍受不住,昏倒在地上……·那时孟时涯正走在十里坡的杏林中。
一入秋,叶子便开始泛黄,昔日杏花如粉云的盛景不再·他身后不远处的官道上,荻秋牵着两匹驼了包裹的高头大马,闷闷不乐地用脚踢路边的碎石··从京城邺安往西要路过十里坡,孟时涯本来没打算停留的,可是经过杏花林的时候,听见头顶一对大雁比翼齐飞,似乎跟雁群离散,迷茫无措落在了杏林中。
孟时涯想着瞧一瞧那对大雁,就不由自主抬脚走进了杏林··光线越来越亮,渐渐地暖和起来了·这也意味着时辰不早,再不上路晚上的行程就得耽搁在荒郊野岭。
荻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少爷,不多时,孟时涯走出了杏林,大约是一无所获,表情沉闷··他们二人默不作声地上马,催马前行,离开了十里坡,离开了京城邺安,离开了魂牵梦萦之人。
这一路,算是风平浪静·先皇洪武帝治下,匪患大减,新帝登基严惩恶贼,律法甚严,是以京城周遭向来平安无事·只是,邺安到通州,千里迢迢,免不了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一路辛劳是免不了的。
荻秋到底年幼,骑术平平,跑出了三百里路就开始叫苦,恨不得收回前言,立刻回孟府享福去··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天黄昏,左右赶不上客栈,孟时涯就选了个背风斜坡,点了篝火,猎了只野兔烤来吃。
荻秋坐在地上,喝着凉水,连声叹气,那神情仿佛是去赴死一般··孟时涯觉得好笑,斜睨他一眼,道:“去通州,是你自己跟老爷请求跟着去的,怎么,后悔啦”·荻秋嘟着嘴,忍不住抱怨:“当然后悔啦我以为少爷你是驾着马车去,谁曾想你要骑马这几天跑下来,我骨头都要散架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行了,到了通州,有你享福的时候。
广安王府我就交给你当家了,宅子修好,买一些仆役,置几间铺子,你坐着只管使唤人、收银子,比我在孟府还要威风,怎么样”·“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我跟纪管家一样,忙里忙外……”·“你还不乐意那不如你跟我去通州大营当个小兵你这年纪也足够了。”
“我不要”·“怕死怕伤,就乖乖留在广安王府,等你这个小管家变成了大管家,少爷我就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荻秋听了这话立刻拿手捂住耳朵,满脸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句“我不成亲。”
孟时涯转动着木棍上的烤兔,瞧了瞧他的脸色,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随后,孟时涯收敛了笑容,不再打趣他,换做了平常与他谈话的口吻,带几分威严又不失自幼相伴的亲近。
孟时涯轻声道:“荻秋,你也十五了,许多道理应该懂的……长照,林公子他是有大志向的人,他不能耽于儿女私情·再说……他已经心有所属,你不若早早丢了这份心思……”·荻秋闻言,登时涨红了脸,看向孟时涯,紧张地捏着袖口,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他没有对林长照起过心思,转念一想孟时涯何等聪明的人物,只怕早把他那点儿心思看了个透,解释反倒成了掩饰。
跟了孟时涯这么多年,荻秋也早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自家少爷对林公子格外不同,只怕用情极深·他一个小小的书童如何能跟邺安四公子之首这样的大人物相提并论呢·更何况,荻秋不过是年幼懵懂,初识情滋味,并未深陷下去。
自从之前落雪时孟时涯有意无意地提醒他,林公子大约已经与贺大人约定了终身,荻秋哭了一场,这份儿心思也就淡了··主仆二人在异乡的夜里提起了这茬,索性摊开来说明了。
荻秋红着脸,只说自己早就对林公子不再抱有痴念··“倒是少爷您,对林公子掏心掏肺的,却不见您对他袒露心意,也不知是为什么·”荻秋叹气,用力咬了一口兔肉,发泄心头混乱的情绪。
孟时涯怔住,苦笑了一下:“为什么……想来是怕,说了连挚友都做不成·”·荻秋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道:“怎么会……我觉得……林大哥对少爷您,不比对贺大人差……或许……”·听了这话,孟时涯望着篝火中跃动的火焰,眼眸里渐渐多了温暖,但很快的,又化作了一潭死水。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蛊惑心思的想法从脑海里甩了出去··林长照对他,与对贺之照一般么·自然是不同的·林长照对他亲近,那是把他当做知己至交的礼节。
但凡林长照遇到困难,有了心事,都会去寻贺之照相助;但凡贺之照生了病受了伤,抑或与新帝意见相左挨了责骂,林长照都会心神难安·林长照对人,也是分亲疏的。
如今,说起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此去通州,少则两年,只怕这期间,林长照与贺之照早成了好事·贺之照纵然对林长照无意,也不会负了他,至少二人朝夕相处,也算得一对神仙眷侣。
吃饱喝足,靠着篝火,裹着薄毯子,主仆二人准备睡下了·孟时涯自从重生醒来,难得有安眠,这一晚也是久久不能入睡·他侧着身子望着篝火,一遍又一遍回忆前世里林长照对他露出笑容的情景,魔怔了似的。
荻秋向来挨枕头就能睡得昏天暗地,也不知是不是没了高枕软卧,实在睡不着,一个劲地翻来覆去··孟时涯无奈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荻秋看向孟时涯,好半天才支支吾吾答话:“少爷……怎样才算是动了情”·孟时涯不由得笑出了声:“你此前不是对林公子动过情么这么快就忘了”·荻秋臊得两颊红起来,抱怨道:“少爷就别取笑我了我年少不懂事,只是觉得林公子格外亲近罢了……我就是,就是……早晚会长大,遇到那么一个人……”·“若是你时时刻刻不愿与他分离,盼他身边只有一个你,可为了他好,你宁可远走高飞再也不与他相见,这便是动了情。”
“……那少爷您,离开京城也是为了林公子好么”·许久之后,林间才响起孟时涯轻轻的一声叹息——“是啊……”·都是为保他一世富足安乐,为助他心想事成,为帮他成就心中大业,便是相隔千里,便是此生再也难相见,也要忍着这份思念,无怨无悔。
主仆二人纵马疾驰半月有余,临近边疆之地时历尽了艰难·从马背摔下来过,断过粮缺过水,淋过大雨吹过寒风,中途还曾遇到一伙山贼,等孟时涯一人扫平了山贼老窝,也伤得不轻。
眼看就要到通州了,连人带马陷进了玉龙滩的漩涡,差点儿丢了性命··风尘仆仆到了通州城,原本离开邺安时的贵公子和机灵的书童,变成了落魄的江湖人士和脏兮兮的仆役。
孟时涯不愿这般模样直接住进广安王府里,索性在通州城歇了一晚,洗漱完毕,又是俊朗潇洒的男儿··祭拜·第二日一大早,孟时涯就去寻来了广安王旧部下,如今在通州城经商的一位叔叔,一道重开了广安王府。
在王府里坐了片刻,把荻秋托付给这位世叔指教,孟时涯就直奔通州大营而去了··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通州城离军营尚有五十里路,中间隔着栾江,因栾江多年前曾发水灾,两岸多荒芜,只见林木荒草不见人烟。
越过栾江,连山已经很近了·连山高达千丈,连绵起伏,山势陡峭,山上郁郁葱葱,山下也多林木长蒿··广安王李珹和两个儿子李焕、李炽的墓就建在其中一处土坡的林木之间,正对着通州大营,大周朝连山边关的方向。
孟时涯将骏马拴在山坡下,提着香烛纸钱徒步到了山坡顶,祭拜为大周慷慨赴死的外祖父和两个舅舅·广安王和两个儿子死去多年,但他们的坟墓并不见杂草,墓碑也是干干净净的,想来他昔日的部下将士年年来祭拜探望。
·摆放好供品香烛,孟时涯双膝跪地,默默燃烧纸钱··午时的阳光洒在墓碑上,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这让他沉重的心情多了份慰藉·外祖父从少年兵卒成为大周的骠骑大将军,舅舅们也是马背上奔劳刀口舔血大半生,边关多祸乱,朝政偶尔也波及到广安王府,是以他们故去才得了安宁。
孟时涯自幼在京城长大,难得到通州来几回·可是在他心目中,外祖父和舅舅远比父亲孟承业更值得亲近·母亲去世后,孟时涯曾想留在通州,奈何外祖父与舅舅们战场脱不开身,不放心他一人留在广安王府,这便成了孟时涯前世今生一大憾事。
孟时涯曾想,要是当年他执意留在通州,会不会有不同的命运·也许外祖父念着孙儿年幼,舅舅们牵挂外甥,不那么拼命,广安王府不至于后继无人·也许他会在通州学堂遇见林长照,而不是李恒、余正那些个纨绔子弟,他与林长照能从知己,终成眷属·到底,都只是空想。
“外公,舅舅,莫要笑潮音儿女情长英雄志短·前世,只怪我放浪形骸,以至于跟明见错过,抱憾而死·这辈子,却又失了良机,不能与他长相守·我生来没什么志向,其一便是护着明见,好叫他得偿所愿,安享太平。
其二便是继承外公与舅舅遗志,为我大周守护边塞·不仅如此,潮音还要为大周开疆扩土,叫广安王这个名号流芳百世”·说罢,孟时涯以头杵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将三杯清酒洒在墓前。
林中百鸟啾啾,声声悦耳,不知不觉驱散了他心中悲伤,令他忆起少年时跟外祖父和舅舅练武的欢乐时光··广安王李珹对待两个孩子极其严苛,却格外溺爱孟时涯这个外孙,若非两个舅舅处处约束,只怕孟时涯练武的底子也难打好。
想到那时外祖父常常带着他,躲在广安王府的柴房里偷吃糖葫芦,一老一少都吃坏了牙齿,被两个舅舅好一顿说教,孟时涯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若是外祖父还活着,一定很喜欢林长照。
长照也是贪吃甜食零嘴的人啊……·孟时涯在近黄昏时离开了外祖父和舅舅的安息之地,顺着土坡间的小路下去,半路上却听到骏马嘶鸣,急忙加快脚步··莫非临近军营之地,还有盗贼小偷·到了拴马的树旁,孟时涯才发现是自己误会了。
原来不知何时从连山上跑下一头野狼,野狼似饿得狠了,想要啃咬拴在树上的骏马,恰好有个江湖打扮的男人路过,一剑杀了野狼,惊动骏马,才把孟时涯给引回来··这匹马孟时涯养了几年,甚是喜欢,若真的被吃掉了,难过倒也罢了,他觉得坐骑死在外公和舅舅墓前不远处着实不吉利。
“这位壮士,多谢你出手·”孟时涯向那个江湖人士拱了拱手··那人抬起头,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目光在孟时涯脸上停留片刻,忽的露出了笑容。
对方回礼笑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他这一笑,孟时涯顿时想起曾经见过这人,就在京城邺安,那一日周知安和陆行彦差点儿伤了林长照,便是此人出手相助。
这人怎么也到通州来了他的眼神……孟时涯觉得古怪,不由得留心多问了几句··“这匹马对我颇为重要,壮士救了它,小弟感激不尽,以后若有机会,定要请壮士饮上几杯。
却不知壮士大名在何处谋生”·“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在下姓高,高易寒·浪荡江湖,无以为生,眼下暂时住在通州城,帮人做些闲差混口饭吃。
小兄弟,后会有期·”·高易寒拱了拱手,把长剑扛在肩头,哼着小曲儿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孟时涯点了点头,一把抓住野狼前蹄,扛在背上,哈哈大笑了两声,很快消失在林间。
孟时涯目送他远去,心中震撼尚未平复··高易寒高易寒……他曾经见过这个名字,就在千佛寺那祈福的树上,木牌子刻着“高易寒”三个字·竟然如此巧合么孟时涯不怎么相信世间竟有这样的巧合。
难道这人与长照是相识的可怎么会……·孟时涯心里久久难以平静,他叫自己不要多想··等平复了心绪,孟时涯骑马狂奔,穿过林地,踏过荒草离离,转眼间就到了通州驻军大营。
营前两里处有几座营前帐,是常年招募兵卒的地方·新兵往往要在这里锻炼些时日,才能被带着穿过重重关卡进入驻军之处,分派到各个营地··营前帐不是每天都有人来应征入伍,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集合训练新入伍的小兵。
长官是从五大营地抽选出来的几个旅帅,官职虽小,手下也能管上两百人··孟时涯递交户籍文书时,负责接待他的是一名上了年纪即将退伍的老兵·孟时涯的户籍文书有两份,递交的这一份是他请孟承业转交户部特批的,住处写的是邺安城西的一条街道,绝不会叫人联想到昔日的尚书府,今日的太傅府。
那名上了年纪的旅帅盯着文书还有孟时涯的脸看了好大会儿,一副惊讶模样·孟时涯心里窘迫,猜想总不至于他名声传到了边关军营中,连小小的旅帅都知道吧·孟时涯正打算解释,那老人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广安王的外孙”·孟时涯顿时愣住,仔细瞧了瞧那名老人,却丝毫没有印象。
老人家把户籍文书塞回他怀里,连人带马往外推——“小公子,广安王府就剩下您这么一棵独苗,您怎能来应征入伍,还来到这么危险的驻军大营快回去吧”·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孟时涯明白过来,老人家曾跟着外祖父做事,记得他的名字,这般拒绝是怕他在战场丢了性命。
孟时涯感动于心,也有些无奈·千里迢迢来到通州,又怎能无功而返·“大伯您就让我做个小兵吧外祖父与舅舅不会怪我的——当年他们就说过,希望我能为大周……”·“将军是盼着您入朝为相,可不是盼着您入军为将啊”·推推嚷嚷间,其他几个旅帅围拥过来,好奇追问怎么回事儿。
老人家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瞧瞧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哪里像当兵的料啊回头在军营也是添麻烦,还不如早些把他赶走”·那几个旅帅倒觉得孟时涯身形挺拔健壮,举止之间沉稳大气,牵着骏马拎着长剑颇有儒将风范,不当兵才叫可惜,一拥而上把他扯到一旁,验了户籍文书就给盖了印章让他签了姓名。
尘埃落定,老人家也只得作罢·孟时涯再三请求他不要透露自己身份,老人家应下了,回头就给他安排了干净的靠角落的床铺·孟时涯对他的举动感到哭笑不得,又不好推谢,只好一一接受了他的好意。
·一个营帐住的新兵知道他看上去不好欺负,又是带着骏马入伍,必然有些来头,倒也不敢为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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