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喜欢丞相+番外 by 红尘晚陌(上)(4)

分类: 热文
朕就是喜欢丞相+番外 by 红尘晚陌(上)(4)
·这话说得,就好像她宋璎珞是个做事儿的人似的,李承祚听着她没完没了地唠叨,一边权衡利弊,却发现宋璎珞说着说着停了··李承祚一皱眉,抬头望去,就见宋璎珞维持着方才从内襟寻找回报的姿势,不动了,再一看李承祚暗道一声不好。
宋璎珞整个人面色发青,一丝鲜血在她无知无觉之时已经溢出了唇角··中、毒·李承祚一跃而起,出手如电连点了宋璎珞身上九道大- xue -,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平放在了地上,怕她撞到头,只用臂膀半撑着她,回头对着宫门外怒喝了一声。
张德英听见声音不对,立刻带着宫人侍卫冲了进来,触目所及,也被惊呆了··“愣着干什么”李承祚喝道,“宣御医让他们即刻进宫贵妃有什么闪失太医院全部陪葬”·宋璎珞只还剩下一丝精神,眼神恍惚,气若游丝。
“皇上,您十二生肖是不是属乌鸦”宋璎珞道,她张张嘴,不知还想调侃什么,却最终支持不住,两眼一闭,整个昏了过去··作者有话要说:别担心,贵妃这鲁智深一样明媚的女子,怎么会因为一块儿点心领便当。
第45章 2016.12·皇城的朱墙琉璃瓦, 未至残阳之时已恍惚如血洗··这年头儿行刺李承祚的刺客仿佛有一种无师自通的特殊技巧——专门逮着丞相休沐之日进行。
蒋溪竹正在裴府听裴文远东拉西扯地说着辽东风物, 又十分热情洋溢地表示请丞相为自己寻个理由上书皇帝,好让皇上赶紧让他回辽东, 蒋溪竹还没来得及与他细论, 便听家丁匆匆来报,说宫里出事儿了。
这家丁还是个少年,十六七岁,正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岁数儿, 被蒋府管家打发出来传话儿,也不知道在帅府里要避着人, 当着少将军和蒋相, 说到一半儿才想起来管家嘱咐的“事关重大”, 想从言语上找补已经来不及, 因此把话说的颠三倒四又含糊。
蒋溪竹被他说的十分不安, 更兼他糊里糊涂间说到了皇上如何, 太医院如何, 蒋溪竹登时就坐不住了, 二话不说皱着眉头就往外走··裴文远瞧着他这样子不放心,更从小家丁前后不通的话里敏感地察觉出了事出有异, 但是宫内正是多事之秋,裴文远无诏不敢擅自入宫, 只派了府里家丁一路护送丞相,要其有事尽早回报,琢磨了一下, 换了官服,命管家备车马,自请入宫。
蒋溪竹连蒋府都没回,一路直奔宫中,这一路走的一路畅通无阻,不知是里面早有吩咐还是如何,引路的太监早就等在了宫门口,看到他来,废话不多说,只是不知为何多看了他两眼。
蒋溪竹悬着心,对小太监的眼神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待他一路走到宫门口儿,等待通传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走的匆忙,连官服都没换就跑了来,一时有点儿懊悔·可是那边“宣蒋丞相入殿”的通传已经喊出来了,这时候再讲究这些已经来不及。
蒋溪竹忍着别扭入了殿,一眼就看到坐在御座之上的李承祚··李承祚皱着眉,难得严肃的很,嬉皮笑脸全然不见,那肖似先帝的冷硬面部线条,就如此不期然地,全部从那张游戏人间的桃花面中浮现了出来。
他周身没有伤痕,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样子··蒋溪竹紧绷的心绪至此才放下来,正要上前问安,才发现地上满满当当跪着的御医,心里不知为何漏了一下··蒋溪竹:“恭请皇上圣安。”
蒋溪竹进来前,李承祚明显在发火儿,此时看见蒋溪竹,脸色间的怒气与冷硬缓了缓·但是可见他气狠了,见到蒋溪竹时的一贯盈盈笑面竟然一点儿也摆不出来。
“爱卿来了·”李承祚扬声道,“来人,赐坐·”·蒋溪竹不知前因后果,不好出言相问,只好谢过恩,依言浅浅坐在了宫人搬来的圆墩上。
他刚坐下,张德英就从殿外匆匆而来,直奔了御前··“皇上·”张德英垂眉道,“查清楚了,经手过点心的人现在全在外面了,如何处置如何查问,还请皇上示下……”·李承祚一向是个讲理又温和的皇帝,此时却一改从前的做派,一挥手,语气冷硬:“不必了,有什么好问的,全部杖杀。”
张德英一愣,却仍然反应过来了,低头应了声“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出去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听到“点心”两个字,隐约猜到了怎么回事儿,正要出声,便听暖阁那边起了掀帘的声音,太医院首满头是汗地从里面出来,几步走到李承祚眼前,直直跪了下去:“皇上,贵妃娘娘是中了毒。”
蒋溪竹终于给自己心里漏跳了的那一下找到了原因——后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居然从始至终都没看到身为贵妃宋璎珞·李承祚一把掀翻了手下的茶盏,明黄的茶盏落地,“啪”地一声碎的四分五裂:“轮得到你来说贵妃是中毒朕在问你,贵妃中的是什么毒”·跪了一地的太医们随着李承祚的怒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太医院首到底比其他人镇定一点儿,跪地磕了一头:“回皇上,臣已经查验过贵妃食用的点心与茶水,茶水无恙,问题出在点心中,其中有一味‘玫瑰糕’,乃是使用可以入口的玫瑰鲜花所做,可是这味玫瑰糕的鲜花中,混入了‘幽灵花’。”
李承祚眉目冷厉:“幽灵花”·太医院首点头道:“此花与玫瑰外形相似,只是比寻常玫瑰花色更艳,花瓣更细长,不知其区别的人一看之下是分辨不出来的,最重要的是,‘幽灵花’有毒,如果误食,轻则使人呕吐不止,重则昏厥不醒,神志损伤,中毒愈七日无解者,随时有身故之险。”
李承祚霍然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面色- yin -沉:“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那就去解无论如何,朕要你们保贵妃- xing -命无虞,贵妃若是有什么差池,你们一个两个都别想活了要什么现在说别拖拖拉拉”·院首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侍奉过先帝与今上两朝,几乎从李承祚还是个幼童的时候就在太医院,却从没见过昔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有这般暴戾不通人情的时候,他不知内里,只当外界传言贵妃得宠的消息果然是真,叩首道:“回皇上,‘幽灵花’之毒本身并不凶险,只是因为解毒之物难寻,才至于今日之祸……神农本草有载,解‘幽灵花’之毒需要‘黄泉草’,此物只在齐地玉皇峰下有生,可是玉皇峰乃是泰山第一峰,早年前朝帝王游历齐鲁之地欲行“泰山封禅”之前,闻此草生于玉皇峰下,认为此草名字不祥,便命人悉数拔去,以至于人世少见此草踪迹……”·院首说的正为难,却见用余光感受到皇帝两步间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
院首不敢抬头看,只好更加恭谨地将头低了下去,却听到皇帝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带着几分- yin -沉的响起··“齐地”·院首不明有他,只以为皇帝在追问‘黄泉草’的出处,不敢迟疑,立刻点头道:“回皇上,正是齐地。”
这一次,院首却半晌再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跪地的众人无声忐忑着,皇帝不说话,殿内诸人不知如何定夺,解毒之物御药房内是没有的,如今是找还是皇帝另有裁决,反正没有人敢顶着掉脑袋的危险多嘴。
蒋溪竹坐在一边,看李承祚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可是一想到暖阁里躺着的宋璎珞,就有点儿坐不住,刚要起身,就听外面张德英匆匆而入,“皇上,御林军韩统领求见。”
蒋溪竹心里陡然更闷了一点儿··这位御林军统领还是上次那个李承祚在“醉花- yin -”遇刺时的愣头青,李承祚总是觉得自己与这位交流困难,但是素来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不懂变通的死忠脾气,更知道他心- xing -耿直忠诚无加,换个人顶他的职位还未见得比他更得用放心。
只不过,关于他的迂直,李承祚也跟他无话好说,对外紧对内松,就把他这么放下了,除了偶尔牢骚两句也不见其他责罚··然而韩统领是个一根筋的死- xing -子,上次李承祚遇刺之事他负疚甚重,更没想到皇帝转眼就把追查刺客的差事交给了睿王,还很是破罐破摔的消沉了一阵儿。
但是此人忠心不改,前段时间契丹人送凤凰来朝挑衅的时候,这位韩统领还自请要去与凤凰对战,李承祚瞧了瞧他那还算健壮的小身板儿,深深觉得他还不够给那破鸟塞牙缝,因此没准,只公报私仇地让裴文远去比划了两下权当捉弄,却不想此人为此伤了心,回府三日水米不进。
李承祚对这茅坑里的石头全无办法,还是蒋溪竹出面请,李承祚降旨意安抚,有加封赏,才抚慰了韩统领脆弱的公主心··蒋丞相对韩统领救驾来迟时的说辞与闹脾气时幼稚记忆犹新,听他此时前来,心跳顿时快了七八分。
今时不同往日,李承祚明显脾气大的大开杀戒,全然不是那日面对刺客还能游刃有余的风流皇帝,蒋溪竹无声为韩统领捏了一把冷汗··李承祚的想法其实也差不多,人在盛怒之下脾气很难控制,他发火儿能发的如此波澜不惊已经是实属不易,这个节骨眼儿,他不想把人罚重了,却未见得能有心气儿控制,因此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候搭理愣头青。
可是他知道这位御林军统领的毛病,此时多事之秋,宫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把御林军全然排除在外,对内对外都不是什么好信号儿,一来恐引自己人生疑虑,二来恐引外人落井下石。
御林军统领的位置事关重大,若是动了他,简直就像把自己架在烈火之上,步步维艰··李承祚一脑门儿官司无处发泄,心知这主儿来了又是麻烦,却还是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健康心态,视死如归地一挥手:“宣。”
韩统领来得很快,脚下如风行动矫健,御林军统领服穿在他身上难得趁得这么刚直冷硬的汉子英武非凡,他刚进殿门儿,显然对满屋子跪着打哆嗦的太医有无数疑问,愣了愣,绕过那跪的参差不齐的“太医阵”,捡了处清净地儿单膝跪下:“皇上,臣护驾来迟。”
李承祚可有可无的“嗯”了一声,等着他那一贯的请罪之词,什么臣罪该万死以死谢罪之类的,他觉得自己都要会背了··然而韩统领只说了这一句,竟然话锋一转:“皇上,贵妃出事之后,臣立即封锁宫门,搜查了御膳房,发现有一宫人行迹鬼祟,臣命人查问后,发现此人前言不搭后语,臣已经将他扣住了,请皇上发落”·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哎·李承祚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即刻带此人过来审问,而是为什么御林军统领今天没按套路来·作者有话要说:有姑娘问我是否要变身码字机·当然是啊~我就是这么志存高远·(其实是因为之前考试断更心存愧疚,想努力把字数补上赔罪,但是意外收获是真的提高了速度,觉得以后没有意外的话,都能保持这个速度更新了,笑~·所以说,读者们真的是我的动力,爱你们)·晚上还一章。
p.s 文中植物名字、药效都是编的··有原型,勿究·求收藏专栏~求关注微博~·祝阅读愉快~么么哒~·第46章 2016.12·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短短几个月, 韩统领的脑子都知道要拐弯了。
蒋丞相坐在一边儿,终于把提着的那口气放下了··迟钝如韩如松统领, 此刻也觉得李承祚的眼神儿有点奇怪, 但是统领大人没有李承祚那么多的弯弯绕,只以为皇帝陛下还在考虑什么高深莫测的问题,见李承祚没有反应,声如洪钟地重新试探道:“陛下”·李承祚终于从不着调的神游里回了神, 桃花眼里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后轻咳的两声权当掩饰:“那什么,带上来”·韩如松果断应了一声“是”, 朝着殿门外一挥手, 立刻有两个御林军押上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 另有一个御林军走在他们后面, 待前面两人将这小太监仰面压到皇帝面前给皇帝看过, 这御林军才越过这一行三人, 手持一株草药一样的东西, 拱手向皇帝奏道:“启禀皇上臣等奉韩统领之命搜查御膳房时, 发现此人行迹鬼祟,统领觉得事出有异, 对此人进行了搜身,结果发现了这个东西。”
李承祚探身瞧了瞧, 并不去接,向张德英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取给太医瞧瞧··张公公特意端了托盘, 令御林军将草药放在托盘上,转呈给方才就跪在一边的太医院首瞧,太医院首接过,面露惊讶,为了确保无误,又将草药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终于露出一点儿战战兢兢地喜色。
“皇上·”太医院首道,“这……这正是臣方才所说的‘黄泉草’啊”·此言一出,殿中其他太医的脸色都仿佛过年了。
李承祚心中那口气蓦然松了,只是那口气还没有松到底,就突然出了变故——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黄泉草”上,连御林军按着那小太监的手都不由自主的松了松,小太监就是瞧准了这个时机,突然之间挣脱了御林军的钳制,扑到太医院首面前,一把夺过那硕果仅存的“黄泉草”张嘴就往里塞,饶是韩如松反应迅速,一把反拧向了小太监的手腕,却到底迟了一步。
·那颗难寻又娇贵的“黄泉草”,已经被他生嚼了大半,只剩一棵光秃秃的杆子,要多寒碜有多寒碜··李承祚全然目睹了这一切,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心里却十分糟心地想:坏了。
这简直是一场要死要活的空欢喜——若是自始至终都没有韩如松扣下的这棵草,他也能死心一点儿,但偏偏有人将现成的救命稻草送到了他眼前,又让他眼睁睁看着失去,这比从一开始就没有还恶毒。
剩下的那点儿黄泉草还不足整株草药的一半儿,不知可以入药的部分是否包括在这一半儿里,如果没有,派人去齐地寻这解毒之草,打一个来回至少需要七日……不知宋璎珞能不能撑得下去。
宋璎珞虽然一天到晚吵得烦人,但她现在至关重要,是谁这么明目张胆地要断他李承祚的一个左膀右臂·李承祚恍神的瞬间,底下人已经三拳两脚将那小太监按住了,其实按住了也没有什么用——那小太监显然是因为吃了这名为“黄泉”的毒草的缘故,当场口吐黑血暴毙了。
蒋溪竹哪里看过这样死不瞑目的惨状,不知是不忍还是不适,别过了头去··李承祚恰好看见了这一幕,递了一个眼神儿··张德英会意,并不出言,不声不响地一挥手,立刻有人上来将死尸拖走,地面清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韩如松跪下请罪,被李承祚一挥手打断了··“张德英,去查查这个小太监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来报朕,有关联的任何人都不要放过·”李承祚道,“韩如松。”
“臣在·”·“宫内立刻开始上下清查,尤其太后宫里,要严加防护,但是不要惊动她老人家阖宫上下有任何异常,不用上报给朕,审到说实话为之,朕只听结果。”
韩如松领命出去了··李承祚揉着眉心,转向太医院首:“贵妃怎么样”·太医院首哆哆嗦嗦地拿着那半棵草:“皇上,黄泉草的毒- xing -不亚于幽灵花,方有以毒攻毒之效,只是……只是‘黄泉草‘可以用来入药的部分主要集中在叶片,而现在……不知道贵妃究竟误食了多少……”·他的话没敢说死,李承祚也懒得听他絮叨:“别如果这东西顶不顶用也是现成的办法怎么激发药效是你该动的脑子堂堂太医院首,若是连药都用不准,这院首也就别做了”·太医院首心跳到嗓子眼,脸色难看地应了声“是”,提心吊胆地带了几个得用的太医,一股脑进了暖阁。
殿中人除了几个被张德英叮嘱留下伺候的,至此散了大半··蒋溪竹不声不响地在一旁看了许久,至此才终于在这一片混乱中理清了思绪,见人散的差不多,才起身上前:“皇上,容臣借一步说话。”
李承祚不知是火气攻了心还是如何,此时显得十分不舒服,捏着山根,招手示意蒋溪竹上前来··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一路走到了他身边,他才从手掌中抬起那张显得饱受摧残的脸,瞧着他,像是终于看出他今日只着了素雅的便装一样,愣了一愣,桃花眼里促狭地闪过一点儿欣赏赞许,嘴唇动了动,却谨慎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道:“扰你休沐了。”
蒋溪竹一看他的眼神儿就猜到他要说什么,登时脸皮发紧,却没想到他最终只是冒出这么一句··仿佛只是几日的功夫,不仅韩统领会办点儿讨好上司的人事儿了,连李承祚这没皮没脸的主儿都学会话说三分不讨人嫌了。
蒋溪竹短暂的愣了愣,陡然想起了还在里面生死不知的宋璎珞··他虽然身为外戚,但毕竟是当朝丞相,此时贸然擅入不合规矩,他纵然再担心,也只能谨而慎之地等在外面,如今看着露出疲惫之态的李承祚,完全可以想象他们一早经历了何等凶险的兵荒马乱。
一个是与他一同长大亲如同胞手足的表妹,一个是他愿鞠躬尽瘁全心相护的竹马,这两个人被看不见抓不到的形势所迫,竟然在皇宫大内这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也要历此横祸,而他却安然置身事外……·愧疚之心却被这一句话引得顿起:“皇上受惊了……璎珞她……”·李承祚没有让他多说,挥退了宫里仅剩的几个宫人,耳目可查的确定他们走远了,才开口:“我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救她的,你不用担心。”
他反倒安慰起蒋溪竹来:“让你看到这动不动死人的场面,吓到你了”·蒋溪竹摇摇头:“皇上,臣没您想的那么……”·那么什么呢蒋溪竹发现自己读了再多的书竟然也有词穷的时候,没有这么不堪一击弱不禁风·他手无缚鸡之力是事实,他百无一用是个书生,纵然听了再多的圣贤之言,也只能在这方寸的宫室之间冷眼却无措的目睹一切发生。
李承祚没有察觉他这一瞬间脑子里的千回百折,只当他是要强不肯示弱,识趣的不去揭他老底儿,为了让他放心似得,浅浅挤出了一个笑容:“不怪你,朕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的时候,比你还不如。”
蒋溪竹被他这句话说得眉心一跳:“什么”·李承祚却没听出这短短两个字里面的关心则乱··按照一个人说我“哪里哪里不好”的自谦之时的逻辑,李承祚自以为是地接了一句“我比你还不如呢”,他自认为是在安抚人心,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蒋溪竹那刚放下的心陡然又提了起来——他揣摩蒋溪竹心思的能耐还是欠历练,刚刚才让人觉得他似乎会说人话了,此时又突然把话说成了深夜过独木桥一样的惊心动魄,蒋溪竹一瞬间不知道是该掐死他还是该心疼他。
李承祚努力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强忍着汹涌而来的回忆带来的那点儿不适,心里仿佛在揭那陈年的旧伤疤,言语中却像是轻描淡写一样胆气过人:“早晨我正跟……恩,璎珞说起这段事……”·他很少这么称呼宋璎珞,一时觉得有些别扭,可是想到早晨宋璎珞脸色发青地倒下去的样子,他实在开不出平时那轻松的玩笑,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当时那个暴亡的侍膳太监令我记忆犹新,我还跟璎珞说,我就是因此不动自己宫里的点心……我只是想吓吓她的……谁知道……”·李承祚深吸了一口气,抿紧了唇。
他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一时说不下去了··蒋溪竹冷不防听了这一耳朵腥风血雨的往昔,心肝肺脾几乎都要被李承祚这几句话搅合成了一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想,是认识他之前吗为什么他从没听人说起过·如果是在他成为李承祚伴读之前的那些年,李承祚才几岁五岁六岁是什么样的人,忍心让一个孩子经历这些满是血腥的权力倾轧与杀戮·他突然自责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为李承祚毫无进取之心的事实暗暗怨愤,在知道李承祚装疯卖傻地昏君表象后是韬光养晦的本心时,还为此生了许多不合时宜的闷气。
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时光与岁月里,李承祚要经历的都是这些——你争我夺的后宫,生母早逝,养母势微,只能依靠皇帝对元后仅存的怀念与愧疚,在步步紧逼的林妃手下,草木皆兵的求有一天算一天的生存。
可是这些,李承祚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蒋溪竹自以为他为李承祚做的足够多了,而直到如今他才恍然意识到,他做的那些根本微不足道··作者有话要说:作者:麻烦贵妃再躺会儿,让皇帝跟丞相在互诉一下衷肠,我保证明天就把你从乌鸦精的手里救回来QAQ·宋璎珞:……·第47章 2016.12·蒋溪竹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丝毫的震惊、愤怒、甚至恐惧, 他一直在李承祚那种哄小孩的“呼噜毛吓不着”中偏安, 总有一天,那个要被保护的小孩儿也要学会自己去真的吓不着。
蒋溪竹迫使自己显得平和淡然, 推敲了一番前因后果, 才对李承祚道:“皇上,臣觉得……此事不是单纯的行刺·”·他从刚才就想这么说了。
李承祚吃东西毛病忒多,没有十几二十个人伺候着前后尽心,一筷子都不肯自己动, 今天吃的明天未必吃,春天爱吃的秋天未必爱吃, 就连同一样吃食, 切条的吃, 切块儿的也未必吃……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蒋溪竹从前只当他纨绔娇惯, 如今听闻那惊险惊悚的旧事, 突然明白了李承祚挑食的原因——他不是挑剔, 只是防备。
宋璎珞中的毒只在其中一味点心里, 中毒的人如何确定,以李承祚在饮食上这挑三拣四的毛病, 就一定会去动桌上一盘来路不明的点心就算他真的动了,又如何确定, 他一定会动下毒的那一块儿·除非,这毒根本就不是为了李承祚下的,或者说, 下毒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毒死李承祚。
蒋溪竹的心思太细密了,这一点儿别有蹊跷的小聪明,根本逃不过他观察入微的眼睛,李承祚在蒋溪竹面前从来帅不过一盏茶,被他两句关心就从身到心得拿下了,什么忧愁什么愤怒都可以暂时踩在脚底下。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这些日子以来,李承祚不知从哪无师自通了一套曲折的恭维之法——你要是想夸一个人,不能直白的夸,那样显得太刻意太虚伪,被夸的人也未见得爱听。
真心想夸人的时候,你要给之以肯定,再用丰富的佐证来表示一下“英雄所见略同”,这样才能显得你由内之外的展现出一种认同感··李承祚因此笑了笑。
“你也感觉到了吗”他桃花眼涌上一点儿赞许的笑意,“你说的那些我倒是忽略了,还是你提醒了我……我知道刚才才想明白,如果他是真心想杀我,何必要留一棵那劳什子药草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蒋溪竹默默看着他··“下毒的人恐怕是在防着什么人误食此物,才会留下解药……可既然不是那个人误食了,其他人的生死就与下毒之人没有什么干系了……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君子不君子的我想他也不在乎,毒不毒,倒是有目共睹·”李承祚说道这儿,顿了顿,“此事与我幼年经历何其相像,那次投毒风波……如果中毒的是我,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大干系。”
蒋溪竹乍然没有听懂,等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整个人都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李承祚不是一个细腻的人,对很多事情都能睁一眼闭一眼,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寻常百姓家的一家之主都尚且知道要容各种琐事,更何况做一个天下之主,可是话说回来,李承祚从出生起就是太子,一路顶着不太成器的名号做到了皇帝,那些恶心的黑暗的肮脏的事,他不说出来,并不代表他没见过,更不代表他没有细细想过其中的前因后果。
李承祚看蒋溪竹站了许久,见四下没有外人,便示意他坐下:“是不是怪我以前瞒着你那些……我其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与其让你搅合进这些说不清楚的旧事之间,还不如瞒着你,省得你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蒋溪竹依言坐下··他很多很多年没有听李承祚这么不浮夸的说话,更兼他心底有无数猜测争先恐后,一时之间,陈年旧事如浮光掠影,仿佛每一句曾经的玩笑之言都成了旧年月中暗潮惊涛。
李承祚笑道:“那时候我一度被皇宫里的氛围压抑到喘不过气来,还曾为此和母后生过嫌隙……直到老七出世,我和母后的关系才稍微缓和一点,但是却从此不肯按照她为我苦心经营出来的平静一点点走下去了,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我后来很喜欢缠着你……那年,先皇命我随军历练,我却从心里知道,会打仗也不过落个穷兵黩武的名声,不将那些盘根错节的纠葛平静,我就休想有一天安宁的日子。
但是我的力量还不够,我的太傅固然都是当事大儒,他们只教君子之道、帝王之术,却从来不肯教我- yin -谋……所以那次随军,我在军中不过三日,就留书出走了,对外宣称是受不了军中苦闷,实际我犯了浑,异想天开去行走江湖了。
当然下场凄惨的很,被贼人偷了盘缠,没出五天就差点儿露宿街头,结果遇到了同样露宿街头的老牛鼻子,被迫当了他的便宜徒弟,他不是什么真正的得道高人,但是我和他同在破道观避雨,我烧的神志不清,他身上只有一口干粮,全部碾碎了给我熬了粗粥,自己饿成了瘦猴儿……再后来,我也是因为和师父同上华山,才遇到了那时候也在江湖上行走的璎珞……”·……真是皇帝陛下没脸为外人道的半大熊孩子岁月。
原来他是这么遇上的子虚道长和宋璎珞,蒋溪竹想··他一直很纳闷儿,李承祚虽然一向宽以御下,但是以子虚道长那明显的没皮没脸,以及宋璎珞更明显的不知尊卑,遭够被拖出去砍二百次头了。
而这两个不靠谱的东西居然就这么安然无恙的在李承祚眼皮子底下活得欢蹦乱跳,实在匪夷所思··如今想来,这就是所谓患难之交··李承祚说到这儿却顿了一顿:“师父在辽东被抓……我虽然恼怒他惹是生非,可说到底,他是为了我。
璎珞……好好一个侯府小姐,纵然脾气暴烈难嫁……我本以为让她入宫做贵妃是抬了她的地位让她在府里能更得喘息,自己也能更依仗她,却不想是害了她……我一直怕你……”·李承祚到此有点儿说不下去。
他怕什么蒋溪竹仿佛只到这一刻才懂,也只到这一刻才能理解··李承祚从来没有这么诚惶诚恐地直言过他的恐惧,毕竟在外人眼里,昏君陛下无所畏惧,因为他不知天高地厚,可李承祚不仅知道好歹,更知道轻重。
蒋溪竹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早就练就了波澜不惊,也以为自己早就能说服自己继续不争荣辱地将一切固守下去,却直到面对去除一切伪装与浮夸的李承祚,他才知道,那一点儿不动声色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所谓关心则乱,他那些曾经的淡定与奢望原本就是一体的,从来都不能被分离过··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个算不上明君的皇帝,从以前就一直是他舍不去的所有罢了。
蒋溪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璎珞的事他也无能为力,那担心与负疚也并不会比李承祚少,这时候一句徒劳的“吉人自有天相”比宣判的死刑还让人无力,话语这东西有时候并非聊胜于无,说了没意义,还不如不说。
两人相对沉默,突然间,暖阁内的动静突然大了点儿,紧接着,一行宫人匆匆忙忙地出入,竟然还有一个身上竟有血迹··蒋溪竹认出那人是丰城侯府的丫鬟,想来是宋璎珞入宫时一起进了宫,如今看着她身上触目的血迹,蒋溪竹陡然一惊,霍然起身一把拉住了她:“你们小……贵妃怎么样你们形色这么匆忙,出什么事了”·那丫鬟也认出了蒋溪竹,根本忘记了如今身在皇宫内苑,蒋溪竹是当朝丞相,后面坐的那位是九五之尊。
她整个人仿佛突然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把抓住了蒋溪竹的胳膊,哭道:“表少爷,您救救我家小姐太医方才不知给小姐吃了什么,小姐服下之后全无苏醒迹象,昏迷之中还呕了一口血……表少爷,您见多识广,您一定知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您救救她”·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脑子“嗡”地一声。
暖阁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仿佛是太医在要什么东西,小丫头匆匆应了一声,擦干眼泪,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跑走了··小丫头的哭诉李承祚也听见了,他两步走上前来,正要朝暖阁里去,追问御医到底是怎么回事,门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皇上,裴少将军请求觐见”·“裴少将军”李承祚一愣,“哪个裴少将军裴文远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传朕旨意,让裴文远改日再来”·小太监应声就要去,却被一旁的蒋溪竹拦住了。
“臣今日入宫前正在裴府,走的匆忙,没来得及与裴将军细说原因……”·李承祚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裴府”·蒋溪竹:“……”·李承祚却不善罢甘休:“你入宫为什么要和他说原因他是你什么人他凭什么知道原因”·蒋溪竹:“……”·果然还是通情达理的李承祚比较可爱一点,蒋丞相想,这个不讲理的李承祚只让人想掐死他。
蒋溪竹面对突然间炸毛的李承祚面无表情:“皇上,请准少将军入宫——帅府的人- xing -情耿直,非常时期不能确定您的安危,京中怕是要出大事·”·蒋溪竹说的自有道理,裴氏乃是大虞第一保驾军,前朝七王之乱时,裴氏先祖就是通过宫中语焉不详地反应,断定宫中有异,围宫勤王救了仁宗皇帝于水火,仁宗感裴氏救驾之恩,特准其非常时期可擅自判断局势之权。
也就是说,裴氏帅府如果觉得宫中有异,是随时可以率军围宫的··“……”李承祚被丞相一句冷语泼了一头冷水,却无可辩驳,只能咬牙切齿道,“宣少将军入宫”·第48章 2016.12·裴文远在宫外等了半天, 才终于等到皇帝的通传。
裴少将军没觉得什么不对, 只当宫中出了乱子,皇上一定忙的脚不沾地, 自觉能够等到通传就是恩典··然而, 出于在辽东那荒原之地锻炼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裴少将军敏锐的觉得哪里不太对,走了一半儿,他才反应过来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为他引路的宫人眼神实在有点儿怪异, 如果严格来说,就仿佛在看女干夫□□小白脸儿……·裴少将军想了想, 觉得自己的脸恐怕有点儿绿——他从来没蒙受过如此千古奇冤。
裴文远觉得这个红尘俗世有些虚幻, 他简直恨不能立刻出家为僧自证清白, 转念想了想, 觉得这也不是个好主意——大虞历代君王笃信道法, 当今国师就是个道士, 公然入佛门简直是打皇帝的脸。
裴文远就这么百口莫辩欲言又止地入了殿门, 未敢直视君颜, 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果然见皇帝霜打的茄子一般坐在御座上, 瞥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丞相,方才勉强自己堆出了一脸爱答不理的虚与委蛇:“将军平身。”
这四个字简直掷地有声··若言语能成钢钉, 裴文远觉得自己纵然满身铜皮铁骨,也都被皇帝牙齿间蹦出来的字凿穿了,一时间, 整个人都如临大敌地紧绷起来。
李承祚高居御座之上倒是显得十分祥和,桃花眼眯了一眯,稍稍往丞相的方向看了一眼,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似是妥协道:“蒋卿同朕说,他入宫之前走的匆忙,似是惊扰了裴将军,裴将军心系宫中安慰,朕心甚慰,只是朕还有他事,不便与将军详谈,将军请回吧。”
裴文远:“……”·不愧是皇上啊,裴文远想,这么温和眷顾的语气,表达的思想只有一个——你很碍眼,快滚蛋吧··裴文远觉得自己早些时候与蒋溪竹商量寻借口回辽东一事实数多余,此时看来,只要丞相多过府叙旧两次,皇帝恐怕就会连借口带人马一齐为他裴文远准备好,供他马不停蹄的滚蛋了。
·裴文远自从回京以来就迎接了满满的恶意,如今连契丹人都被打发了,自己却还在京城里闲的数王八,实在有点儿生不如死,此刻被皇帝这一顶女干夫的大帽子扣下来,京城更是待不住了。
裴文远这么一想,有点儿破罐破摔的意味,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自己刚好碍了皇上尊贵的眼,还不如识趣儿点儿,自己要求卷铺盖··裴文远打定主意,在李承祚“你怎么还不走”的目光下又跪地一拜:“皇上臣有一事请奏,臣……”·仿佛老天看不得皇帝陛下早早打发情敌,更看不得裴文远少将军如此轻松地洗刷冤屈,一声哆哆嗦嗦地“皇上”不太有底气却十分凑巧地打断了裴文远没说完的“臣自请回辽东驻守”。
裴文远愣了一愣,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殿内暖阁中还有旁人,侧目望去,才发现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儿从里面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御前··裴文远忍着惊诧多看了两眼,这才勉强认出,这老头竟然是太医院首——大概三四年前,裴文远的老祖母久感风寒不愈,裴府特意请了太后恩典,准太医院首为裴老夫人诊治,裴文远彼时在京中侍疾,因此与太医院首有过几面之缘。
不过这才几年不见,院首大人怎么像凭空老了三四十岁难道真的是伺候新皇如此折磨人·裴文远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太医院首这一跪就没敢再抬起头:“皇上,老朽无能……那半棵‘黄泉草’臣依法为贵妃服下,原本贵妃情况已有好转,可是方才又出变故……臣罪该万死。”
李承祚登时就坐不住了:“怎么回事怎么会出变故贵妃现在怎么样了”·院首哆哆嗦嗦地斟酌着措辞:“臣按照古方为贵妃调制解药,服药后,贵妃有所好转,勉强清醒了一次,臣迅速诊脉发现贵妃体内有不调之气暗涌……臣以为贵妃气不归经,便以针灸封了贵妃的几道大- xue -……臣忘记贵妃是习武之人……臣罪该万死……”·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蠢材”饶是李承祚一贯不动如山,此时也不由动了大怒,起身的动作前所未有地剧烈,连新奉的茶盏被衣带扯到了地上也浑然未觉,“贵妃有任何差池,准备拖着你阖家老小陪葬吧来人扒了他的官服”·宋璎珞自幼习武,若是发现自己中毒,第一反应肯定是用内力逼出毒血,然而这太医院的酒囊饭袋竟然用针封了她的- xue -脉……什么血不归经……方才宋璎珞呕出的那一口血,分明是走火入魔·他怒极,却发现自己除了愤怒也无计可施,只能大步朝暖阁走去。
宫人见李承祚大发雷霆,一个个战战兢兢,他走到暖阁前,早有人为他掀了暖帘··暖阁内光线晦暗,那个方才抓着蒋溪竹哭诉的小宫女此时正伏在宋璎珞床前,她哭的压抑,因为不敢让人听见,声音几乎都含在了腹腔里,如今见李承祚掀帘而入,终究是再忍不住,顾不上御前的规矩,几步膝行过来。
“皇上您救救她奴婢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她一边说一边跪地磕头,“砰砰”之声不绝,李承祚恍惚之间都替她觉得疼,可是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床榻之间的宋璎珞。
宋贵妃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文弱安静的时候,她一向是个明媚的漂亮人儿,美的像朵盛放的玫瑰,鲜艳惑人却不是一般的扎手,可是她此刻眼下清灰,整个人露出一种颓然的死气——这死气太过压迫人的本- xing -,以至于恍然之见,李承祚都没有认出她来。
李承祚气势汹汹而来,屋里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除了仍在哭泣着磕头的小宫女,没人再敢多出一声··李承祚原地进了两步又退了两步,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言语在此时都显得匮乏,更觉得如鲠在喉,眉头一皱,仅存的一点儿神志勉强给他指了一条儿并不算光明的路。
他不顾满宫室的宫人,两步走到宋璎珞床前,将床上毫无生气的宋璎珞一手撑了起来,连下她身上数根针灸,探着她的脉息,确定她身上的经络已经通畅,才将她摆成坐立的姿势,自己转向她的身后,正准备为她输入内息,却听有人自身后掀帘而入:“皇上不可”·此人像是知道了他要做什么,急忙上前阻止:“皇上臣跟随家父常在军中,贵妃的症法有一法可治,请容臣一试。”
李承祚回过头,发现门口一前一后两人··前者是跟着他满心焦急掀帘进来的蒋溪竹,而后者站在暖阁外,谨慎的未敢入内,却是方才他想早早打发走的裴文远。
李承祚不动声色的沉默了一下,众人都以为他在考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慌不择路,却终究在一众或战栗或焦急的目光下摆出了一副若无其事:“其他人退下,蒋相和裴将军进来还有你……你留下伺候你家贵妃”·李承祚所指便是那跪地磕头的小宫女。
被点到的人应声称是,留下的留下,退下的不敢耽搁,火速跑了··打发了满室宫人,李承祚觉得自己才稍微找回了一点儿神志:“将军有什么办法”·事出紧急,他突如其来的和颜悦色仿佛一点儿都不打脸。
裴文远此时终于顾不上李承祚反复无常的态度,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态度,诚恳道:“皇上,臣在塞外时曾见蛮族巫医为一江湖人医治,那人的症状与贵妃如出一辙……”他犹豫了一下,见四下并无外人,却仍然小心谨慎地低声道,“是中毒后用内力逼毒不成,以至于走火入魔。”
李承祚点点头,默认了··裴文远察言观色:“皇上,此法确实有效,只是凶险……臣曾出于好奇,询问过巫医此法出处,那巫医说,此法是百年前中原的一个武林人士游历辽东时所创,出自中原医术。”
李承祚听懂了裴文远的意思——他是说此法并非江湖郎中的瞎鼓捣,而是却有其实,暗自心里衡量了一番,问道:“什么方法”·裴文远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放血。”
李承祚登时一顿··还没等他脑子里思索出言语,却听从方才就在一边的蒋溪竹突然出言:“教给巫医此法的大侠叫什么名字”·裴文远有些莫名,不知蒋溪竹何出此言,可见他面色坚定,还是道:“似乎……姓顾”·李承祚一愣,与蒋溪竹对视一眼,双双懂了彼此的意思。
李承祚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那一丝慌乱彻底湮没··“来吧·”他对裴文远说道,“知道是他的方法救了自己或杀了自己,这傻子恐怕无论如何,也是会高兴的。”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恭请贵妃再躺一章……保证下章就醒……·宋璎珞:……骗子·第49章 2016.12·所谓心诚则灵, 仿佛无论什么东西在成为了信仰之后, 都总有灵验的一天。
宋璎珞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里, 她先是觉得难受到窒息, 四肢百骸仿佛有千万蚁虫啃噬,这挥之不去又接连不断的折磨,仿佛要将她拖进彼岸的深渊··她一直坚持着运转内功与深渊抗拒,奈何势单力薄, 周身的经脉就像被严丝合缝地堵住了一样,根本不能挣开。
她为了挣脱束缚几乎力竭, 在她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 那个被她尊崇了多年的男神顾雪城笑着从天而降, 毫不犹豫地捅了她一刀, 这一刀直接让她有了从深渊中破茧而出的力气, 她莫名觉得这一刀捅的……还挺舒服的。
然而还没等她一脸憧憬地冲上前去对男神诉说衷肠, 男神的男神就从天而降, 质问她为何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要挖自己的墙角,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你相公还在等你, 快回去吧”,说完, 就和顾雪城一起不见了。
梦中没有什么理智可言,宋璎珞只觉得自己被这么打发了十分失落,却仍然对梦中人的话语将信将疑, 她告诉自己,自己睡的够久了,该醒了,再睡下去,恐怕就要错过上天安排的美梦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宋璎珞抱着醒来就有如意郎君的美好愿望,强自从混沌的意识中将自己解脱出来,疑信参半地睁开昏沉的眼皮,一睁眼看到了神色疲惫的表哥——吓得她赶紧闭上了眼。
这个不行,她在心里说,要是这个,吾皇得扒了我的皮当风筝放……不行不行,换一个……·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面无表情的皇上——这次贵妃闭眼闭的有些绝望,这个也不行……她心想,虽然世间万千女子想要为后为妃驰骋后宫,但是这实在是个坑,尤其是她们估计都不知道,当今皇上是个厚颜无耻的智障,她自从上了皇帝的贼船,一天总有十三个时辰想弑君……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不行不行,这个也不能算,重来重来。
正在宋璎珞天人交战、企图将时辰拖久一点,从而给“信仰“充分的考虑时间,考虑好了再来兑现诺言的时候,一个声音无情的打断了她不切实际但非常美好的愿望。
李承祚:“别装了,朕看到你睁眼了……”·宋璎珞:“……”·宋璎珞想,混蛋,压榨本姑娘还没个头儿了么··辱骂君王者固然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她只在心里骂骂,想必不会有什么牵连九族之祸。
宋璎珞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艰难地一次苏醒——天地须臾之间不见满天星斗,自己仿佛置身于万古之前的洪荒,夜如蚀日月之光,光- yin -泯灭··若不是靠着对这无耻的皇帝的愤怒之心,宋璎珞觉得自己实在没有重看天地的力量。
这次重见天日,她终于看到了一个稍微陌生一点儿的面孔,那人眉宇之间有一种勃发的英气,剑眉星目,不言不笑的模样给他徒增了一丝肃穆的沉重,不是李承祚那种夺目的风流,也不是蒋溪竹那般清雅的俊秀,虽然仍然算是端正的好相貌,但也许因为在边关喝风吃沙,比京里这些同年岁的公子哥儿们显得持重了不少——简称显老。
宋璎珞这才认出来,这竟然是帅府的少将军,前些日子被李承祚变着法子折腾过多次的假想情敌——裴文远··宋贵妃总算给自己梦里那“挖墙脚”的说辞找到了出处——她天天在李承祚身边儿忍受这混蛋皇帝不合时宜的猜想,日有所见夜有所梦,原来都在这儿应了,同时感到了无比的失望——既然是做梦,那她男神的保佑恐怕也不够给她什么“相公”的加持了。
裴文远被蒋溪竹唤来看宋璎珞的情况,正巧赶上贵妃从昏迷中缓缓苏醒,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的方法幸好有效,就见这刚刚死里逃生的贵妃露出了一脸堪称“嫌弃”的失望表情,仿佛什么带着花瓣雨的少女梦无声无息破碎了似得。
裴文远:“……”·裴文远被自己的理解解出了一地鸡皮疙瘩,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京城八字犯克,救人都能救出这莫名的冤屈。
裴少将军觉得自己忍无可忍……只能继续忍,怎么办呢,杀人犯法不是,况且他也不知道该去怪谁··蒋溪竹对宋璎珞乱七八糟的想法无知无觉,看到她醒过来,整个人紧绷的精神一松,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了一下,幸好李承祚在一旁接住了他。
周遭的一切终于渐渐涌回宋璎珞的思绪里··黄纱幔帐明黄的绸缎,她宫里的小宫女儿在一旁喜极而泣,视线渐渐清晰,青灰砖,雕花床,前一夜用过的朱笔墨已干透,不算有章法地凌乱在雕龙的黄花梨木霸王枨上……至此宋璎珞在认不出来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这是李承祚的寝宫。
她怎么会在这儿·昏迷前的景象终于开始重回脑海——她来找李承祚准备给他添点儿堵心,结果被李承祚先下手为强,用一段儿宫廷旧闻吓得她点心也吃不下去了……后来怎么样了点心……·宋璎珞有点儿惊悚地想,我这是中毒了吗·宋贵妃的神志恐怕已经巡视过大虞的万里疆土,此时才终于魂兮归来,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原本始末——李承祚平日里嘲讽她心思比铁杵粗恐怕有点儿抬举她,如今看来,宋贵妃的心思绝对能跟御花园里的百年老树媲美。
她这一想之下不要紧,整个人从头凉到脚,翻身就想起来——结果没翻动··她不知道自己几处大- xue -刚刚挨了比较凶残的几刀——裴文远在皇帝陛下不知是鼓励还是纵容的目光下手有点儿发抖,虽然很想让皇帝亲自动手,皇帝也十分跃跃欲试的样子,但是他真怕皇帝陛下一个“不小心”就把宋璎珞治死了,然后把罪责推到他的身上——他甚至怀疑皇上确实是这么想的。
·因此裴文远稳了稳心神,最终还是自己- cao -刀··这治疗的方法粗糙却立竿见影,人若能醒来就是再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又兼损伤心脉,静养是逃不脱了。
宋贵妃此刻纵然身残志坚,也逃不脱她此时起不来身的悲惨命运了··然而宋璎珞不知细里,只想起梦里顾雪城那含笑一刀,顿时从头凉到脚——这梦太真实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孙子趁她昏迷的时候有怨报怨了。
她又动了一下,确定自己真的起不来,顿时觉得自己头晕眼花浑身都疼,从善如流地娇弱了起来,嘤嘤向着李承祚道:“皇上,我是不是差点儿就不行了”她自怨自艾地哼了两声,多愁善感的- cao -起心来,“没了我这么英明神武的得力之人,您可怎么办……我都替您愁得慌。”
李承祚:“……”·果然刚才该自己动手,借刀杀人趁机嫁祸才完美·“贵妃醒来便是没事儿了……”李承祚面无表情道,“能醒过来你要好好谢谢裴将军……你要是想不出来怎么谢过将军,朕就替你决定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臣错了”宋璎珞一个半残,躺在床上也能察言观色,眼见李承祚说不出什么好话,顿时觉得自己能够妆点粉墨闪亮登场,哼哼唧唧道,“臣头好晕……啊,皇上您说什么……臣怎么听不见了……”·众人:“……”·有些人,躺着招人怜,活着招人嫌,宋璎珞简直是个中翘楚。
李承祚毫不避讳的露出一脸“朕之前的担忧真多余”的嫌弃,挥手招进了一行宫人,伺候的伺候,喂药的喂药,之前坏事儿的太医院首被李承祚毫不犹豫地罢了官押后待审,新晋的这位乃是原先民间有名的神医,姓景,医术高明却不通官场人情,因此一直不算出众,此时也被李承祚不知从哪个旮旯挖了出来,专门照顾宋璎珞的病情。
宋璎珞纵使脸皮厚如山,也不好意思当着一众太医宫人耍贫嘴,更兼她其实并不那么舒服,只有相熟之人在场的时候还能仗着熟悉胡说八道转移精神,一旦那点儿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庆幸被闲七杂八的人冲散,那不舒服就变本加厉起来。
她方才透支了气血虚弱之后仅存的那一点儿精神气,没有用在回光返照上也算好事——任何人但凡知道她是这么自我安慰的,一定能理解贵妃劝谁想开谁自杀的神功出自何方。
她这么想着,任凭宫人往她嘴里喂了两口难喝的要死的药,只觉得□□恐怕都比这玩意儿好喝一点儿··气血虚弱之人需要静养,景太医过来为她号了脉,又向宫人交代了几句用药禁忌,转身去向皇帝禀告了。
方才服用的药中有安眠成分,她听着景太医冷冰冰地声音,一阵阵的犯困,眼前有一圈儿朦胧的虚影,仿佛自己下一刻就能进入梦乡,可是她不敢睡,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完成——那是很重要的事,不说不行。
禀告……宋璎珞乱七八糟的想,哦是了下面送上来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皇上……·作者有话要说:有姑娘问裴将军知不知道皇上和丞相·别闹……裴将军作为皇上的假想敌,爱过毛毛虫,刚过凤凰,时不时被皇上拎出来各种鞭策……他不知道的话智商太堪忧了。
裴将军:别问了……都他娘的是泪,所以什么时候让老子回辽东·作者:(神秘的微笑)·最近文写的太快,好多细节没来得及修,错字之类的不少。
准备找一天该错字等问题,所以追文的同学们发现我频繁伪更,求不打··不修剧情,不断更,不影响阅读··祝看文愉快~·第50章 2016.12·宋璎珞挣扎起身, 立刻就被周遭一群宫人惊呼着“娘娘莫动” “娘娘小心伤口”“娘娘您的衣服”不由分说地按倒了。
宋璎珞从未想到自己是在这种情况□□会到了“双拳难敌四手, 好汉架不住人多”的至理名言,一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只得隔着七手八脚地人群远远唤道:“皇上。”
不知是李承祚隔得远, 还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宋璎珞身上,那耳聪目明的皇帝陛下此刻仿佛成了半聋,愣是没有听见,倒是蒋溪竹原本背对暖阁, 被她这么一叫,扭身回了来。
宋璎珞觉得药效有些泛了上来, 迷蒙之间的那些清醒根本不足以让她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却电光火石的突然意识到了人多口杂的问题, 只好强打精神, 趁着蒋溪竹走过来而一众宫人的精神都被他短暂吸引的瞬间, 不动声色地掏出自己原本藏在衣袖间的东西。
蒋溪竹听到宋璎珞的声音, 没有多想就朝她而来, 顾虑周围眼杂, 他秉持着礼仪向宋璎珞一揖,“贵妃万安”··宋璎珞立刻越过众人伸手来扶, 蒋溪竹只觉得袖间一重,猛然抬头, 正见宋璎珞满目困顿,却微微皱着眉头:“表哥不用多……”·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剩下一个“礼”字, 只是这一声尚未出口,她终于还是没有顶过药效带来的困倦之意,在一众宫人的手忙脚乱之中,整个人向后倒去。
蒋溪竹一惊,忙唤了正在回禀李承祚问话的太医来看,才发现宋璎珞并无异样,只是睡着了··宋璎珞那边的兵荒马乱终于告一段落,张德英来请示,是否将贵妃挪回自己宫里,李承祚摇摇头阻止了,只是让人不准惊动太后,若有差池,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杖杀。
李承祚很少有这样不讲情面大开杀戒的时候,也拖了他这不讲情面的福,如今宫里铁桶一样,一丝消息都不曾走漏··宋璎珞在那里,其他人倒是不好待了,皇帝为妃子挪寝宫实在是前所未有,但是贵妃才刚刚莫名替皇帝挡了灾,此时再没人来说什么“不合规矩”,李承祚吩咐移驾御书房,随后屏退了宫人。
时辰已经近了黄昏,杨花随东风潇潇而落,没有狂风,没有骤雨,夕阳下的宫廷并没有比娴雅静谧的寻常院落多几分肃杀,反而任由红日铺陈了花团锦簇浅碧轻红··这兵荒马乱鸡犬不宁的一日,就在这样祥和与宁静中,悄悄落了幕。
不知多少人命归西,也不知多少- yin -谋还没来及沉寂··蒋溪竹一路而来都面色凝重,直到李承祚挥退宫人时才回过神来··“君迟。”
李承祚命张德英奉了茶给他,“从方才起你就面色有异,出了什么事”·蒋溪竹见四下终于无人,才起身行礼,几步走近了李承祚的身边,才将方才从宋璎珞那里得到的东西从袖间掏了出来:“璎珞昏迷之前似乎因为一些事物扰着心神,强自不肯入睡,臣去瞧她的时候……她给了我这个。”
他说着,将那掩在手中的物件悉数递了过去,直到此时他才借着御书房中闪动的烛火将这在他袖间藏了许久的东西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儿,收拾的不算讲究,掂在手里却有几分分量。
李承祚接过来信手打开,发现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石子块儿,乌黑油亮,乍一看有些像上好的煤,可是他细细看了几眼,眉目间疲惫的疑惑瞬间变成了与蒋溪竹如出一辙的凝重。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煤是没有这么重的……”他说,“这是……”·蒋溪竹瞬间懂了他在说什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以他近来所见所闻,这恐怕就是那一直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乌金陨铁……只是,前些日子才说契丹人在山- yin -之侧发现了此物,今日就已经有零星的矿石出山了。
契丹早先因叔侄内乱元气大伤,与大虞对战中屡尝败绩,又在和谈中碰壁,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以契丹那朝不保夕的状态,真的有足够的财力人力物力来发掘这不知真假的矿山吗·按照李承祚的说法,此矿所炼出的金属质地特殊,可做神兵——那这矿石是何人所掘来自何方去向何处·宋璎珞如今执掌暗影,她再没分寸也不会将捕风捉影的消息捅到李承祚眼皮子底下,她这是什么意思暗示有人已经掌握了这无往不利的锻造神兵之物,准备以兵祸降大虞吗·蒋溪竹不敢细想下去了。
“皇上,此事不可放任·”蒋溪竹道,“来源与去处,谁在背后指使,都事关国本,一步疏漏或致不可挽回,皇上慎重·”·李承祚从蒋溪竹这短短几句话里听出了太多东西。
他何尝不是满心猜疑,却不动声色,用手指拨开零碎的乌金矿,在那底下发现了一个纸条儿··这纸条上只有一个血字,写的歪歪扭扭,显然是在十分仓促而艰难的情况下成就的。
那个字是“邺”··这已经很明显了··昔年因为先帝偏爱的林妃出身邯郸林氏,故将临漳故郡的六朝城都做了其子封地,封号为“齐”,便是如今的齐王所辖。
这位齐王说来也是命数不好··早年林妃势强宠冠六宫,按道理,他本来应该是太子之位炙手可热的人选··奈何林妃出身低了国公府嫡长女出身的秦皇后一头,纵然生了皇长子,也只能屈居妃位,秦皇后难产而死,先帝丧妻之心痛甚,没等众人有所准备,降诏封了元后之妹为继后,封了李承祚这看不出是聪明是笨的襁褓婴儿做了太子。
再后来,先帝出于对元后的怀念,对元后之妹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并不算亲近,对于林妃及其氏族反而多有依仗——这便让一些人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直到林妃及皇长子涉嫌毒杀太子之事,自此,先帝对他们母子疑心愈重,以至于此时横插一脚,不肯放任林氏做大,一手暗中培植了世家代表丰城侯。
齐王从早先的炙手可热一下跌落云端,从小到大看李承祚这扶不起的阿斗只因出身正统,便一路顺风顺水地做着太子,直到最后问鼎帝位··李承祚常常对此异位而思,觉得自己这位大哥没有憋屈死也着实是个奇迹,此事落在旁人身上,轻则抑郁重则变态,然而齐王虽然如今并没有比变态好上多少,但还有心思琢磨怎么绝地反击,实在比那等闲之辈要强上许多。
他也难得和蒋溪竹想到了一块儿去··乌金矿的去路至此已然分明,这恐怕是从契丹国内开采出来,就直接运往了邺城··然而契丹人此时是无任何能力挑起这么大的一个- yin -谋的,钱财人物,缺了哪一项,都是致命的缺漏。
以契丹那群傻狍子如今穷的快要当裤子的家底儿,他们真的支撑的起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吗·显而易见,他们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李承祚多少心里有数,只不过,相比于那不痛不痒的遥远幕后主使,他更在意如今这运送乌金矿的路线——从契丹到邺城的官路是肯定没有的,至于私路,崇山峻岭匪盗之所,契丹人如今也是走不起的,如此看来,那走的就是江湖路。
“唱诗班”……·李承祚无声笑了笑,心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唱诗班”那等闲之人付不起的身价,此人倒是有能力一而再再而三,殊不知这天下之财,是否也像曹子建之才一般,被他独占了一旦之八斗·如果连唱诗班都能为他的财力驱使……那么,那个他一直渴望的地方,总有一天也未尝不能。
他苦笑一声,陡然想起了宋璎珞··“原来是这样……”李承祚道,“君迟,贵妃中毒之前,曾与我言,想要去江湖走走……原来是为这个。”
这是蒋溪竹从李承祚口里,第无数次说道“江湖”··那仿佛是他一生魂牵梦萦心之所望之处,似乎比这江山天下还要值得看在眼中··他早已比他看过更广阔的天地,早已比他见过更安宁的归处,蒋溪竹说不酸涩是不可能的,却仍然问:“江湖是什么”·李承祚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饥寒交迫愁病加身的破庙,却全然意识不到自己的笑意已经蔓延。
“那是……一个我想安放前路的归处·”他说,“皇权可以受他驱使,也可以由他巩固,朝夕日月也可以有不一样的风景,纵横四海也可以有不一样的方式……那是我的痴心妄想。”
他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说的多了,又苦笑一声:“也是这种痴心妄想,连累了璎珞·”·他说的平白多了几分落寞,蒋溪竹却仍然记得他桃花眼眼中方才聚起的浅浅光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充满憧憬地李承祚。
第51章 2016.12·晚间宫门下钥, 蒋溪竹心思重重地回了蒋府, 向蒋阁老与夫人道过晚安,吩咐下人不可打扰, 将自己反锁进了书房里, 却觉得有几分气闷,便伸手推开了雕花的窗。
·晚春的夜风温润而来,红霞已退,月色如薄透的春衫铺就了朦胧的庭院, 园中月下,红颜微绽的木槿遥映着新绿未葱的桑木, 初夏之晚, 再不用罗帷来挡春寒。
蒋溪竹今日灌了一脑子的旧事新愁, 没等自己把千头万绪理清, 陡然之间惊闻窸窣之声入耳, 蒋溪竹浑身一僵, 心知这是重逢了梁上君子, 回身正要叫人, 反倒听那不速之客不打自招:“丞相莫慌,自己人, 自己人。”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一个道士翻身从屋檐而下,青灰道袍银白拂尘, 就是身手欠练——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平白滑没了一身现成的仙风道骨,还闪了腰。
蒋溪竹:“……子虚道长”·那翻身而下的道士正是当今国师, 呲牙咧嘴地正站在蒋溪竹面前揉腰,听得丞相一声唤,忙识时务地端出一脸奉承的笑道一声“无量天尊”,庄严地高深莫测。
……若不是他方才落地的姿势实在像狗□□,蒋丞相恐怕也真信了他这“高深莫测”的邪··蒋溪竹满面疑惑神情戒备:“道长怎么在这里”·还不走正门,明显非女干即盗·子虚道长拈着自己那一把装模作样的山羊胡,笑道:“贫道今日夜观星象,慧在三台,紫微异象,怕是有难解之祸,特来拜访丞相……听闻丞相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入了宫,妄自猜测,恐怕小老道的推断是应了……”·蒋溪竹抬头看天,一朵乌云来的不适时宜,恰好遮住了漫天星光,刚皱了皱眉,就听那天降胡说八道神技的老道从善如流:“哦……是贫道记错了,是昨日夜观的星象……年纪大了,这记- xing -不好,丞相多担待。”
蒋溪竹:“……”·若不是这老道若是为佛门中人,死后肯定要下拔舌地狱·作为他的徒弟,李承祚尚能保持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风范恐怕已经用尽了一生的自制力。
老道倒是没有自己讨人嫌的自觉,十分闲适地在丞相书房唯一一处待客的茶案旁坐下,明前的碧螺春被他拿来牛饮,一边喝儿一边儿招呼丞相同他一起:“丞相别站着,快请坐,就当是自己府上……哦这就是贵府当我没说,同老道说说,贵妃如何了”·蒋溪竹无语了半晌,才猛然意识到不对,抬眼去瞧那笑眯眯的老道。
宋璎珞中毒一事动静确实不小,但是蒋溪竹进宫后劝李承祚当机立断,只将事态控制在了自己宫里,除了裴文远那瞎猫撞上死耗子跟进宫的意外之人,为了不惊动太后,连睿王都没有得到宣召,子虚道长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真是能掐会算……只听说他神叨,没听说过他有神通。
老道士在蒋溪竹看江湖骗子的目光下泰然自若:“贵妃吉人天相,丞相不必过度忧心……至于皇上,恐怕也知晓了此事背后的利害,以他的聪敏,必有应对。”
蒋溪竹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少,只是他另有所想,稍稍放下之前解不开的盘根错节,另辟蹊径,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形势:“既然贵妃无事,皇上有备,道长漏夜前来,想必不是要同在下商议如何为君分忧的……道长早将一切计算在手,为何不提醒皇上早做防范”·子虚道长仿佛原地化作了一个天大的冤枉,摆手摆出了万千重影,摇头道:“非也非也,贫道确实是来为君分忧,只不过,分的不是这一忧……至亲反目兄弟阎墙的锅,还要贫道那逆徒自己来背,贫道世外之人,只问江湖不管朝堂……丞相若是夜来无事,能否随老道走一趟”·++++++++++++++++++++++++++++++++++++++++++·两人没有惊动家丁护院,绕过相府回廊,从后门而出,直奔城东。
蒋溪竹不知道自己受了何方妖孽的蛊惑,要在这黑灯瞎火儿的夜里跟着一个不靠谱儿的老道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这七扭八歪的寻常巷陌··城东之所垂杨紫陌,只是如今已晚,艳若桃李的颜色也看不分明。
蒋溪竹一介书生,平日有几分四体不勤,故而走的艰难,子虚道长一个习武之人,许是方才翻身下屋檐时扭到了腰,居然十分没用,走得比蒋溪竹还要气喘吁吁··蒋溪竹到底是读多了圣贤书,尊老之心没有因为子虚道长的为老不尊削减半分,走到一半儿,看他实在走得勉强,便停下来倚墙而立,扶住了那抱怨不停却还在闷头赶路的老道:“子虚道长,若是勉强,还是歇息一会儿再行。”
子虚道长扶着腰倒气儿,说一句话吹一下胡子:“不……不必,还是快些,快些好·”·这老牛鼻子平素一副雷打不动的厚颜无耻,咋咋呼呼是真,倒从来不见真的惊惶,此时却像被黑白无常催命一样赶路。
蒋溪竹戒备之心顿起,他无武力傍身,此时却仍不由自主手下加重力道,一把按住了子虚道长的肩··他的指节细长,握笔的力道可谓苍劲,动武却到底差了好几筹,至多与一般成年男子相当,因为一贯行君子事,他这一按仍然是彬彬有礼的,却让子虚道长无端感受到了压力,倒气儿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蒋溪竹在月色下清雅一笑:“皇上曾与臣说,他游历江湖时曾染寒疾,得道长解衣缩食相救,故感念道长救命之恩,更兼知晓道长是纵横江湖的名门正派之人,心甘情愿奉道长为师。
君迟知道如此说是僭越,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望徒弟有所作为是为师者天- xing -·但师者亦为传道受业解惑之人,今日贵妃遭此飞来横祸,道长早有预见却不肯言说,是为不仁;皇上有惑却不予明解是为不义;身为人臣却不为君王分忧是为不忠……恕我直言相问,道长故弄玄虚引我来此究竟为何如道长所见,我虽然有同皇上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到底君位皇权非我一人能左右,道长纵然看重我,恐怕我也未必能全如道长所愿。”
子虚道长被蒋溪竹的一番揣测惊呆了··他一直以为这个好脾气地丞相是个单纯的人,文人出身,一身傲骨,耿直的同时尚且有几分迂腐,懂得出淤泥而不染也懂得明哲保身,面对世俗即使看不惯也不会口出恶言。
他也是真的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在面对李承祚的事情时会如此唇枪舌剑软硬兼施,颇有一种亡命徒一样的豁然与在所不惜··子虚道长感受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的力道,那双手纵然有着成年男子的力量,但毕竟寻常,以自己这点儿不算高明的修行,一招弹开再来个反擒拿简直易如反掌,可是他想了想,却是没有这么做,任凭那双充满了不安与猜测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丞相多思多虑了,老道虽然是江湖人,自小读不得丞相这般多得书,未曾听过当世大儒的教诲,却也在天地君亲坐下修道法自然,为人、为臣、为师做的不够,劳丞相担待。”
子虚道长说到此,叹了一口气,“皇上与老牛鼻子有此红尘俗世一番缘分,臣虽然已步化外,但衣食住行皆与世人无异,杂粮五谷养出来的也是将比之心,虎毒不食子,老道即使走投无路,也不会坑害自己的徒弟。”
蒋溪竹难得听这老道士说两句真心话,一时心里颇为松动,看他言语真诚表情坦荡不似作假,手上的力道终于松动:“冒犯道长实属不得已,道长恕罪·在下经历本日□□,心中多有猜疑,还望道长给个明白。”
子虚道长揉了揉被蒋溪竹按住许久的肩膀,仿佛真的不堪重负一样,舒缓了两下,多愁善感道:“当日老道遇见陛下的时候,也是如此夜黑风高·”·蒋溪竹:“……”·夜黑风高不是都用来形容杀人夜的么,你刚做完梁上君子就感慨夜黑风高,这是不是不太好……·丞相眉心一跳,仿佛福灵心至的感受到了神似某些人即将扯淡的前兆,就听老道士声音动容:“那日老道在江南春雨潇潇之中迷了路,天黑之前来不及出城,只能夜宿城隍庙,就这么遇见了皇上……与他打赌算错了一卦,因此输给了他一个烧饼两个馒头。”
……等等,这仿佛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后来他淋雨风寒,昏睡不醒,我,哦不皇上觉得他将不久于人世,就又将那些干粮取,哦不还了回来,老道本来相等雨停就走,可是看着他又觉得不忍心,因此去城隍附近人家求了些稀粥汤药,照顾到他病愈……说起来,老道到底还欠着皇上徒弟那一个烧饼两个馒头的情分。”
这师徒俩只有忽悠是自成一派得天独厚,无论从哪个嘴里说出来的话,都能和着足够冲倒龙王庙的水分,听多了都觉得天- yin -··“……”蒋溪竹无语,勉强道,“所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老道士悲天悯人一甩拂尘,朝前一指··“丞相,您要的明白,这就到了·”·第52章 2016.12·蒋溪竹顺着他的拂尘看去··所幸这拂尘不是他被契丹人从辽东押解回来时秃了毛的那一柄, 崭新柔韧, 在月色下仍然显得烨烨生辉,而他所指的方向, 是这巷陌尽头——那里已经没有了路, 青灰高墙琉璃瓦,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门儿,蒋溪竹隐隐看着眼熟,只不过夜色茫茫京城宏大, 哪一处高门大院都有七八分想象的地方,他一时也没有分辨出来, 只是快速走上前去。
小路无人, 远离京中不夜的繁华, 兀自在暖春夜中月下悠然地萧索着, 蒋溪竹四下查看, 并没有找到门路, 正要询问老道士此处是否有密道暗门··一转头, 就见那老道士嘬着牙花子一副“坏了菜”的模样, 他两步走到近前,堆出一个底气不足的勉强笑意:“丞相若不嫌弃, 老道士伺候您翻墙”·蒋溪竹:“……”·蒋溪竹觉得自己年少时候也没有做过这样出格儿的事,忍下丢脸之心, 努力将那不堪回首之景赶出脑海,定下心神观察,这才发现, 此处竟然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庭院深深,晚间的清凉由亭台小榭环绕地清湖沁出,与竟日晚风中的春暖之气相缠,缭绕成了一种独特的烟雾迷茫,绿柳在月下看不清颜色,兀自在晚风中轻动,可偏偏这样的景色,蒋溪竹却从中感觉不到人气——雕栏画栋午夜回廊固然风雅,可此情此景,偏偏让人觉得风情无处用。
蒋溪竹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熟悉的感觉愈甚,却到底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如果仅从这后院推断,他觉得这里的主人一定是个清行于世却另有所图的世家之子——他无疑精通种种风雅,繁华笙歌的,舞榭歌台的,谈笑凌云的,雪天月夜的……可是万般风雅在他眼里都是烟云,懂得却不精心,偏爱却不痴迷,显然是有更值得他追寻的东西被他挂进了眼里。
他另有所图的是什么呢·京中之人大雅,风花雪月纸醉金迷;京中之人也大俗,挚爱一名权二曰势·不知道这花园主人是否也是权势的追随者之一。
后院无人来往,蒋溪竹谨慎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约略放松了一点精神,就听背后脚步声近,老道士不敢大声地“嘶”着气,低声示意蒋溪竹贴墙走··“嘶……”子虚道长揉着他那不堪重负的老腰,想也知道刚才经历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道,“这边走这边,这是有缘故的……这样的人家后院常养烈犬……不不不,老道不是怕,只是那狗儿都挺大的……”·……这老道士多年走街串巷也没学什么正经,翻墙的技术如此高超,想来经验丰富,蒋溪竹想到他那经验的来源,脸色已经同夜色融为一体,实在不想理他。
子虚道长在前,蒋溪竹在后,跟着他熟门熟路的绕过几波护院家丁,最终在一间简陋破败的柴房外停了下来··柴房门外有草垛,子虚道长凌空用眼神儿比划了一下两人身量,眼疾手快地拉着蒋溪竹躲到了草垛子后面,借着一点儿微弱的月色用唇语对蒋溪竹道:“丞相在此稍等,老道请丞相看些东西。”
蒋溪竹不算娇贵,但毕竟是坐不垂堂的公子,强忍着满身不适在此躲避,却究竟没发一声,只强打了精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此处想来是宅院萧索之处,并没有什么值钱之物,最有分量的东西是屋外扔着的劈柴三板斧,空有分量不值银子,贼人都拉的来偷,因此连看护的家丁都懒得照看这里。
蒋溪竹在此处安静等了一会儿,才发现此处简直是蚊子的天下,晚春的蚊虫新生力足而凶狠,蒋溪竹片刻就被蚊子叮的苦不堪言·在他几乎以为子虚道长只是心怀仁善匡他出来为蚊虫做夜宵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行人极轻的脚步声。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耳目聪敏,只是不得习武,但是如此黑夜四下寂然,听出这脚步沾地的声音已经是足够··子虚道长显然也听见了,一把停住了以拂尘当痒痒挠的动作,呲牙咧嘴地示意蒋溪竹噤声。
蒋丞相被子虚道长示意得有些辣眼睛,只能专心致志的目视前方··两人大气都不敢喘,片刻之后,果见一行黑衣人自院外而来·为首的是个女子,黑衣黑裙黑纱蒙面,衣着却不是中原款式,露肩露腰十分大胆,行走之间有一种婀娜多姿的风情,明显不是中原女子。
蒋溪竹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侧目避之,却见一旁的老道看的津津有味··正人君子的丞相实在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了回去。
老不正经的道士自觉面上无光,笑容讪讪,却到底老实了··那异族女子走过,后面跟着四个黑衣男子,这四个男子黑衣黑斗篷,捂得比那婀娜多姿的姑娘还严实,在这盛夏将至的晚春天气里,子虚道长都替他们热得慌。
然而吸引蒋溪竹注意的是,这四个人一人一角提着一个麻布袋子,里面露出个人的形状,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那女子走在最前,一脚蹬开了柴房的门,一扬头,跟在身后的四个人不声不响的会意,将那麻布袋子“砰“地一声丢了进去。
牛鼻子老道在一旁默念了好几句“无量天尊“,仿佛那一丢疼得他感同身受··四个黑衣人扔完麻布袋子鱼贯而出,那女子走在最后,从蒋溪竹的视线看去,他见那女子在柴房内蹲下身来,对那麻袋说了句什么。
这果然不是中原女子,蒋溪竹想,那女子语速很快,前两句话他听得不算分明,只有第三句时那女子提高了声调儿,他才勉强听懂了半句··她说的是契丹语,她说:“你把‘米尔特’送去了什么地方”·他听不懂那个奇怪的发音,却猜出,这柴房中的恐怕是这女子一伙人里的叛徒。
那麻袋中人囔囔数声··只是想来此人挨了酷刑,气息与声音都十分微弱,蒋溪竹竖起耳朵也再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女子从他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怒斥了一声“不知好歹”之类的言辞,豁然起身,转身而出,带走了那四个一言不发的黑衣人,从始至终也没有注意到柴房外的草垛后面,还藏着两个无声无息的旁观者。
他们在黑夜里渐渐走远,子虚道长趴在地上,彻底听不到近前有人徘徊的声响,才长长吁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地站起身来,却仍然不敢大声,带着蒋溪竹在这黑灯瞎火的小院子里摸黑朝柴房走。
蒋溪竹满心莫名,却顿住了脚步,低声道:“道长带我来,就是为了救这个人”·子虚道长满面惭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原本只是想带丞相听个壁角,无奈正主儿没来,遇到个赶巧儿的……贫道虽在红尘之外但心存兼济天下之心,碰上遇难的自然要救一救……”·蒋溪竹:“……”·以这老道士能从病人身上扒口粮的宽广胸怀,蒋溪竹实在不信他心里真装了那时常被他拿出来念叨的无量天尊。
子虚道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扯谎扯得离谱,只想糊弄着蒋溪竹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走进柴房连连比划,示意蒋溪竹帮忙扛起人赶紧走·那人受的刑想来不轻,一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那浓重的血腥味儿。
冲得老道士都直皱眉头··就是这一瞬间,蒋溪竹却突然从这没什么正经的老道士眉目间看到了一丝异常陌生的表情··这表情放在别人身上不算什么实属正常,可是子虚道长身上,就可谓是难能可贵的了,这抹表情稍纵即逝,名为正经。
蒋溪竹在子虚道长的瞎比划之中陡然灵台分明,伸出去抬人的手顿了一顿,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老道士要救人的原因,脱口而出:“你听得懂契丹语”·子虚道长闻言愣了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赞扬的表情:“贫道的逆徒不学无术眼光却不错,瞧上的人也是这般学富五车。”
蒋溪竹没料到他会将此事拿出来说,被他噎的愣了一愣,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反驳,立在当场手足无措··子虚道长轻而易举占了上风,与李承祚那师出同门的得便宜卖乖顿时见风就涨:“丞相别愣着啊,帮忙……动作快,咱们还要趁夜翻墙出,再不快点儿等人发现,就走不了……”·他的“了”字还没出口,蒋溪竹就陡然听见了门外顿起的脚步之声——那声音足有六七人之多,与方才的并非一波。
只道人世间本领可传,血脉可连,殊不知乌鸦嘴还能由师父到徒弟地一脉相承,如今可见,子虚道长的功力显然更胜一筹··子虚道长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有点儿崩塌,咬咬牙,一把拉过蒋溪竹,扛起那麻布袋子,猴一样的蹿出柴房……跟那一行人走了个对面。
他顾不得许多,两方一见分外眼红,子虚道长使尽了吃奶的力气,纵身一跃,蒋溪竹觉得身体一轻,再回首,自己已在墙上··他回头望向那大宅院落中,府中家丁大喊着“抓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来时手持的灯火上那明晃晃的姓氏,终于让他想起了这是什么地方。
第53章 2016.12·第二天一早, 李承祚顶着一脑门儿的官司微服来到丞相府, 听蒋溪竹说完昨夜之事,整个人脸色都有点儿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李承祚憋着坏想, 老牛鼻子去了一趟辽东,脾气没改胆子倒是见长,一改往日狗怂样子,居然敢勾搭着朕的丞相一起作女干犯科往家里扛野男人了。
蒋溪竹见他一双桃花眼发闷, 就知道他憋着闷气准备作天作地,不将他的幺蛾子扼杀在摇篮里, 以他的脾气恐怕是不能善罢甘休了··蒋溪竹亲自叮嘱管家备了一桌早膳, 吩咐送到自己房里, 趁着他用膳的功夫儿, 正准备对李承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然而蒋溪竹刚打发走来送吃食的管家, 一回头儿, 发现李承祚的对面儿多了个风餐露宿的老道士, 正吧唧着嘴大快朵颐··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这老道士翻墙上房檐成了瘾, 来无影去无踪,这要是在他武当的道观里, 恐怕信众都要认为是玉皇显灵。
蒋溪竹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道士“呼噜呼噜”地风卷残云——他显然饿惨了,脸色也不怎么好, 昨晚一夜未睡,今日也不知何时就蹲在了屋外,这一桌早膳算是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
而一向破事儿忒多的皇帝陛下坐在他对面, 竟然只是对子虚道长的吃相皱了皱眉以示嫌弃,也没有摆皇帝的架子斥责他犯上,仍然在一边吃的慢条斯理··蒋溪竹知道这是李承祚在顾念当年的一饭之恩,忍了忍,才好歹没说破老道士“病人身上扒干粮”的丰功伟绩。
·老道士吃完一抹嘴儿,早饭没有酒,只落个饭饱,他却依然挺满足地打了个嗝儿,捻了捻自己那一撮儿山羊胡子,这才终于把君臣之礼想起来了似得,扶着桌沿子站起身来,朝李承祚一作揖:“贫道参见皇上。”
他礼仪分的倒清楚——吃饭的时候他是师父,顾念李承祚身份并没拿师父的乔,吃饱喝足就是臣子,站起来请安问好一气呵成,蒋溪竹经过昨晚,再见这老道士的不拘一格,不知为何有些异样的感觉,具体怎么异样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逃脱之前那纵身一跃让他记忆犹新,总觉得,这老道士的仙风道骨以前只是装样子充门面的,而如今,仿佛成了真。
李承祚淡淡瞥他一眼:“师父客气了·”·他说着客气,这语气可一点儿也不算讲情面,子虚隔着一张桌子都仿佛被喷了满脸咬牙切齿地唾沫星子,讪讪抹了把脸,抹匀了并不存在的口水,才道:“皇上,老道士自知不是为您分忧解难得料子,但是老牛鼻子一日为师,总该尽点责任,当初收皇上做徒弟纵然是僭越,只不过,徒弟有志未竟,就是为师之人的失职了。”
李承祚沉默了一瞬,有几分冷漠道:“师父究竟想同朕说什么·”·“贫道年事已高,七王爷不便离京,如今宋大小姐也病倒了·”他不紧不慢的将这些人念叨过一遍,“皇上,您想要做的事,需要一个绝对忠心的人替您去完成,这个人需要有智慧才思,更要能够理解您的苦衷与心愿,这个人选,从来都没有更好的……”·李承祚却陡然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子虚道长却没有停:“您一直想让他置身事外,但是他从来就不在事外;您想让他明哲保身,可您知不知道他也许从来都没有将虚名与平安看的那么重么您说是不是……丞相。”
蒋溪竹听他们打哑谜似得说了半天,没想到会突然把话语转到自己身上,当时就是一愣,心里“突突”跳了两声,却仿佛突然知道了子虚道长和李承祚究竟在说什么。
“不可置信”只是他情绪中很短暂的一个部分,过了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他的头脑已经运转到“如何说服李承祚”这一方面去了··“无论他想做什么,自己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这个念头是如此根深蒂固,足以追溯到他身为太子伴读时那遥远的少年时代,其实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无论是因为李承祚的有心不让他参与,还是因为自己的故步自封——他甚至还不算太清楚他们隐而不谈的那个“愿望”是什么,心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臣是这么想的·”蒋溪竹说,“比起安然无恙的置身事外,臣更愿为皇上鞍前马后,誓死效忠·”·李承祚陡然沉默了,蒋溪竹等了好久,只等到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更加漫长地呼了出来:“先不说这个,你们昨天闯下的祸呢带朕去看看。”
他站起身,不愿面对似得,先一步走了··蒋溪竹有几分失望地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被子虚道长追上来,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步步紧逼,摇头的动作却是笑着的,随后追着李承祚走了。
蒋溪竹不知老道士哪里来的气定神闲,李承祚明显不愿意再谈,他知道自己追上去苦苦相逼也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提步跟了上去··+++++++++++++++++++++++++++++++++++++++++·昨天被老道一路狂奔扛回来的麻袋人勉强得到了比在之前那深宅大院要好上不少的待遇——他住进了蒋府的客房。
然而这客房原本不是客房,已经多年没有人住,据说原先的主人是一房长辈发狂的妾室,这位夫人生下一个死胎后受了刺激,最终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蒋溪竹不好妄议长辈与逝者,·只含含糊糊的讲述了一下此院并不宁静的过往,没想到就此合了牛鼻子老道的心,牛鼻子老道自诩拜的了神驱得了鬼,实际只在黑灯瞎火的屋子里翻出了两床薄被,裹住了那不知死活的人,打算这么对付就算安顿完全,还是蒋溪竹看不过去,偷摸命人弄了伤药与蜡烛,简单收拾了一下这破败的鬼屋,才将此人挪了进来。
待蒋溪竹打发走了家丁奴仆,回身时才发现老道士不知何时已经将人裹出了个利索模样,举着烛火,一边儿给他查看伤势,一边儿嘬着牙花子念“阿弥陀佛”。
蒋溪竹被他念得有点儿发蒙,仔细一想更觉荒谬——一个道士念阿弥陀佛,这简直是欺师灭祖··然而没等他对这欺师灭祖的老道士做出什么评论,就被那不知死活的人的脸惊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碰见这个人·他突然又想起昨夜救出此人的宅子,那不算陌生的雕栏,那群家丁追出来时手持的灯笼……·他天马行空的想到很多事,毒杀太子、李承祚遇刺、宋璎珞中毒后的解药、以及李承祚隐隐约约说过的,江湖才是他心之所系。
如果世事恰如他猜想的那样,那这一切都未免太令人窒息··就因为这,蒋溪竹对此人的身份没敢声张——其实他也没处声张,只是默默决定将此人交给李承祚定夺。
蒋溪竹一路追着子虚道长和李承祚到了安置此人的院门前,他状似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李承祚若有所思的表情,只见他一双桃花眼中沉闷满是怒意,心中觉得一堵,低下眼,一言未发地替他推开了那扇满是灰尘的院门。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没有注意到蒋溪竹那一刻的心思,抬脚走了进去,直奔关着那人的一间,伸脚踹门,本想霸气侧漏的出现,却不料先被那年久失修的破门抖了一身的灰头土脸。
李承祚“啧”了一声,不讲究地拍拍身上的尘土,抬脚而入··屋中人只剩下半条- xing -命,却分外警觉,他原本靠在墙上,门开时突如其来的光亮晃晕了他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他被这么闪了一下,下意识地闭眼一躲,再睁开,就见破门而入的皇帝已经站在了眼前,他毫无防备的被迫与李承祚面对面。
倒是李承祚趁着那一开门的时间看清了这个人的面目,并不算意外地扯了扯嘴角儿,桃花眼中杀意倒是比笑意更多:“当年你在‘醉花- yin -’行刺于朕的时候,伪装成的说书人就是这张面皮,如今沦为阶下囚,恢复的本来面目也是这张面皮,这张面皮是对你有特殊意义还是因为你特别的自恋”·蒋溪竹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原本紧绷的神思被李承祚丝毫不按常理的说话方式搅合得天翻地覆,心知李承祚已经认出这就是那个在醉花- yin -外行刺的刺客,更知晓此人伤重,并无暴起伤人的能力,却不知心思为何还是放不下来。
那人脸上各种各样的情绪走马灯一样的闪过,最终,那伤痕累累的脸上只留下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他说的很慢,仿佛喘息都会带动撕裂的伤口,口音也让他的话语显得十分生硬,但他说的异常坚决:“陛下有陛下想要坚持的东西,我也有我的。”
李承祚对他这种执着并不赞许,不予置评地瞥了他一眼:“朕还在做太子的时候,恩也就十七八岁的时候,契丹与大虞交兵·那次大虞刚刚派兵镇压了西北的匪寇,兵力西倾的厉害,对于契丹来袭防备不足,吃了败仗。
那是先皇一生之中少有的败绩——可是没办法,成败已成定局,先皇为了平衡各方局势,不得不答应和谈,那次派来的契丹使臣并不比你们这次派来的好对付,张口提出的条件居然是让先帝”销天下之兵”,何等狂妄”·那人想说什么,却到底紧紧抿住了唇,干裂的唇口一片用力过度的青白。
“朕当年听到这个说法很是新奇,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和谈使者是契丹二皇子耶律真的门徒,朕当时就觉得,这个二皇子实在是有意思·”他说到此处,笑了一下,将那双桃花眼从回忆中挪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刺客身上,“那么,昔年眼高于顶的契丹二皇子,是如何沦入‘唱诗班’又险些为唱诗班所弃的呢你不好好在契丹经营你的皇图霸业,为何要跑到朕的地方,来搅朕的江山呢”·闻听此言,愣住的却不止是那个契丹刺客——或许现在该称他为耶律真了。
蒋溪竹怔了一瞬,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口,皱着眉打量着耶律真,这个同样是传说中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契丹人却有一副与中原人相近的相貌,他以契丹皇子之尊,放着夺位之祸不顾,一意孤行地跑到一个以赚钱为营生的杀手组织中隐姓埋名,显然别有所图,并且图的不太好——还没等做出什么,就被人抓住了,若不是子虚道长听墙角不成又不肯做蚀本的买卖,此人恐怕已经无声无息的死在大虞一个角落里,演绎着闹鬼传说的主角儿了。
耶律真白着脸与李承祚对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他闭上眼,脱力道:“他以辽东之下深埋的东西为筹码,换取了那个人的支持·”·那个“他”显然是耶律真的叔叔,契丹萧太后偏爱幼子,对长子颇为不满,连带不待见孙子,契丹王嫡长子就是死在这位太后的手下,如今她眼看着不算好,只能运筹帷幄于幕后,只好指点着那个虽然残暴凶狠却被他莫名偏爱的幼子除掉孙子——指点的方式,就是换取那个人的支持。
哪怕民族不同,疆土不同,想要坐上那把椅子的过程都是不变的,兄弟相残,坐上君位仁怀天下的,往往都是那一群人里最凶残的一个——不够狠的都死了··就是在那个人的支持下,耶律真的叔叔无师自通了这叔侄残杀的手段,将这条染血的通天之路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哪怕以疆土为代价。
至于那个人是谁,蒋溪竹的心深深沉了下去··在一旁做壁画许久的老道士乍然听闻这人伦惨剧,终于见缝插针的找到了自己发挥余热的地方,又假装起不问红尘事的世外高人,探入袖子一摸,凭空变出了他那柄崭新的拂尘,仙风道骨地一挥,悲天悯人地道了一声“无量天尊”。
这一声仿佛把那沉浸在旧事惨闻中的耶律真唤醒了,他皱着眉头想要爬起来——没成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死死盯住了李承祚:“大虞的皇帝陛下,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说话的语气太欠抽了,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昔年不知天高地厚要大虞“销天下之兵”的契丹皇子··李承祚没想到耶律真从他那陈年旧事里居然咂摸出这么一个要求,看了看他这身残志坚的模样,也不知是该识乐还是该嘲讽,只是笑着盯着他瞧:“很多事朕确实该谢谢你,比如你为了落空那个人的计谋,让他知晓凤凰涅槃之前才是最虚弱的时刻,以此擒获了凤凰交给大虞,实际是为了大虞能安然收服凤凰;再比如朕那没皮没脸的大哥在封地搞得那些没有王法的事情,没有你的安通款曲,宋璎珞的人手确实查不到那么仔细……哦,当然,最近也要谢谢你提点朕的御林军统领,知道该抓什么人不该抓什么人,以及你通过特殊渠道提醒给朕的手下的乌金……”·李承祚笑笑:“这些,不知道朕说全了没有……但是这是远远不够的,耶律真,你给的这些,朕只缺时间也可以知晓,但是只凭借这些消息就想要朕的帮助,那么朕的帮助就太廉价了一点。”
耶律真脸色一变··他早就知道自己与叔叔这一战不可避免,因此早有准备··契丹地广人稀民风彪悍,可这样带来了一个致命的缺点——能人稀缺。
他的父亲崇尚中原文化,一直视自己为汉室分支——就是因为此,被一向独断专行铁血手腕的祖母萧太后视为没有骨气的异类,因此从来器重叔叔比器重父亲要多。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耶律真无数次听过父亲提到那辽东之内的万里江山,哪里有着神奇的天地,山水有着与关外辽东不一样的风情,人杰地灵,更是出过一代又一代的风流人物,大虞皇帝曾经是父亲最尊崇的对手,在他手里取胜过一次,成了父亲毕生的骄傲——毕竟武力过人的叔叔也在他手下的将军中吃尽了败仗,只能铩羽而归。
可是,大虞是一片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土地,最起码,他以契丹二皇子的身份是无可接触的··因此他想到了江湖··他乔装改扮,扮作关外商人之子,以运送货物走南闯北为名,在几年之间织就了一张遍布江湖的网,大事小情,风俗人物,甚至是蜚短流长,都逃不过他的耳目眼睛。
可是他把时间花在契丹以外的地方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国度自己的至亲之间,早已有了你死我活不可分割之势··他仍然记得他收到大哥战死消息时的震惊,他这才从一场轰轰烈烈的江湖梦里惊醒,再回首,父亲病逝,叔父逼宫,那一向铁血手腕的祖母萧太后,竟然在病危之际联合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一手反噬了他父亲维持的祥和契丹,兵燹之祸陡然而生。
·他也是在此时才发现,那曾经被他视为禁锢与拖累的故土,陌生到他想回也回不去了··后来的几年,就是不断的征战与逃亡,直到他被亲信背叛,遭人暗杀,却误打误撞和来暗杀他的人交换了身份,从此再难以真实身份见天日……直到他刺杀李承祚——大虞的皇帝,才让他恍然之间有了新的希望。
那个人,想要压制那个人在契丹的行径,他只能求助于大虞的皇帝··世事如棋局局新,耶律真记得他的父亲曾用中原人的语言对他这么说,一个人,永远也预料不到他即将迈开的下一步究竟是什么样子。
耶律真恍惚从回忆里惊醒,抬头之间,正对上李承祚似笑非笑的眼睛··大虞的皇帝有一副惊为天人的好相貌,眉眼修长而多情,唇角总是勾着的,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总是漫不经心,只有在看向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异样飞扬的神采。
他顺着李承祚的目光看去,触目所及之人如修竹挺立,清雅俊秀,人中才俊··是了,他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当初冒名刺客行刺大虞皇帝,那拈花摘叶漫不经心的对手却在自己出手伤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后,陡然露出了凶神一样- yin -翳的表情。
当一个人有了牵挂,他就有了弱点;怪不得早有听闻,大虞的皇帝对政事并不牵挂,却有大量的心力浪费在江湖上,并在一直探听,那早已被人遗忘在江湖多年的匆忙过往。
李承祚并非无能逃避之辈,原来……是因为这样··耶律真眼看李承祚那充满温度的目光再移回自己这里之前陡然冷若冰雪,却毫不在意地低头笑了一下——这一下牵扯了伤动的筋骨,瞬间变成了苦笑:“大虞皇帝想要的东西,我正好可以帮你。”
李承祚吊儿郎当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朕想要什么……哦不,你别这么看朕,朕有龙阳之好不假,但是朕比较挑,也不缺暖床的。”
耶律真:“……”·“不是这个·”耶律真无语半晌,仍然道,“但是我知道,大虞皇帝想要一个安宁·”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蒋溪竹的方向,“我并无恶意,但是皇上,您不曾想过,给您那个真心牵挂的人一个自由的安宁吗不必为朝政所累,不必担心自己为家世束缚,也不必担心自己不再手握生杀之权就会陷入- yin -谋的泥潭……我曾经这么想过,但是我失败了,可是不代表我没有成功的可能。”
耶律真循循善诱道:“那个人的野心从来不止一个契丹……如果您想要对抗他,我手里的东西,也许恰好可以帮你·”·第54章 2016.12·李承祚在他的循循善诱中换了个更加闲适地姿势, 并没有因为他言辞恳切就有所动容, 一双桃花眼反而透出些无聊。
“你凭什么认为,朕真的会想和他撕破脸呢”李承祚淡淡道, “做皇帝跟当和尚没什么区别, 当一天就撞一天的钟,毕竟,朕与他都没有损失。”
耶律真脸上的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不信任:“皇上真的认为……亲缘都是一样的么那……顾雪城为何要在百年之前避走辽东呢”·李承祚因为这一句话侧了眼眸, 桃花眼中的漫天花雨陡然凌厉如刀,唇边的意味却是笑着的:“二皇子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
耶律真闭了闭眼, 露出几分气血衰竭的疲惫道, “我是猜的……您知道, 如果一个人知晓了很多秘密, 那么更多的秘密就不再全部是秘密了——这也是您一直信奉的, 不是吗”·大虞初年, 根基未稳, 江湖混战,民不聊生, 太宗第五女于旧京赴新京之途失散于战乱,重回新京之时, 加封“镇国公主”。
这位古今史书唯一有载有传的公主一生颇具传奇,只不过,落到刀笔吏的手下, 寥寥数句言语,一页足可翻过,再没从前,再没以后,来龙去脉都语焉不详·而李承祚却知道,一个公主,身为女子已是弱势,离经叛道不尊立法更该为宗族所弃,再如何得宠如何能耐,也不够“镇国”两字的殊荣,语焉不详湮没在史书中的,是她背后那错综复杂的江湖——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只随着她或者说顾雪城一死,早就沉寂在了大浪淘沙的过往里。
李承祚面如古井:“你是在向朕炫耀吗朕费尽心力想要重拾的东西,你得来的轻而易举·”·耶律真对“轻而易举”这个词并不赞同,却也没有心力再反驳了,他垂下眼,伤痕与血污在他脸上交织着狰狞的光影,让他像一个从地狱而来重生于人间的荒诞鬼魅:“若非我下手莽撞伤了您的丞相,我在‘醉花- yin -’全身而退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陛下在‘醉花- yin -’放我一马,不就是在等着今日吗”·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看了他半晌,笑了。
他一袭锦罗掩尽的风露与朝华,江山故地千秋怅惘,在他的笑容之下,仿佛都成了萧条的旧梦,他指责别人轻而易举,别人在指责他不劳而获·有什么关系呢最终手握生杀之人才是赢家。
“那个人从来都觉得天下兴亡源于兵戈,江山社稷只需要强大就可以无坚不摧,这就是他如此看重乌金的原因……他隐匿于不衰的世家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李承祚起身敛却了满身早出的风霜,“不是所有人都只愿意满足他那纵横驰骋的志向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把那些至高无上的东西看做毕生追寻,也有人会把那看做一生所累。
人心早有亲疏向背,只不过他不肯承认罢了·”·他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谁听,说完,他已经起身向门口走去:“安心住在这里养你的伤,朕还是皇帝一天,这里就会永远安全。”
+++++++++++++++++++++++++++++++++++++++·车马缓缓驶过喧嚣的京都,不管边关如何战事频发,江湖如何风雨飘摇,这权力争夺的朝代更迭的京城却是永远宁静,一如海上风暴的中心。
李承祚饶有兴致的掀帘看他治下这盛世繁华,宝马香车,朱城玉道,王孙子弟与百姓各有各的消遣,商人与行人各有各的等候与匆忙,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有意趣,放下帘幕坐正了身子,就见蒋溪竹在车驾的另一侧安静地看着他,见到他回过头来,顿了顿,浅浅露出一个饱含心事的笑容。
·他的丞相所有的情绪都是淡淡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圣贤之言带给他的是不伤于浮华的淡雅·李承祚其实最喜欢这个样子的蒋溪竹,从少年到青年,他一直视若珍宝地见证着这个人最好的年华。
只不过……他在自己面前不这么拘礼就更好了··李承祚看了看他,伸手拨开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君迟想说什么”·其实他猜得出蒋溪竹在犹豫什么,只不过他也在犹豫,这种举棋不定的境况里,他总是愿意听听他的看法。
果不其然,蒋溪竹一开口就说中了他最不想说的部分,只不过丞相大人一向懂得话留三分余地··“二皇子说的事情,皇上是怎么打算的”蒋溪竹道,“借他自己的手拔掉他扎在大虞的威胁,送他回自己的故土,臣不认为是坏事。”
李承祚总觉得蒋溪竹在自己面前的这种委婉很是让他有几分不舒服,其实只要他肯说一句话,自己什么都愿意答应他··“他算哪门子的二皇子·”李承祚哼道,“有家不回偏要在别人家的后花园惹是生非,如今让外人乘虚而入,落得有家难归的下场,趁机给他点儿教训也是应该的,这可不叫乘人之危。”
……这是又不好好说话了··蒋溪竹暗暗叹了口气,才突然反应过来“二皇子”这三个字哪里犯了他的忌讳——李承祚虽然出生没多久就封了太子,被人唤二皇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按照皇室排行,他是二皇子倒确实没错,怪不得他听见这三个字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更何况,如今大虞那位正儿八经的大皇子还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兴风作浪呢。
蒋溪竹只好换了话题:“这么说……璎珞得到的乌金矿石是他派人偷出来的,邺城是齐王的领地,皇上要不要派人去查”·两句也没说出实话,李承祚暗暗露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失望,一句话把蒋溪竹堵了回去:“人多口杂,回宫再议。”
蒋溪竹:“……”·外面赶车的道士陡然感到背后一股凉意,仿佛车里坐满了不属于尘世的冤亲债主··+++++++++++++++++++++++++++++++++++++++++++·宋璎珞休养了一个晚上,终于勉强养回的一点儿虚弱的血气,听说皇上一早出宫又回来,木头人一样戳在了御书房,谁来劝都不走,只不过终于改掉了病从口入的陋习——李承祚宫里的吃食茶水一概不碰了。
大概是等了一早晨又没有零食磕牙,宋贵妃嘴巴无比寂寞,一见李承祚迈步进宫门,就雷打不动地戳在了他眼前,李承祚的目光转到哪儿,他就命人把自己挪到哪儿,冤魂厉鬼一样如影随形。
“皇上出宫是去查乌金之事了吗”·“还是抓到给我下毒的那个孙子了……人交给我,姑奶奶保证不打死他。”
“还是齐王准备造反了……哎哎哎皇上您别走,您说话啊·”·李承祚刚刚跟蒋溪竹尥过蹶子,此时被宋璎珞烦到不行,只恨那□□没用,没有当机立断地下毒把这聒噪丫头毒成哑巴,可是她重伤未愈,又不能动手打她,只好十分不耐烦地转过身来:“没查没抓到齐王也没造反但是快了你要不要现在临阵倒戈去支持朕那废物大哥”·宋璎珞被他吼地愣了一愣,可怜巴巴地看向她那从进门儿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表哥,没想到她表哥轻轻皱着眉,不忍直视一般的朝她摇了摇头。
宋贵妃目瞪口呆,心说皇帝这是要造反,媳妇儿的话都不准备听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宋璎珞当机立断一捂脑袋,扭捏地装出了满面娇羞:“皇上……我脑袋疼……啊好疼……您不信吗我现在就可以哭给你听……”·李承祚:“……”·感情这是放血放多了影响脑子了么李承祚觉得跟宋璎珞无话可说,一甩袖子,谁也不肯搭理,坐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充当了一路车夫的子虚道长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绕过戏精上身的贵妃和心事重重的丞相,径自走到皇帝面前,低声念了一句“无量天尊”,伸手一摸袖子,掏出他那根崭新的拂尘,不知扭动了什么,将那有银丝的一头儿三两下拆了下来,从中空的内心掏出一枚指尖大小的印信,递给了李承祚。
李承祚看了看他,皱了皱眉头接过来,从上面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刀伤药味儿,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方才在蒋府后院儿时,耶律真的屋子里一直就是这种闹心的味道,更加狐疑地看了看子虚道长。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子虚道长的仙风道骨仿佛陡然仙出了万道金光,笑呵呵地印证了李承祚的猜想:“契丹二皇子早年初来中原时,曾在江南救过一个江湖人,那江湖人一穷二白,却觉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将此物留给了救命恩人——此物乃是百余年前流传的印信,- yin -错阳差误入外族之手,耶律真就是凭借此物,重现了百余年前江湖上下人人趋之若鹜的权柄,交还给皇上,也算此物……物归原主。”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已经替换,给大家阅读添麻烦了,对不住··仅此一次,再有剁手··第55章 2016.12·作者有话要说:等审核等到现在,已经更换。
本文不防盗,以后不会再有防盗章了,今日之事就此一次,再有下次剁手··给读者们添麻烦了,对不住大家··蒋溪竹回忆了一下子虚道长给耶律真上药时的仔细劲儿, 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是真的光明磊落满怀慈悲, 只不过他实在不愿把那不入流的方法宣之于口,忍着槽多无口的心情, 隐瞒下了这“物归原主”的本来面目。
李承祚倒是对子虚道长的做法心照不宣似得, 他一闻那刀伤药的味道就已经知晓了这东西的来路,并不太乐意追究老牛鼻子的顺手牵羊,只是去看那枚印信··那东西手指粗细,半掌长短, 材质乌黑,如玉如铁, 小小的东西在手心颇有分量, 李承祚以手指捻过它凹凸不平的表面, 勉强辨认了一番, 发现竟然是字, 而那该刻正印的一方……李承祚随手取过朱砂沾染, 寻一方宣纸将印信的图案扣出, 发现那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宋贵妃见此印信, 陡然来了精神,腰不酸了背不痛了, 身残志坚地指挥着子虚道长将她挪到了李承祚旁边,尽职尽责地碍眼着, 直到她看到那宣纸上显出凤凰的图案,当时一双眼睛就亮了:“凤凰印。”
·她相信以自己这惨兮兮的模样,李承祚就算心有千丈火也不好意思揍她, 因此抢东西抢的堂而皇之,丝毫不顾虑皇帝陛下糟心的表情,一把将那乌黑的印信捞在了手里:“原来这个东西真的有……顾雪城昔年因创立魔教为武林正途所弃,可是一直有一种说法——魔教不是顾雪城所创,只是顾雪城负责在打理,具体创立魔教的人实际是……恩,他母亲。”
宋璎珞说到这儿,自以为心照不宣地向李承祚抛出了一个“你懂的”的目光,继续道:“所以,号令魔教的信物代表,乃是“凤凰”……皇上,我现在倒是有几分质疑这个说法,凤凰印信出现的时候,顾雪城已经收养了上古神兽凤凰,所以这个图案究竟代表了那一位,还是代表了我表哥现在收着的那一只,估计没人能说清楚了……皇上您看,凤凰印上有七十二魔神文,每一个字代表了一个魔教中人,魔神文是代代相传的……只是不知到如今,这些人的传人究竟还剩多少……厉害了我的道长,您是从哪弄到这个东西的”·子虚道长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子,露出一副“省得老道士我解释”了的轻松表情,大尾巴狼装的很是那么回事儿:“贫道自有仙人助……呵呵,道法自然,我无所不能。”
蒋溪竹:“……”·他这仙人恐怕与他自己一样,住在房梁上··李承祚不动声色地摸着这“凤凰印”,灌了宋璎珞满耳朵的絮絮叨叨,皱了皱眉,突然向着子虚道长冒出了一句:“他们是见印行事,还是分人”·子虚道长原地笑出了一副端庄的高深:“皇上,贫道不惜冒着通敌的罪名擅自将那异族皇子救下,就是为了将此物取来……皇上,据我所知,有此物,就够啦。”
李承祚的手陡然捏紧,用力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笑得像世外小白莲的牛鼻子老道,心里翻涌的情绪却是止不住了··他突然想起方才老道士的发问——他从很久之前就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韬光养晦时装出来的疯癫总要全然的褪去,身边的人一个个陪他陷在难以脱身的泥潭里生死未知,他们会面对无声无息的凶险,会像宋璎珞一样,前一刻还在无忧无虑地欢喜,后一刻就在无声息。
这个人是宋璎珞时,那种愧疚的情绪就足以把他拖进寸步难行的澡泽……·而如果这个人是那个他一直希望安然无恙的人……李承祚想了想,觉得即使死亡也未必有那么痛,他只是稍微想象,就觉得痛不可抑。
他原本被那一问问得动摇了些许,此刻又突然不动声色地坚决了起来··“张德英·“他回头道,“宣老七……”·“等等。”
李承祚回过头去,循着那他只听一声都知道是谁的声音望去,果然见蒋溪竹站在那里··他走上前,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在李承祚面前行了一礼:“皇上,可否让臣瞧瞧这印信。”
他说罢,没有像宋璎珞那般巧取豪夺,只是摊开了那双提笔写风流的手掌,指节修长,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不是女子的柔弱无骨,也不是武人的风霜密布··李承祚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姿势蛊惑,还没来得及思考,那枚小小的印信已经到了他的手心里,色令智昏的皇帝陛下这才回过神,刚要出声,却被丞相浅浅地一回眸定在了原地。
蒋溪竹接过那枚沾了朱砂的印信,却不是看向那凤凰的图案——那图案确实栩栩如生,与如今藏在丞相府的那一只涅槃之前的模样如出一辙,只不过,他有些更加在意的东西。
他拿着印信,两步走到光线明朗的地方,一个个地去仔细辨别印信周身那细微的文字,看了许久,才又将目光重新转到宫内来将那印信教到子虚道长的手上··“道长。”
蒋溪竹叫的客气,眼神里却有一种和李承祚正经起来时如出一辙的冷厉,哪怕他没有武功傍身只是个书生,也没法让人忽略他那敏锐的胆气,“七十二魔神文,哪一个代表了武当或者说,哪一个代表了你子虚道长”·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宋璎珞在一边,陡然睁大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却又实在酝酿不出笑意。
李承祚闻言怔了一怔,面上并没有太多讶异,只是意外蒋溪竹会先他一步将这些话讲明··其实这是很好联系在一起的,一个有几分不靠谱还疯疯癫癫的江湖道士,就算运气爆棚,也捡不到当今皇上做徒弟;李承祚纵然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有扶不上墙的“美名”,但毕竟的朝廷正统,想要变着法子巴结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看上去不怎么样,实际上也不怎么样的老道士拐带当朝太子江湖游历——除非这都是被默许的,甚至于是连先帝也不敢轻易戳破这一层窗户纸的。
而大虞百余年风雨,恰好就有这么一个让皇室讳莫如深,又与江湖联系紧密的存在,岂不太巧了··李承祚无奈的想,拦不住了,他的丞相不是聪明,而是太聪明,聪明到只凭借一些无人言明的蛛丝马迹,就已经能串联起事情始末。
这不是单纯的智慧,李承祚想,单纯的智慧使人清醒,使人懂得敬而远之,使人懂得明哲保身,而不是明知前路荆棘,却豪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关心则乱的前提永远是关心。
正如蒋溪竹,也正如他自己··被人拆穿本来面目的老道士从容不迫地摸了摸鼻子,仿佛他的偷鸡摸狗雁过拔毛也都是忠心耿耿为了江山社稷,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信手拈来了一身以假乱真的仙风道骨,平白遮掩了熬成了钟馗的一双乌黑眼圈儿,微笑着恭维道:“丞相觉得是哪个,就是哪个。”
李承祚坐在一边,很想夺过那凤凰印信,在上面御笔亲提个“滚”字送给恩师以谢师恩··蒋溪竹信手碾过那小小却苍劲百年的字,含笑将子虚道长明目张胆的讨好撅了回去:“我比不得道长身无牵挂两袖清风,蒋氏一族百年世家,担不起窝藏异族的名声,也担不起偷鸡摸狗的污名,臣替皇上掌着无数朝政,道长纵然有强买强卖的嫌疑,但这桩交易不亏皇上的本意,臣斗胆替皇上答应了。”
子虚道长仿佛只听见了这一长串儿谴责中唯一的一句褒义,从善如流的两袖清风起来,含笑回了一声余音绕梁的“无量天尊”··他有心让蒋溪竹参与到此事中,一边儿牵扯着自己那看见媳妇走不动路的徒弟,一边儿牵扯着与蒋溪竹同气连枝的丰城侯,执子一落,笑着下一局百年前未竟的对弈。
他一个红尘世外的道士未见得有多大的无双国士之心,只不过,他看不得江湖江山落于异族之手,也看不得那些机关算尽之人为了自己的安宁与尊荣挑起他人的腥风血雨。
几个人各有考量,温言与道法之间,各自打完了各自的哑谜··唯有宋璎珞一人觉得自己没跟上节奏——自己不过中毒了一天,怎么再醒过来,这所有人说话他都听不懂了呢·宋大小姐以尊严坚持自己没有被□□毒坏了脑子,努力打量着众人的表情,身残志坚地串联了一下所见所闻的前因后果,悲哀的发现——她就是没听懂。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分外想念睿王——如果这小孩儿在,自己就不是唯一一个听不懂的了··异族是什么玩意·老道士不是老道士,那他又是个什么玩意儿·表哥被老道士强买强卖了什么难道是徒弟吗宋璎珞看了李承祚一眼,觉得皇帝陛下这万年拱不到白菜的猪终于要变红烧肉了,真是可喜可贺。
宋璎珞天马行空地想,如果是真的真就太好了,自己恐怕还能早点儿出宫,趁着今年自己这桃花还没走完,努努力把自己这美名在外的美人儿嫁出去··她琢磨着,却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在她中毒之前就自请要去,只不过李承祚金口玉言地乌鸦嘴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有说明白,也还没活得李承祚的首肯,就被天降的乌鸦砸了个眼冒金星。
“皇上·”宋璎珞在一旁自以为温良贤淑地戳了戳皇帝陛下的胳膊,没轻没重地爪子戳的李承祚暗暗嘶声,明显不悦地对她怒目而视··“凶什么。”
宋璎珞仗着自己有伤在身根本不怕他,“之前跟您提过,想去江湖上走走的事情……”·她还没说完,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断了,她回过头去,有几分难以名状的莫名。
宋璎珞看着那个人,诧异的想,她表哥今天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大包大揽,谁出声都仿佛要经过他的同意··“你好好养伤吧·”他道,“皇上,璎珞所说之事,臣自请替她前去。”
宋璎珞噎了一下,觉得他表哥今天恐怕没睡醒——这种要求,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承祚会怎么胡搅蛮缠的表示不同意··然而令她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准了·”李承祚连迟疑都没有,却赶在蒋溪竹准备了满腹说服却没说出口之前的一瞬间怔愣之时再次开了口,“只是一点,朕……我要和你一起去。”
第56章 2016.12·贵妃中毒的事情终于在十余天后东窗事发··自从宋璎珞进宫为妃代掌凤印, 太后已经很少过问后宫事, 纵然觉得这美名满京城的丰城侯府小姐并不算那么妥帖,但毕竟是皇帝慧眼独具看中的人, 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地图个太平, 平日什么地方不到位了,也一向是指点多过苛责。
可这次的事情明显透出了几分不对··大约十日之前,宋贵妃宫里的人来向太后告罪,直言贵妃病了, 请太后恕她不能前来请安的罪··太后不声不响地应下,当面表示了宽厚仁爱, 免了宋璎珞半月的晨昏定省, 回过头来派得力的姑姑去请太医院首进宫, 给贵妃瞧瞧, 这才惊觉太医院首居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换了人, 派人去问, 得到了十分语焉不详地回复, 问得急了, 才问出此事皇上下了圣旨,多言者斩。
太后掌握宫禁几十年, 一过眼就将事情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自己养大的儿子是个什么气- xing -她心知肚明的很, 李承祚本来也不是个什么庸懦的- xing -子,如今此事牵扯宫禁,李承祚正在气头上, 谁的面子也不会多给。
太后按下了此事,嘱托知情人不必声张,准备过几日再和李承祚分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错主意,没等到李承祚主动来请安请罪,反倒等来了皇帝一道满朝哗然的圣旨——皇帝自称身体微恙,准备闭关三月修养,朝政悉数交于睿王代摄,着林立甫与丰城侯辅政,至于丞相蒋溪竹,另派其自皇帝闭关之日起代为巡视九省政务,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众臣闻听此事后蒙得厉害,不知道今上早晨起来受了什么刺激,太后闻听此事大怒,直觉此事与太医院首被免一事脱不掉干系,怒气冲冲起驾准备去找皇帝问个清楚,还没等她老人家踏出慈宁宫的宫门口,就被闻讯而来的睿王与宋璎珞一前一后的拦住了,太后这才惊诧莫名地知晓了半月之前贵妃险些遇刺身亡之事,更讶异的是,她直到此刻才知道,皇帝压根儿已经不在京城了。
一冬一春积攒下来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火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顶了上来,这年盛夏之时方至,皇宫就在太后的暴怒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鸡飞狗跳··++++++++++++++++++++++++++++++++++++++++++·京城以外,十八里。
官道上商旅匆匆,行人来往,悠悠夏日繁华·树荫之下,盛夏的枝条抽出浓密的绿意,炎炎正午,燃烧的烈阳倾泻而下,青红的花朵枝蔓婉转,缠绕在树干上随着夏风微微摇曳,远处湖面,波光粼粼,遥遥映衬着眼前无双的鲜妍欲滴。
城外乡野之路上多有茶摊,供走南闯北的江湖人与商旅在此歇脚——老式年间的传奇都是从茶摊开始的,醉花- yin -里说书人百说不厌的故事里,也总要有茶摊子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任谁也说不明白,为何茶摊都要有个老板娘,而通常情况下,老板娘又泼辣又漂亮。
身在红尘之外心满花花草草的老道士看着老板娘婀娜多姿款款走远的身影,险些就要流下口水来,直到老板娘的身影一转,消失在了树后,老道士回过头来,就被迎面三道目光砸了个正着儿。
三道目光各有名头,左边那道名为“无聊”,右边那道名为“丢人”,数中间那道最为直白□□,是为“流氓”··老道士老脸挂不住,摸摸鼻子,终究没有辩解,默默忍下了这无声的谴责。
年轻的书生没有感受到老道士窘迫却不死心的花花心肠,垂了垂眼,瞧了瞧老板娘奉上的茶碗,微微笑了一笑··他面容温润俊秀,举止温文尔雅,在这人人心浮气躁的夏日天气里仍然安静得心无旁骛,他彬彬有礼地伸手揭了盖碗茶,自己却不喝,转手递给了一旁眼含桃花的英俊青年,将他眼前那碗茶水不动声色地换到了自己面前。
·“腼腆姑娘家做不得这份营生,粗鄙妇人也打理不精细这柴米油盐·”那青年目光端正,并没有像臭不要脸的老道士一样追着人家老板娘百八千里,只是浅浅一扫,就恭敬地避开了眼,等老板娘走远,这才开口解了不知谁没问出口的疑惑,浅浅勾出一个君子如玉的笑意,“民间茶水比不得府上精致,胜在天然,公子尝尝吧。”
说来也奇怪,夏日正午那一碗沸反盈天的热高碎,被他这么一说,都平白干洌可口了起来··眼含桃花的公子正要嫌弃地皱眉,听他一言,那嫌弃从善如流地换成了一个随和的笑意,不讲究地将那水温入口稍烫的大碗茶一饮而尽,茶碗一扔:“君迟说的不错,胜在天然之意。”
奉茶的青年自然是当朝丞相,闻言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意:“尚可入口就好,前面就是邺城了·”·这笑容仿佛像一个鼓励,那一眼桃花都被这笑意勾勒成了落英缤纷的花雨。
欣赏美人心重的老道士被李承祚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儿捅了一身的窟窿,从头到脚的僵硬起来,无师自通了“非礼勿视”的正统礼法,仿佛他平日嘴里念叨的“无量天尊”今日终于有了神通。
倒是桌上另一人看不惯皇帝陛下这幅走不动路的德行,冷哼一声,喝空的茶碗往桌上“砰”地一甩,冷言冷语道:“喝够了水就赶路,接应的人三日前就已飞鸽传书到了城内,你当除了你,其他人都这般不知愁苦吗”·李承祚被人兜头泼了冷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转过身来,看着那不苟言笑的青年,半晌,笑了一声:“是,家国故土,我们脚下就是自然不急,不像有些人,要靠抢的才能回去。”
“你”·那青年最听不得此句,听一次跳一次脚,可李承祚专会打人打脸骂人揭短,不将他说到浑身难受就仿佛空费了一生修行。
那青年跟他无话可说,一拍桌子大怒而起,退去三丈,反手就去摸背后弯刀··李承祚更是个软硬不吃的混不吝,见他要动手,反身将蒋溪竹护在身后,抄起桌上的茶碗就准备当武器先砸他个头破血流。
“怕你不成·”李承祚心道,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中的挑衅满满都是“手下败将,有种你放马过来·”·蒋溪竹在李承祚背后被护得严实,只能无声叹了口气,一个劲地朝子虚道长使眼色。
老道士抱着茶碗,眼疾手快的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颤颤巍巍地露出一个胡子尖儿:“自己人自己人,有话好说……”·他话音未落,还没看见怎么回事儿,就被凌空一道寒气削掉了三撮胡须,顿时变成了个哑巴闷罐儿。
——如此事物一路上数不胜数··十几日前,李承祚事无巨细的交代好睿王,不顾宋璎珞嚷嚷着她也要去的废话,安排好了京中一切事宜,钦点了几个得力影卫一路暗中随行。
左手带上丞相,右手拖上碍事儿更碍眼的老道士,没等太后及群臣反应过来,就一路马不停蹄地跑出了京··皇帝还沉浸在拖家带口宛如私奔的兴奋里没回过神儿,倒是蒋溪竹一直小心着,生怕李承祚前脚出京后脚就惹来别有用心的追兵,没成想,这小心真的就派上了用场——他们准备在京郊一户人家落脚的时候,发现被人跟踪了。
然后就是设局诱敌各显神通,双方一打照面才发现,这跟上来的,居然是前几日还在蒋府奄奄一息的契丹二皇子耶律真··此人前些日子被打的妈都不认识,然而用李承祚的话说“契丹傻狍子就是皮糙肉厚”,也不知他本来就是故意装作伤重,还是逞英雄强出头,总之他在蒋府修养几日,居然又恢复了精神。
耶律真在那几日中不动声色地与蒋溪竹接触过几次,知道大虞皇帝有意应下自己的要求,正要拿出筹码诚意交换之时,发现那一直被他随身隐藏的印信竟然已经不在身上了,恰逢此时,他又陡然听闻丞相奉皇帝之命微服出门巡查政务,他也不知如何福灵心至,意识到皇帝恐怕也要趁机跑路,就这么一路跟了过来,歪打正着的让他抓了个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死鸭子嘴硬的同时也有点郁闷,心道此人不愧是在“唱诗班”那种杀手组织里摸爬滚打过得妖孽,重伤未愈之下,这速度简直让皇家影卫都觉得汗颜。
双方互有把柄,谁也不肯放下身段,自然更不肯握手言和··蒋溪竹眼看这样不是办法,干脆一手一个按下了两个心高气傲的斗鸡,坦言自己要去江湖走一遭,探查乌金流入邺城一事,更兼此事也涉及契丹,既然耶律真撞上了,不知是否有兴趣一路前行。
蒋溪竹当时别有顾虑——虽然子虚道长直言七十二魔神印代代相传,只见印信行事,不认背后之人,但是此物到底在江湖中几经辗转,自然已经有人像子虚道长这样,生出了一些并不一味忠于印信的心思,而耶律真执掌印信多年,七十二魔神印上诸人打过的交到远远多于李承祚,处理此事到底熟练一点,能省去不少麻烦。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丞相只想到了日后安排长远,却实在没顾上这两个幼稚鬼一言不合就要针锋相对的糟心脾气,一路之上苦不堪言··子虚道长起先还劝,奈何动起手来根本不是这两人对手,毛都被连带削秃了不少根,放下拂尘就可以立地成佛,实在难堪。
眼下,这两个人又要动手··这可不是在客栈——在客栈里也就罢了,大门一关无人来往,哪怕有动静也可以把老道士推出去说他在教徒弟闹着玩,而这人来人往的城外官道,又是临近齐王辖地,惹出了动静,如何收场·而李承祚和耶律真才不管蒋溪竹心里急些什么,两尊杀神正你来我往地拼着杀意,剑拔弩张。
耶律真脾气急躁,每次与李承祚相争,都是他先出手,长刀自背后“嘡啷”一声出鞘,直奔李承祚面门就来··李承祚一手甩开蒋溪竹,眼见耶律真刀锋迫近也依旧不见慌忙,两指凌空一夹,那三尺长的刀锋就被他不费吹灰之力一般的固定在了指缝中,进退不得。
两人气上心来僵持不下数刻,已经引得周边数人围观··蒋溪竹担心这样下去要出大事,正要出言阻止,就见围观人群中一婀娜身姿越众而出,三两步见已到这两人面前,一弹指打向李承祚的手肘,一抬掌端向耶律真的手腕,在众人全然没有意识到她插入这两人之间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动作的时候,就已经轻轻松松将两人分开了。
·蒋溪竹一声“住手”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眼见那身姿卓绝的女子笑着拍拍手,叉腰站在李承祚和耶律真之间,不留情面的数落道:“我许三娘的茶摊子上也敢有人闹事活不耐烦了吗”·这竟赫然是让老道士看直了眼睛的茶摊老板娘。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这么早大家会不会有点不适应·没关系,第二章 还是会让你们适应的……·第57章 2016.12·许三娘抓着肩膀一手一个, 将两只乌眼鸡轻轻松松安回了座位, 像是常见这一言不合就打架斗殴的架势一样,转过头来挽了挽方才因出手拉架而散开的碎发, 朝着围观人群爽利一笑:“小本生意伸展不开手脚, 老少爷们给三娘个面子,散了吧,改日三娘请大家伙儿喝茶。”
世人都知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更何况许三娘眉若柳叶艳若桃李, 纵然她已经明显不是二八年华,年纪说不上大却绝对不算小了, 但是芙蓉面上粉黛清浅, 头上只配一只金钏儿, 一身红衫明艳, 衬得她整个人都敛尽了这夏日的倾城色, 来往之人看她一眼都觉得忘其本来, 她提出的要求, 更没人愿意说个“不”了。
许三娘回过身来, 亲自掂了热水壶来给李承祚和耶律真续上茶水:“两位小哥儿生的不错脾气倒爆,夏日火气旺伤身, 多喝一口三娘的凉茶,清热解火延年益寿, 打打杀杀的事还是少做吧。”
她说完,明艳动人的眼神儿点了李承祚和耶律真一人一眼,转身拎上水壶, 忙自己的去了··别说原本就吃软不吃硬的耶律真,就是一辈子只挨过先帝训斥的李承祚也被她收拾得说不出话来。
蒋溪竹在一边瞧着,暗暗觉得有意思,终于深刻的知道,为什么敢在城外摆茶摊子的老板娘,都是这么泼辣又漂亮了··那原本看着许三娘眼睛发直的老道士却不管两个年轻小子打架斗殴还是争风吃醋,拂尘一丢,出家人的脸面已经被他拿去糊墙,屁颠屁颠儿地跟着许三娘身后没话找话:“谢谢三娘替老道解决这两个逆徒……有事儿帮忙尽管吩咐……哎水,没事儿我来我来,贫道在山上能挑着三十斤的水桶走两个来回儿,小意思小意思。”
李承祚和耶律真仍旧互不搭理,一左一右地坐在蒋溪竹两边儿,各自憋气,憋了一会儿,三人不约而同的被老道士的一脸谄媚吸引了主意,纷纷扭过头来,看着牛鼻子老道撸胳膊挽袖子地丢人现眼——三十斤的水桶走两个来回听他吹牛路上指望他多拿件儿行李都哭着喊着自己有老寒腿,这时候倒是不犯了·李承祚一声冷哼一波三折,看着那四体不勤的老家伙被一桶水压得东倒西歪还要呲牙咧嘴地朝许三娘傻笑,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只静静看他怎么装完自己吹下的牛、逼。
子虚道长俨然已经累成狗,只能咬牙切齿的在许三娘看不见的角度吐舌头,一转眼看见许三娘忙活起别的,又仿佛吃了大力丸一样力大无穷,大包大揽,恨不得什么都能帮上忙。
许三娘被他 “这个我来”“这个我弄”搅合得终于无事可做,干脆坐到了李承祚他们一桌,和李承祚一行人攀谈起来··李承祚从做太子的时候就混迹京城风月地,做纨绔在行,若是正经和人说话,一张嘴能讨来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儿的打,因此在外人面前言语甚少;耶律真一个外族,在中原几年纵然交流无碍,但是那仍然略显生硬的口音到底是个问题,谨慎起见,基本不肯说话;而偶然还能扯出两句正经的牛鼻子老道还在不远处呲牙咧嘴的任劳任怨,因此于人交流的任务责无旁贷的落到了蒋溪竹身上。
“客官家的师父为人真是热情·” 许三娘笑笑,远处的湖光潋滟都比不上她的明艳动人,常年与人打交道的泼辣女子眼睛更毒,一双美目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儿,直接落到了蒋溪竹身上,笑意盈盈,“几位客官从哪里来,准备到哪里去”·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回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意:“我等从北边儿来,多年前,这位李公子的兄长与他的家人因为意外失散了,年前有消息说,有人在邺城见过他,我们特此来这里碰碰运气。”
这话说的基本就是胡扯,乍一听,却并不令人生疑··李承祚没料想到他的丞相大人还会有这样面不改色地扯谎的时候,不由觉得新奇,一双桃花眼别有所指的多看了两眼。
许三娘闻言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表情:“北边儿北边儿可是好地方,天子脚下京城繁华都是北地,公子衣着考究,谈吐不俗,不知可是京城人士”·蒋溪竹无意隐瞒,点点头道:“正是。”
许三娘见他并不多说,话锋一转:“那李公子的兄长如何模样怎么称呼三娘我在邺城外摆这风里来雨里去的茶摊子数年,别的不敢当,江湖上走南闯北的朋友认识的倒是不少,公子若是不嫌弃,三娘托人打听着,也是个办法。”
这话问的已是刁钻,蒋溪竹不动声色地瞧着许三娘并无异色的笑颜,暗叹这女子实在是个妙人——且不说她是真的热心还是别有用心,这话里里外外真真假假,怎么解释都能解释得通,只看被她问话的人心里有没有不可告人的鬼。
蒋溪竹心里盘算着利害,一时想到许三娘一招分开李承祚和耶律真时候的轻松,那显而易见不是寻常摆茶摊妇人能够做到的——要知道老道士没事儿自诩神功在身,劝个架尚且要被削得一地鸡毛,许三娘一个寻常女子,如何能够一出手就搞定这么两个武功不俗的祸害·又想到据耶律真说,他早年因为契丹,察觉到齐王与那个人有联系时,曾向邺城派过不少人探其虚实;齐王亦有察觉,借着各种名头往自己麾下招揽了不少能人异士,这许三娘身手不俗胆大心细,颇有大隐隐于市的江湖人做派,只不过,她到底属于哪一方人马·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身份决定了他是该继续胡扯、谨言慎行还是该以诚相待据实以告。
他这么一思考,言语上就跟着一滞,原本想好的话一时没有接上来··倒是李承祚反应快,温情脉脉地瞧了一眼蒋溪竹,桃花眼一转,瞥了一眼许三娘:“别怪我这挚友说话吞吐,我家之事他不好说,我倒无所谓——三娘肯定疑惑京中没有兵荒马乱,好端端怎么会兄弟失散其实都是家丑,我这哥哥是个庶出,还是个混球儿,我家老头子死后,他得了自己那一份儿家产还不满足,还想跟我争更多的,我不给,他一气之下带着家财撇下老母跑到别处逍遥去了,如今他老娘眼看不行了,不见他不肯咽气,这才打发我们出来让他回家,不然谁管他,爱死不死。”
·蒋溪竹:“……”·皇帝陛下张口编话本子的能耐,真的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不做说书先生委实可惜··许三娘闻言,将原本投在蒋溪竹面上的目光微微偏转到李承祚脸上,只见这年轻人眼带桃花自有风流,眉如剑鼻如峰,一双略薄的唇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轻佻,端的是英俊无双的好相貌。
她却不知在这副英俊的面貌里看出了什么,微微愣了一愣,一双美眸里别样的情绪一闪而过,才重拾起泰然自若的笑:“如此看来,公子对这位兄长的态度,是找得到也行,找不到更好。”
李承祚伸手取过桌上的茶壶,随手给蒋溪竹添了一点儿,又顺手给自己添了一点儿,一转手,十分成心而手欠地将茶壶放到了离耶律真最远的一个对角儿,吊儿郎当道:“我可没这么说,找还是得找到的,邺城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儿,我这大哥哪怕是狡兔三窟也得在洞里窝着,三娘对我这大哥这么用心,难不成是有恰好现成的消息等着给我们吗”·许三娘没想到他把话如此还回来,随口接了一句“没有,”,正要说什么,只见老道士满头大汗满面红光地一屁股坐在了对面儿,眼见许三娘露出短暂的怔愣,一句“累死我了”被他原个儿吞了回去,十分逞英雄地换成了一句“还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老道士我来。”
李承祚对他露出了一个十分不忍直视的表情··许三娘被他“哼哧哈”的喘气儿声喘出了一身的不好意思,起身笑道:“不必了,道长已经帮我许多,此处向南不远就是邺城,天色不早,公子们若是想在天黑前进城投宿,还是尽快赶路吧。”
老道士磨磨唧唧地嚎腰疼不肯走,李承祚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还是蒋溪竹劝说,容他歇会儿,李承祚才作罢··许是夏天烦闷,也许是被子虚道长的无病□□嚎出了几分烦躁,蒋溪竹有几分心不在焉,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抬头,正见李承祚在一旁望着自己。
蒋溪竹神色淡淡,与李承祚对视一眼,正想挪开,却见李承祚眼神一转,指向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到的方向··蒋溪竹顺着那方向看去,眼神顿时一紧——许三娘的金钏在阳光下闪出一个十分不明显的图案,那竟赫然是一只凤凰。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时间是否觉得熟悉了……·第58章 2016.12·生前一笑轻九鼎, 魏武何悲铜雀台··相传铜雀台的旧址, 就在故郡临漳,可见此地曾繁华一时。
蒋溪竹拖着要死要活的老道士与互看不顺眼的李承祚耶律真, 辞别了许三娘·一行人赶在天黑之前入了邺城, 没有来得及去体会六朝旧都的兴衰,刚入城门就迎来了时已晚霞,蒋溪竹选了城中一家客栈,安排一行人住下。
邺城夏晚闷热, 城中人夜深难眠,自有消遣之处, 蒋溪竹一行人投宿的客栈地处闹市, 一街之隔就是邺城繁华楚馆, 与前朝铜雀台并无古怨地隔着几百上千年相辅相成··月上中天, 晚风燥暖, 佳人莺声燕语香软风情, 合着灯光酒色歌舞丝竹盘旋在邺城上空, 辗转入了不眠人的耳。
李承祚在床上翻来覆去, 折腾了许久,觉得隔壁佳人在怀的声音格外扰人心神, 不由悲从中来——他堂堂一个皇帝至今连个媳妇都没着落,自己治下的万民百姓在这方面倒是当仁不让一马当先。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被阵阵香风软语熏得眼晕, 听越觉得睡不着,发现辗转反侧许久,月亮才往东方偏了肉眼难见的一丁点儿··皇帝陛下忍得过风餐露宿忍得过世人诟病, 唯独忍不过一墙之隔有他家丞相安眠。
皇帝光明磊落地只着中衣推门而出,朝着一墙之隔蒋溪竹的房间走去,连廊背- yin -,在夜间难得沁出可贵的清凉,他却觉得这点儿凉意分明漫不过日间积累的热切,尤其以丞相那间客房门前更甚。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却像陡然发现自己只穿着中衣似得,愣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滚回了自己房间,三两下间将自己装扮成了一个风流倜傥惹人回眸的贵公子,连鬓边的头发都梳笼得一丝不苟,也不知在这黑灯瞎火的夜间空废了多少灯油。
他再出来,站在走廊上摸黑欣赏了一番,觉得自己实在英俊潇洒引美人折腰,刚迈出一步,又不知为什么停了,一阵风一样卷回了自己房间,将一头挽齐的发髻拆开,外衫半披,将一身精心装扮的公子气质化成了夜醒的懵懂风流。
难为他拈花摘叶的修为都用在了夜间,三进三出连一点儿声息也无,隔着远处的纸醉金迷,唯有这间客栈更安静地像不像人间·李承祚额角沁汗,终于放弃了折腾,唯恐惊醒了隔壁睡得“哼哈”作响的老道士,实在不想轮到那不靠谱的老牛鼻子来嘲讽自己“半斤八两”。
李承祚匆匆审视了自己一番,终于勉强地觉得自己绕过了“邋遢”与“刻意”,不显山不露水地敛尽了世间的光华,这才放下了之前莫名地惴惴不安,酝酿出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像胡扯的说辞准备轻扣房门。
没想到,房门从里面开了··推门而出的蒋溪竹衣衫半拢,长发铺陈如瀑,借着原本扰人的月色折出一种难得温和如玉的光晕,他背对窗棂,眉目不曾沾染月华的光辉,一张脸却在这早已被李承祚适应的黑暗里显得烨烨生辉。
夏日焦躁的蝉鸣与远处的舞榭歌台似乎都在他抬眸看来的一瞬间成了安静的背景,李承祚被他开门的动作怔了一怔,手却先一步比思维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抚上了那如玉清雅的眉眼。
唇舌相贴的一瞬,李承祚还在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就是所谓“灯下美人”··毫无做了登徒子自觉的皇帝感觉到怀中人身形一僵,下意识地笼住他周身动作不肯让他脱身,方才装模作样披在身上的外衣因他这一番动作颓然滑向了地上。
蒋溪竹挣脱不开他下意识的力道,敏锐的感觉到他衣衫下滑地布料摩擦之声,伸手一捞,还没拿住那柔软光滑的外衫,却先更近地贴进了李承祚的怀里,那怀抱比夏日艳阳天的热度也不遑多让。
反应迟钝的丞相这才意识到方才经历了什么,一时竟然分辨不出究竟是怀抱的热度烫人还是自己脸上的热度更让自己心焦,心慌之下腰肢一软,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更加尴尬的姿势,他此时却才终于想起了自己趁夜推门而出的初衷。
他脑中一阵清明,身体来不及动作,就这么维持着脸埋在李承祚颈侧的姿势脱口而出:“小心有人……”·他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李承祚身形一僵。
他扶住蒋溪竹方才还未站稳的身形,亲手将他推开些许的距离,一手揽过他的肩侧,用一个缓慢不容拒绝的姿势调转身来,无所畏惧的将蒋溪竹拦在了身后,桃花眼中寒光凌厉,全然轻松一般地用只着中衣的胸膛对着那随时都可以贴心刺入的三尺青锋。
他低头瞧了瞧剑尖,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又抬头看向那一袭黑衣黑纱蒙面的持剑之人,狗鼻子一样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脂粉香气从冰寒的剑上幽幽而来··“三娘。”
他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摇身一变信手拈来了天降一般的风度,“李某喝了三娘的茶,方才学会了些许平心静气,打打杀杀的事,还是不做了吧·”·没想到李承祚把白天时那笑颜相劝的话原样推了回来,执剑的人怔了一怔,随即逸出一声清脆的笑,面纱一拆,那妩媚动人的倾城色在月下全然露了出来,赫然正是邺城外摆茶摊的泼辣老板娘。
“李公子怜香惜玉不负风流之名·”她笑了笑,贴着李承祚前心的剑一丝不移,更是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蒋溪竹,“三娘听闻丰城侯家的嫡长女巾帼不让明媚若春光,有京城第一美人之名,被今上纳为贵妃专宠后宫,只是如今这才几日,就色衰爱弛了么”·李承祚:“……”·这真是让他哑口无言的质问,外界显然对宋贵妃误会颇深,且不提她与自己的关系,只说“明媚若春光”这一点,他都觉得这形容和宋璎珞根本不是一个人。
明媚如鲁智深的宋小姐乃是京城第一话唠,爱好是拔尽天下垂杨柳,能与这姑奶奶引为至交的,恐怕一是聋子二是樵夫··可怜皇帝陛下耳聪目明没有隐疾,更无有事儿砍树闲了砍人的恶习,许三娘在这黑灯瞎火的屋里抓女干一样的向他提起宋璎珞,他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
许三娘却当他这无言是默认了,剑尖一顶,原本妩媚流转的明眸陡然爆发出一种切肤之恨,她迎着月光,眼中的神色如水成冰,却在李承祚微蹙的眉眼下露出了一种难以描摹的犹疑,仿佛轰轰烈烈的旧时光碾心而过,最终将她那原本浅淡的恨意灼成了燃心烈火。
她眼神一冷,手中的剑却比眼神还要冰寒数丈,挟持的夏日暖风陡然在她一双柔荑之下变成了数九之凉··李承祚原本站在门口,见她不由分说地动手,内心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反手将蒋溪竹向门内一推,闪身又缠又避地与许三娘离开门内数丈,他手无寸铁,衣衫也不算整肃,刻意散下的长发沾惹了倾泻的月华,如湍流一般飞泄千丈。
“李某不会主动与女子动手·”他退却数丈,旋身躲过迎面劈来毫不留情的长剑,从容不迫地露出一个“万事好商量”的笑容,“三娘有气也不要撒在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身上万般埋怨都由我接着,怎么样”·他的语气太可恨了,像是实力悬殊的人居高临下地戏耍着不懂事的孩童,许三娘恨恨咬白了形状秀美的下唇,眼神一凌,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再与只躲不出手的李承祚缠斗,反身几步落到了蒋溪竹房间的门口。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在她身后行如鬼魅地闪了过来,他的动作太快了,他周身的戾气也太重了,许三娘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在全无反应时间内如此迅速地拦住他的去路的。
“啧……”李承祚微不可查叹了一声,眼中那原本只是懒散的神色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就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厉的冰寒,万丈桃花在他眼中纷纷而落,每一片凄美翩然的花瓣都化作了闪着寒光的刀锋,醉人却危险。
“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她听见李承祚的声音近在咫尺却渺若天涯,“朕有一个弱点确实不假,但是你们凭什么认为,朕把他放在所有人都看的见的地方是为了让你们取而要挟的呢”·许三娘一愣,手下的剑锋再也跟不上原本的节奏,被李承祚快如闪电的身形晃了眼,当胸一掌明明看的见却避无可避,她竟然是先感到了身躯落地的巨响,随后是胸腹之间喷涌而出的鲜血,最后才是那一掌重击之下毫不留情的疼痛……·李承祚的面容居高临下的出现在她仰视的上方。
他还是笑着的,回眸之间桃花眼中带来的那一丝温柔转眼成冰:“朕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即使在危机四伏之中,也能全然无忧……朕并不觉得你们能懂……上路吧……”·她看见李承祚的手如鹰爪一般厉然而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却听背后那个清雅的声音匆匆而至。
“住手”那个声音有几分慌忙,却仍然坚定道,“手下留人凤凰金钏……我想起她是谁了”·作者有话要说:出门约饭,晚上再见,么么哒。
第59章 2016.12·远处丝竹余音绕梁, 琴声与琵琶都隐隐有了疲倦之意, 晚来风月融融,露华与轻纱都拂去了诗酒铸就的梦与晚霞, 新蝉之声阵阵, 熏人的暖风吹过沉烟的水帐,帘外远处苍穹雷声闷闷,天光未明之际,仿佛酝酿着一场迷茫的烟雨。
眼边儿还糊着眼屎的老道士被李承祚这逆徒连拉带扯地从一场安眠中拖醒, 颇有几分起床气,嘴里没好话地嘟嘟囔囔, 十万个不情愿地推开了蒋溪竹的客房门, 一抬头, 整个人都愣了, 一甩手飞快地关上了卧房门, 整个人中了风一样地指着屋内安坐地人抖啊抖, 眼神儿满屋扫了一圈儿, 也没有人来给他个明白。
李承祚衣衫半敞, 不好好穿也不好好脱,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大惊小怪的道士, 半边儿身子慵懒地倚在榻上,唇角勾着一点儿意味不明的浅笑, 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很接地气的蒲扇,无师自通地为坐在不远处的蒋溪竹扇风。
蒋溪竹拢好了衣服收整了长发,正襟坐在屋内的竹椅上, 与对面一行黑衣的女子相顾而坐,唯一的不同是他全无束缚,而那女子不知被哪个不知怜香惜玉出手极黑的扭成了五花大绑的姿势——正是嘴角带了血迹,却神志仍然清醒的许三娘。
子虚道长心疼地简直要犯了心脏病,“哎哟”叫了一声就要上前为三娘解去一身束缚,不知何时站在黑暗里的耶律真“嘡啷”一刀挡了老道士的去路,冷言冷语地像座盛夏里的冰雕:“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有。”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朕就是喜欢丞相+番外 by 红尘晚陌(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