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山河 by 蒟蒻蒟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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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文案·为了不给昏君当男宠的少年逃入另个虎- xue -,跟瞎了眼睛的小老虎竹马竹马的故事·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之骄子 ·主角:卫长轩,杨琰 ┃ 配角:杨玳,杨玦 ┃ 其它:朝堂·第1章 雁庭·雪下得安静。
穆王府的门庭外,孤独地跪着个影子,那是个瘦削的少年人,小腿几乎埋在了雪地里,他跪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时辰··前一天时,卫长轩还是隶属于南军之中的一名少年禁卫,随着神武卫前往皇家围场陪伴永安帝冬狩行围。
永安帝杨解初春登基,至今不过十月,他是个谈不上暴戾的君主,只是不修德政,喜好玩乐,迷恋酒色而已·初登基时便大张旗鼓选美纳妃,转眼又把那些娇滴滴的美人抛之脑后,一心带着随行的十六卫,前往皇家猎苑放鹰逐犬,纵情逸乐。
永安帝素日惫懒,统共上马骑- she -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便唤人搭备御帐,被一众宫人拥着回到帐中小憩·皇帝中帐四周自然需要禁卫把守,御前禁卫统领正要下令调度时,杨解半眯起眼睛,懒洋洋地开口道:“你手下那些禁卫个个粗壮笨拙,看着简直碍朕的眼睛,还是调几个伶俐的少年郎来为上。”
禁卫统领马东阳自然唯唯称诺,下令将南军那支少年禁卫调来,供御前差遣,卫长轩便在其中··御帐一共三层,最外是镶了金箔的生牛皮所制的围帐,向内则是厚重的锦帐垂幕,最里面是一层淡金纱帐。
帐内黄铜炭盆里笼着的是银骨炭,这是上等御用之物,燃着室内如春,更无半点烟火气息·然而杨解倚着身侧的美人,仍觉气闷,又命左右把一二两层帐门掀开,好让他隔着纱幕,瞧瞧这围场雪景。
其实外面白茫茫一片,哪有什么好瞧,但宫人们自是不敢拂逆圣旨,忙不迭便去勾起了帐门·北风夹杂着碎雪立刻从帐前呼啸而过,把那淡金纱帐吹得摇曳不堪,杨解正觉得被炭火烤得燥热,猛然被这冷风拂面,倒觉舒适,欣欣然又躺回了美人怀中。
正在这温柔乡里缱绻之际,永安帝的目光不期然落到了起起伏伏的纱帐之外·那里半跪着一个少年,穿着禁军皮甲,因为帐中不得戴盔的缘故,能看见乌色的头发束在头顶,发梢顺着脖子滑落在肩上。
他侧身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淡金色的轻纱被风拂动着,时不时打在他侧脸上·只见那半透纱帐后的侧脸线条锋利,眉眼乌黑,唇色薄红·永安帝看得入神,只觉这少年跟自己宫中的娈宠们是截然不同的漂亮,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他抬了抬手指:“让他进来·”·卫长轩受命进帐时,略微有些惶恐,他这是头一次在御前服侍,没想到竟有机会见驾,赶忙整理了衣着,随宫人一起走入大帐。
帐内自然是金碧辉煌,往来宫人皆是屏声静气,不闻一点咳嗽之声,帐中软榻上半坐着个裹了罗衫的美人,永安帝正以美人之躯为枕,斜倚在榻上,饶有兴味地看向这神色谨慎的少年。
卫长轩不敢再四处打量,只低头行了大礼··只听皇帝问道:“你几岁了”·“十五岁·”少年的声音里已有了些变声的沙哑。
杨解轻轻笑了笑,十五岁,那还有两三年的光- yin -可以好好疼爱,不过,若是长得太快,说不定也玩不了多久··“你叫什么名字”皇帝又低低问道,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心中估摸着,不知到了床上,这孩子又是个怎样的光景。
“卑职,南军神武卫,卫长轩·”少年对上座那位的意图丝毫不知,毕恭毕敬地答道··“神武卫·”杨解轻声沉吟··这是太宗皇帝设立的一支卫队,原本是设在东宫,由陪伴太子习武的世家子弟们组成。
只是立朝百十年后,皇家逐渐重文轻武,太子也不再需要这支徒有虚名的神武卫了,便被重新编整,供左右羽林卫队做预备之用··“三日后结束行围,你便随朕回宫,不必再去神武卫了。”
听了这话,卫长轩微微一惊,竟抬起了眼睛,不自觉问道:“不知皇上调卑职去宫中有何差遣”·杨解低头看他,正对上那双眼睛,只觉沉透如同黑玉,其光芒又似寒星,心中更是喜欢,便微微一笑:“朕要差你去雁庭,你往后只要侍候朕便是。”
卫长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当然知道雁庭是什么地方,“宣宗好男色,后宫设雁庭”·宣宗之后的两代帝王明里暗里也各自纳过娈宠,所以雁庭开设至今没有荒废。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落到那个地方去··就在他隐约显出惊慌之色的时候,御前内监已似笑非笑地出声提醒道:“卫公子,这可是荫蔽家族的事,还不快谢恩呐。”
他话中深意,卫长轩不是不懂,他心内苦笑,还是强撑着伏了身下去:“谢皇上恩典·”·自御帐出来,卫长轩脑中浑浑噩噩,几乎不知要去往何处,连马也忘了骑,竟慢慢走回了十里外神武卫扎营的地方。
冬日昼短夜长,申时刚过,天色已开始暗了,营房都点了篝火,各自准备晚膳·卫长轩刚走入神武卫的营地,便听有人轻轻打了个唿哨,而后便是几张相熟的面孔凑了上来,挤眉弄眼地道:“这不是卫娘娘吗,怎么不在御前伴驾,跑到我们这里来了”·原来下午在御帐发生的事已传到了这里,这些少年禁卫大多是孩童脾气,只是来凑个热闹,并非存了恶意。
然而听在卫长轩耳朵里却是变了滋味,他心头那股气再也强压不住,转眼间便爆发了出来··只见他随手抓起挂在栅栏上的马鞭,劈头向最近那少年抽了过去,他素来手黑心硬,这么一鞭子,直把那少年额头抽了一道裂口,伤口边缘翻起深深皮肉血痕。
被打的那个一声惨叫,捂着额头躲到了一边,而后他旁边那个手臂上也挨了鞭子,嚎叫着扑了过来,几乎要跟卫长轩拼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只听营地里传来一声断喝:“闹什么闹,你们想造反吗”·却是神武卫校尉李昱闻讯赶来,他怒不可遏地把这些半大的小武士们喝骂了一痛,因他- xing -情暴烈如火,少年们都不敢与他争辩,只好挨个领了罚,退去了。
卫长轩冷冷站在营地里,正要等着领罚,却听李昱向他道:“跟我过来·”·营帐那些没设火把的角落里十分昏暗,卫长轩便站在这样的角落里,等着挨李校尉的训斥,这样的训斥他往常总能听到好几十遍。
·然而李昱犹豫着,并不像要斥责他的样子,只是问:“御前传来的消息是真的么”·卫长轩听了这句,心下惶然,迟疑了片刻方点了点头。
李昱似是叹了口气:“雁庭……去不得啊·”·卫长轩当然知道那里去不得,即使是在雁庭最兴盛的宣宗年间,那些柔弱堪怜的娈宠们也没有几个得到过好下场。
因帝王宠爱,得到声名权势的人也不是没有,可卫长轩并不想做其中一员·他自幼得到的教导是“男儿生于世间,当俯仰无愧天地”,绝没有为求荣华富贵,屈身成为娈宠的道理。
“你今夜出营吧,我只当不知道·”李昱左右看了看,忽然低声道,“去寻田公公,且跟他商量一二·”·卫长轩微微吃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向他行礼道:“多谢李校尉,卑职若逃过此劫,将来定当图报。”
雪夜中的京郊道路- shi -滑,卫长轩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提着牛角灯笼,兼夜赶来,终于在飘扬的大雪中看到了几点在风中摇晃的光亮··这里正是大昭朝皇陵所在之处,向来鲜有人至,故而虽有戍军,但个个乐得清闲躲懒,门外竟然无人值守。
大约是马蹄声惊动了人,有人打着灯笼从屋内走了出来,喝问道:“什么人”嗓音透着内监特有的尖细··卫长轩跑了一路的马,累得够呛,咽了几口唾沫才开口道:“是我。”
小内监很是机灵,立刻上前道:“是轩哥儿吗怎么这个时辰赶来,看这满地的雪,”他一面为卫长轩引路一面道,“总管刚刚歇下,估摸着还没睡熟,知道你来,定要高兴的。”
他两人在廊上说话的时候,屋内已传来阵阵低沉的咳嗽声,有个声音道:“是轩儿来了吗”·卫长轩紧绷了一天的心弦在听到这个熟悉声音后彻底土崩瓦解,他眼眶一阵酸涩,径直推门进去,向内轻声喊道:“阿爹。”
屋内已掌起了昏黄的油灯,田文礼半倚在床头,一头花白头发散落下来,确实是刚入寝的模样··“轩儿,”田文礼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出了什么事,你脸色这样难看”·卫长轩一头扑到他怀里,咬着牙把白天在围场的事说了一遍。
田文礼静静听着,面色难以捉摸,只是眼角皱纹颤动了几下,最后长长叹道:“冤孽·”·卫长轩不自觉揪着他的衣摆,惶然问道:“阿爹,现在该怎么办”·田文礼摸着他的头发,连连叹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皇上下了旨意,实在难以违逆啊。”
卫长轩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难道我真的要去雁庭吗”·田文礼低头看他,慢慢把他的手掌放到自己掌中:“轩儿,当年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的手只有这么一点大,现在已经和阿爹的手差不多大了。”
他眼神里尽是慈爱,轻声道,“我那时抱你起来,你眼睛乌溜溜的看着我,一点都不怕人·我便想,这么好的孩子,绝不能让他落得跟我一样的田地·所以,我把你寄养在宫外,待你长到十岁上,又将你送进神武卫。
原想着我虽是个不成器的阉人,但好歹还有个前程似锦的义子,此生也就不枉了·谁料想,竟会出这样的事情,可不是冤孽吗……”·卫长轩听到此处,更加哽咽难当:“阿爹,我不去雁庭,我宁愿立刻死了,也不去雁庭”·田文礼看着桌上如豆的一点灯光,点头道:“当然不能去雁庭,宫里是吃人的地方,我不能让你去。”
他沉思了片刻,又道,“当年我还在宫中当差时,新帝还只是位皇子,我对他的脾- xing -也听说过一二·他这人有些左- xing -,虽不是残暴之君,可容不得他人违逆,你若直言抗拒,下场绝不会好。”
卫长轩心中已有些绝望,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却听他又道:“眼下却还有一个法子·”田文礼用枯槁的手掌轻轻摸着卫长轩的头,“虽说皇帝是九五之尊,可他毕竟还有忌惮之人,你若能得到那位的庇护,新帝自然不能拿你怎么样。”
卫长轩一怔,立时就明白了义父所说的人是谁,穆王杨烨··杨烨是永安帝杨解的叔叔,事实上在先皇孝宗在位时,西北大部藩镇的军权就已掌握在了杨烨手中,那时他的封号还只是“沐”。
待杨解登基后不久,这位王爷便上书改自己的封号作“穆”,说是为表谦和,取“穆如清风”之意·然而人人都能看出,哪里是什么“穆如清风”,分明是“天子穆穆”之意。
然而,杨解畏惧这位皇叔如同畏惧猛虎,哪有驳回的胆量,只得战战兢兢批了这个“穆”字·自改封号之事以后,原本在幕后涌动的暗潮已曝露在明面之上,朝堂内外无人不知穆王杨烨把持国柄,权倾朝野。
卫长轩虽听说过这位王爷的事,可他至今连穆王的金面也不曾见过,怎敢贸然去寻求庇护·然而若是不去,天底下确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一咬牙:“我这就去穆王府。”
他被心头一股血气催促着,转身便拉开了房门··田文礼赶忙咳嗽着披衣下榻,上前攥住他的手细细叮嘱道:“好孩子,你这次去要小心为上,穆王比起新帝,其心狠手辣只怕更甚。
你要记住,万事不可意气用事,只要留得- xing -命,将来如何,终究未可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这位在宫中历经三代的老内监眉间满是愁苦之意:“可惜阿爹没用,如今只是个在此看守皇陵的老废物,竟帮不上你。”
卫长轩看他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心中又是一阵酸涩:“阿爹尽心养育我多年,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如今我也长大了,此事就让我自己去了结吧·”他把门紧紧带上,退到廊外,在雪地里向田文礼屋内的方向叩了头,而后才匆匆离去。
第2章 穆王·隔着院墙,隐隐能听到弹奏箜篌的声响,穆王杨烨,喜听箜篌·卫长轩已分辨不出那箜篌弹的是什么曲子,他在雪地里跪了太久,不仅腿部渐渐失去了知觉,就连神智也有了些许混沌。
寻常世族拜见穆王的规矩,照例是要先呈上名刺,当然还有锦盒盛着的礼物·这些礼物的价值大都难以估量,若有豪奢之辈,连锦盒也是用足金打造,如此费心奢靡,也不过是为求穆王爷一顾而已。
·卫长轩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连名刺也写不出,自然求不到通传,所以只能默默地跪在门外,看着那紧闭的府门,心中灰败而绝望··“喂,”恍惚间,小腿被人踢了一下,“王爷召见,还不快起来。”
卫长轩猛地惊醒过来,他跌跌撞撞就要起身,却险些摔了个趔趄,通传的小厮却没有等他的耐心,径直走进了王府里,卫长轩只得拖着腿加紧跟了进去··王府内重檐斗拱,气势非凡,卫长轩不敢多看,低头跟着那小厮绕过几处轩廊,直走到一处配殿前,而后才听他向殿内道:“王爷,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那依稀是穆王的声音,卫长轩心中忽然有些发慌,他硬着头皮走进殿内,倒头便拜了下去:“卑职南军神武卫,卫长轩,叩见王爷。”
穆王并未赐他平身,只冷淡地道:“原来是禁军的人,听说你在本王府外跪了好几个时辰,究竟所为何事”·“卑职……”卫长轩心中慌张,按在地上的双手都情不自禁微微发抖,“卑职斗胆,想恳求王爷,将卑职调入左骁卫中。”
左右骁卫如今名义上虽是皇帝卫队,实则皆由穆王主掌,左骁卫更是如同王府亲兵一般,与其余卫队大不相同··听了少年的请求,杨烨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神武卫禁军,将来自可晋升为御林军,你为何要调入不成器的左骁卫呢”·“因……因为……”·就在卫长轩结结巴巴的时候,杨烨已出声打断了他:“听说昨日在皇家猎苑,皇上看中了一名少年禁卫,要把他纳入雁庭,想必是你”·卫长轩顿时一惊,他没想到穆王早把他的来意知晓得一清二楚,更没想到,皇帝身边这些细微末节的小事他也了如指掌。
“是我……”·“你把脸抬起来·”·跪在地上的少年听了这句,终于略略抬起头来,他头一次看向殿内的穆王·只见穆王身形高大,唇上一抹短髭,手中执着一把箜篌,试探般地拨了两个音,而后向他投过视线来。
那眼神十分锋锐,如同鹰隼,刺得卫长轩立时就别开了眼睛··“生得确实不错,”穆王颇有些玩味地道,“怪不得杨解看上你·”·卫长轩不解他话中意图,却听他又道:“你来求我,是想趁机编入左骁卫,好不去雁庭,是么”·“王爷明鉴,若是王爷肯把卑职收为己用,往后卑职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杨烨爱惜地抚摸着怀中箜篌,缓缓道:“雁庭虽然名声不堪,可若是得了帝王恩宠,总有一步登天的时候,你又何必去军中苦闷度日呢”·少年脸上显出一丝苦笑:“卑职宁愿在军中碌碌,也不敢享有这一步登天的机会。”
杨烨静了片刻,点头道:“你这孩子,倒有些意思·”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还不够格让我与皇帝相持,我也并不想管你的事,你走吧。”
这拒绝之意来得猝不及防,让卫长轩几乎懵在了当场,他咬了咬牙,竭力露出几分笑意,昂起头道:“如今建安城内就算是垂髫小儿也会唱诵‘穆如清风,天有九重,黄雀在西,金乌在东’,童谣尚且如此,普天下又有谁不知王爷举足轻重之地位。”
穆如清风等四句确实是如今朗朗上口的童谣,自从大昭朝灭了景炎,便把都城建墨改作了建安,皇城在建安城西面,而城东则是穆王府邸·可见就算在小儿口中,也把穆王比作是日月之精的金乌,而新帝不过是黄雀而已。
他鼓足勇气看着穆王:“王爷当日在漪澜园,只因王御史一句话便当庭折柳,王御史毕竟还是皇上亲舅,王爷尚不理论·卑职一个小小禁卫,蝼蚁般的人物,何牢王爷与皇上到‘相持’的地步。”
漪澜园一事发生在几个月前,那姓王的御史不知说了句什么顶撞了穆王,穆王顺手便折了一枝嫩柳递与了他·王御史还愚钝不知缘故,谁料第二日便连同家眷被逐出了建安,折柳自然意味送别,穆王这是毫不客气地把他送去了南疆。
杨烨冷峻的脸上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重新看向那个少年,方才那番话看似莽撞,却是先捧后激,有些胆识在里面,只可惜城府终究太浅·他放下手中箜篌,站起身来,缓缓道:“你也知道自己只是蝼蚁,本王又何必为一只蝼蚁的命途费心呢”他冷笑了两声,而后拂了拂手。
卫长轩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叩了首,退出门去··走出配殿之后,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庭院里静悄悄的·卫长轩心下烦乱,正要寻原路出去,却隔着轩廊看见邻近院中匍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身量不高的孩子,穿着霜色的锦袍,几乎融进了雪景里··卫长轩拿不准他的身份,但瞧他衣服单薄,忍不住道:“你在那里做什么,不冷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听到声音,那孩子爬了起来,转过了身。
看清他面孔后,卫长轩心里“咯噔”了一声,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上,是一双毫无光彩的瞳眸,竟是个瞎子··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一个传闻,据说穆王杨烨的幼子自小便双目失明,很得穆王怜惜,难道就是这个孩子么·“你是谁”那孩子开口问道。
“我,我叫卫长轩·”卫长轩悄悄向他走近了些,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模样也不过十岁左右,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可能是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唇色冻得都有些发白。
“你是王府的小公子么为何一个人站在这里”·孩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道:“我听见鸟儿叫,你听见了么”·卫长轩微有些莫名,静下心四处听了听,果然听到很细小的一点叽喳声,他循着声音寻到了被雪覆盖的草丛间,终于看到一个半掩在雪地中的鸟窝,里面有三只稚嫩的雏鸟。
其中一只已冻得没了声息,还有两只大张着嫩黄的鸟嘴,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样··“是个从树上掉下来的鸟窝,可能是被积雪压坠了·”卫长轩向那孩子说道,“这里还有两只小鸟呢。”
孩子睁着眼睛转向他的方向,怔怔道:“小鸟是什么模样的”·卫长轩一时语塞,他想了想,小心翼翼捧起了一只,递到孩子手边:“给你摸摸,你要轻一点,这鸟儿还很小。”
孩子伸出了一根指头,颤巍巍地在鸟的绒毛上触了一下,而后就立刻缩了回去··卫长轩看出他有些惧怕,便安慰道:“它很小,不会伤害你,你不要怕。”
孩子听了,又重新用指头在鸟身上来回摸了摸,小鸟用稚嫩的喙在他手指上啄了几下,大约是触痒不禁,孩子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鸟的嘴是尖的·”·卫长轩把鸟窝从雪地里捡了起来,又看了看头顶的树冠:“雌鸟回来看不见它们,一定会很着急,咱们还是把鸟窝放回去吧”·“是啊,没有妈妈,多可怜呐。”
孩子垂下脸,轻声附和道··下过雪的树干有些- shi -滑,不过却难不倒卫长轩,他用嘴衔着鸟窝,双腿攀住树干,身姿敏捷,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待小心地把鸟窝放进树杈上之后,他松了手上的力气,顺着树干便滑了下来,动作十分利落。
小公子看不见他这番动作,只出声问道:“好了吗”·卫长轩点头:“好了·”·小公子轻轻地道:“从前我都不知鸟儿长得什么模样,他们不让我摸这些东西。”
“他们”指的大约是他素日的仆从,卫长轩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向他道:“小公子,以后但凡是这种小东西,只要你想,我便抓来给你亲手摸一摸,如何”·小公子的眼睛像一潭湖水,清澈而无光,他怔怔地面对着卫长轩的方向,问道:“真的么,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么”·不等卫长轩回答,身后有一个声音低低道:“琰儿,这位是神武卫的禁军,怎能整日陪你胡闹。”
卫长轩一惊,回头只见穆王正站在轩廊外看着他们二人,不知已有多久,慌忙便跪了下去··小公子摸索着向前走了一步,讷讷地喊了一声:“父王。”
穆王并不看卫长轩,只向那孩子道:“素日跟着你的那些人呢,怎么由着你一人跑到了这里”·小公子没有回答,他空洞的眼神里竟然有一丝哀愁,声音很低地道:“父王,把这个人给我吧,”他像个讨要玩具的孩子一样,委屈地道,“哥哥们十岁之后都有伴当陪他们玩耍,为什么我没有,我要这个人做我的伴当。”
因为杨家宗室有胡族血统的关系,他们自然也保留了许多胡族习俗,贵族子弟除了有习文的伴读之外,还有习武的伴当··伴当虽然形同奴仆,但卫长轩眼下宁愿做这位小公子的伴当,也万万不想被纳入后宫雁庭那样的地方。
他紧张地看向穆王,却见穆王哀悯地看着这个孩子:“琰儿,你哥哥们要习武,要骑马- she -箭,自然要有伴当,而你……不需要·”·这句话显然刺中了孩子的心,他小小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
卫长轩心下不忍,却又十分疑惑,他感觉传闻有些不实,穆王对这幼子或许有怜惜,可还有许多复杂的他根本看不穿的情绪在里面··“父王……”孩子又唤了一声,不像是在撒娇,倒像是绝望的恳求。
他摸索着向前走去,似乎是想扑进他父亲的怀里,然而穆王没有上前迎他,只是站在轩廊外,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小心……”卫长轩刚想出声提醒,却已经迟了,小公子被一截曝露在地面上的树根绊倒,直直栽了下去。
他跌下去时,额头撞在了石块上,登时便有鲜血从那白皙的额头上滴落下来·卫长轩跪在他身后,看不见他伤得如何,只能看见几滴鲜红的血落在洁白的雪地里,像是在白雪里绽放的红梅一般。
穆王没有动,他一脸漠然,没有显出丝毫疼惜之意,静静看着那孩子·而小公子也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大哭,只有清澈的眼睛里慢慢流出大颗的眼泪:“父亲,我什么都没有……”他不去擦拭头上的血,也不愿从雪地里爬起来,只是喃喃重复道,“我什么都没有……”·杨烨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向卫长轩递了个眼色。
卫长轩赶忙上前把小公子抱了起来,只见他额头上伤口并不深,然而鲜血淋漓很有些骇人··或许是看他反应还够机敏,穆王向他淡淡点了点头:“你今后就留下做琰儿的伴当吧。”
他顿了顿,“府中的规矩,晚些时候自然有人教你,现下快带他回去·”·卫长轩抱着孩子不能行礼,只慌张地躬身道:“多谢王爷,卑职……”他话还没说完,穆王已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怀中的孩子紧紧闭着眼睛,用手抓着他的前襟··卫长轩看他额头上蜿蜒出一条血迹,又低头看向地上那几朵血色梅花,心中痛惜,有些难过地想道,是这小公子的血救了我一命。
孩子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闭着眼睛低声问道:“你是我的了么”·卫长轩点点头:“是·”·小公子又重复问了一句:“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么”·卫长轩抱着他,再次点头:“这是自然。”
小公子脸上血痕泪痕纵横交错,却轻轻弯了弯嘴角:“好,我们回去吧·”·第3章 伴当·杨琰所住的别院在王府的外西北角上··这里廊下没有花鸟,因为此间的主人看不见这些让人解闷的小东西。
此外,服侍的侍女和仆从们也很安静,来往都是悄无声息,即使是白天坐在院子里,闭上眼睛也仿佛是黑夜般寂静··对于看不见的杨琰来说,这里从头至尾都是黑夜。
然而也不尽然,真正到了夜晚,反而会有些许声响,有风呼啸而过刮在窗棂上的声音,油烛里灯花轻微爆裂的声音,还有洛兰低低的哼唱声··洛兰哼的是东胡的歌谣,杨琰听不懂歌中的意思,只觉得曲调悠远,非常好听。
洛兰总是边哼边抚摸他的额头,轻轻地道:“也奚,睡吧·”·卫长轩来到别院后不久便听到了这个称呼,他有些奇怪地问道:“洛兰姑姑,为什么你唤小公子也奚”·洛兰轻轻看了他一眼:“也奚是少爷的胡族小名,只有亲近的人可以叫。”
·而后卫长轩便很识趣地不再提起了··连日大雪之后,建安城终于放晴,卫长轩遵着洛兰的吩咐,带着咳疾初愈的杨琰去后苑散步·杨琰穿了一身狐毛缀边的白色大袖,里面是松花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锦带,带子上绣着青色的莲花。
平心而论,他的气度比都城里其他的宗室子弟不知要华贵多少,可惜,只可惜了那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杨琰自是不知卫长轩心里的感叹,他静静地沿着青石廊走着,忽然抬起脸道:“雪化了。”
檐上的白雪在阳光的映照下确实融化了些许,然而他怎么能瞧见了卫长轩心中疑惑,忍不住问了出来··“我听见雪化的声音。”
杨琰的眼睛空虚无着,轻声地答道··“是,雪化了,檐下的冰凌也化了些许,前几日地上都冻得结了霜,现下泥土的颜色也显出来了·”卫长轩将触眼所及之处慢慢道来,他似乎想把自己看见的一切都告诉这个小公子,让他得以在心中描绘出那些看不见的景象。
然而杨琰却只是怔怔地听着,他在虚空中张开手,喃喃道:“泥土的颜色……是什么样的”·卫长轩一下就怔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就算说再多,杨琰也看不见,他连想都想象不出这个世间是什么样子。
就在他们相对怔忪的时候,后苑廊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卫长轩下意识就想带着杨琰避开,却已来不及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这不是四弟吗”·杨琰的反应比卫长轩还要快些,他偏过头,摸索着躬了身子:“三哥哥。”
卫长轩也赶忙伏下身去:“小的见过三公子·”·那是穆王府的三公子杨玦,卫长轩初入府时洛兰便叮嘱过他,要他避着些老三,他隐约猜到,这位三公子大约有些难缠。
杨玦和杨琰的长相并不相似,他已经有十七八岁了,眉目张扬,披着一领水貂皮的大氅,闲闲地抱着手,只向他二人抬了抬眉毛:“四弟,你身边这个下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生”·不等杨琰答话,他的随从里就有人殷勤地道:“公子,这是四公子的新伴当,”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半掩着嘴笑道,“就是神武卫里那个小子。”
杨玦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抖着肩膀笑了起来:“四弟最近身子愈发康健了,既然有了伴当,难不成是要练武么不知是要学骑- she -,还是刀马啊”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身后那些随从们也都谄媚着脸陪着窃笑。
卫长轩心里十分恼火,却又不能发作,他有些担心地去看杨琰,生怕杨琰受了奚落会哭出来·然而杨琰只是神色木然地望着他那兄长的方向,仿佛根本没听懂他的话一般,他摸到卫长轩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我冷了,回去吧。”
卫长轩答应一声,站起身便要带他离去,却听杨玦又道:“四弟,往日哥哥们总不带你玩,我知道你不高兴·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如,我们去后山草场逛逛”·杨琰咳嗽了一声,似乎真的冷了,他没有拒绝,只是道:“多谢三哥哥,草场是骑马- she -箭的地方……我不会。”
杨玦又笑了一声,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走上前,亲亲热热拉了杨琰的手道:“哥哥知道你身子不好,怎会让你骑马,我让小厮们搭个围帐,咱们坐在帐子里烤火,看伴当们玩耍便是。”
他转脸向身后道,“把二公子和他的伴当也请过来,咱们兄弟今日好好乐一乐·”·杨琰身不由己地被拽着跌跌撞撞向前走去,卫长轩不敢鲁莽行事,也只得按住- xing -子跟了上去。
大昭朝因皇族混有东胡血统的缘故,跟前朝那些文雅的世家贵族大为不同,比起舞文弄墨倒更重弓马刀剑·许多皇亲贵胄的府内也设有跑马场,穆王府的跑马场自然比起别家要更为广阔,据说这里在前朝时是一座王府的内湖,到了穆王手上把湖面填平,才建了草场。
草场的东面是一个天然的山坡,上面已经搭备好了锦帐,杨玦拉着杨琰走入帐内,兴致很高地道:“听说胡儿们打猎之后都是生了火,边烤边吃,咱们今天也学一学胡儿,取些生鹿肉来,在这烤着吃,如何”·卫长轩- yin -郁地听着他的话,他知道杨琰的生母是东胡人,眼下杨玦一口一个“胡儿”,若说他是无意的,怕都没人相信。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琰只是微微垂着脸,轻轻地道:“全听哥哥的·”·说话间,二公子杨琮也带着几名伴当匆匆赶来,他跟这二位不同,乃是庶出的出身,言行举止上倒是小心,先向二位弟弟陪了笑,而后才侧身坐到了一边,问道:“三弟,今日怎么好兴致,请兄弟们来此赏雪”·杨玦与他说话时,眼皮子都懒得抬似的,只似笑非笑地道:“哪有什么雪好赏,只是得知四弟弟新收了一名伴当,特意叫二哥来一起瞧瞧此人本事如何,配不配当我们穆王府的伴当。”
他随意地指了指卫长轩,“你过来·”·卫长轩心中冷笑了一声,走上前去,抱拳道:“不知诸位公子有何吩咐”·“你既然是禁军出身,想必很勇武了”杨玦垂着眼睛,轻抚着袖口的风毛,状似随意地道,“不如和其他伴当们比比武艺如何”·他身后的那些伴当皆是从各家族中精挑细选的少年武士,个个身形高壮,卫长轩在他们面前简直瘦弱得有些可怜。
“不知公子要我们比弓箭还是骑马”卫长轩神色淡然地问道··杨玦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这些都是寻常的小把戏,没什么意思,不如比摔角吧。”
他转脸向杨琮道,“二哥意下如何”·杨琮一看见他眼色,便明白其意,向身后道,“元茂·”·立刻有人答应着站了出来,那是个肌肉结实的少年,或者说,因为太过高壮,他几乎像是个成年的武士。
锦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心里都明白,若是比骑- she -,最多不过是个输赢,但是摔角自然有一方会受损伤,而损伤的那方是谁,显而易见,毕竟这个元茂看起来几乎可以把卫长轩的胳膊拧断。
卫长轩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对手,只伸出手道:“请·”·元茂在自家主子面前,当然要趁机显露本事,不等摆好阵势便先行动手,长臂一伸就去抓卫长轩的肩膀。
这少年看起来轻飘飘的,只要被他拎起来摔到地上,少说也得断上几根肋骨·谁料这一动手,卫长轩也动了,他身姿敏捷,反手握住元茂的手腕便往回拧,可惜两人膂力相差太远,他根本拧不动对手的胳膊,反而被倒拖了回去。
眼看就要被对方擒住时,他双腿在地上猛地一蹬,借着跳跃之力,将手肘用力砸向对方的胸口·这不是什么搏斗之术,而是他在神武卫里打架时常用的招数,因为无论身体强弱,手肘的硬度和力量都是相当惊人的。
他此番胸口憋着一股气,这一砸几乎是用了全身的重量压向对方,元茂没想到这少年看着瘦弱,打起架来却有这么一股狠劲,被他这一下撞得几乎窒了息,猛地向后倒了下去。
卫长轩不容他有反扑的机会,滚到地上的一瞬间便抓着他的胳膊反拧了过来:“认不认输”他声音低且狠,仿佛对方若不认输便要立刻拧断他的手腕。
·元茂胸口和腕骨都疼得厉害,只得点了点头算作认输,回锦帐的时候几乎不敢看主子的脸色,慌慌张张地躲进了人群里··杨琮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杨玦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他本意只是想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谁料他如此锋芒毕露,简直是存心找死。
等卫长轩回来时,杨玦只冷冷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在禁军中,所习的是马战还是步战”·卫长轩刚刚打完一架,气息还有些不稳,他答道:“步战居多。”
“步战,那是用刀了”·“是·”·杨玦冷笑着点了点头,向身后道:“陈绍,跟他比刀·”·卫长轩认识他身后那个叫陈绍的伴当,他是会宁节度使陈将军的幼子,所习的是家传的陈家刀,在建安城这些习武的世家子弟里算是拔尖的。
杨琰坐在角落里,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他的手缩在狐毛的大袖里,似乎是攥紧了,可是脸色依旧苍白,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坐在右首的杨琮先是干笑了一声,转向杨玦道:“三弟,自家比试不过是闹一闹,赢个彩头,若真是见了血反而不好看,不如取那木刀来便是了。”
杨玦想了一想,点头道:“二哥说的是,只是不知今天争个什么彩头”·杨琮解下腰间成色极好的一枚水青玉佩:“此物就当是这次比武的彩头如何,”他向着陈绍和卫长轩的方向笑了笑,“好好比试,若是比得好,你们主子自然还有别的赏赐。”
话虽这么说,他眼睛看的却是陈绍,其实不止是他,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陈绍在跟同辈比刀时还从来没有输过··木刀很快被送了来,这不是孩童手中的玩具,而是武士们练习时所用的器具,木质结实,重量很沉。
陈绍掂了掂手中的刀,缓缓横过了刀锋,这是陈家刀的起势,既可攻,亦可守·卫长轩却是竖起了刀锋,他没有学过什么像样的刀术,在军营里的时候每天都是拼命地砍木桩,校尉只是告诫他们:不要小瞧这些木桩,真到了战场上,这些就是活生生的敌人,你先砍到对方,你活,你被对方砍中,你死。
陈绍的刀披荆斩棘般攻了过来,他的刀上带着古朴的变化,劈杀,腰斩,断鄂,每一记砍杀都瞄准了卫长轩的要害·卫长轩起先还挡了两下,后来几乎是避无可避,木刀带着惊人的力量先是扫到了他的后背,而后砸向肩骨,突然的一声脆响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骨头被打断了。
第4章 无涯·此时的锦帐内,鹿肉已经被码放在银盘中陆陆续续送了来,早有乖觉的仆从摆上了丝网,把切好的鹿肉放到火上炙烤·杨玦有个小个子的侍从最擅烹饪之流,翻转间把烤肉的火候控制得极佳,只撒上一点香辛料和盐巴,然后便盛在盘盏里送到了主子们面前。
杨玦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帐外两个比刀的少年人,眼见陈绍把卫长轩逼得几乎无还手之力,他心情大好,又张口噙了一块侍从奉上的烤鹿肉,嚼了两口便连声说好,摘了手上一个戒指便扔了出去:“赏你的。”
那小个子捡起来,喜不自胜地收到怀里,连连谢恩,而后又跪到火边去烤余下的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琰看不见这场比试究竟如何,他只能在风里听见众人的低声窸窣和两位哥哥高声谈笑的声音。
杨玦一面大嚼鹿肉一面喝彩:“这两刀漂亮”·他身侧的随从立刻附和道:“可不是么,陈绍斩他肩上那一刀也就罢了,后面这刀横扫过来正甩到那小子后颈上,依我看他多半是爬不起来了。”
场中的卫长轩后颈被砸中,眼前正一片发黑,而陈绍的攻势丝毫不缓,他看出卫长轩已经精疲力竭,不由在间隙中冷声问道:“你还不认输吗”·卫长轩死撑着挥舞着手中的木刀抵挡对方的攻势,他浑身痛得厉害,但是怎么也说不出认输的话来,咬着牙道:“我还没有输。”
陈绍似乎觉得他有几分可笑:“你这是耍赖,若是真中了十几刀,我不信你还有命在·”·卫长轩双手握住刀柄,指向他,沉声道:“只要没割断我的喉咙,我就绝不认输。”
他们的对话隐约从风中传了过来,杨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摸索着想走出去,却被一只胳膊拦住了:“四弟,外面风大,你还是坐在帐中为好·这鹿肉烤得不错,你们几个,端去给四公子尝尝。”
杨琰被迫重新坐回了位子上,有人递了鹿肉到他的唇边,温热的散发着烟火气息,他张开嘴吃了,而后又是一块递了过来·他用力咀嚼着齿间腥膻的肉味,听着风里传来搏斗的声响,那是木刀砍在皮肉上的声音,很沉闷,一下一下的,仿佛是敲击在他的心上。
忽然帐中传来众人的惊呼,原来那个在陈绍手下被打得几乎半死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陈绍手中的刀刚戳中对方的胸前,却忽然被他握住了刀刃,然后连身扑了上来。
陈绍只觉握刀的手被铁箍抓住了一般,根本抽不回来,在这间隙里对手的木刀猛地抡了过来,刃口砸到了自己的脖颈上··卫长轩这一刀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即使是木质的刀刃也把对方的脖颈上压出一道淤血的痕迹,他怀中还抱着陈绍的刀,如果双方用的不是木刀,他现在已经被刀刃开膛破肚了。
陈绍被他用刀抵着喉咙,显然惊怒交加,他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对手,简直不知要对这种不知死活的小子说什么··锦帐里的人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了,杨玦是个沉不住气的- xing -子,抢先喝道:“陈绍,谁赢了”·陈绍看了一眼脖子上的木刀,磨着牙道:“启禀公子,我输了。”
他说完,一把将卫长轩推开,然后从雪地里爬了起来,面色- yin -郁地离去了··卫长轩呆了一会,也慢慢爬了起来,他望着锦帐的方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杨琮率先打破了寂静,他指了指案上那块玉佩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彩头收了去·”·卫长轩只得上前收了玉佩,低头行了礼道:“谢公子赏赐。”
杨玦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冷冷地注视了这少年一会,正要说话,忽然衣袖一动,竟是被杨琮拉了一下·他顺着杨琮的暗示转过眼去,却见杨琰坐在大椅上脸色苍白,而且抖得厉害,不知是冷还是在害怕。
他这副没用的样子,倒让杨玦觉得痛快了一些,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暗道这样一个只会耍狠的蠢东西跟了这么个废物主子,真跟他们见识起来倒失了身份··“二位哥哥。”
杨琰打破寂静,怯怯地开口道,“我能回去了么”·杨琮瞄了一眼旁边三弟的脸色,而后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四弟身体不好,还是早些回去吧。”
卫长轩忙上前扶了杨琰的胳膊,低头告退,临走时不期然对上杨玦的眼睛,只见他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嘴角是一抹若隐若现的冷笑··走到一个僻静的水亭附近时,杨琰忽然就咳嗽了起来,他似乎强忍了很久,这一咳惊天动地的,简直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卫长轩手足无措地来回抚着他的后背,却见他仍没有丝毫的好转,忽而“哇”地一声,把在帐中吃的鹿肉悉数吐了出来··这一吐之后,咳嗽才渐渐止住,卫长轩忙捧起他的脸,只见他睫毛上全是咳出的泪水,面色也变作病态的潮红。
他们身边没有随侍的婢女,卫长轩摸遍了全身,连条布巾也找不出来,只能草草用里衣的袖子替他擦拭了脸,而后轻声问道:“你好些了么”·杨琰一边流眼泪一边抓着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以为你要被打死了。”
察觉到他在担心自己,卫长轩心头忽然涌上带着酸楚的暖意,他笑了笑:“我怎么会死,我从前在禁军里整日的打架,从来都不会输,”他轻轻拍着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孩子,“再说,我是公子的伴当,怎能给公子丢脸。”
杨琰被他安慰着,渐渐收了眼泪,卫长轩重新扶着他在暮色中慢慢向别院的方向走去··“你刚才,是赢了吗”杨琰声音里还有些哽咽,小声地道,“以前我不管跟哥哥们比什么,从来都不会赢。”
卫长轩把那水青玉的玉佩塞到他手里:“这是我赢的彩头,你拿着,往后有我在,还会赢很多很多的东西给你·”·杨琰脸上还挂着眼泪,却握着那玉佩,轻轻点了点头。
晚间,一辆车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穆王府的门前,车上走下一名儒生,未提礼物,也没有拿名刺,只径直敲响了穆王府的大门··王府内应门的仆从略一张望,正看到那马车上的标记,顿时一惊,赶忙回身禀报。
不一会,穆王杨烨竟亲自走出门来,从车上迎下一位老者,老人须发皆白,身形枯槁,也不向穆王行礼,只由着那儒生搀扶着,慢慢走入了王府内··穆王平日起居处皆在配殿,这里烧了地龙,笼着熏香,一进殿便是暖香袭人。
杨烨此刻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老人面前,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当今世上,能得到穆王行礼的人,几乎屈指可数,然而老者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意思,他安静地受了这个礼,而后才笑道:“多谢穆王还记得老朽,如今建安城内,旧相识已不多了。”
“能入先生眼的人确是不多了,但天下有何人不知无涯宰相的大名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无涯宰相还是睿宗年间的称号,他本名邝言,因其才思敏捷、学识渊博得号“无涯”,睿宗年间燕虞大乱,邝言献七策退敌,受封宰相,便被世人称作“无涯宰相”。
后孝宗即位,有意请他再度为相,邝言苦辞不受,竟淡泊江湖去了··而这位被称作有国士之风的老者,此刻只是淡淡摇头:“那些都是往日的虚名,哪比得上如今权掌天下的穆王爷。”
杨烨拘谨地低头道:“若非先生当年的提点,小王如今还不知要在何处安身·”他的目光在老人脸上逡巡了片刻,忽而问道,“不知先生此番前来,有何见教”·他这是存了防备,邝言心中了然,他低低一笑:“老朽十余年前曾与王爷论过这天下,不知今日,老朽是否还有幸能与王爷再谈起这些旧事。”
杨烨坐直了身子,像个学生一样对老者道:“先生请讲·”·邝言在灯下静默良久,慢慢地开口道:“老朽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安阳、平沪、河西、关右……这些藩镇是我献七策抵御燕虞入侵时所设,如今却已违背了我的初衷。”
杨烨皱了眉头:“这些藩镇大多兵强马壮,其兵力比大昭初年立朝时还要强盛,先生又何出此言呢”·邝言静静地看着他:“敢问王爷,这些兵强马壮的藩镇,如今皇上还能调度么”·“这……”·“天下人都知道,这几处藩镇的兵权都握在王爷手中,而其原因为何,王爷和老朽都很清楚。”
他缓缓站起身,“大昭立朝不过百余年,却已不知经历了多少风云变幻·起先太宗皇帝灭景炎,手中府兵有半数是东胡人,太宗母族妻族也皆是东胡贵胄。
杨家宗室流着胡族的血,我们的兵马也都换了胡族的服制,说句不夸大的话,杨家坐了天下,其中有一半的功勋是东胡人的·”·“可现在的朝堂上,能说得上话的皆是中原的世族公卿们,他们在景炎王朝时便为官做宰,炎朝之前也是这些人做着三公六卿。
皇帝每朝都会变,只有这些老骨头,永远都在那里·”邝言一面说一面低笑起来,他自己实在是不配说这么一番话的,因为邝家便是这样的世族大家,从千百年前便入朝为官,直到今日。
邝言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低声道:“这些世家大族要重新巩固自己的力量,所以他们上书、谏言,要皇帝重整血统·当年燕虞大乱,更是让他们得了借口,把外族视作洪水猛兽,孝宗皇帝便是在这情形下放弃与拓跋家联姻,改而立了世族家的高皇后。”
拓跋家是东胡血统最高的一支,提起这个姓氏,杨烨略微有些失神,他怔然道:“我早就想问,先生也是出自中原世家,为何不愿与他们一样摒弃外族,反而主张联姻”·“因为我不像他们那样愚蠢,目光短浅,以为自己的女儿做了皇后,这天下便可掌控在自己手上了么”邝言脸上浮现出当年睥睨天下的神色,口气也倨傲了起来,“真的要掌控天下,就不可固步自封。
东胡人骁勇善战,安阳节度使尉迟贤、关右节度使贺若峰等皆是胡族出身,既然要他们为我所用,就不该把他们推出去,让他们变成别人手中的枪矛,来刺穿我们的胸口·”·他最后看向穆王:“要把东胡势力掌握在手中最好的办法,就是皇家与拓跋家的联姻,这一点,王爷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穆王先后有过三位正妃,其中两位都是拓跋家的女儿,这一切自然是因为听从了邝言的建议·他从一个不起眼的沐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背后当然少不了那些东胡族大都护们的支持,若非如此,孝宗也不会轻易把西北的兵权交给他。
·“如今朝中谈起对大昭最大的威胁,十有八九都说是燕虞,”邝言冷笑摇头:“燕虞人凶残暴虐,若是举兵南下,确是会惹出大乱·然而大昭的心腹大患根本不在燕虞,而在朝中世族与东胡的矛盾。
这些年,世族在内,东胡在外,便是历代的文臣与武将也难免暗生嫌隙,更何况本非同族,其祸乱无可避免·王爷还记得十几年前拓跋信的事么”·第5章 老师·杨烨怎会不记得,那时拓跋王妃已经过世了几年,他重新立了卢尚书家的次女为王妃,生了三子杨玦,其乐融融之际,安阳竟传来密信,说是拓跋家的家主拓跋信私通燕虞,送出西北两个郡县,竟是要反出大昭。
孝宗那时受了世族的影响,也将东胡人视作夷狄,十分看不上·拓跋信领兵数次大败燕虞,捷报传来却屡次遭受冷遇,心中郁结,又受了女干人挑拨,便有了反心。
他这一反不要紧,连同安阳河西等四镇俱都要反,眼看天下即将大乱,还是邝言在幕后施了一策·让那时还是沐王的杨烨再娶拓跋信之女为王妃,拜拓跋信为岳父,将他重新招抚了回来。
然而丢了两个郡县的事非同小可,为堵住天下的攸攸之口,只得又寻了个替罪羔羊,把里通外国的罪名安到西北一个守城小将的头上,这才将这场危机化解了··“王爷为大昭费尽心血,在朝中和东胡人心中都有举足轻重的份量,”邝言闭目笑了笑,“说句大不敬的话,若不是王爷,这天下新帝未必坐得安稳。”
杨烨低声道:“先生言重了·”·“不过,”邝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王爷在一日,大昭便安一日,可万一……王爷有了什么差池,大昭又将如何呢”·杨烨浑身一凛,惊讶地看向老者,过了半晌,面色才逐渐恢复平静,他冷冷一笑:“原来先生今日来此,是为了与小王讨论立嗣之事么”·邝言丝毫不避讳他的目光,点头道:“王爷至今未立世子,想必也是在斟酌其中的利害吧。”
杨烨沉默了片刻,终于道:“不知先生对此事有何见教·”·邝言与他面对而坐,低声道:“王爷是有雄心壮志的人,我当年便说过,能把世族和东胡的力量皆握在手中的,唯穆王一人而已。”
他屈指在矮几上轻轻一敲,“可王爷的继位者,想同时握住这两股力量,实在不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在灯下看着穆王,忽然摇头叹息:“恕老朽直言,四公子本是绝佳的人选,唉,可惜了。”
可惜可叹这些字眼,十二年前杨烨便听过无数遍了··永康六年,拓跋信之女嫁入沐王府,不过几个月之后便有了身孕·孝宗亲自派了太常寺的方太医前来为王妃诊脉调息,这位方太医名驰南北,只因他身怀一门绝技,只听妇人脉象便知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从无差错。
当日方太医在房内请脉,杨烨在外等候,不多时边听他朗声道:“恭喜王爷,府中又要添一位小公子了·”·这件消息对于杨烨来说,当真是万千之喜。
这个孩子的身份不止是亲王之子,更是拓跋信的外孙,众所周知,拓跋信无子,只有一女,他的外孙在东胡人心中自然是少主人一般的地位·甚至在孩子还没出世的时候,就有人提议沐王依照胡族的传统立幼子为嗣,杨烨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
若果真立这孩子为嗣,他将来既是皇族宗室举足轻重的王爷,又是东胡的少主,天下还有什么人比他更尊贵··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个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孩子却是个瞎子,这仿佛是上天开的一个莫大的玩笑。
杨烨闭目不去听老者的叹息,他低声道:“小王膝下虽有四子,如今中用的也只有长子杨玳,三子杨玦而已,以先生之见,该立谁为世子呢”·邝言轻笑了一声:“王爷这两位公子,我听人提起,都道玳公子如狐,玦公子如狼,不知可有此事”·杨烨大笑:“怎么,小王这两个犬子,在诸位心中便是这样狡猾狠辣之辈么”·邝言摆手道:“是老朽失言了。
若论出身,长公子的母亲也是拓跋家的女儿,只是出自旁系,比不得拓跋信家那样尊贵·三公子的母族是楚中卢家,正统的世族公卿,若被立为世子,自然是世家大族们所希望的,可不免又要失了东胡人的心。”
他闭上眼睛,缓缓叩着桌面,“再者出身也并非至关重要,诸位公子的秉- xing -才能,自是比血统更为紧要·”·杨烨点头道:“先生可愿意见见我的儿子们么”·邝言眉头一展,睁开眼睛看他:“现下诸位公子都在府中”·“杨玳如今已有了外宅,不过先生若愿意见他,我即刻派人去召唤。”
邝言微笑着摇了摇头:“老朽倒是想见一见四公子·”·杨琰深夜被父亲传召,显得很有些胆怯,他被卫长轩牵着走到大殿门外还迟迟不愿放开手,卫长轩好笑地向他道:“小公子,王爷是你的父亲,还能吃了你不成,你不要害怕,我就在这殿外等你出来,好不好”·杨琰扁了扁嘴,终于还是松开了他的手,两旁的穆王随侍们立刻把他迎入殿中,而后那朱漆的大门又紧紧地闭上了。
“琰儿,”杨烨沉声道,“快过来拜见无涯先生·”·杨琰有些畏缩地向声音的方向伏下身子,声如蚊讷地道:“拜见父王,拜见先生。”
见他如此纤弱又胆怯,邝言面上难掩失望之色,他站起身,向那孩子走近了几步:“琰公子不必多礼·”他沉吟了一番,低声道,“若老朽没记错的话,公子今年应是十二岁了。”
杨琰只是怔怔望着他的方向,有些不知所措似的··还是杨烨轻叹了口气道:“不错,小儿今年已有十二了·”·“王爷府中不乏贤士,可有人教琰公子读书么”·“这……”杨烨欲言又止,他看着小儿子怯怯的面孔,低声道,“储清当日教过他几句诗经论语,如此而已。”
储清是长公子杨玳的老师,也是建安城有名的大儒,他教小儿诗经论语大约只是兴之所至罢了··邝言忽然唤道:“子舒,过来·”·被他传唤的乃是随他一起前来的那位儒生,他从进殿见礼之后便安静地跪坐在角落里,此刻才站起身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学生,名叫韩平·”邝言向穆王道··杨烨知道这位无涯先生绝少收门生弟子,故而对这位儒生也有些另眼看待,只见他年纪尚轻,目光恬淡,并不像个会夸夸其谈的谋士之流。
却听邝言又道:“若让他教小公子读书,不知王爷意下如何”·此话一出,杨烨微有些吃惊,他转脸去看小儿子的神色,却见他满脸茫然,便问道:“琰儿,你愿意拜这位韩先生为师么”·杨琰眉头微微皱起,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怕学不好……”·不能视物,又怯懦畏缩,实在不是个可造之才,邝言摇了摇头,有些明白杨烨提起这幼子百般无奈的心情了。
等到殿门再次打开,正是穆王亲自扶了邝言出来,只见殿外阶上端端正正跪着一个人,却是三公子杨玦··杨烨抬了抬眉毛:“玦儿,你为何在此”·杨玦仰起冻得有些发青的脸道:“启禀父王,儿子听说无涯先生来了府中,特意在此等候,想见先生一面。”
邝言赶忙佝偻着腰上前扶起他道:“老朽怎敢受三公子如此大礼·”·杨玦这才从阶上站起,而后又躬身行礼道:“学生早先便听说过无涯先生大名,今日竟能得见,当真幸甚。”
杨烨站在阶上,见他这样恭敬,微微露出些许笑意,又指点道:“玦儿,这位是邝先生的学生韩子舒,也来见过·”·杨玦闻言,赶忙转身去向韩平见礼,又低头道:“父王,儿子原先的先生抱病许久,正想另请位高明,不知可否冒昧请这位韩先生屈尊为儿子授业。”
杨烨微微一笑,转头道:“韩先生意下如何”·韩平略略低下头,脸上露出恭敬的笑意:“三公子谈吐有致,气度过人,若能为三公子授业,是学生之幸。”
仆从们各自举着灯笼将廊轩映得雪亮,引着他们向外走去,只有杨琰一人剩在了昏暗的殿外,他扶着栏杆一边摸索一边低喊着:“卫长轩,卫长轩,你在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人手劲甚大,抓得他几乎有些痛楚:“四公子,小的送你回去。”
杨琰听出这是他三哥的一个随从,忙问:“你瞧见我的伴当了吗,他答应在殿外等我的·”·那人似笑非笑地轻哼了一声:“小的可没看见,许是偷跑出去玩了吧。”
漆黑的后府里,卫长轩跑得飞快,四周都是陌生的窄巷,头顶是一片黑洞洞的天,月色惨白的,照着身后那些陆陆续续追来的人··“抓住他,雁庭里跑出来的臭小子,也敢在穆王府里撒野”为首的那个粗声粗气地喝骂着。
后府里的院门晚间是上锁的,卫长轩撞到那门上才察觉到这一点,他想要退回巷子另寻出路,却已是来不及了,沉重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他的身后··一只手用力地拽住他的后领,想把他拖出去,卫长轩一个后肘便撞在那人腰上,紧接着第二个人扑了上来,然后是更多的人。
即使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卫长轩也能察觉到,他们正是这府里其他公子的伴当们,他被这些强壮的少年围在中间,根本就逃不出去··拳脚像雨一样落在卫长轩的胸口和背后,夹杂着粗野的叱骂:“不过是个太监养大的小杂种,什么东西”·卫长轩闷声不吭地抱着头,在黑暗中咬紧了牙齿。
忽然有个人道:“把他拖过来”·那是白日里和他摔角的元茂的声音,只见他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卫长轩,突然一口唾在他脸上:“小杂种,敢害我丢脸。”
有个人扔了一根门闩给他:“老大,给他个教训·”·元茂拿着那根粗大的门闩,似乎有些犹豫,然而他忽然触到卫长轩冷冷的眼神,登时就暴怒了:“臭小子竟敢瞪我,我就算打死你,你那瞎了眼的主子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说完,猛地抡起门闩向他砸了下去。
卫长轩飞快地偏过头,却还是被他砸中,鲜血从头上流了下来,几乎糊住了他半边眼睛·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瞪着对方,直到对方再次举起门闩抡了过来,这次,他接住了。
元茂不知道这个瘦弱的小子哪来的力气,竟挣脱桎梏夺去了他手中那根木头,然后疯了似的扑了过来,将门闩砸到了他的肩骨上·元茂魁梧的身躯几乎是立刻瘫了下去,他哀嚎着大叫,周围的人也慌忙地闪开,但是来不及了,那个少年抡动着沉重的门闩,把身旁的人接连打飞了出去,有好几个几乎是断了肋骨,躺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
“疯子”有人惊叫着,想向后退,可是在窄巷里根本退不出去··卫长轩却忽然扔下了手中的门闩,他扑到元茂的身上,一拳拳砸上了他的脸,还补了一口唾沫在他脸上。
元茂被他打得只有哀哀惨叫的份,他胸口被狠狠地压住,几乎喘不上起来,而压制着他的少年满脸是血,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你记住,今天你骂我一句,我打你一拳,”他的手忽然按到元茂的脖颈里,把他喉管狠狠扼住,“下次再听你们骂我阿爹或是骂小公子,我就掐死你不信你可以试试”·第6章 花朝·“洛兰,卫长轩怎么还没回来”杨琰睁着眼睛,轻声问道。
洛兰摸着他的额头:“不要担心,他晚些时候应该就回来了·”·杨琰神色有些哀伤地道:“他会不会走了,像拓跋一样”·“拓跋有自己的事要去做,那个姓卫的小哥不是说了,他会陪着你的。”
洛兰在他光洁的额角轻轻一吻,“他不像是个会撒谎的人·”·杨琰被这个温热的吻安抚着,轻声道:“洛兰,你可真像我阿妈·”·事实上,杨琰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洛兰叹息着笑了:“你阿妈是我们东胡的贵女,传说她是天神送给拓跋家的女儿,她还没出嫁时,便被预言,说她的儿子将来会成为天下的主人。”
“对不起啊洛兰,”杨琰忽然道,“我这么没用,不配做她的儿子·”·洛兰惊讶地看着他,却看他清澈的眼睛里隐约有一抹晶亮滚动。
寂静的黑夜被几声莽撞的敲门声打破了,洛兰拍了拍杨琰的手:“我出去看看·”·院中下房已有侍女草草披了衣服前去开门,不料从门外跌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惊得她险些尖叫出声,洛兰低声斥道:“慌什么,还不快取药箱过来。”
卫长轩也不进屋,就在廊下躺了下来,他浑身疼得厉害,伤口被擦拭上药时几乎要把牙关都咬碎了,可仍是不出声··“真是个硬骨头·”洛兰有些赞赏地点点头道,“倒像我们东胡的好男儿。”
卫长轩强撑着笑了笑,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洛兰姑姑,我们中原,也有好男儿·”·他那沾满了血的面容仍是十分俊美,笑起来的样子让洛兰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小公子睡了么”卫长轩悄声问了一句··洛兰轻轻摇了摇头:“他方才还在等你呢·”她抬起眼睛望向庭院外面,“下人里人多嘴杂,你现在回去睡也不方便,这几日就在少爷房里睡吧。”
杨琰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还通着地龙,比下人房里自然舒服得多,但是卫长轩挠了挠头:“我可不想吓到他·”·收拾完身上血迹,又换了一身衣服之后,卫长轩轻手轻脚走进了屋。
透过床边的围屏可以看见杨琰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似乎是睡着了·他轻舒了一口气,躺到角落里的矮榻上,却忽然听杨琰道:“卫长轩,你回来了”·“是。”
他慌忙着应了一声,爬起来向床边张望,只见杨琰已半坐了起来··“你到我这来·”杨琰轻轻拍了拍床边··卫长轩只得小心翼翼爬了过去,倚着他的床沿斜靠着,悄声道:“小公子,你怎么还没睡”·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琰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卫长轩几乎有了一种他能看见自己的错觉,他用手在杨琰面前挥动了两下:“小公子”·“你去跟人打架了么”·听了这句问话,卫长轩以为他要开口责怪自己,正想着要怎么应对,却见杨琰倾身向他凑了过来,有些犹豫地道:“你是不是受伤了,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卫长轩赶忙往后缩了缩,勉强笑了一声:“没事的,他们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他动作间蹭到伤处,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杨琰眉头蹙了蹙,低声道:“是二哥和三哥的人吧”·卫长轩察觉到他小小的脸上有担忧之意,心中有些不忍,伸手触了触他的手:“你不要担心,他们虽然人多,可是我不怕他们。”
他放低了声音,对着杨琰苍白的脸道,“我知道二公子和三公子往日里欺负你,往后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卫长轩遇到杨琰之后,不知说了多少次“往后有我在”。
他先前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差点陷入命运的泥沼中爬不出来,可对着这位小公子时,却好像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以打败世间的一切·他总觉得这个目盲的少年像是风中摇曳的一棵小草,他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护着他,好让他不至于四处飘零,散落天涯。
杨琰趴在床沿上,静静听他说话,而后轻声道:“卫长轩,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就叫我也奚吧·”·卫长轩怔了怔,终于轻轻笑了出来:“也奚。”
杨琰也笑了,他脸色总是有些苍白,只有笑的时候才会泛出生动的色泽··“也奚在胡语里是什么意思”卫长轩好奇地问道,他猜能做穆王之子的名字,多半是雄鹰,猛虎之流。
杨琰垂下眼睛,轻声道:“是小羊羔的意思,洛兰说,这是我阿妈起的·”他翻了个身,挪出床边,示意卫长轩上来,“我跟你讲讲我阿妈吧”·卫长轩犹豫了一下便躺到了他身边,点头道:“好。”
杨琰平日里话不多,有很多时候他都不明白这个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阿妈的名字叫拓跋静,她的家族在东胡非常尊贵,据说她和父王成婚的时候极为盛大,整个建安城的人都跑来观礼。
我出生之前,外祖父取来极东之海的明珠为我祝告,据说那明珠大如鹅卵,照得满室生辉·”杨琰睫毛颤动着,低低道,“后来,在我出生那天,父王亲手把它砸了……”·卫长轩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父王应该很失望吧,我生来就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杨琰空洞地望向头顶,“阿妈生完我之后就病了,而父王也没来看过我,我出生后好几个月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阿妈知道这件事之后,让洛兰把我抱到她跟前,给我取了个小名叫也奚,她说希望我像只小羊羔一样快快乐乐地长大……”·“之后没过多久,阿妈死了,我身边就只剩下洛兰,还有拓跋。”
他低声道,“我知道哥哥们不喜欢我,父王也厌弃我,拓跋已经走了,洛兰以后也会走,最后只会剩下我一个人·”·卫长轩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时杨琰便问自己会不会留在他身边,他虽然身为穆王之子,却永远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知是怎样的孤独寂寞。
“也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一个人·”他忍不住摸了摸杨琰的头,这是一个伴当绝不该对主子做的事··杨琰安静地被他抚摸着,他拉了拉卫长轩的衣袖,轻声问道:“你的父母又是什么样子的”·“我么,没有父母。”
卫长轩低声道·“我是被义父捡来的,他说他是在京郊的一个破庙中捡到了我·”·杨琰显得有些吃惊,怔忪着没有说话··“不过义父对我也很好,他是在宫里当差的内侍,不能把我带在身边,只好在宫外雇了人照看我。”
卫长轩想起往昔的时光,唇边不自觉浮现出笑意来,“每到逢年过节他能出宫的时候,总会从宫里带很多吃的给我,有的时候我嫌他太久不来看我,就装作生气的样子,阿爹就会把我抱到膝上,用各种新奇的玩意逗我开心。”
“真好啊……”杨琰轻声感叹道,又问,“那你后来,怎么又去了禁军”·卫长轩抓了抓头:“起先,义父想让我去读书,可是我怎么也读不好,他怕我将来成了游手好闲的废物,便托了人把我送到了神武卫。
其实神武卫听起来很威风,里面也都是些不成器的世家子弟,每日除了训练就是打架,都不是省油的灯·”·杨琰怔怔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怪不得你打架这么厉害。”
卫长轩笑了笑还要说话,外面忽然响起更鼓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三更,赶忙道:“很晚了,快睡吧·”·杨琰乖乖地点了点头,与他挨着躺在榻上,闭上眼睛睡了。
残冬很快就结束了,元宵过后一个月,便到了花朝节··有道是“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这是年后第一个佳节,平民百姓尚且要踏青赏红,世家大族们更是过得热闹非凡。
二月十五,永安帝下旨,在漪澜园设御宴,凡三品以上官家士族,皆可携家眷子女入宫赴宴·穆王府自然也收到了这张明黄请柬,杨烨正忙于召见安阳、河西两位节度使,无暇他顾。
然而府中几位公子却是兴致勃勃,早早便命人备好了车马,浩浩荡荡地去赴这场雅宴··漪澜园中的树上,早被宫人们以五色丝绦及彩笺等物装饰一新,猛然看过去当真如同百花齐放,明媚鲜妍。
贵族公卿们家中多有女眷,皆用各色绸缎围了屏障,地上铺着软毡,各自席地而坐·漪澜园中以兰和池景色最佳,沿着池边便是穆王府诸位公子休憩的地方·杨琮与杨玦占了正中的位子,杨琰畏寒,只躲在偏隅一角,仆从们在他身侧支了一面挡风的锦毯。
二公子与三公子身后自是跟着如云的娇童美婢,四公子杨琰的身旁只有一个神色清冷的少年,那少年身形高挑,容貌虽十分俊美,却是不苟言笑,只在与杨琰说话时神色有些微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为了应景,最先由宫人们送上的点心都是花糕之属,海棠、牡丹、芙蓉各式各样,香味清甜,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永安帝又下令让宫中优伶们奏起丝竹,丝竹之音隔水传来,更添风雅,众人一面饮酒谈笑一面听着仙乐入耳,简直有些飘飘然起来。
卫长轩头一次参加这种盛宴,起先还好奇地东张西望,很快就发现身旁的杨琰神色滞闷,只是呆呆地坐在小桌旁边,手边是块吃了两口的海棠糕··他自是看不见这园中美景,旁人嬉笑也与他无干,卫长轩四下里看了看,想找个什么乐子逗他开心,却听见旁边屏障后有个娇怯怯的声音道:“我的风筝……”·他举目一看,却是个描金绘彩的锦鸾风筝被挂到了树上,那是棵高耸的松木,正是杨琰背靠着的那棵。
卫长轩站起身,试探着摸了摸树干,然后便轻手轻脚地攀了上去·这棵树虽然高耸,却很易攀爬,他三两下便攀到了树顶,从枝桠间摘下了那个风筝,向下面晃了几晃:“谁家的风筝”·树下的人纷纷闻声掀起了屏障,正看见树上那少年,只见树顶的阳光照了下来,打在少年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上,他黑色的眼眸清清淡淡地扫了过来,瞬间便让树下的公卿仕女们红了脸庞。
等他带着风筝跳下树来,早有个俏生生的丫鬟在那候着了,她半垂着脸,轻声道:“这位公子,风筝是我家小姐的·”·卫长轩立刻把风筝递给她,他想起闷坐着的杨琰,便问道:“请问府上还有多余的风筝吗,可否借我一用”·丫鬟抿唇一笑:“待我去问问小姐。”
说着,便拿着那锦鸾去了··过了片刻,她又从围障后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大雁样式的纸鸢,笑着递与卫长轩道:“小姐说,这个送你了,只当做谢礼。”
卫长轩高高兴兴地拿了那纸鸢便去寻杨琰,杨琰不明所以地被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他肩上一沉,是卫长轩给他披上了大氅,而后又塞了一个线轴到他手中··“我们来放风筝吧”卫长轩兴致勃勃地道。
杨琰抓着那线轴,有些无措地道:“我不会·”·“你不要怕·”卫长轩抓着纸鸢,“我去把风筝放起来,你拿着线轴就好·”·杨琰只得点了点头,然后便感觉到手上的线轴被一股力量牵着滚动了起来,那大概是卫长轩在奔跑。
线轴滚动得越来越快,他有些害怕地攥住了线,紧绷的线几乎勒痛了他的手指··“风筝飞起来了·”卫长轩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边,他轻轻碰了碰杨琰手中的线,“感觉到了吗,有风在吹着它,它就飞起来了。
不过只要你抓紧了线,它就不会飞走·”·杨琰点了点头,他抬头望着他看不见的天空,静静地握住了手中不停颤抖的引线··第7章 惊醒·卫长轩并不知道,他刚才爬上树顶这一动作,还惊动了另一个人,那便是御座上的永安帝。
永安帝的御驾就在兰和池对面的水亭中,他方看罢了一曲轻歌曼舞,正觉得发腻,抬头时便看见有人攀在对面那棵古木顶上,手中挥舞着一个五彩风筝··御前的內侍们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忙道:“不知是哪家不懂规矩的小子,在御前这样失仪,不如让老奴前去教训两句。”
杨解没有答话,只走到水亭边掀开珠帘一角,只见那树上的正是自己几个月前在行围时看上的少年·当日行围结束后,他还命内侍总管去雁庭查问了一番,雁庭却报并无此人,后来又连召了禁卫统领马东阳和神武卫校尉李昱等人,才得知那个叫做卫长轩的少年已被穆王收入了府中,此事让杨解很有几分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即使之后又选了多名美貌少年充入雁庭,可竟无一人与那卫长轩气度相似,让他此刻想起来,心里犹有不甘··“那边坐着的都是穆王府的人”杨解斜睨着兰和池对岸,状似无意地问道。
內侍上前张望了一番:“启禀皇上,正是穆王府的几位公子·”·“哦是杨烨的哪几个儿子”·內侍不敢胡乱猜度,叫过一个宴上服侍的小內侍问了几句,而后才上前禀道:“说是二公子杨琮,三公子杨玦,还有那位四公子。”
杨解略有几分诧异,而后便冷笑道:“怎么,那个小瞎子也来赴宴了”·內侍陪笑了两声,又道:“刚才爬树的那小子就是那位四公子的跟班。”
杨解脸色一松,低声道:“原来跟了他·”他施施然坐回了御座上,招手命內侍近前,向他低低吩咐了两句。·卫长轩被内监传召的时候,很有几分不安,他认得这是御前的大内监,却不知道他为何竟会来传唤自己·他本以为这几个月过去,皇帝早已把他这个小人物忘至脑后,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满心忐忑地隔着水亭的帘幕行了大礼之后,内侍便又催促着他进去··杨解倚在大椅上,含笑看着这个少年,只觉他比几个月前长高了些许,容貌中更添了几分英气。
他以前宠幸娈宠,多喜欢那些美貌细腻的少年,有的生得太美,望过去简直雌雄莫辨·然而卫长轩却显然并非如此,他不是那些凡俗的花朵,他太坚硬,太锐利,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宝剑。
卫长轩在皇帝的目光中被打量良久,心中愈发焦灼,索- xing -开口道:“不知皇上唤小人来有何吩咐·”·杨解轻笑了一声:“你胆子不小,先是违旨不遵,现在反倒问朕有什么吩咐”·卫长轩察觉他有问罪之意,略有些慌了,正想以话遮掩,却见皇帝已站起了身,走下龙椅,向他倾下身来。
“你不愿意服侍朕,所以请了穆王为你撑腰,”杨解慢慢说着,捏起了少年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道,“怎么,你以为进了穆王府之后就可以逃出朕的手心了吗”·卫长轩被他手指捏着,只觉浑身发冷,他张了张口,终是咬牙道:“皇上若是怪罪,小人任凭责罚,只是如今小人已不在禁军中任职,皇上要罚也需问过小人的主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你的主子”杨解显然被这番话激怒,冷声笑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主子不就是杨烨那个瞎了眼睛的小儿子么。”
他突然间直起了身,一脚踢向卫长轩肋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拿杨烨来挟制朕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才是你们的主子,你这混账”·卫长轩被他踢了两脚,心中虽然愤怒,却也只能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这倔强态度让杨解怒气更甚,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咬牙冷笑道:“朕今日就算留你在漪澜园随侍,杨烨的那几个小杂种也救不了你·”·卫长轩心中一凛,他下意识望向水亭外杨琰的方向,但是没用的,他知道杨琰看不见自己,就算看得见,他也做不了什么。
正在这时,有个似笑非笑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不知穆王府的人又怎么惹恼了皇上,让皇上这样动怒·”·卫长轩还不曾见过有人在御前这样贸然地插话,一时摸不清来人的身份,却见皇帝的脸色蓦地变了,抓着他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开去。
说话之人未待通传便大剌剌掀了帘幕,缓步走入水亭,卫长轩讶异之下大着胆子侧脸看去,只见此人披着件紫狐腋裘,贵气十足,年纪很轻,一双眼睛却是狭长锐利,锋芒毕现。
这人走到永安帝近前,跪也不跪,只随意见了一礼:"臣杨玳见过皇上·"·卫长轩又是一惊,他竟是穆王府的长公子杨玳·杨解对着这个堂弟,神色间竟有些惴惴,轻咳了一声才道:"原来玉绍你也来赴宴了。
"·杨玳唇角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花朝佳节,皇上雅宴,臣不敢推拒·"他在御前轻踱了两步,状似随意地道,"父王本也要来,只是皇上也知道,安阳出了件不小的事,他老人家忙着安抚两位节度使,又要调度西北都护府的兵马,几乎是忙得夜不能寐,哪里抽的出空来玩乐。
"·提起安阳的事,杨解更加不安,嗫嚅着道:"此事确是仗着皇叔料理得当·"·"父王劳累也就罢了,只是方才听皇上言语间似乎对穆王府诸多不满,臣着实惶恐。
"·杨解脸色愈发难看,一时语塞,还是身旁的内监抢着陪笑道:"玳公子说哪里话,皇上平日里对穆王及诸位公子赞不绝口,只是今日多饮了几杯,信口玩笑两句,公子怎么就当真了呢"·杨玳一听,低低笑道:"原来是玩笑话,那若再介怀倒是臣的不是了。
"·卫长轩跪在角落里,听他这样肆无忌惮地揶揄皇帝,心中不由得十分痛快,然而杨玳从头至尾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自顾自道:"尉迟贤此番来建安还献上了几名胡姬,这几个女子娇媚可人还在其次,舞姿却是绝无伦比,竟能在圆球上跳胡旋舞,臣不敢藏私,正要献到泰安宫供皇上赏玩。
"·杨解最喜新奇之物,听了这话哪里按捺得住,立刻笑道:"既然如此,就有劳玉绍了·"他向左右吩咐道,"摆宴,今日玳公子与朕一同用膳。
"·杨玳也不推辞,在下首坐了,然后目光一抬,看向卫长轩道:"这人是谁,怎么有几分眼熟"·卫长轩忙道:"小人是琰公子的伴当。
"·杨玳神色骤然变冷:"原来是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弟身边缺不得人,既然是皇上召见,就该知会一声·这样没规矩地跑了,倘若四弟那边出了半点差错,你担当得起么"·他这是在用话敲打皇帝,卫长轩怎会听不出来,忙磕了个头道:"长公子说的是,小人该死。
"·杨玳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还不快滚·"·杨解微一怔,却也说不出话来,最终还是别过眼,由着卫长轩去了··卫长轩逃也似的回到兰和池边,杨琮杨玦等人不知去了何处玩耍,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杨琰一人还呆呆坐在小桌旁,卫长轩赶忙扑到他身边:“小公子,我回来了·”·杨琰向他的方向转过脸,略怔了怔,而后才皱起眉头,泫然欲泣地道:“卫长轩,你到哪里去了”·卫长轩见他眼睛都红了,知道他方才定是十分着急,赶忙搂过他肩膀,在他耳旁轻声道:"也奚,别生气,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不愿把永安帝的荒谬行径说给杨琰知道,故而只一语带过,岔开话道,"你手上的风筝呢,怎么不见了"·他一提起这话,杨琰显得更加委屈:"你去了好久都不回来,我心中不安,一个不小心,线就从手里溜走了。
"·卫长轩看见旁边地上果然只有个空线轴,知道那风筝定是线尽而飞,忙笑道:"那风筝飞了才好呢,这是它把霉运都带走了,此后你定然是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的。
"·杨琰被他安慰了几句,总算神色平静下来,低声道:"卫长轩,我饿了·"·卫长轩微微一愣:"方才都没人伺候你用膳吗"·"二哥派了侍女来喂我吃东西,可是她身上有胭脂气,我闻着吃不下。
"杨琰皱着眉咕哝道··卫长轩不禁失笑,不知为何杨琰闻不得胭脂的香味,所以近侍里都没有年轻侍女··宴上大多是些寒食,杨琰脾胃娇弱,不能吃鱼脍之物,卫长轩便取了一盅八珍汤来喂他。
那汤盅一直温在白瓷大海中,触手仍是滚热,杨琰喝了两口,唇色便被熨得微红··"说来,二公子和三公子哪里去了"·杨琰想了想:"说是几家王族宗室都在园中- she -箭,他们也去比试了。
"·一听到"- she -箭"二字,卫长轩便轻笑了一声,杨琰似乎觉得奇怪,问道:"卫长轩,你会- she -箭吗"·"我从前在神武卫,那里的李校尉脾气不好,若是有人敢聚众打架,就要去草场上罚- she -二百支箭。
以我打架的次数,你猜我会不会- she -箭"卫长轩苦笑着想起当日情形,便觉得肩胛骨都痛了起来,军中的硬弓跟这些贵胄公子们手上的小玩意全然不同,连着拉开两百次之后,仿佛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琰被他这话逗得笑了出来,而后却又慢慢敛了笑容:"可惜我永远都不能- she -箭了·"·卫长轩微微一怔,而后向他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若是想- she -箭,我教你便是,"他在杨琰耳边低低道,"也奚,不要觉得输给你的哥哥们什么,你只是少一双眼睛,以后我做你的眼睛。
"·杨琰听了这话,一时竟呆住了,他当下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多年以后,提起穆靖王杨琰,大多人都说他自幼便身残心壮,志向远大·稍有不恭者则评他工于心计,心狠手辣。
然而当时的武帝杨悭却把穆靖王与怀化将军卫长轩年少时的这番对话告知了近臣,他向左右道:"朕还是太子之时,懦弱胆怯,甚至想把皇位拱手让与兄弟,皇叔便对朕说了这件旧事。
他告诉朕,他天生目盲,幼时任人欺凌也别无他想,直到卫将军的那番话惊醒了他·"·皇帝闭上眼睛,仍能想起杨琰当日说话的神色,他一双眼眸如同古井无波,其话中寒意却让人心惊。
他道:"卫长轩说的没错,我并不输于哥哥们,今后他们若是再想从我手中拿走什么,我就要从他们那里夺去更多·"·第8章 夜谈·花朝节宴后,数不清的车马从漪澜园门前经过,卫长轩刚扶了杨琰上车,转脸便瞧见长公子的车马也在一旁。
他想了想,还是走到了车前,作了一揖:“方才多谢长公子解围·”·车帘一动,却是杨玳伸出一只手来,依旧是那似笑非笑的声音道:“卫长轩么,进来说话。”
这辆大车远比杨琰那辆明亮宽敞得多,杨玳坐在车中,只向卫长轩望了一眼便道:“听说你把老二老三手下的人都打了,我还道是个什么厉害的角色,没想到听杨解那废物大放厥词,你竟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真丢我穆王府的脸面。”
卫长轩被他突然呵斥,心中自是不服,他冷声道:“小人不过一介草民,在御驾前稍有不慎便会如蝼蚁般被捏死,哪里敢像长公子这样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哦”杨玳被他当面抵了话,竟然不恼,反而唇角一扬,笑了起来,“怎么,你就甘愿一辈子都只做一只蝼蚁吗那算我看错了你。”
这问话声音虽低,在卫长轩耳中却像是响了一个炸雷,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迫着,简直难以喘息··杨玳直视着他的眼睛,过了片刻才道:“或许你还不知道,西北都护府被燕虞大军逼近,已经迫在眉睫,这几日安阳河西两处皆要调兵过去,我也要去前线巡视。
如今身边正缺几名得力的手下,你可愿随行”·卫长轩被这话问得一愣,他顿了顿,才低声道:“可我,是四公子的伴当·”·杨玳脸上有些形似讥讽的冷笑:“卫长轩,你可要想清楚,此番若是随我去边疆,凭我的手段,连战场都不用你上,回来少说也是个校尉,难道不比你在王府中做个奴仆强么。”
卫长轩心中狂跳,他知道在神武卫中,一个小卒想当上校尉大约需要十几年·但若是跟着这位长公子,那遥不可及的官位,竟也变得如此唾手可得··杨玳满意地看着少年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面孔,却见他眉间忽然一皱,不知想起了什么:“长公子,我……我不能去。”
“为何”·卫长轩低声道:“我答允过四公子,要在他身边照顾他·”·杨玳听了这话,先是诧异,而后又觉得可笑:"四弟虽和我一样都是父王的儿子,不过,他身边的人和我身边的人可不大一样。”
他慢慢放沉了声音,“他那样一个人,你就算跟着他一辈子又能得到什么·难道说,你为了那么一句微不足道的承诺,竟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吗”·卫长轩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却已说出了他的答案。
杨玳无声地磨了磨牙齿,低而冷地笑了一声:“卫长轩,没想到你这么愚蠢·”他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少年退出去··卫长轩走出那驾堂皇的马车之后,身上的汗猛地涌了出来,他觉得背上一片冰冷,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而后又松开。
他当然知道跟着这位长公子能得到的东西,会比在杨琰身边得到的多得多,说不定终有一天他也能在九五之尊面前侃侃而谈,而不用担心随时送掉小命·他可以风风光光地当个校尉,甚至是都尉,穿着亮银的铠甲,骑着骏马十分风光地去见义父,让他也好好高兴高兴。
可如果这一切是要用杨琰的眼泪和痛苦去换,那他宁愿不要··因在花朝节宴上连输了几箭,杨玦被一众宗室兄弟们灌了许多酒,回王府时还有些醺醺然·好在他这日心情甚好,也不打骂奴仆,只是手舞足蹈下了车,还要搂着美貌的侍女亲热。
这些侍女多是他二哥的人,他也毫不介怀,只管在车下追逐,不期然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杨玦眯着一双惺忪醉眼,把那人上下摸了摸,只觉这人身体硬实,并非是那些娇俏的侍女,大约是侍卫之流,不由十分扫兴。
直到他身后刚下车的杨琮战战兢兢喊了一声:“大哥·”·杨玦心中一凛,抬头看去,只见杨玳也正冷冷地看着他,低喝道:“堂堂穆王府的公子,喝成这副烂泥样子,成何体统”·杨琮赶忙上前拉开了二人,陪笑道:“今个过节才喝成这样,平日里三弟十分知礼,极少饮酒的。”
被他拉开的杨玦却毫不领情,把他手用力甩开,而后昂头便走,根本没有招呼这二位哥哥的意思··杨玳冷眼看着他背影,并没有多言,只听杨琮又小心地问道:“大哥今日怎么没去外宅那边”·“父王寻我有要事商谈。”
杨玳只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嫌他碍事似的把他拨到了一旁,径直向府内走去··杨琮两头都没讨到好,只得苦笑着跟了进去,只见杨玦正站在角落里,- yin -冷地看着他大哥进入配殿的背影,冷冷地道:"不过是个东胡血的杂种,整日在我面前充什么大哥。
"·杨琮生怕他的话传到里边,赶忙拖了他往后苑走,一面走一面摇头道:"三弟,你莫不是当真喝多了,难道忘了太宗皇帝的母族也是东胡人么,往后再说这种话是要惹麻烦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太宗皇帝"杨玦冷笑道,"就凭他也能跟太宗皇帝比么,太宗母族可是正统的拓拔家主一脉,他杨玳的外祖父是什么人,不过是拓拔信的一个家将而已"·杨琮不欲跟他细谈此事,只是摇头叹气。
杨玦却仍是骂骂咧咧:"论起血统尊贵,他还比不上那个小瞎子,整日里得意什么"·杨琮听他越说越不像样,知道他是酒劲上头,赶忙拉着他回去了。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紧跟着走进府内的杨琰,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微微苍白了脸色··杨琰知道王府里就连下人有时候也会偷偷叫他瞎子,可是听见自己的哥哥这样肆无忌惮地喊出来,还是让他心里微微痛了一下。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他本身就是个瞎子,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回去了西北角院落··穆王府的配殿内,一干仆从都退得干干净净,偌大殿内只剩杨烨和杨玳父子,他二人相对而坐,神色却不是闲谈的模样。
“父亲,听说尉迟贤他们已经回安阳了”·“不回去,难道躲在建安城一辈子么”杨烨冷冷地道,“西北都护府是保不住了,安阳若是再丢,燕虞大军岂不是要长驱直入,攻入大昭了么。”
杨玳听他语气不善,忙恭恭敬敬低了头,带着请教的口气道:“按理说西北都护府和安阳一带驻军众多,怎么这次竟被一场突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呢”·杨烨冷笑了一声:“倘若西北那边只有一方驻军,怕是都不会输得如此狼狈。”
他伸手一指,正指向案上铺开的长卷地图,“当年拓跋信好大喜功,说是要为大昭开疆扩土,带兵灭了西域祁梵国,在此与安阳相邻的地方设了西北都护府·此事距今不过二十余年,祁梵剩余的一支族人投奔了燕虞,如今便撺掇燕虞可汗来夺回他们的故土。
这里既驻扎着西北军,又驻扎着安阳的大军,还有四处散落的胡人收编来的几支杂军·燕虞人一来,这几支军队谁都不愿率先抵抗,互相推诿,不然西北都护府也不会一个月就被燕虞人占去”·杨玳知道父亲这是动了真怒,忙低声道:“如今燕虞大军与安阳仅一城之隔,却没有再继续开战的势头,想必是在等我们与他们和谈。
儿子此番去安阳,定不会辜负父亲期望,更不会让燕虞人占到大昭一丝一毫的便宜·”·杨烨闭目摇头道:“两国和谈,比的不是口舌伶俐,而是国力强弱,我们输了一战,在气势上便已有不足了。”
他静默了片刻,忽而拧了眉头,“现在的关键,还是拓跋信那个老东西·”·拓跋信毕竟还是杨烨名义上的岳父,杨玳不敢对那位拓跋家主妄自评论,只轻声问道:“拓跋公多年不带兵,不知对这场战事又有什么影响”·杨烨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他虽不带兵,可带兵的那几个将军不都是东胡出身,他若是有意让这几人一起出兵,他们难道还敢不从西北军名义上掌握在我手里,实际上还不是看那老东西的眼色行事。”
杨玳勉强笑了一声:“父亲不要动怒,拓跋公毕竟和父亲是翁婿,一家人总该互相帮扶,此番西北战事,想必拓跋公不会袖手旁观的·”·杨烨抬起眼睛,看了长子一眼:“你还不明白么,他这是故意的。”
他把案上的地图缓缓卷起,低声道,“这段时日,催着我立世子的声音越来越多,你应该也听说了·”·谈到世子一事,杨玳立刻变得谨慎了起来,他低下头道:“这件事,儿子有所耳闻。”
杨烨看着长子的头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统共就你们几个儿子,如今看来,也只有你堪能担此重任了·”就在杨玳猛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话锋一转,“不过,拓跋信大约也是料到了我的决定,所以才会心生不满吧。”
杨玳神色微顿,而后轻轻笑了笑:“父王这话,儿子不明白·”·杨烨也不点破他,只冷冷一笑:“你外公拓跋瑞在拓跋家只是个旁系,名义上算是拓跋信的族弟,若是你继承了我的位置,拓跋信岂不是要被自己的族弟压在脖子上头,以拓跋信那傲慢- xing -子,又怎能忍受这种事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我迟迟不立世子,也是顾虑到了这一点·毕竟,若是惹怒了那个老东西,后面可不好收场·”·杨玳低下头,在- yin -影中磨了磨牙,再抬起头时,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父亲原来是忌惮拓跋公那边,儿子倒有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他虽掩饰得当,可杨烨对这个儿子了如指掌,早已看到他眼底杀气,不由笑了:“你该不会是要我杀了拓跋信吧”·“父亲怎么会这么想,”杨玳显然失笑,“儿子就算再糊涂,也知道拓跋信一死对东胡那边影响有多大,如今燕虞虎视眈眈,再搅乱东胡势力,我大昭岂不是祸事临头了吗”·见他对局势看得透彻,杨烨脸上终于露出赞许之色,点了点头道:“且说说你的主意。”
“我只是觉得,拓跋信就算再是心胸狭窄,应该也不会嫉恨一个死人吧”他缓慢地说完这句,抬起眼睛便去看父亲的神色··只见杨烨身体微微一震,怔怔望向长子,过了半晌才道:“玳儿,你可真让父亲心惊啊。”
他顿了顿,“你为了坐稳世子之位,要杀了你的外祖父么”·第9章 读书·杨玳重新垂下了视线,轻轻道:“父亲这是在责怪儿子狠毒吗”·大殿中的火烛摇曳不定,杨玳只觉眼前明明暗暗,他迟迟没有听到父亲的答话,也不敢抬头,只是背脊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
忽然“铮”地一声轻响,却是杨烨取了他那把旧箜篌在手中,手指抚摸过箜篌的弦,脸上不知是悲是喜:“或许是狠毒吧,但……”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弹起了手中那张箜篌。
·箜篌细碎的声音流水般倾泻开来,杨玳跪坐在那里,听着父亲拨弄那乐器,心底有鬼魅缓缓升起,且渐渐扩散··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烨突然停止了拨弦,他放下了箜篌,转向杨玳道:“玳儿,你可否应允父亲一件事。”
杨玳正襟危坐:“但凭父亲吩咐·”·“日后,若是你继承穆王之位,就把你的弟弟们都赶到封地去吧·”他低声道,“不要伤他们- xing -命,可以么”·杨玳脸色大变,他瞠目看向父亲:“我怎会……”他只说了半句,便触到父亲那锐利如刀般的眼神,最终放弃了争辩,只低头道,“我绝不会伤害弟弟们,请父王放心。”
“好·”杨烨点了点头,“既然你应允了,那么以前的事我全不追究·待此番从安阳回来,我便递帖子给雍王府,请宗庙立你为穆王世子。”
杨玳听见这番话,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听到“立世子”几字才稍松了一口气,俯身叩头道:“谢父王·”·杨烨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回去准备一下,这次我同你一起去安阳。”
“父亲也要去”杨玳吃了一惊,又有些狐疑,“此番只是去与燕虞人和谈,哪里需要劳动父亲出马·再说,去安阳路途遥远,父亲的身体,怎好经受这样的颠簸。”
“你以为我是为了和谈”杨烨冷冷看了他一眼,“去安阳千里迢迢还不是为了你吗,我的蠢儿子,别忘了你外公拓跋瑞手中还掌握着几支胡人杂军,我不管你是用毒还是用计杀他,可若是露了马脚,那边陲之地造起反来,你压得住么”·杨玳心中大骇,复又跪下:“还是父亲思虑得周全,儿子这就去准备。”
他正要告退,又迟疑了一下,“此去安阳来回至少也要数月时间,父亲不在,朝中大事岂不是无人料理·”·“你竟担心这个,”杨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皇帝虽是个不中用的,几位老尚书却不至于连政事也处理不好,朝中的事我不担心,只是家里……”·他沉吟了一会,方道:“唔,杨琮和杨玦两个都长大了,家中事务他们大约也处理得来。”
“是·”杨玳脸上虽有几分异色,但还是遮掩了,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出去之前,他分明看到父亲重新拿起那张箜篌,低声道:“阿依那……”·穆王要携长公子一起离开都城前往安阳的事,在王府内掀起不小的一阵波澜。
卫长轩起先听说杨玦要代掌王府事务,几乎头都大了,每日里都在院落四周乱转,卯足了劲准备应付前来找茬的那位三公子·然而杨玦根本就没有来,他突然没了父兄管教,简直如同没了笼头的马,成天地跑出去与同龄的世家子弟们寻欢作乐,甚至连续几日夜宿合欢楼,连王府都懒得回。
王府里虽有几名大管事镇着,可下人们也不免日渐放诞,夜里喝酒赌钱的数不胜数,管事们自己也乐得清闲,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的气氛里,卫长轩也得了个假,他早早地搭了一辆去郊外的大车,准备去看望许久不见的义父。
如今开了春,不比冬天那样寒冷,守陵寝的那方小屋不再门窗紧闭,阳光顺着窗棂的缝隙- she -入屋内,映出飞舞着的灰尘·卫长轩蹑手蹑脚地进去,只见田文礼正半闭着眼睛躺在竹制的躺椅上,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从竹椅的缝隙里一缕缕地垂下。
卫长轩用手在那发梢上一拨弄,田文礼便轻轻睁开了眼睛,没回头就已轻笑出声:“轩儿,你这个调皮鬼·”·这是他们从前常玩的把戏,卫长轩站在义父身后,又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就像小时候一样可以被他抱在膝上逗弄。
小内监奉上点心和茶水之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独留他们父子二人谈心·卫长轩憋了一肚子话,哪里忍得住,一边吃点心一边把这几个月在王府中遭遇的种种全部倾吐了出来。
“起先听说你去了穆王府,我还着实担心了一阵,”田文礼含笑看着他大吃大嚼,轻轻点了点头,“看样子,你过得也不差·”·卫长轩得意地捋起袖子,给义父看自己结实的小臂:“起先有几个不识相的想欺负我,打了几架之后他们自己就怕了。”
田文礼一听,又是叹气又是笑:“我早就嘱咐你,不要意气用事,你既然伺候那么一个主子,就该少给他惹麻烦·若总是打架斗狠,旁人寻到借口,反而更会去糟践他。”
卫长轩心里微微惊了惊,而后又强撑着道:“那个杨玦现在整日忙着逛窑子,根本没工夫对付我们·”·田文礼脸色一沉:“你现在说话怎么如此粗鄙,果然不在军中,就失了教导。”
卫长轩心中暗暗叫苦,这些粗鄙之词实是他在禁军中学会的,只是以往都刻意遮掩,不曾在义父面前说出,今日却不小心溜了嘴··“等到这次风头过去,跟你那小主子道个谢,往后还是回神武卫去。”
田文礼喝着茶,缓缓地道··“那怎么成,”卫长轩急了,“我答应他要留在他身边的·”·田文礼怔了怔,眉头大皱:“轩儿,你这是说什么傻话。
如今过了年,你已是十六岁了,不准再这样孩子气·”他缓了缓,语重心长地道,“阿爹不求你能出人头地,只要你一生平平安安,衣食无忧便好,你跟着的那个主子……在穆王府那样的地方,几乎自身难保,恐怕将来会牵连到你,还是早日脱身为好。”
卫长轩登时呆了,他不是没想过杨琰将来处境会怎样,因为即使是现在,他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阿爹,小的时候你就教我,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信义二字。
是你告诉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但绝不能背信弃义·”他不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当日若不是他苦求穆王,我现在不是在雁庭就是一死,我若违背了对他的诺言,跟畜生有什么两样”·田文礼惊讶地看着他,像是从不认识他一样,他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而后用力闭了闭眼睛:“好吧,轩儿,这是你自己的路,阿爹不管你。”
他低声道,“不过,你一片赤诚之心,也要有所防备·最是无情帝王家,你的小主子毕竟也姓杨,他这样的身世将来若是能够全身而退,那他的心思也绝不简单,你好自为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卫长轩有些无力地想到,阿爹果然在宫中太久,对什么人都有所提防,他若是看到杨琰本人一定不会这么想,也奚他……只是一只小羊羔啊。
等到少年离去之后,田文礼看着虚掩的门外,瞳孔中有些痛楚之色,喃喃地道:“这- xing -子……真像啊·”·回到穆王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卫长轩回来得晚了,怕听大总管唠叨,干脆不走正门,熟门熟路地从侧墙外面攀了树,而后悄无声息地跳进了院子里··院子里一如既往地静谧,下人们早早回了房,整个庭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正屋隔着窗纸透出光亮来。
卫长轩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正在灯下纫针的洛兰抬头见了他,只点了点头,并不言语·还是卫长轩先卖乖似的笑了一声:“洛兰姑姑·”·“吃了晚饭不曾,那边给你留了点心。”
洛兰没有怪责他回来得晚,伸手指了指桌子的方向··卫长轩过去看时,只见是两样甜咸点心,甜的是晶莹剔透的透花糍,咸的是酥炸煎饼,一看就是洛兰的手艺。
洛兰是东胡人,做煎饼之类的胡食极为拿手,这类油炸之物又是卫长轩素来爱吃的东西,很快就把一盘子点心一扫而空··“对了,公子呢”卫长轩忽然发现杨琰并没有躺在内室的床上,登时慌了,“是不是三公子又来找他的麻烦”·洛兰笑着摇了摇头:“他在书房看书,你不要去打搅他。”
看书怎么看卫长轩险些脱口问出这话,又觉得不妥,他被好奇心驱使着,还是偷溜进了书房··只见杨琰正襟危坐在书桌旁,面前果然放着几本书,他用手在书页上细细摸索着,嘴唇也在轻微翕动,像是在默默诵读。
大约是听见他的脚步声,杨琰慢慢转过头来,试探着道:“卫长轩,你回来了吗”·“是啊·”卫长轩凑到他身边,低头去瞧他如何看书,原来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刺了针孔,这细活想必是出自洛兰之手。
可是要摸索着辨认书中内容,却是难得有些匪夷所思,卫长轩简直不明白杨琰为何要这样难为自己··“你在看什么书”他问了一句,心里想着了不起也就是《诗经》之类的东西,谁知杨琰翻了书皮给他看,上面却是《资政正录》几个大字,旁边散放着的书则是《资录蒙拾》和《资录注疏》等。
卫长轩看了这些东西,只觉眼前一黑,他很小就被田文礼拎去书塾读书,起先三字经什么的还好说,等读到四书就觉得头都要炸开了·夫子要背诵的文章他背不出,讲课他也听不懂,最后干脆逃了学去街上玩耍。
田文礼为此斥责了他无数次,终于发现他不是读书的料,这才改而把他送去了禁军中··按理说杨琰现在的年纪,读四书都算早了,怎么会看什么老气横秋的《资政正录》,卫长轩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随手拿了书来看,这个也太难了吧”·杨琰愣了愣,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是有些难,不过看看注疏,也大多可以读懂,卫长轩,你来和我一起读么”·卫长轩连连摇头,正色道:“这种东西读了会短命的,我可不要看。”
杨琰有些吃惊地望着他的方向,却听卫长轩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会短命的,我最怕看书了·”·“其实,我也不想读书,”杨琰慢慢合上书页,垂下了眼睑,“可是,如果不读书,我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
从前田文礼也这么跟卫长轩说过,什么“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卫长轩全当耳旁风一样,最后还是弃文从武去了。
不过,杨琰是没办法从武了,如果他什么都做不了,心里一定也是很寂寞吧··“其实你想读书的话,随便读些诗经不就好了,你是穆王的儿子,又不用去考状元。”
卫长轩讪笑了一声,“我看你那几个哥哥也未必读这些书吧·”·杨琰也笑了,他来回摸着书页:“这是韩先生叫我读的,我想总有些用处。”
“哪个韩先生”·“就是三哥的老师,这几天三哥不在府上,韩先生抽出空闲就会来给我讲讲书·”·卫长轩有些莫名其妙,他挠了挠头,心想那个先生大概真的挺闲的。
第10章 练刀·晚间,卫长轩依旧和杨琰同榻而睡,他们这几个月一直如此,洛兰知道了也并不阻拦·一是床榻宽敞,他二人睡着也并不拥挤,二是王侯公卿们常有这类贴身侍卫,为了方便护卫,是可以与主人同榻的。
卫长轩首先安顿了杨琰,而后自己正要躺下,却听推门声响,是洛兰走了进来·她手中拿着一件鸦青色的联珠暗纹锦袍,正是方才在灯下缝纫的那件,她向卫长轩招了招手:“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卫长轩万万没想到她是在给自己缝制衣物,有些发愣地爬下床去,而后洛兰便拿着袍子在他身上比了比,轻轻点头道:“果然不错,这匹织锦是今年的新料子,我瞧颜色灰暗了些,不适合给少爷穿。
你这段日子个头拔高了许多,旧衣服大多穿不得了,若是等到入了夏再置办衣物,也未免要等太久,先将就着穿这件吧·”·那鸦青锦袍的领口上流溢着银色丝线绣织的纹样,卫长轩穿上后向着镜内略一打量,自己都觉得精神了许多。
他少年心- xing -,骤然得了新衣自然喜不自胜,而后又不好意思地道:“洛兰姑姑,我在府中只是个下人,穿这么贵重的衣料,是不是不太好”·洛兰伸手替他重绾了头发,又整了整他的衣襟,仔细端详了他一阵,眼中很有些赞赏之意:“卫小哥生得好,穿这样方能显出贵气,”她忽而想到了什么,抿唇道,“幸好我们院子里没几个丫鬟,否则纷纷看上你这美貌少年郎,往后怕是要惹出乱子来的。”
她说的“乱子”指的是什么,卫长轩心中大约已能够领会,他当即红了脸,只管扭头装作无事般去看杨琰·谁知杨琰并未睡着,他微微睁开眼睛,朝着这边说话的方向,神色中似乎有些许怔忪。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等到屋内熄了灯,一片漆黑之时,杨琰才轻声问道:“卫长轩,你长得什么样子”·冷不丁听了这个问话,倒让卫长轩莫名好笑:“我长得么,还不是跟你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又有什么稀奇了”·杨琰在黑暗中静了静,而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总听别人说你长得好看,”他慢慢细数着,“洛兰这么说,院子里的下人也这么说,上次花朝节,二哥的侍女们都偷偷在说,那个卫长轩生得可真好看。”
卫长轩从不知王府中人在背后还有这么一节议论,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男人长得好有什么用,说不定还会惹麻烦·”他想起之前差点被永安帝收入雁庭的事,又叹了口气,“会惹很大的麻烦。”
他本以为这段话就可到此为止,谁知杨琰却面朝他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我可真想看看你长什么模样·”·他这话说得卫长轩心里没来由地发酸,他想了想,忽而道:“也奚,我不是说过吗,你看不见的东西,就给你摸摸看。”
他伸手抓过杨琰双手,放到自己脸上,“你摸一摸,就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杨琰的手有些微凉,却很柔软,他连身慢慢凑了过来,指尖从卫长轩的额头摸到眉骨,再到鼻梁。
只觉修长的睫毛在他掌心里不停颤抖,像笼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他来回摸着手掌下温热的脸颊还有唇角,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复地念着:原来这就是卫长轩,原来卫长轩是这个样子的。
卫长轩丝毫不知他心中所感,只觉这双柔软的小手摸得他有些发痒,又觉得好笑,他伸手在杨琰耳垂上捏了捏:“也奚,还没摸够么”·杨琰触痒不禁,被他捏得微微一颤,忍不住就轻轻笑出了声,他眨了眨眼睛,又问:“那我长得什么样子”·“你啊,”卫长轩故意伸出手也向他脸上摸去,“我要摸摸才知道。”
他的手修长宽大,几乎可以盖住杨琰整张脸,他坏心眼地揉捏着杨琰的脸颊:“脸蛋挺嫩,眼睛也大,唔,真是个漂亮的小公子,往后一定可以娶个漂亮的小媳妇。”
他说完这话,又想起杨琰闻不得胭脂香味,顿时觉得他这漂亮媳妇大约是不好娶·不过所幸杨琰没有与他理论这些,他白日里不知读了多少书,晚上笑闹一番已经倦极,很快便昏昏睡去了。
接下来的时日,杨琰总是闷在书房里读书,卫长轩是个最能分他心的,所以白天便毫不留情地被洛兰赶出院子去·他又不用干活,整日里闲逛也不是办法,不过好在王府里够大,总能寻到消遣的地方。
卫长轩很快就发现在后山的那片草场里,陈设着许多刀枪弓箭等物,竟比禁军中还要齐全,这本是供公子和伴当们习武的地方,如今却是无人问津··卫长轩一到这处草场,便不由得想起当日在这里被陈绍手中的刀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事,他在打架上一向自负,此时心中便隐隐有些不甘,从角落里找出一把厚重的横刀,回忆着往日在禁军中所学,一刀一刀向木桩上劈杀了起来。
这日,卫长轩又早早地来到了后山的草场,远远就听见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正是刀劈在木头上的声音·竟有人也跑到这里来练刀卫长轩心中好奇,赶忙跑到近前一看,只见那人袒露着上身,背上肌肉结实,他双手握着刀,每刀都劈在要害的位置上,又稳又狠。
“陈绍”那人使的是陈家刀,卫长轩一眼便看出来了,他有些奇怪,便呼喊了对方的名字··陈绍闻声转过头来,他头脸上全是热汗,眉头拧得很紧,嘴角也绷住了,宛如一条直线。
那是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像是愤怒,又像是饱含着巨大的悲伤··他已有好一段时间没在穆王府出现,卫长轩总觉得他跟元茂等人本是一伙的,所以对他有些防备,现在看了他这样,倒是愣了愣:“你怎么了”·陈绍没有回答他,只是扭过头去,继续用力砍着木桩,好像有什么极端的恨意需要抒发出来。
木桩不堪重负一般闷响着,木屑从刀砍的缝隙里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卫长轩等了一会没有等到答案,索- xing -也取了刀,背对着他,向着另个木桩练起刀来·陈绍手中的刀渐渐开始发出嗡鸣,那是刀锋震颤所发出的声音,卫长轩觉得他用力太过,刚想开口提醒他这样练刀会伤身,却忽然听见他猛然大叫了一声,而后沉重的木桩轰然被劈碎了。
木桩碎裂的一刹那,陈绍像是被刀劲带着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卫长轩迟疑地放下手中的刀,他觉得陈绍这个样子很不寻常,正寻思着要不要继续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陈绍头顶的发带竟是白色,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按说家中有人过世才会把头饰换做白色,但看他并未穿孝服,想必不是长辈去世,卫长轩知道他有个兄长,在西北军中任职,似乎还是个校尉·难不成前些时候西北那场乱战中死伤的士卒,竟包括他哥哥吗·“你这么拼命的练刀,是想上战场去杀燕虞人吗”卫长轩试探着问道。
陈绍似乎吃了一惊,他两眼通红地看了卫长轩一会,用力点了点头:“不错,等我投了军,一定要把燕虞人都杀光,为我哥哥……报仇·”·这答话肯定了卫长轩的猜测,却让他更加吃惊,他坐到陈绍身边,低声问道:“我在王府里,听不到什么军中的消息,难道说安阳那边那场战事真的如此惨烈,连你兄长都……”·陈绍咬着牙道:“西北都护府所统率之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脸上渐渐有些凄厉之色,·“我兄长做为军官,誓死不降,被那些燕虞蛮狗把尸身挂在木杆上,足足曝尸三日·”·卫长轩听得背上发寒,终于明白了他是在极度悲伤中才如此失态。
陈绍又惨然道:“可我在这里练刀又有什么用,我军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却只是一纸和谈,西北的土地还不是和那些将士的尸骨一起白白断送了·”·卫长轩想起前些时候穆王和长公子前去安阳,所为的好像就是与燕虞的这场和谈。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们都说,除了穆王,无人能调动东胡那些大都护的军队,可难道除了东胡人,我们中原就无人能够守护自己的国土么”陈绍双手握拳,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低声道,“我陈家世代为将,先祖随太宗皇帝东征西战,打下这大好河山,难道就要让我们这些软弱的后世子孙拱手让给燕虞人吗”·他说的这些话,卫长轩以往从未听过,但此时听在耳中,只觉胸口有一团火热在突突乱跳,他猛地站了起来,而后又去拉陈绍:“你说的对,我们大好男儿,难道守护不了自己的国土吗站起来,我们一起练刀,将来若是有机会,就一起上阵杀敌”·陈绍微有些吃惊,他看卫长轩神情坚毅,并不像在刻意说笑,这个少年虽然瘦弱,但是骨子里却有一股难以遮掩的勇武之气。
卫长轩拉了他起来,又问道:“你可知道和你兄长交战的燕虞军队是何人带领的”·听了这句问话,陈绍又握紧了拳头:“我知道,他们的将军叫阿史那努尔,是燕虞可汗帐下的大将。”
“好,我记下了·”卫长轩点了点头,重新拿过刀,正要向木桩劈下,却听陈绍在他身后道:“你的力气不小,可是刀法却很差·”·卫长轩摸了摸鼻子,有些不服气,可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悻悻地道:“为什么这么说”·“我看过你的木桩,上面刀痕的深度和劈斩的方向都不对,”陈绍毫不客气地指了指他手里的刀,“你连握刀的姿势都不准确。”
卫长轩知道他出自将门世家,所言很有些道理,只得按捺住- xing -子请教道:“你可以教我用刀吗”·陈绍沉默了片刻,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你方才为什么要问对方燕虞将领的名字”·卫长轩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略愣了愣,才低下头:“我只是想,若是以后能上战场,万一碰到此人,说不定可以替你杀了他。”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夸大,且不说有没有机会上战场,那将军既然姓阿史那,可见是燕虞的皇族,又怎会轻易让自己碰到··然而陈绍没有追究这些,他只是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教你上阵杀敌的刀法。”
他夺过卫长轩手中的横刀,扔到了一边,“这种寻常佩刀,带上阵去,根本砍不到敌人·”·卫长轩有些无奈地道:“我在禁军的时候用的都是大刀,可是王府里好像没有这类粗制的兵器。”
陈绍从那堆形式各异的兵刃中找出了一把长而厚重的刀递给了他:“跟燕虞对战主力还是骑兵,只有这种马刀方能胜任·”·卫长轩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他试探着举起,因为刀刃太长,劈到木桩时反弹进手心里的力量比那些步战用的刀要大得多。
陈绍稍稍指点了他几式入门的刀法,而后自己也举起刀在一旁练了起来··他们一下午劈碎了六根木桩,最后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恨不得立刻躺在地上·卫长轩望着日暮下的草场,心里暗道:这么拼命地练刀,也不知以后能不能派上用场。
“你说,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去战场上啊”陈绍跟他一同望着日落的方向,有些愁闷地道··“说不定很快了,”卫长轩想了想,“依穆王的- xing -子,应该不至于对燕虞人示弱,说不定和谈不成,就要开战了。”
实际上,他们两个少年对军国大事又能猜透多少呢,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牵系到的东西实在太多,是和是战,就连泰安宫里的皇帝也说不清楚··然而,一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影响了大昭的局势,入夏过伏的时候,安阳传来急报,说是穆王的车驾在途中受了惊,穆王从马车上摔下,伤势十分严重。
第11章 病重·大昭与燕虞的和谈最终是尘埃落定了,安阳以西大片土地——曾经的祁梵国,后来的西北都护府,皆归燕虞所有·燕虞大军退回,穆王的车驾也匆匆向六千里外的建安赶回,长子杨玳一路陪护。
外人只知道他伤势严重,然而究竟有多重,谁也说不清··市井间甚至有谣言传起,说穆王在途中便薨逝了,长子秘不发丧是生怕都城内的诸位公子比他抢先世袭王位,毕竟穆王还从未设立过世子。
永安二年,七月十二日,大队车马从建安城西侧定安门进入,车驾皆为紫檀木色,贴着赤金的金箔,车顶上正是穆王府的标记··穆王杨烨回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建安城,一时王府门外车水马龙,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能到穆王府上拜谒探访的多半是世族公卿,然而长公子杨玳只把这些尊贵的客人们引至偏厅内奉茶,并不肯多谈穆王的病情。
这样搪塞了几日,直到中元节过去,一尊明黄车辇停在了穆王府正门前,如今这样的车辇除了皇帝,便只有皇族的宗室长辈——雍王杨燧可以享用·此行除了雍王驾下,还有门下御史谢鏖随行,王府内早得到了消息,杨玳亲自迎出门来,将年过花甲的雍王扶下了车。
“听闻大伯父连日里身子不好,有什么事差人来吩咐一声不就罢了,怎么竟亲自前来·”杨玳对这位大长辈态度很是恭敬,一路将他搀扶到了正殿之中。
杨燧咳嗽了几声:“我这把老骨头常年多病多灾倒也惯了,只是老七他一向康健,怎么去了趟边陲便伤成了这样”他眼睛本是半睁半闭,问完话却是睁开大半,直直看向杨玳脸上。
谢鏖也在旁低声道:“朝堂内外对穆王殿下的伤势都十分关切,卑职此番也是奉了皇上旨意,想来请教长公子,不知王爷的伤势究竟如何了”·杨玳直起身子看了他们一眼,他二人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老亲王,一位是朝中要员,此番前来,却显然不是寻常的探访之意,倒像是对自己的兴师问罪来了。
他垂下眼睛,轻声叹了口气:“大伯父,谢大人,二位既然对父王的伤势如此忧心,不如随我去内室看看父王,如何”·他这话倒是正合这二位的心意,杨燧连客套话也不说便站起了身,示意杨玳引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烨居住的内室外守着的并非是寻常家仆,竟是左骁卫的士卒,这几名士卒见了杨玳,一起跪下见礼,杨玳却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让到一边。
“父亲,雍王殿下和中书令谢大人前来探望·”杨玳轻轻叩了叩门,朗声向屋内道··屋内没有一点回应,杨玳也不以为意,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穆王的内室里燃了安神的熏香,四处都静悄悄的,屋内服侍的侍女们早早地抽身退去,室内便显得格外空旷··杨玳上前小心地揭开了丝织的床帏,先向床内低头问了个安:“父亲。”
而后才转向雍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谢鏖只是外人身份,不敢贸然上前,在几步外便停住了脚步·杨燧却毫不客气拄着杖走上前去,撩开床帏一看,显然吃了一惊:“老七,你……”·躺在病榻上的杨烨身形倒没有消瘦多少,只是精神看起来十分差,他原先锋芒毕露的那双眸子此刻毫无光彩,杨燧几乎都拿不准他是否看到了自己。
·“是大哥么”杨烨低低地道,他胸膛起伏着,说起话来十分费力··见他认出了自己,杨燧略略松了口气,他应了一声,倚着床沿坐了下来。
杨玳在一旁将帷帐挽起,而后垂了手,仍是十分恭敬的样子:“大伯父和父亲说话,侄儿去外面候着·”·见他这么乖觉,杨燧简直有些诧异了,他点了点头,又向下面道:“谢大人也去外面等候吧,我同老七说几句话就出来。”
谢鏖立刻应了一声,跟在杨玳脚步后走了出来··等到了外面,杨玳忽然转过头来向谢鏖道:“谢大人此番前来除了奉皇上旨意,恐怕也有赵李邝卢四大世族的意思在里面吧”·谢鏖稍稍一怔,抬眼正对上杨玳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睛,赶忙笑了笑:“穆王殿下乃是国之肱骨,谁料遇此不测,几位世族家的大人自然对此事十分上心。”
杨玳也低低笑了一声:“怎么,在几位世族大家的眼中,我杨玳竟是个要弑父弑君的险恶之人吗”·谢鏖微微变色,又强笑道:“长公子这玩笑开得些微过了。”
杨玳摇了摇头:“我知道诸位大人心中的担忧,隐瞒父亲的伤势确实是我的主意·当日父亲从马车上摔下,第二日连站都站不起来,眼睛也出了问题,时而看不见东西。”
他低声道,“若是把父亲的伤势早早地昭告天下,谢大人以为如今大昭的局势会是如何”·谢鏖心里有些惊了,他当然能猜到后果会如何,朝堂中各派系的争斗不必细说,若是穆王不在,皇帝是根本压不住的。
在上位的中书门下两省自己都有一堆政敌要去应付,更不要说去管其他派系的事·再者,燕虞若是知道穆王已经伤重如同废人,恐怕也不会轻易从安阳境外撤兵,说不定更要趁势开战了。
“长公子深谋远虑,”谢鏖向他作了一个深揖,又道,“不知这些时日王爷的伤势可有好转的迹象”·杨玳神色有几分- yin -郁,他缓缓摇头:“恐怕还要再将养些时日,”他看着谢鏖,有些无奈地道,“谢大人想必也明白,如今我比谁都更担心父亲出事。”
离开穆王府时,雍王与谢鏖同辇而回,谢鏖悄悄窥视着这位老王爷的神色,只见他花白的眉毛紧紧蹙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老七不好啦,”杨燧低低叹道,“当年睿宗皇帝狩猎时从马上摔下,也是这么个情景,我担心他熬不过去了。”
谢鏖陪笑道:“穆王如今还是壮年,未必就熬不过去,”他想了想,又道,“先前诸位大人担心玳公子有所图谋,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杨燧冷笑了一声:“我早说那几个老东西年纪越大越没见识,老七虽未立世子,可谁都能看出能继承王位的只有他那个长子,他只要不是傻瓜就不会想着对自己父亲动手,从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变成一个弑父的罪人。”
谢鏖赶忙连声称是,又道:“不知方才穆王殿下可曾提起立世子之事”·“他说不了几句话就乏了,倒没提这些,”杨燧摇了摇头,叹道,“其实我也不懂老七心里在想什么,从很早之前我就看不透这个弟弟了。”
“说起来,那位玳公子也是心思深沉,有些难以捉摸·”·“他确实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老七,听说他们此番回来虽急,可还另带了一支东胡兵马到建安,是要编入左骁卫的。”
谢鏖微微一惊,低声道:“玳公子这是要培养自己的力量,想必,他对世袭穆王之位已经十拿九稳了·”他说完,又有些懊丧的样子,“看来世族的力量还是难以阻挡东胡的势力,若是知道穆王的继任者是这位东胡血统的长公子,几位公卿大人一定会很失望吧。”
杨燧又笑了笑,他年纪已经大了,对这些小辈们的势力争斗兴趣并不大,只闲闲地道:“我知道他们想把穆王府的老三立为世子,可卢家近些年势力单薄,怕是保不了这个外孙。
再说,那个杨玦若是年长几岁,心机沉稳些,还能与他大哥争上一争,现下想去硬拼,只怕是以卵击石·”·“老王爷对穆王府内的情形洞若观火,卑职着实钦佩。”
谢鏖整顿衣襟,向雍王拜了一拜··杨燧笑了几声,问道:“谢大人也是乖觉之人,我记得你是在孝宗年间出仕,以你的学识和门第,怎么也该升任中书侍郎了,怎么如今仍是御史一职”·谢鏖苦笑了两声:“孝宗在位时,卑职在御前失了仪态,被贬黜出京,近几年才回建安任职。”
犯错被贬黜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雍王也不便多问,只一笑置之了··晚间卫长轩像往常一样练完刀,返回了别院,谁知在院外便撞上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儒生,在这府中很少有穿着布衣的客人,而且此人看起来十分眼生,卫长轩有些警觉地道:“你是”·青年看了卫长轩片刻,笑了笑道:“想必阁下是卫公子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卫长轩一愣:“我是姓卫,可不是什么公子,只是个王府的下人罢了·”·“琰公子可没把你当做下人。”
青年摇头笑道··听他提起杨琰,卫长轩终于反应过来:“你……是那位韩先生吗”·“在下韩平·”青年说完,看向他手中,“你手里的,这是马刀”·卫长轩有些奇了:“先生也认识刀”·韩平点了点头:“在边关走过,看过这样的刀。”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卫长轩手上的刀柄,“学这样的刀,可不像是为了游走市井,是想上阵杀敌吗”·卫长轩吃惊地看向他,只觉这个青年目光淡然如水,可其中又像是有洞悉人心的本事,他握紧了刀,含糊地应了一声以作回答。
“若是上战场,光靠练刀可不够,”韩平轻轻笑了,“单枪匹马只是匹夫之勇,真正上阵还需知晓‘谋断’二字·”·他见卫长轩露出疑惑的神色,便又笑道:“你若对行兵布阵有兴致,可去王府的书库里寻几本兵书读来解闷。”
卫长轩一听要读书,面上不由露出几分难色:“兵书我若是读不懂,可以来请教先生吗”·韩平轻轻摇头:“我从明日起就要离开建安,不能来府上了,”他仰头看了看愈发沉透的夜色,低声道,“兵书读不读得懂,也没什么要紧,等到真的有一天上了阵,你就自己明白了。”
·眼看他抽身就要走,卫长轩又追问道:“先生,你就这么走了,以后不教三公子和小公子读书了吗”·韩平又是摇头:“这王府中波澜渐起,哪里有读书的地方。”
他说完,微微一笑,而后便离去了··“也奚,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韩先生了,”卫长轩一面擦拭自己的刀一面道,“他看起来倒真是像有学问的人,可是,怎么就这么走了。”
杨琰趴在案上,手边放着一本书,他并不翻开,只是摩挲着封皮,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卫长轩察觉到他心绪不安,擦完刀就干脆坐到了他身边,低声道:“你怎么了,在担心你父王吗”·杨琰略略抬起脸,神色有几分茫然:“听下人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父王精神越来越差,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来回用手指摸着书角,“我想去看看父王·”·“可是长公子不是不允许旁人去王爷的内室吗”卫长轩叹了口气,“听说三公子那边去了好几趟都被拦阻,他险些都要硬闯了。”
不过卫长轩也知道,杨玦那么拼命要见穆王,多半还是为了询问世子的事·而杨琰不同,那只是个孤苦的孩子对父亲的眷恋罢了·他轻轻摸着杨琰的头:“你别担心,过些时候就到中秋了,这种日子长公子总得让你们去给王爷磕头的。”
杨琰大约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轻轻点了点头··“对了,如果……如果王爷真的有什么不测,你往后要怎么办”这是卫长轩多日以来的担心,此刻才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这一问显然是刺中了杨琰的心,他神色有些颤抖,咬着嘴唇道:“大概,是要去我的封地吧·”·卫长轩这才意识到杨琰是个有封地的公子,他愣了愣,问道:“你的封地在哪里”·杨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父亲之前只给二哥留了封地,其他人的还没提过。”
卫长轩便没有再问,只摸了摸杨琰的头:“不管在哪,反正我同你一起去·”他心里隐隐觉得,等到离开这座王府,他们的日子反而会好过一些。
第12章 争夺·八月已是荷花凋敝的季节,穆王府后苑的莲池内,夏时盛开的那些粉白花瓣已凋零大半,只剩下一点嫩绿微黄的莲心还在池中··府中的下人大多都在忙碌,前几日穆王病情愈加恶化,连续几天无法进食,长公子已下令让府里着手预备后事,连棺木都备好了,不过也只是为了“冲一冲”。
或许是此举起到了一点效用,穆王从昨日起又略有好转,身上的高热也退了下去,据跟前服侍的人说,王爷晨起时还进下了一晚参汤··在这后苑的僻静处,杨玦正满脸暴怒地向身边那人低喝:“你当初对我说什么,你这计十拿九稳,结果呢”他像是要大喊,却还是强忍住了,只从牙齿缝里又恨又急地道,“他还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你找的那些人可是要了我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承受着他怒火的年轻人叫做何衍,先祖也是在朝中为官的,这两代渐渐败落了,只在穆王手下谋了个小小的文职。
杨玦身边都是些有勇无谋的少年武士,他便想收个精通谋略的智囊在身边,一来二去便相中了这个何衍,而何衍也不负所托替他出了几个很合心意的点子·不过这次,他显然是办砸了一件大事,终于惹来了杨玦的滔天怒火。
“公子,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何衍哆哆嗦嗦地伏着身子道,“为求稳妥,我可是亲自跟去了那边,亲眼看着他们给马下了药,谁知道他……他们换了马车……”·“废物”杨玦哪里听得见他的辩解,一脚就踢到了他胸前,把他踢了个仰倒,“现下父亲不好了,我什么都弄不到手,我要你有什么用,还不如杀了干净”·何衍涕泪横流地爬过去抱住他的腿道:“小人对公子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这次的事非同小可,求公子念在小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小人吧。”
杨玦还要再踢他,却见远远有人向这边跑来,那是他手下的一名小厮,跑到近前便急急忙忙地道:“公子,楚中卢家来人了·”·一听这话,杨玦脸色骤然转喜,待打发了小厮,方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外祖不会置之不理的。”
他抬起脚就要走,忽然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何衍,问道,“之后的事,你处理干净没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何衍赶忙点头:“回来的路上我便早早地透露了风声,晋州的那伙山贼听说有十万白银,早便候在了那里,抢了银子,将他们尽数杀了,料理得十分干净。”
杨玦总算有所缓和,指了指他:“现下闭紧你的嘴,快去东坊寻韩先生·”·窗沿下的鸽子缓缓踱步,偶尔转过头,轻啄雕花的窗棂,鸽嘴在窗纸上磨出沙沙的响动,坐在窗下的杨琰闻声抬起了头。
他听见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但是他看不见那只鸽子长得什么模样,只能轻轻嘬起唇,吹了个小小的唿哨,鸽子展动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四公子,”有人从廊外走了进来,向他低唤道,“王爷请你过去。”
杨琰听得出这是大管事方运的声音,他有些诧异地站了起来:“父王找我”他赶忙向前伸出手,又有些疑惑,“方伯,哥哥们已经过去了吗”·方运携了他的手,轻叹口气道:“王爷没有召其他公子,四公子请跟我来。”
王府中的路杨琰自然熟悉,他察觉方管事带他走的并非是寻常去内院的路,而是绕了道,从后院走了进去·方运缓缓推开房门,而后才道:“四公子,请进吧。”
杨琰摸索着走进屋去,只觉屋内的格局还是熟悉的,但是空气里有股熏香混着汤药的气味,让他有些憋闷·就在他跌跌撞撞向前走的时候,前方传来杨烨的声音:“是琰儿来了吗”·杨琰赶忙俯身拜了下去:“拜见父王。”
“不要跪了,来,到父王这来·”杨烨的声音虚弱得厉害··杨琰慢慢爬了起来,向床榻的方向走过去,他向前伸着两只手,忽然落入一双大手中,那是父亲的手掌。
他忽然眼眶酸涩,险些在床边跪下去,因为有很久很久,他都没有握过父亲的手了··“父王,你的伤好些了吗”杨琰看不见父亲的样子,但他觉得握着自己的双手热得有些发烫,这让他不由得心里发慌。
穆王的眼睛灰蒙蒙的,他几乎要凑到很近的地方才能看清自己儿子的长相,但是杨琰看不见这些,他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怔怔望着父亲的方向,眼睛里隐约有泪水闪烁。
穆王捧起儿子的脸,仔仔细细看着他,他已有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儿子了,他看得那么久,都忘了回答杨琰的话··“父王……”杨琰有些不安,他已察觉到父亲气息的虚弱,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害怕这个对他一向冷漠的父亲就这样死去。
“也奚·”穆王轻轻喊了一声··杨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吃惊地仰起脸··“这是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对不对”穆王低低地道,“你长得可真像她啊。”
“琰儿,我知道你心里埋怨父亲,你觉得我对你没有对你的哥哥们那样好,是不是其实……”穆王轻轻地摇着头,“我很怕看见你啊,你的脸太像阿依那了,我看见你,便忍不住会想起她来。”
杨琰怔住了,他知道阿依那是母亲的小名,父亲有过三个王妃,每一个几乎都是为了联姻而娶的,他从不知道父亲对于母亲还有什么多余的依恋··“当年我还是皇子的时候,曾有半年在河西历练,那里是拓跋家的地盘,我生平头一次遇见了阿依那。
她那时只有十五岁,她是那么美丽,像个公主一样,在东胡人心里,她就是他们的公主·他们东胡人家的女儿并不在乎什么抛头露面,每逢节日她都会跑到人群中,有时候跳舞,有时候是弹箜篌,她的箜篌弹得可真好。”
穆王显然陷入了回忆,他原本委顿的神色忽然显露出光彩,好像回到了当年在边塞,自己还是个青年皇子的时候,“但是我连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是拓跋信唯一的女儿,而我,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
当时拓跋信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只想让他的女儿和我的三哥,也就是后来的孝宗皇帝联姻,不过这件事却被孝宗皇帝拒绝了·我因为身份不够,即使愿意跟拓跋家联姻,也只能娶旁系的女儿,也就是你大哥的母亲。”
“后来我被召回建安,封了沐王,以为此生和阿依那都不会再相见了·没想到,拓跋信一念之差,几乎成了反贼,为了招抚他,我终于顺理成章地娶了他的女儿。”
穆王说到这,看向杨琰道,“琰儿,你知道么,那时我有多庆幸手中握有那么大的权势,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和其他的兄弟一样无用,即使做了亲王,也轮不到我去招抚拓跋信,更轮不到我去迎娶你的母亲。”
他说完,静默良久,浑浊的双眼里忽然流下泪来:“可是我错了啊……权势能够毁去的东西,比你能够得到的要多得多·”·“琰儿,这些话你的哥哥们都不会懂,我只能说给你听,因为我希望你好好活着,”穆王轻轻摸着杨琰的头顶,低声道,“你要明白,父亲一直不肯亲近你,不是因为不爱你。
只是,你天生眼盲,我若过分爱怜,只怕引起他人嫉恨之心,他们更会加害于你·”·杨琰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扑进父亲的怀中,哭着道:“父王,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啊。”
“你……什么都不要争……”穆王在他耳中低低地道,他已经说了太多话,气息更加虚弱了下去,但还是竭力地重复道,“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正在这时,原本沉寂的屋外忽然传来大声呵斥的声音,那声音十分耳熟,像是杨玦在吵闹些什么,而后又多了几个杂声,很快杨玳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杨琰不安地转过头听了一会,低声道:“大哥和三哥好像在外面·”·穆王显然也就听见了这争执的声音,他长长叹了口气:“我的好儿子们啊……”·他仰望着床帐的青色帐顶,那让他想起曾经在河西大片草原上看过的青色苍穹,他耳边恍惚又响起了箜篌的声响,忽然的,他抓紧了儿子的手:“琰儿,接下来父亲要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对旁人说。”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你们凭什么拦住我,里面的是我父王,我是穆王府的三公子,你们几个左骁卫的走狗也敢拦我的路”杨玦气急败坏地喊着,见那几个士卒仍是木桩似的堵在门前,便又指向身边那个穿着长袍的男人,“这是楚中卢氏的御史卢大人,乃是父王的妻弟,倘若耽误我们的要事,你们担待得起吗”·领头的那名士卒只管摇头:“三公子,什么卢大人李大人,咱们都不认识,卑职只知道长公子交待过,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准进去打搅王爷。”
“你好大的胆子”杨玦有舅父在身后,更加涨了气焰,扬起手就给了这士卒一个耳光,“父亲还没回来时,这王府的事务可是我在掌管,信不信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小命”·那士卒挨了一巴掌,只稍稍晃了晃,仍然站的纹丝不动,杨玦气得发抖,转头向身后道:“舅舅,你看那杨玳有多嚣张,父亲还没死呢,他就派手下的左骁卫把王府给控制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三弟,我若真像你说的那么嚣张,就不会允许你在父王的病榻前大喊大叫。”
杨玦回身看到这个大哥的时候,神色有一瞬间的紧绷,而后又恢复如常:“我要进去见父王·”·“父王病着,不想见闲杂人等·”·“你说谁是闲杂人等”杨玦显然被激怒了。
杨玳看也不看他,目光扫向了一旁的卢御史:“这位想必是卢黎卢大人,不知阁下从楚中千里迢迢来建安,所为何事啊”·按说卢黎是他的长辈,可对着这位- yin -沉的长公子,他心中竟有些畏惧,拱了拱手道:“奉家父之命,有件事情要前来与穆王殿下商议。”
“我说了,父王病着,不便见客,阁下还是请回吧·”·杨玦在一旁忍无可忍地开口道:“杨玳,父王是跟你同行时出的事,你现在又百般阻拦我们探望父王,到底安的什么心”·杨玳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他咬着牙,冷笑道:“三弟知道父王是怎么出事的么不如我来细细地告诉各位。”
·府中诸人都知道穆王是从马车上摔下而受的伤,然而王府的马匹和车辇都是专人细心打理的,怎么会好端端地从马车上摔下呢谁也不知道当日的个中细节,如今长公子提起,诸人不由得都凝神听了起来。
“我们此番是先到河西,再去安阳,安阳城外有一段山路十分陡峭·你们都知道,我的那辆马车是月溪国打造,车轮皆用软皮包裹,父亲经不得山路颠簸,行了半里路便与我换了辆马车。
谁知换了车后没多久,驾车的马便疯了一样跑起来,直向着山崖下冲了过去·若不是我手下的祁连阳奋力拖住马车,现下父亲可不止是摔伤,说不定已在山崖下尸骨无存”他声音冰冷地道,“后来经查验,发疯的两匹马被人事先喂下了蛇蔓草,吃了这种草的马不久后便会血气暴涨,横冲直撞,如果不被强行拦下,会一直跑到死为止。
给马儿下毒的人也算是心机深沉,他大约一路跟着我们的队伍,赶在行路陡峭之处才下手,目的大约是要置我于死地,没想到却害了父亲·三弟,你说,是什么人这么想要大哥的命呢”·杨玦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直发寒,他强撑着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父亲乘坐你的马车出了事,最大的嫌疑难道不是你吗”·第13章 薨逝·眼看他们的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卢御史自觉该拿出长辈的样子,便上前道:“玳公子,穆王殿下出此意外,究竟原因如何,现下恐怕还没有定论,”他轻咳一声,“恕我直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王爷尽早康复起来,毕竟这朝中宗室无一处不要依仗王爷。
再者,这世子一事也要请王爷与我等商议商议·”·“哦”杨玳转过脸来,眯起眼睛,有些危险地道,“卢大人,穆王府立世子的事,你也要来商议”·这敲打之意显而易见,卢御史稍稍显出些尴尬之色,但是又挺起胸膛道:“我是奉家父之命来此,要带给王爷的也是楚中卢氏的意思。”
“楚中卢氏”杨玳低头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而后抬起头来,唇边有些讥讽之色,“楚中卢氏又有什么资格来管穆王府的事”·卢御史变了脸色,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杨玦气呼呼地道:“楚中卢氏是太宗皇帝亲封的‘紫袍世家’,你一个东胡血的杂种凭什么小瞧”·“玳公子,”卢御史知道此时不能输了气势,也上前了一步,“我们卢氏一族与宗室世代为亲,在朝中也算是举足轻重,穆王世子之事无论是国事还是家事,王爷都需听听我等的意见。”
杨玳忽然笑了:“卢大人这是执意要见我父王”·卢御史从他的笑容中隐隐察觉到了危险,他怔住了,然而身后的杨玦已经开口道:“我们今日非见父王不可,你识相的话就赶紧让开”·杨玳脸上半怒半笑,他一手拖过高声叫嚷的弟弟,随手一扬就把他推到了一边,他身后那个叫做祁连阳的随从立刻把杨玦的胳膊牢牢抓住。
而后,杨玳在弟弟的叫喊声中慢慢逼近了卢御史,他缓缓摇头:“卢大人,按理说,我也该叫你一声舅父,不过你啊,根本不该来建安·”·卢御史眼看他向自己走来,这明明是个年轻的后辈,却让他莫名地恐惧,他沉声道:“杨玳,我,我是王爷的内弟,你敢……”·杨玳显然根本不在意他所说的话,他置若罔闻地从一旁左骁卫腰间抽出长剑,猛然向前一送,便把毫无防备的卢御史捅了个对穿。
鲜血迸裂在台阶之下时,杨玦才如梦初醒般张大了嘴巴,他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嚎,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嚎什么··杨玳抽回剑,递给一旁士卒,冷冷道:“知会京兆府一声,就说御史卢黎擅闯穆王内室,意图不轨,被左骁卫斩于庭下。”
“你疯了那是我舅舅”杨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大喊了起来,奋力向着内室的方向,“父王,杨玳他……他杀人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玳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正要向他走去,屋门忽然从内被打开了,走出来的是满脸泪水的杨琰,他握着门框的手有些发抖:“大哥,三哥,你们不要再吵了,父王他……他快要不行了啊”·两兄弟终于一起变了脸色,杨玳率先大步走进了内室,而后杨玦也挣脱那随从的桎梏奔进内室去了。
一进屋,杨玦抢先扑到了穆王的床榻边,哭着道:“父亲救我,那个东胡杂种要杀我·”·病榻上的穆王已是气息奄奄,他被儿子摇晃着慢慢睁开了眼睛,低声问道:“是玦儿吗”·“是我啊父王,杨玳那个狗杂种他疯了,他杀了我舅舅”杨玦在他耳旁大声喊着,“他这是要造反,他是要夺你的王位啊。”
穆王静了静,向杨玦转过了脸来,杨玦突然发现父亲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怒到极处的神色,他有些害怕地收了声音:“父王……”·“啪”地一声脆响,是穆王在他脸上甩了一个极重的耳光,那简直不是一个垂死之人会有的力气,杨玦被这个耳光打得滚到了一边,他几乎是懵了。
“混账,他是你哥哥”穆王发出低声的怒吼,这话似乎在斥责他的出言不逊,又似乎在指责别的什么事··“父王……他杀了舅舅啊……”杨玦捂着脸,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父亲已经强撑着病体坐了起来。
“你杀了卢家的人”穆王- yin -翳地向长子问道··杨玳跪到榻前:“是,儿子杀了御史卢大人·”·“好……玳儿,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穆王有些气喘地说着,他伸出手,抓住了长子的手腕,“杀得好,外臣欺入王府内室,该杀”·他从枕边摸索着拿出一指长的赤金令牌,按在杨玳手里:“拿去吧,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王位,兵权……”他用力地捏住长子的手,“玳儿,不要忘了你答应父亲的事。”
握住手心里那枚令牌时,杨玳的胸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看着苍老的父亲,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儿子一定做到·”·他说完这句话,便觉得手上一轻,父亲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他向床榻上栽倒,直到死去,双眼仍然直直向上,看着青色的床帐顶。
·直到走出那间昏暗的内室,杨玦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在一天之内失去了一切,父亲,舅舅,还有垂涎很久的世子之位··“公子。”
有人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杨玦转过脸,愣了愣神,才认出那是他派出去的何衍··“我刚才去了东坊,可是听街坊说,韩先生已经收拾东西走了,他只留了一个字条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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