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轶闻辑录(槐杀) by 陆离流离(下)(5)

分类: 热文
三家轶闻辑录(槐杀) by 陆离流离(下)(5)
·这边楚复光带着雪衣卫出营,人虽不多,但因为雪衣是晋枢机亲卫,极为引人注目,蒙玉安见一条雪龙火速开拔,片刻之间就奔出数里,雪衣腰间的筒子他看得清楚,正是世子亲制的筒子雷,想到世子神通,再四下望着吃得兴高采烈嘴角流油的众人,突然就觉得,这几日被梅雨困在山下的困顿一扫而光。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到火头处,也要了一碗,盛饭的小兵见是大将军,满满当当连肉带骨给他盛了一大碗,蒙玉安大口喝了,只觉暖到骨头里··晋枢机估摸着众人渐渐吃得差不多便亲自到各营中去看,无论玄袍义军,人人满面红光,连愈加沉重的- yin -云也不能压沉了兵士们的振奋。
天边一排燕子低得几乎是擦着头顶飞过,晋枢机望着凤凰山方向,目光悠远··凤凰山这些天响动频繁,赵仲平再看不上于同襄这样的大少爷,也要保他的命,见他居然此时依然在敦促训练,不免劝道,“少将军,山中异响不断,您千金之体,还是避一避吧。”
于同襄望着赵仲平,满脸愤激,“师父命我前来奔援,失了延荡已是罪过,若是阵前脱逃,如何对得起我师父一世英名,如何面对我于家列祖列宗”·话音刚落,接连又是一片响动,赵仲平面上变色,“少将军,君子不立危墙——”·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于同襄打断,“这声响不对。”
赵仲平的脸色也变了,“少将军,快撤”·于同襄还未及答应,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顷刻间地动山摇,天地变幻,风云失色,只见远处浓雾滚滚,不见天日,于同襄勉力稳住心神,扬声叫心腹去查看,却突然被赵仲平扯住衣袖,“少将军快走地震山崩,水出杀人”·于同襄一惊,面上悚然变色,却立刻镇定下来,“叫大家向两侧高处走,快”·风暴一起,饶是谨慎如赵仲平,机变如于同襄也只好听天由命而已。
只见远处浓烟滚滚,这边还未来得及传令下去,山洪已席卷了大片土地,巨大的洪流裹挟着土块、沙石,涌动的泥浆吞没了桥梁、房屋,稚子妇孺的啼哭刚起,就被立刻湮灭在滚滚泥浆里,除了死亡的声音,奔跑、哭嚎、甚至呻吟,都听不到。
只见滔天的黄色泥浪张开了浆黄的口,将几代的经营、心血、辛劳鲸吞殆尽··逃,拼了命的逃··山塌了,地陷了,一瓣一瓣的汗滴子砸出的一块一块的红砖建起的一舍一舍的家,顷刻就没了。
桥坍了,路断了,拼了命的喊叫才憋出了一个音瞬间被石流噎住了喉咙·男人拉着他的女人,女人抱着他的孩子,孩子眨着无知的双眼伸直了胳膊拼命够着被抛弃的小狗,小狗的汪叫还在耳边,奔腾的洪水却已自天而下,将一切掩埋——父亲,母亲,孩子,妹妹,犬豕鸡豚,全没了。
家没了,命,也没了··于同襄带来的亲卫,三千训练有素的精兵,战场上以一当十的大好男儿,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个··阐州是大州,占尽凤凰山地利,富庶,丰饶,据鱼鳞册所载,户四千七百二十一,口一万两千五百六十五,赵仲平望着眼前捡出一条命的灾民,点数,一千一百一十七,他不停地点,点到连眼泪都流不出。
赵仲平跪在地上,他的手死死攥着脚下的土地,他只想问,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于同襄将家传的宝剑直插入地,双眼通红··逃出来的百姓呢,乌泱泱一片死寂,泥流太可怕太震撼,震撼到他们连为自己逝去的父母亲人哭一场都不记得。
麻木,痛入骨髓的麻木··终于,人群中传来石破天惊地一声哭嚎··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嚷嚷着要奶吃·母亲解开灰扑扑的衣襟,将干瘪的- ru -头塞进孩子嘴里。
没有奶,一滴,也没有··孩子大声地哭,于同襄将自己的水囊递给母亲,女人拼命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仿佛,可以从亘古一直拍到末日··于同襄喉结滚动,低声道,“大嫂,喝点——”·女人像是被惊醒了,抱着孩子跳了起来,一口,咬在于同襄的脖颈上,于同襄一痛,本能地出手将女人推开,女人紧紧抱着孩子瘫倒在地,大叫道,“你不是大官吗你为什么不救我男人,为什么不救我的家”·这一声哭叫,惊醒了失魂的人。
顷刻间,群情耸动,哭声震天··哭嚎、叫骂、赌咒、嘶吼、悲鸣,天崩地裂··晋枢机立在高高的瞭望台上,眼看着凤凰山一浪一浪的倒下去,像自天的尽头奔腾的狼群,张着血盆大口,吞天沃日,山石滑坡,泥浪席卷,终于,高山夷为平地,积水堰塞成湖。
沧海桑田,不过一瞬··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花开站在晋枢机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她从没有一刻觉得,她的世子如此颓丧,如此萧索,他分明挺直了脊骨,可他的脊骨,却像是硬地挑断了一座山,花开低声劝慰到,“世子,成了。”
晋枢机不曾回头,似是自语,又像询问,“听到了吗”·花开胆战心惊,“世子——”·他的指尖遥指远处的虚空,“一万多人的鬼魂在哭,你,听到了吗”·“世子”花开也哭了。
晋枢机却笑了,笑得整个人像漏了的风箱一样咳起来,等咳声渐止,他说,“汉廷也没有回来·”·楚复光,字汉廷,楚国丹阳人,洪庆十年卒于阐州,时年,二十一岁。
第156章 刀豆·大灾之后,是收服··收服的不止有人心,还有畏惧··凤凰山滑坡的那一霎,晋枢机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明显可以感觉到底下死一般的沉寂和蠢蠢欲动的惊慌。
晋枢机二十七日下二十七城,胜利来得太容易,敬意就会少了许多·降将名为义军,实际都在观望——或顺水推舟,或虚以委蛇,或无路可退,三万人马,真的归服的,除了四县百姓,还有谁可如今,晋枢机分明在他们流淌着不安的沉默里感受到了恐惧。
他们在怕他——怕他的人有很多,他用弯刀挑破少女的蝴蝶骨的时候,他用火炭烫伤直臣的耳蜗的时候,甚至,他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坐在商承弼的龙座上望着阶下微笑的时候——可那些怕里,比怕更多的是不屑。
如今,却是绝无贰志的厮伏··义军呢,他们是真的怕,他们怕的不是死,而是绝对的力量——能- cao -纵风云的男人,运筹帷幄,四十人,就埋葬了数万条- xing -命。
他们跟随他,也试探他,甚至嘲弄他,看着他看星看云看月亮,偶尔在口中调笑着他的不堪,甚至连几分同情也是带着猥亵的·甚至于,被困凤凰山,他们隔岸观火,山若不降你能怎么办——山若不退,他就移山原来,这个男人峭拔的脊骨上,屹立的是足以令风云变色的残酷。
因为残酷,所以骄傲,因为骄傲,所以无言··他不显山不露水,吃了一顿羊肉的功夫,就覆灭了一座城·翻手为云覆手雨,不外如是··晋枢机的目光依然悠远,他不去看,不看玄裳跃跃欲试的兴奋,也不看义军战战兢兢的臣服,他只说了五个字,“绕道阐州,杀”·“是”·一人开口,众声云集,众生云集。
于同襄看赵仲平,“晋枢机不会放过我们的·”·赵仲平点头,“此人心狠手辣,挟势而来,必不会轻易罢手·”·于同襄回望面无人色的灾民,已退到这里,还要逃吗·赵仲平攥紧了拳头,想说,战触目之处,却全是伤兵。
他们,太累了·累到能逃出一条命来,已是精疲力竭·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兵器,回头四望,一片荒凉·怎么战赵仲平不断地回头,拼命地找,找自己的通判,僚属,甚至家奴,望遍了荒野,却一个也找不到。
终于,他颓丧地瘫坐在地上,“咱们,什么都没有·”·于同襄望着仅剩的二百亲兵,有天子的銮禁卫,于家的旧臣,风行调来的禁军,在京安时,他们人人都能以一当十,如今,依然握着掌中的刀——能活下来的,都是好汉,能活下来的,就不怕死·于同襄望着他们充血的眼睛,每个人的眸子里都写着两个字——报仇。
只是,他已失去了两千八百多弟兄,不能连他们也失去,“大家且坐下休息——”·其中一个胆大的望着于同襄,“少将军,咱们该找水源·”·于同襄凄苦一笑,“坐着,省些体力,很快,水,粮食,都来了。”
“少将军要投降”说话的是銮禁卫的一个总旗薛兵,究竟是热血男儿,他是食君之禄的天子近臣,跟随于同襄寸功未建已是不甘,死了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兄弟,难道,还要降了那个佞臣不成·他的声音太大,大到连逃出生天的黎民们也回头看,赵仲平也望着于同襄,于同襄只觉得一道道目光,火辣辣的,像是一刀一刀剜他的皮肉,他说,“这里还有一千百姓,劲力耗尽,还有妇孺”·薛兵拔刀,绣金刀出鞘,亮得晃人的脸,他一刀削去肩上的浮泥,只说了四个字,“宁死不辱”·于同襄突然站起来,也抽刀,一刀,横在他脖颈上。
四下,一片抽刀的声音··薛兵瞪大了充血的眼睛,“你这个没骨气的窝囊废”·于同襄撤刀,刀尖缓缓滑过,滑过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无辜百姓我们是军人,只要他们还有一条- xing -命在,我们就要保全他们活下去,我们,就不能死你,我,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死我们失去了细软,失去了食水,失去了父母、姊妹,失去了家园才从泥流里挣出一条命来,不是为了去死的”·他的话打动了许多人,那些空有一腔热血站在蓬蒿之间的士兵们,开始还刀入鞘,缓缓坐了下来。
于同襄望着薛兵,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活着,哪怕苟活也要活,无论你服不服我,只要我还是一军统帅,只要我手中这杆棋还没倒,保护我们的子民,我们的儿女,活下去,这是军令”·晋枢机亲自出马,带的是义军和雪衣卫,他需要这场大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却不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长着反骨的人。
因为已经赢了,赢得彻底,晋枢机并不着急··三千降将,五百雪衣,拖着食水武器,绕道疾行··泥石流毁了一座城,也毁了原本的路,晋枢机只好带人从后取道过去,训练有素的精锐,挟胜者之威急行,足足赶路一夜,终于看到了朝霞。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深夜行军,带着大批粮食辎重,竟没有一个人有怨言··黎明破晓,旭日东升,朝霞将灾民的脸映得越发惨黄,每个人都在咽着口水,太渴了。
于同襄命令结阵,以自己的士兵为人墙,守卫死里逃生的百姓·刚才的泥流太可怕,可怕到即使须臾之间生离死别,百姓们也觉得好像是做了一场梦·只有后方逐渐收拢的人潮将他们括在一只半圆的弧里时,直到身着战甲的敌人拿着枪,直到于同襄提着刀站起来,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
前方是堰塞湖,无路可退,后方,就是敌人·他们在敌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晋枢机在分潮的队伍中直立,于同襄提刀,对峙的双方离得太近,近得能看到霞光投在对面诸人身上的- yin -影。
阐州人看晋枢机的军队,像是踏着血走来,义军和雪衣看灾民,却仿佛泡在血水中··于同襄,晋枢机,隔阵相望··晋枢机抬头看天,不知为何,他只一仰头,此处的所有人竟都打了个冷战,无论敌我。
先开口的是于同襄,“世子有何指教”·晋枢机的声音不大,却内力充盈,足以让蜗伏在坡上的灾民听得清清楚楚,“很快就会落雨,这座新湖一定会决口。”
于同襄也看天,沉默··灾民沸腾了,能逃出来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都是有精力的青壮,他们当然知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此时霞光正盛,赵仲平甚至听到了他们草丛间的呼吸声。
晋枢机举手,雪衣卫雁翅两旁,开出一条路来,“暴君无道,天降洪难,各位有为之身,何不早投义军报效”·于同襄看着自己队伍里的面面相觑,挑眉冷笑,“晋枢机,你以火药引动山洪,泥噬阐州,枉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你是阐州刻骨的仇人,如何能降你”·晋枢机却并不答话,只是命人架锅,煮起玉米来。
于同襄早听说过他煮了槐花和柳承畴里应外合之事,如今见他故技重施,不免冷笑道,“晋枢机,惺惺作态什么,咱们的父老乡亲,难道不是死在你手里”·晋枢机看都不看他,只静静看天,等玉米的香味飘出来。
义军中早有机灵地大声叫道,“过来,过来这座坡,就有东西吃·”·于同襄不为所动··灾民们被士兵围住,除了咽口水,别无他法··义军中又有人道,“投降又怎么样,爷加入义军,讨伐暴君,是替天行道”·禁军究竟是商承弼亲兵,听到义军公然叫嚣大逆不道之言,立刻喝骂起来。
玉米的甜香飘散在逆贼与暴君的交锋里,晋枢机等锅开了一开,一个点头,叫雪衣的头领王卉带几个人将一车食水和一锅玉米运过去··对面禁军更加大声地骂起来,“你杀了多少人,现在要来邀买人心吗”·晋枢机不语,只是望着于同襄。
于同襄已经看到了灾民满脸的企盼,他知道,这一场,又是还没出手,就败了··他将刀举在胸前,“你要什么·”·晋枢机终于开口,“要你收回你的话。”
于同襄扬刀,“什么话”·晋枢机的目光环视四野灾民,“暴君无道,方有天谴,我率军来此,只为解黎民于倒悬·”·于同襄冷笑,晋枢机伸手指着那一大锅的玉米,“我来救灾,信,就来搬走,不信——”他再看天,“我等你一个时辰,天也只等你一个时辰。”
他说完了这一句,又是一笑,“你现在应该明白,我就是天·”·于同襄一怔,却立刻感觉到这边的百姓间流露着惊惶与畏惧的气息,他再次举刀,看面前的晋枢机,这个男人如此消瘦,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坚韧,如此强大。
六年前那一役,听说他从昆仑山星夜疾驰,九天九夜未下鞍,得到的,却是楚王投降的消息·那时候,他作为楚王世子,解剑脱履,束发归降·而后,关于这位重华公子的一切,就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艳冠后宫,倾国倾城。
他在商承弼身下雌伏的时候,他搅动朝堂覆雨翻云的时候,一副妖妃行状,竟让人真的把重华这两个字忘了·于家五代戎马,于同襄家学渊源,师从商衾寒后,更是对排兵布阵大有心得,如今只见玄袍军容整肃,如臂使指,就知道非一朝一夕之功,原来,太爷爷从来没有看错,晋枢机,绝不是货腰贾色之辈,如果一定要说,那只能是,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于同襄一挥手,亲军中八人上前,赵仲平看这些人竟真的向晋枢机走去,不由叫道,“少将军小心有诈·”·于同襄笑了,“诈此时此境,我们竟还怕有诈吗”他们这里是残兵,人困马乏,人家那里是强将,跃跃欲试。
晋枢机要杀人,犯不上耍诈··玄袍与义军眼看着对面有人将自己辛辛苦苦星夜运来的粮食搬走,那几大锅的玉米,自己还没尝到香呢·只是,山洪一泄,晋枢机威望大增,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发声。
粮食抬了过来,却没有人敢动··于同襄看了一眼晋枢机,晋枢机点点头,于同襄道,“我先吃·”他横刀,一刀扎了一根玉米,只手腕一动挽了个花,玉米粒就齐齐而落,他伸出左手,全落在他掌心上。
于同襄看都不看,倒进嘴里吃了,烫得上颚褪了层皮··他手臂一送,被削地整整齐齐如齿距般的半根玉米就挥送给了赵仲平,赵仲平接过玉米,握在手里,玉米还冒着白气,只是常年握刀的手却是不怕烫的,他站得直直的,大声道,“咱们到了这一步,还怕死吗”·拿起玉米就往嘴里送,此时,于同襄已经又喝了一口水,吃了一块干粮。
众人经历一场挣命的逃亡,早都饥肠辘辘了,如今见于同襄和赵仲平吃了没事,纷纷咽起了口水,眼巴巴地望着玉米、干粮、清水,只等于同襄下令··于同襄却是望着晋枢机,“你要什么”·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晋枢机目光落在那些粮食上,“现在才问条件,不嫌太迟了吗”·于同襄道,“至好不过一死,至坏也不过一死。
又有何迟早之分呢”·晋枢机看了他一眼,还很年轻的脸,意气风发,因为早定了主意视死如归,竟有种大义凛然的气度在,晋枢机叹了一声,“商衾寒果然会调教徒弟,可惜了。”
此时此刻,自然没有人会问他可惜什么,晋枢机感叹了一句,立刻道,“今日傍晚,必有暴雨·阐州之下是偠州,偠州丰土沃野,又有景康把守,景康孤峻刚烈,不是临阵脱逃之人,只是堰塞湖顷刻决口,非人力所能相抗,你去劝他,后撤出城,不要为了自己区区声名坏了一城百姓的- xing -命。
他是你伯祖父所荐,你的话,他应当能听进几分·”·于同襄还没开口,赵仲平先是气血上涌,语含讽刺,“想不到晋公子竟还是怜恤百姓之人·”阐州片刻之间就被烟了,数万人身死,几百年的家园毁于一旦,他对晋枢机,已不止一个恨字而已。
晋枢机却根本不将他看在眼里,他只望着于同襄,“你当知道,即使景康有两分本事,若有硬战,也不过自寻死路而已·”·于同襄望着他,“你为什么要救偠州?”·晋枢机长身直立,豪气遄飞,“我多年谋划,纵势起兵,要的是整片江山,他日君临天下,脚下全是我的江山,四境都是我的子民,难道,要再重头收拾吗若无胸怀天下爱惜苍生的本事,我要天下又有何用”·第157章 川连·赵仲平望着于同襄,“少将军不可答应啊。”
于同襄的眼睛扫过地上的食水,东西都已经收了,不答应,又能如何·他的目光落在亲军的身上,点了四个人,一个商承弼禁军,一个赵仲平门人,两个于家旧将,抬头看晋枢机,“即刻启程,午后当能赶到。”
晋枢机只淡淡道,“此间泥泞,山路难行,少将军恐怕骑不得马了·”·于同襄提起了刀,“于家的人,还没有这么不济事·”·晋枢机没说话,他身边的丢盔道,“少将军去偠州,景康说是家臣,也是长辈,持械前往恐怕不敬。”·于同襄看了晋枢机一眼,见他不置可否,当即将刀抛给了自己亲随,晋枢机一示意,雪衣立刻上前送了五份食水,跟随的人也只好将兵器交出来,只有銮禁卫握着绣金刀不肯放手,晋枢机连眼睛都不抬一下,雪衣一手递过干粮,一手去抓他腰间绣金刀,銮禁卫岂是好惹的,当下后撤一部,单手一挡一格,于同襄正要喝令,却看晋枢机纹风不动。
再看时,雪衣身形极快,银光闪动间,几个起落,手中银丝就割断了銮禁卫半片下裳,銮禁卫恼羞成怒,手已按在绣金刀上·却突然听得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撒手”正是与他交战的雪衣和于同襄的声音。
他一回神,才感觉到腕上一凉,早被银丝划出了一条极深的口子,血珠滚动··于同襄对晋枢机道,“晋公子的雪线压银丝,果然了得·”·晋枢机只是道,“山洪顷刻就至,保护少将军的人如何能如此不济事,换一个吧。”
其实,不必他说话,于同襄带来的人已生敌忾之心,但看到晋枢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雪衣都有如此本领,哪怕不服,也只好暗自忍耐·最后,銮禁卫中一个校尉出来,低声道,“绣金刀乃皇上所赐,刀在人在。
小人位小职卑,自然无碍·”他解下了腰间佩刀·銮禁卫只有小旗以上才能佩绣金刀,其他人也佩刀,形制与绣金刀相仿,却不在刀柄处描金,当然也有擅使其他武器的,只是时人将銮禁卫所佩兵刃都称作绣金刀而已。
他如此说,倒也是为了替刚才找回场子,只是,晋枢机却丝毫不在意·鱼都躺在砧板上了,拿刀的人还会在乎他死得是不是端正优雅·于同襄也不废话,自己亲自拿了食水干粮,回头望一眼赵仲平,转身离去。
晋枢机身后,已有雪衣为他搭起了帐篷,丢盔前来请他进去·他身子不好,起先义军见他如此“娇弱”,很有几人又拿了那账里承恩的话来说,可见他上阵杀敌干净利落,与自己诸人深夜埋伏也丝毫不畏风露,在见他事事料敌机先,竟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度出来。
渐渐地,看他实在是虚弱,就连义军中也有人出来真心劝道,“世子,此处正是风口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还是在帐子里歇歇吧·”·投来的人,能称他世子,意思就很明显的。
更有人道,“一群手下败将,原也不值世子看着·”·他们劝阻晋枢机的声音极大,亲军中还有人不服,只是晋枢机究竟吹了好一阵风,强压着喘息咳嗽,连脸都白了,他也不故意做作,只吩咐刚才说话的人,“大家也累了,先起火开饭,稍事修整,山洪就在顷刻,此处也非久留之地。”
“是”他声音极低,应和之声却是极大,对面不服的人心中又是一凛,只晋枢机丝毫不以为意,自己进了帐篷,才一走进去,就咳个不住,他用衣袖按住口,一会儿,就看到一团鲜红。
·于同襄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不甘赶路,山路原就难行,更何况又连遇大雨,他埋着头只管向前走,两条腿就像不会打直的车轮子,身后的四个亲随,知道他心中郁气极重,都不敢多话。
更何况,一城人的- xing -命危在旦夕,也没有人有心情抱怨··风里来泥里走,看着天边的黑云压下来心就比炙在炉子里的田鸡腿还要焦,紧赶慢赶,终于在日头升到最高的时候到了偠州。·于同襄自己低头看了看满身泥泞,还欲整理一番,就被偠州城门的守军拦了下来,他形容虽狼狈,气势还在,加之人原就生得峭峻,倒很有几分乱民头子的行状,景康治政有方,盘查严格,当即就将于同襄一行拦了下来。好在于家少将军和靖边王高足的名号都很够看,于同襄自腰间解下一枚铜制的半寸长的小刀,客气道,“在下銮禁卫佥事于同襄,有重要军情,上覆景大人。”
虽然人人称他为少将军,但商衾寒要他出来驰援,是在商承弼那里替他请了一个身份的,商承弼看在于家面上,毫不吝惜,大笔一挥就点了从三品的佥事,还真的点了銮禁卫命他出来平乱。
不管有何打算,看着倒是圣眷正隆的样子··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叛乱四起,不同往日,能派出来守城的都是精细人,更加之于同襄本就器宇不凡,身边带的四个人也非易与之辈,守城兵立刻叫了巡防的人来,细细秉了,便客气又严肃地请于同襄在城门外稍待。
于同襄心急如焚,但此时此刻,未免节外生枝,也只好安心静等··他站在城外,看偠州民众往来,虽神色戒备,但处处有条不紊,心内不由佩服景康。守城的主官听他自称是銮禁卫佥事,本自不喜,銮禁卫是天子近侍,嚣张跋扈至于极点,所到之处不是鸡飞狗跳就是鸡犬不留,看眼前这人年纪轻轻,竟已官拜佥事——商承弼的命令虽下了,于同襄的地位微妙,但对小官吏而言,究竟不放在心上,因此,他们还未能将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同于家第五代中佼佼者,靖边王的得意门生联系起来。
但见他站在城门口观察民生,却又绝无窥伺之意,不免也觉得一个年轻人有此气度不容易,看他嘴唇干得厉害,嘴角也起了两个大燎泡,索- xing -命人送了一壶茶过去··于同襄刚刚谢过,才招呼着四位亲随要饮,却突然看到了微服巡城的景康,景康为人耿直孤介,很有几分本事,还是于皇后初封那一年于家举荐给商承弼的,当时商承弼极为信任于家,又赏识景康才干,很有几分看重,即使后来于家见弃于圣心,商承弼却丝毫未曾冷落了景康,也因为此人确为能臣的缘故。
于同襄曾在曾祖父和爷爷的寿宴上见过他,此时又着意留心,看到他立刻便呼喊起来,“景叔叔,小侄于文长有要紧军情禀报”·他幼承庭训,又得名家传授,内力修为自是不浅,更何况,他还深怕景康不记得他,特意说了从前姓名,如此在城门口喊出来,自然人人侧目,景康听到了,却很是谨慎,先召了守城兵来问,听得他交了信物请人去找自己,这才施施然过来,不紧不慢,很有气度。
于同襄在城门外,见到景康亲自走过来,俯身便拜,“文长拜见景叔叔,前年爷爷寿诞,得景叔叔屈驾来贺,伯父与小侄都非常感激·”·景康自然是见过于文长的,可那时候,于文长只是于家第五代中一个不出挑的子弟罢了,景康自是印象不深,只是后来他被过继给于家二房,又被靖边王亲收为徒,被众人视为是于家与靖边王合作的讯号,此事沸沸扬扬,倒是无人不知。
景康精细小心,虽觉得他有七八分真,但到底不过分热络,只遥遥伸手道,“贤弟不必客气,快快起来国公爷身子还硬朗,你师父好吗”于同襄既已被过继,他倒也不肯再摆叔叔架子,索- xing -按辈分称呼了。
他身在偠州,也听说了于同襄围了严家米铺的事,因此,对这位将门之后的评价却不低。·于同襄听他问话,心知他已信了自己几分,恭敬道,“多谢您垂问·太爷爷他身子健朗,他老人家时常说起,您送的川贝比别处的都好些。
师父他为晋枢机所伤,胸口中了一剑,好在有二师叔救治照顾,想来当不妨事·只是反贼在侧,不能领兵立剿,到底遗憾·”·他抬头说话,目光正与景康对上,不避不让,景康细看他五官神色,除了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英挺之气,轮廓显然就是自己几次见过的少年,当即命人放他进来,他刚才也听到了于同襄说有紧急军情,只是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于同襄的身份也须进一步查证,索- xing -引他到府衙去。
两人心照不宣,都加快了步子,到了府中,已有人送了于同襄的信物来,景康确认过了,这才连忙行礼道,“偠州府尹景康参见于佥事,佥事莅临敝府,未克远迎,失礼之处,还望佥事恕罪。”大梁官制,除京安令是正四品外,其他州府府尹都是从四品,銮禁卫佥事为从三品,又是天子近臣,景康自然要见礼。
于同襄连忙扶起,低声道,“叔叔这样,要侄儿何以敢当,侄儿身负皇命,又有师父嘱托,却被晋贼逼得节节败退,实是惭愧·若非大难在前,侄儿实是无面目来见叔叔的。”
景康听他说得严重,立刻屏退左右,问道,“佥事方才说有要紧军情,下官惶恐,请佥事明示·”·于同襄此刻也顾不上谦逊了,只看着下人将门一关,立刻跪倒在景康面前,“景大人,阐州,失守了”·景康一怔——旧时交通并不发达,阐州遭难只是须臾之间的事,即使唇齿相依的偠州,也不可能比疾驰赶来的于同襄等人更快得到消息。·这消息如此震撼,饶是景康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由问道,“贤侄快起来,慢慢说。”
于同襄站起身,将凤凰山如何有异响,晋枢机如何利用地势炸山引发泥石流的事一一说了,说到丧生生民一万余口,阐州百年经营毁于洪峰之时,声泪俱下,“都是侄儿无能,驰援来迟,又见机不敏,那晋贼心狠手辣,狼子野心,丝毫不顾百姓- xing -命——”他边说边观察着景康神色,见他先是一惊之后好像恍悟了什么,猜到他在偠州时刻关注战局,恐怕也早发现了些异常,只是引发山洪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一时之间难以想到罢了。·景康道,“这妖孽竟然如此狠毒”·于同襄再次跪倒,“景叔叔,那妖孽手中火器甚是厉害,说是移山填海之能也不为过,阐州已尽落入他掌中,偠州恐怕——”·景康傲然道,“一个狐媚惑主的佞幸,竟然也敢肖想天下吗,若不是皇上被他迷住了心窍,又怎么能由着大片河山失守——”他说到这里,横声道,“就让他来,我倒要见识见识,究竟是他真有能耐,还是大梁无人”·于同襄抬起头,“景叔叔,他一定回来,只是,他来之前,风暴就要来了。
小侄只怕,偠州也难逃阐州之劫!”·景康一双虎目死死定在于同襄脸上,“你什么意思”·于同襄深吸一口气,“凡有暴雨,泄洪成峰,必成堰塞湖——”他说着,便看景康面色,景康轻轻点头,只头才点了一半,就突然停下来,“你的意思是,他又要——”·于同襄点头,“小侄带着几名亲随,冒死从阐州逃脱报讯,景叔叔,快布置百姓都撤到山上去,看今日情况,傍晚必有暴雨,恐怕,- yín -雨一起,阐州的大堤决了口,就要水漫偠州城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世子”晋枢机带兵疾驰,自然不能带侍女,此刻是丢盔端了药来。
晋枢机伸手端药,丢盔望着他断掉的半截衣袖,“世子,您的衣服——”·晋枢机喝了药,呵斥道,“大灾当前,还有工夫管我的衣服,这些灾民都是跑疲了的,又深恨我毁他们家园,撤离安排的如何了”·丢盔忙道,“有赵大人帮着调度,他们死里逃生,又岂有不惜命的,此刻有雪衣压阵,退得井然有序。
依世子划定的路线,傍晚之前,当能全部安置完了·”他说到这里就看晋枢机,“世子,您的身子好些了吗咱们,也该走了·”他说到这里,又加一句,“您实不应该在那风口站着,您的身子——”·晋枢机点头,“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学云初花开他们几个。”
他看着丢盔还待再说,当即道,“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放心,景康是个有本事的人,偠州不会没有好药铺的。”·丢盔心道,偠州都要被水淹了,有药铺又有什么用,只是他不敢激怒世子,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既然世子都说他是有本事的,于同襄,能劝得动他吗”·晋枢机一笑,“咱们这位于少将军,能得仁义满天下的靖边王青眼,自然是更有本事的,你只管把心搁到肚子里吧。”
景康得于同襄报讯,虽然对此事极为重视,但他为人谨慎,事关一城得失,万人- xing -命,也不能只凭于同襄一言定夺,安顿了于同襄一行人就派人去查看·旁的且不必理,凤凰山无端矮了一截子就足够触目惊心了,景康召集僚属,将于同襄传来的讯息说了,自是人人震惊,又请了于同襄并另外四人来,泥流爆发就是昨日的事,四人都还未从这巨大的灾难中醒过神来,说得声泪俱下,于同襄又道,“阐州的悲剧尽在眼前,水火无情,非人力所能拒。”
看景康还在犹豫,于同襄索- xing -道,“百姓的- xing -命为重,你我的声名为轻·”山洪还没有来,不战而逃,确实丢人了些··景康听他如此说,不免有些恼怒,只细想来,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大家不是怕晋枢机,而是洪涝之灾的确非人力所能抗衡。
正犹豫间,却接到报讯,偠州正好有人去阐州走亲戚的,亲眼目睹了洪峰奔流的情况,躲在高地上不敢下来,等水渐渐退去才逃了回来,一入了城,立刻就来报讯。·此刻,偠州府众人再也不敢犹豫了,通判府丞等纷纷道,“少将军言之有理,百姓- xing -命为重,纵然拼着这顶乌纱不要,只能存下活人来,也是一桩功德了。”
于同襄抱拳请求,“天灾无眼,山洪不等人,望景大人早作决断”说着,一撩衣摆跪下了,“我待偠州的两万百姓拜谢景大人大恩!”·众人此时已知道了于同襄身份,看他跪了,自然纷纷跪下请求,景康一握拳,“传我号令,要景茂景荣带着合府百姓,全数撤离。”
他为人精细又计划周详,知道晋枢机势大,原是规划好了如何保全一州百姓- xing -命的,如今一看,偠州千里沃野,西南的玭州却是地势更高,想来应当无碍,他同玭州知州有旧,二人早约定互为犄角,此刻下令,竟也不忙乱。
只是想到自己精心谋划,加筑工事,偠州虽不能说是坚不可摧,但到底易守难攻,如今不能与晋枢机一战就要退走,难免心下怅然。·偠州这边听闻了阐州的噩耗,虽然惊骇,但并不惊慌,又听说已有靖边王的高足来报讯,景大人也规划好了后撤路线,虽舍不得家园,但到底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更何况此时烽烟四起,晋枢机已占据了大梁南面的半片河山,大家虽深信景大人,但也早有逃难的准备,兼之组织得力,到了傍晚,偠州全境除了最北边的符县,倒都是撤出了好远,纵然一时走不出城去,也占据了高地,为活命留下更多余地。·偠州撤得忙而不乱,晋枢机这里却是不慌不忙,饶是丢盔几人知道他素来沉得住气,也不免担心,泥流的威力大家都已见识过了,公子为旁人安排好了后路,自己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瞅着日头一点一点地偏下去,世子不仅不回撤,还要到堰塞湖边上去,丢盔几个下了死命地劝,晋枢机却是道,“不亲自去看看,怎么给他改个道呢。”
丢盔一怔··晋枢机笑了,“我的命值钱着呢,放心”·他果然带着雪衣去了堰塞湖边上,天空下起了雨,丢盔一面帮他撑伞,心里一面发抖,看着湖面的水位越来越高,恨不得这时候就扯了世子离开。
晋枢机却是又走到了远处的山坡上,遥望着赵仲平早已加固的堤坝,还甩脱了丢盔的伞,亲自用步子去量,丢盔紧跟着他,他走得路程却不是直线,遮住了头遮不住身子·丢盔想劝,但见他实在专注,也不敢打断。
终于,等晋枢机看够了,被雨淋得打了个哆嗦的时候,丢盔才连忙将一块毛毡裹在他身上,“世子千金之体,实在应该当心身子·”·晋枢机自己握住了伞,转身大踏步回去。
刚进了帐子,丢盔正重新拢火盆,就听得天边一声惊雷,晋枢机立刻站了起来,丢盔连忙过来,再次帮他披上大氅,晋枢机看他,“今日是廿十七了吗”·“是。”
丢盔小声答应··晋枢机微微点头,“传令下去,叫他们把粮草辎重和身家- xing -命一起带好了,明日一早,我们进城”·丢盔尚有些茫然,“世子——”·晋枢机的语速却快了起来,语声中全是兴奋,“这场雨一下,景康对于同襄更是深信不疑,一定会加紧撤离。”
他说到这里,口角含笑,“大军踏着于少将军替咱们走过的路入城,平了凤凰山,景康又失了偠州作为据点,我父王若是再不痛打落水狗,又如何对得起反贼这两个字?”·丢盔单膝跪地,“恭喜世子,兵不血刃,再下一城”·晋枢机微笑,“若只为一个偠州,还不值得我造这番杀孽。”他说着低头看丢盔,“消息是于同襄传的,他诓骗朝廷命官弃城逃跑,先是救援不力,后是失机阐州,现在连偠州也拱手相让,于家的少将军若是通了敌——”·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丢盔立刻明白过来,于同襄不仅是于家的少将军,还是靖边王的徒弟,“大梁在军中一向分靖边王系和国公府系,虽不能与商承弼攥在手中的禁军抗衡,但也是他一大助力。
如今,他不信商衾寒,更不敢信于家——”·晋枢机的目光却突然- yin -沉下来,失了半片江山,手中无人可用,若我与父王连成一线,依你的- xing -子,不御驾亲征,更能如何。
他摸出了腰间药瓶,将楚衣轻留给他的药丸吞入腹中,商承弼,我会重新站在我晋楚的大地上,恭候驾临·第158章 黄连·景康带厢军五百留守,命两个儿子将百姓带到玭州撤离,他既不畏死,于同襄自然不能苟且偷安,索- xing -也留下。
跟随他的四人,或因恩义,或因职分,倒都不肯独自离去··六月多雨,唰啦唰啦打得芭蕉叶子直响,倒似是催命·景康正抱着拳劝于同襄离开,这位少将军可不是自己,他的- xing -命若是填在偠州了,自己一家都不够赔的。于同襄却哪里肯走,于家五代,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脱逃的降臣,更何况,商衾寒那里,又如何交代。·于同襄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四人,商承弼和家里都派了人来,惟有师父,只有命令,却是一个人也没让跟来,若到了此刻他还不能明白些什么,他也枉为将门之子了·想到风行传令时连说了三个保重,于同襄苦笑,不是死,就是降,自己这般身份,也只好宁死不辱了·他再次握紧了掌中的刀,“景大人不必再劝,一寸河山一寸血,咱们守不住河山,还流不起血吗”·景康见他目光坚定,看来是立定死志,向他抱拳一礼,“少将军果然不愧是忠良之后,靖边王高足。”
可惜,于同襄还没来得及称谢,却突然看到远处黑云压城·雨很大,踩碎了雨水的是马蹄声,万马奔腾·景康望向于同襄的面色,突然变了··留守的五百厢军各个手按长刀,将于同襄四人围了起来。
于同襄脸色一白,突然意识到——中计了··他再想要说什么,雨帘迷蒙了景康面色,在那双暗沉的眸子里,他什么也看不见·索- xing -,端正站着,站在雨幕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当先就是晋枢机的雪衣,直到此刻,于同襄才不得不佩服晋枢机治军的本事,在这- yín -雨连绵里踏着泥泞而来,二十四人,二十四马,人是白衣,马是白马,马蹄扬起的泥浆是黄的,却没有一滴溅在马身上。
二十四骑踏雨而来,分列两端,紧接着出来的,是晋枢机··大雨里,他披着一件火红的狐皮大氅,手上一把油纸伞,画得正是雨打芭蕉的图案,他信马由缰,意态悠闲,正可谓自鞚玉花骢,惊燕踏飞龙。
若不是身后跟着军容整肃的大队兵马,倒像是吟风赏雨的贵公子,而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头子··晋枢机停下马来,对于同襄微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的话音刚落,景康手中的长刀就架在了于同襄脖子上。
于同襄向后一个错步,避过他挟持,“景大人,莫要上了这女干邪小人的当”只是,此刻却有谁肯信呢,五百利刃,一齐出鞘,剑指于同襄。
晋枢机将油伞斜斜靠在肩头,细雨缠绵中,他端坐马上,握着伞的手竟像是比伞骨还柔、还韧,“景大人这么对靖边王的高足,恐怕日后不好向人交代吧·”·景康冷笑道,“你这妖孽,靠着狐媚惑主,- yin -谋诡算祸害苍生,陷害忠良,今日我留在这里,就早将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了,咱们五百人,杀一个不赔本,杀两个就赚了。
只管放马过来,让我看看你除了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还有什么本事”·晋枢机听他叫骂,却是丝毫不动气,只对身后的丢盔轻轻一点头,丢盔送上他的飞泉琴,晋枢机却是将琴竖起抱在怀中,只听“铿”地一响,身后大片的山野上,人头耸动,晋枢机一扫弦,荒草中弓箭手引箭向天,齐齐指向景康。
晋枢机淡淡道,“和景大人交手,重华倒真的不必用什么手段·”·“放箭吧就让我会会你这个逆贼”他突然举刀,冲了出来,那五百厢军也是人人向前·还在说话间,雪衣卫已是变换阵型,结成盾阵,虽只有二十四人,却将晋枢机护持得密不透风。
晋枢机安坐马上,横琴竖弹,风声、雨声、琴声、兵戈相击声,想成一片·突然,景康冲了几步却突然向后,挥刀向于同襄砍去··晋枢机手上琴音陡然变调,于同襄手无寸铁,景康又是蓄势而发,本能间伸手去夺他掌中的刀,他自得名师指点,武功一日千里,景康这一刀却刚猛决断,威力极重,他一夺之下,虽握住了刀鞘,却是半条手臂被削中,鲜血直流。
于同襄堪堪避过一击,叫道,“景大人莫要上了晋贼的当”·景康一击得手又如何肯放过,他自知绝不是晋枢机对手,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督促官兵民伕筑墙积粮,自忖在晋枢机来时总能抵挡一阵。他身在偠州,心系天下,知道赫连傒已经出兵,靖边王亲自带人去平乱,未免朝廷南北两线用兵,他这里一定要拖住晋枢机才好。既然留守在此,就报定了以身殉国的决心,却不想,偠州竟是毁在自己人的投敌之上。此刻的他,恨于同襄竟比恨晋枢机还多。他知道,大军长驱直入,自己只有要命一条,可就算要死,也要让叛徒陪葬!·景康刀刀出手都是杀招,晋枢机琴声铿然,已经举起刀的兵士纷纷围了过来,大声喊道,“先杀内女干,再战国贼”·众人一拥而上,围攻于同襄。
不到片刻,于同襄带来的四人尽皆丧命,于同襄左右支撑,甚为艰难··好在他究竟心智坚定,此刻竟还能大声喊道,“我若真是投敌,此刻受你们围攻晋贼又如何不救各位好汉,此中详情说来话长,咱们先对外侮,省得亲者痛仇者快”·景康此刻只想到半生心血近月努力付诸东流,还未出招先折在自己人手里,又气又恨,刀刀不让。
众人看景康杀红了眼,也是步步紧逼,直逼得于同襄无路可退·于同襄无法,在又一轮士兵攻上来的时候,终于伸手夺了一把长刀,提在左手,与景康交战··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肩膀,后背,腿侧都受了极严重的伤,此刻左支右绌甚为费力,晋枢机那边琴声却缓了下来。
最初于同襄还能出手按住分寸,尽力不伤人要害,此刻被逼无奈,也只好狠下杀手,他单手持刀,突然大吼一声,以一招君临四方划了个极大的圈子,围上来的一圈人都受了他一刀,血花四溅,呻吟之声不绝于耳,于同襄抬头,看着跨坐在马上的晋枢机,“罢了我认输便是”·他横刀护持,看着景康通红的双眼,“终究是我技不如人,误了大家再打下去,也不过徒增杀孽”·“死到临头还要废话”景康根本不欲听他说什么,举起刀攻上来,他与于同襄激战多时,知道于同襄武功远较他为高,这一招,着实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却不料人才冲上来,于同襄却突然立在原地,手中已经看到豁口不断的钝刀划破了自己脖颈。
景康来不及手势,一刀劈在于同襄肩膀上,于同襄不闪不避,半片肩膀都被他削地飞了出去,颈上血流如注,景康手中的刀也因为太过大力而被震脱··于同襄是站着死的,闭眼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于家,没有通敌的子孙,景叔叔”·,·景康的刀都掉在地上了,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他心中的愤激太深,方才竟丝毫听不进于同襄所言,此刻见他横刀自刎慨然赴死,突然意识到仿佛有什么不对。
他单膝跪在于同襄尸体边,伸手想阖住于同襄双眼,却怎么也阖不住,他起身,去捡于同襄被削断的半片肩膀,才站起来,颈后就已经被雪衣架上了两把剑··晋枢机轻轻一拢琴弦,身后义军一拥而上,将景康和守军全部包围起来。
景康却丝毫不惧利刃,竟是拼着脖子上留两道血口子转过头来,望着晋枢机,“文长,是不是你陷害的”·晋枢机将玉琴交给身后亲卫,而后,才慢条斯理地道,“是你杀的他。”
他这五个字一出,景康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嘶吼,“你这个卑鄙小人”对着晋枢机就冲了过来,脖子上被利剑撞得血丝呼啦·两名雪衣卫死死扣住他两条手臂,不叫他上前。
晋枢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望着那些面面相觑似乎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守军,就说了四个字,“一个不留·”·晋枢机五日收阐、偠二州,杀一万,俘三千,銮禁卫佥事于同襄殉国、偠州府尹景康被俘,阐州府尹赵仲平降晋。廿八日,楚王于西南起兵,与晋枢机南北两线夹击,玭州、瑜州、柘州三城连成一线,誓与三城共存亡。
刀枪无眼的战争真正开始··晋枢机早料到眼前必有一场大战,他进了偠州城,以景康筑成的工事为依托,强取玭州·架火炮、抬云梯,战车开赴城下,晋枢机将景康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悍然道,“我要你亲眼看到,我的战车踏破商承弼的山河,以后,凡是我车辙所到之处,寸土寸步,都是晋家的江山”·景康冷笑,“从未听说过凭- yin -谋诡计可得天下,我真希望你的战车能稳一点,不要让我太快阵亡”·晋枢机端立车左,怀抱玉琴,指挥若定。
琴音一响,玄裳以推出百辆战车,一字排开,十门扬威大炮立在车前,作为屏障,炮口直指偠州城门。·玭州府尹常茂芳站在城墙之上,只看到城下红、白、黑、褐四大战阵鳞次栉比红衣炮手,白衣车兵,玄袍军以左、中、又三列藏于身着褐色的义军中,另有着金色铠甲的精兵手持铁盾护持于前,红日之下,甲光骤开,常茂芳一见晋枢机军容,便知道玭州已不可守。
晋枢机猝然起兵,一月时间,席卷半个大梁,实是所有人始料未及·他虽已做了准备,但犹显不足,本以为阐州和偠州好歹还能抵挡一阵,玭州更靠南,总能让自己将城防筑得更坚固些,再定睛一看,却见晋枢机的车架上升起一根极长的木杆,景康竟然被绑缚在上面,常茂芳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先开口的却是常茂芳,“老常,哥哥上了女干人的当,五百弟兄全都——”他说着便说不下去··晋枢机悠然道,“常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开城,也免得我再造杀孽。”
常茂芳自偠州百姓来投,已经知道了晋枢机浆漫全城的事,此刻见他挟大胜之威,兴师动众而来,却也丝毫不惧,“你这个货腰贾色的佞幸之徒,以为仗着武器精良就能威胁我吗纵然你杀人如麻又怎样,咱们城在人在,想让我开城门,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晋枢机轻笑,“城在人在只怕是城在人亡·常大人,平冤决狱,牧一州子民你是能臣,行军布阵应变将略却非你所长,阐州、偠州、玭州、瑜州、柘州,以玭州物产最阜,百姓最多,不得不说是你的功绩,域民不易,又何必让他们白白送死”·常茂芳挺身直立,“忠君报国,份所当为,你个逆贼不必再浪费口舌了”·晋枢机再一促弦,炮手就位,“你也说义军装备精良,晋枢机一届降臣,这些可是一朝一夕之功这样的昏君,你还忠什么我辈报国,所为何来,不过为天下太平,为黎庶,为苍生,如今东北赫连傒虎视眈眈,西南沈西云隔岸观火,月余之间义军横扫大半中原,没有一代英主,又如何能保家强国?”·常茂芳情知他所言不错,却正因无力回天而恼羞成怒,一声冷哼,“即便如此,也轮不到你一个妖孽来坐拥江山放箭”·常茂芳令旗一起,手持铁盾的金甲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开三合拱卫晋枢机于城下,城头箭如雨下,金甲军一翻盾牌,箭矢竟全都像相反方向飞了出去,城头箭手大惊失色,再放箭时,又一队金甲军迎上,这一次箭矢速度更快,竟全被吸在了盾牌上。
阳光照下来,盾牌隐隐发着红光,常茂芳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人手中盾牌竟是玄铁打制,战事一起,箭矢四击,铁马兵戈之声奔涌而来,一片铿然中,晋枢机琴声却愈加清晰,直响得赵仲平头痛欲裂。
常茂芳终于下令停止了放箭,晋枢机曲中杀意戛然而止,竟生出几分温文来,他轻轻按下角音,琴声渐稀,洒然一笑,“多谢常大人赐箭·”·他话音刚落,金甲军全部退去后方,露出十门扬威大炮,晋枢机手中玉琴奏起商音,“攻城”·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第159章 蝼蛄·扬威大炮在前,义军攻城有如神助。
可怜偠州遗民还没来得及在玭州城里安下腿脚,晋枢机的火炮就已经轰开了玭州的城门··炮手装填火药的空当,雪城衣卫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进去,玄裳带领义军兵分三路入城,一路强攻,一路奏凯,守城军仿佛被火炮打懵了,等重整队伍奋起反抗,伸头的不过是给别人喂刀,缩头的也只多活得片刻而已。
晋枢机琴音猝响,振臂一呼,“日中前入城者赏黄金十两,斩首一级立刻晋一级·”·因有盾阵相助,城楼上不敢再放箭,非只守军见到了晋枢机的强悍,义军也各个不甘示弱,鼓勇在前,一马当先。
调兵遣将虽非常茂芳所长,但他素来为官清廉,极有威望,又调度得法,很快,城头就有大块的石头被推下来,义军只顾冲锋,死伤无数··景康被困在战车上,亲眼看到了云梯车上的义军被城墙上投下的大石砸得血肉模糊,晋枢机起身,此时不再奏琴,而是击鼓,鼓声激越,势不可当。
因火炮率先攻破了城门,车兵全都自城门而入,堪堪避过了石击,更有最先攻入城门的义军砍翻了城楼守军,登上城楼,投石手还在装填,突然后颈就着了一刀,连首级带石头通通坠落城下,竟将刚刚升起的云梯砸断了,晋枢机鼓声更急·景康眼睁睁看着登上城楼的晋军越来越多,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突然意识到,横尸当地的大多是身着褐色的降军。
金甲军有盾,雪衣有车,玄裳各个身怀绝技又隐藏在义军中间,真的拿血肉之躯填了窟窿的可不就是这些降兵了·他们最想立功,也最需要立功,想到这里,他突然扯起了喉咙,“你们上当了”·晋枢机正在击鼓,突然一记鼓槌飞来,打落了景康牙齿,此刻正是冲锋的紧要关头,又有谁会留意他说什么,只这般一阻,晋枢机车上的驭者立刻将景康打晕了。
晋枢机看城头已有越来越多的自己人,便重新回到车上,踏着雪衣开出的道,冲进城去··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玭州人倒也真有几分血- xing -,竟以血肉之躯围成了屏障,雪衣卫战车开过,撞翻了一批又一批守军,马蹄踏破身体,战车碾过驱壳,就这样用鲜血铺就了一条路。
只是众人宁死不屈,寸步不让,甚至就连刚投奔来的偠州的老弱妇孺也筑起了人墙,雪衣卫车马虽强,几次冲锋,却奈何不得众人前赴后继。·常茂芳就站在最前面,伸开双臂,大有不将他踩成肉糜便不退一步的决心··此时攻入城的义军更多,在玄袍引导下,从人墙两翼开路,手中的刀砍得卷了边,城中涌出来的百姓却是砍也砍不完··晋枢机自起兵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坚决而又悲壮的抵御,他们站在你面前,不是求生,而是求死,虽然阵线在一步步向前,但面前一道道人墙却磨钝了原就是乌合之众的义军的刀。
他知道,这一仗即使能胜,杀伤也必多,并且于士气大损··晋枢机向后一伸手,丢盔一直侍立在侧,此刻忍不住劝道,“世子,您贸然以琴音- cao -摄魂术已是功力大损,此刻——”·晋枢机的手坚定地立在那里,语声无比冷硬,“大敌当前,再说废话,军法从事”·丢盔无法,命令道,“结阵”·身边雪衣片刻就将鼓面翻转过来,两名力士立在鼓面上,丢盔立刻解下一直背着的强弓,交给晋枢机,这柄弓非常大,整副弓只佩三枝三棱螺旋箭,晋枢机持弓上鼓,鼓面上两人立刻蹲下身来,晋枢机纵身一跃,左右足尖立在力士肩上,两力士配合极为默契,同时站起,晋枢机引弓搭箭,分别向左、中、右三发,箭矢于千军万马中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中路一箭直- she -入常茂芳胸膛,去势极快,洞穿了常茂芳之后,另外- she -穿了他身后的三个人,另外两支箭虽未- she -中主帅,却杀伤力更强,一箭贯五胸,守军队伍只这一破间,人墙立刻被开了一道口子。
玄袍军见机极快,立刻冲散了战阵,大举入城··入城之后,就是杀··常茂芳的尸体早被践踏成泥,倒是真的应了他那句“城在人在”,义军此番攻城死伤极多,晋枢机又以级首论功,是以人人毫不容情。
冲进城里的,以不能说是义军,却连禽兽都不如··常茂芳已死,城中一时无人主持,终于有一个主簿率先投降,义军的刀砍下去,堪堪都要削断他脖子了,又哪里肯跑了这一功劳,手起刀落就要人- xing -命,突然,听到了鼓声。
是停战的鼓声··义军哪里肯让到手的功劳飞了,只做没听到,一刀砍下去,那主簿当即身首分离··这里还待再砍,颈上却突然一凉,玄袍的刀已架在了脖子上。
这人是今日最早攻上城头的一批,又斩首八级,平日虽畏惧玄袍今日却难免入癫,当即喝道,“谁敢动老子”·玄袍声音冷凝如冰,“世子军令停战,令行禁止”·“老子没听到”·玄袍只手臂一回,调转刀鞘,在那人大椎- xue -上重重一下,一个八尺高的彪形大汉当即摔倒在地上。
此时,杀得红眼的众人也纷纷在玄袍的挟制下停了手··被杀得只知抱头逃窜的乡民们突然喘过一口气来,其中一个面上有赤色胎记的乡人对着晋枢机方向便拜,“我愿降,愿降”·晋枢机在满地尸体和一片诡异的萧飒中,轻轻点头,“杀降不祥,放了他。”
众人仿佛受了鼓励,纷纷跪下,“我们愿降,愿降”·晋枢机站在日光下,红色的血,红色的光,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他们此刻的偷生,人生在世,活着,永远比任何事都重要。
与入阐州不同,晋枢机入偠州的第一件事是驻兵,偠州每一条河流每一处矿藏处更是亲派玄袍把守,而后,召了族老来,为常茂芳收尸,厚葬了他。又命各家收殓战死之人,倒是平息了不少民怨。而后,他片刻不停地轻点人口,安置生民,等一切安顿下去,却连饭也来不及吃一口饭就灌了一碗药下去实地探查河床。·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丢盔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体探下身子去查看裸露的河床,翻检石块,甚至不顾安危用一根腰带系着自己去找石块,丢盔看他神情专注,一句话也不敢说·晋枢机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兀自不罢手,又亲自去了偠州的两处铁矿,一一走访了打铁铺子,还特地带了守城军的箭请教匠作老人。带了大堆的石头回来。·丢盔看着他干裂的唇,见他自己连口水都没有喝又去各处查看整编事宜·丢盔看着他一家家巡访,官施之以威,绅压之以势,豪强迫之以礼,百姓动之以情,等他终于回到府衙里——晋枢机攻下偠州,依然是住在偠州府,丢盔笼好了炭盆子,还怕他太燥了受不住又在房里放了好几盆水,铺好了床铺只等世子好好歇一歇。晋枢机却坐在桌前,研究起那些石头来。·丢盔怕他看着伤眼,剪了好几次烛火,见晋枢机丝毫没有休息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世子,已快三更天了。”
晋枢机头都没有抬,“是啊,今日都累了,你也去歇着吧·”·丢盔的心就像被人攥在手里拧出了水来,“世子,您该歇歇了·”·晋枢机说了刚才那句话,竟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将刮下来的石头的碎屑看了又看,又拿磁石去吸附铁粉,竟真的都粘住了。
晋枢机拊掌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着就抬起头来,语速极快,“当时大水过后,查看阐州地貌,我就怀疑此处定有玄铁矿,今日一战,果然不假天不负我,天不负我啊”·丢盔这才想明白为什么今日盾阵一出,偠州守军的箭镞竟然往外飞,怪不得世子吩咐要金甲军持盾打头阵呢。当即也兴奋道,“世子神机妙算,自有神明庇佑。”
“这回可真是天助我也,替天行道·”晋枢机粲然一笑,朗目如星,朱砂滴艳,顷刻间满室生光,丢盔几乎看得目眩神迷,却知世子自投梁后最反感别人称赞他容貌,不敢开口,只又劝道,“玄袍素来可靠,世子既然已命他们守住了矿藏,此刻当可安枕了。”
晋枢机印证了自己猜测又做了妥善的安排,拿下偠州,玭州、瑜州、柘州就好办地多了,他起兵这些时日,说是连战连捷,但基本上所到之处,各地百姓都是倒戈相向,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硬碰硬打得这般惨烈,这般痛快。
他知道,拿下阐州,若只能让人对他的神鬼莫测生畏,那血战大胜就能让这些降军对他用兵之法生敬,与商承弼大战在即,他必须要尽快收服这些人才行·今日一役,的确有些降臣崭露头角,更被他发掘了些可用之人,只是,他深知用人之道,此刻先不提封赏之事。
既是在降人中选人,就更要看清楚了心- xing -,谨慎行事才行··报仇雪耻,说起来容易,卧薪尝胆却不是人人都能忍得下的,他殚精竭虑绸缪了五年,如今,他终于占了先手,做了一回- cao -盘的人,就更不能将眼前大好形势葬送,晋枢机躺在床上,脑中是阡陌纵横的天下舆图,即使躺着也睡不着了。
晋枢机吩咐丢盔,“咱们的探子还没传来消息父亲那边究竟怎么样了”·很快,晋枢机就是真正的寝不安枕了,三城之中势力最弱的柘州,父亲甩晋楚三万精兵强攻,竟然久攻不下,连自己这边已经快攻下的瑜州,也因父亲的失利而反扑之势更强,甚至收服了的偠州也有动荡之势,晋枢机站在城楼上,将已经投降复又带头坐反的十二个瑜州人枭首示众,这边的人头刚落地,那边的消息也送来了,送信的却不是他的探子,而是来自柘州的使者,送的,是他父亲的头盔。·楚王好大喜功,他的头盔是用青铜打造,以流云火焰为饰,五年前,这顶头盔被商衾寒一剑挑落,现在还放在梁宫里,父亲这才起兵几日,居然又打了一副一模一样的·连头盔都被别人抓在了手里,父亲那边,恐怕——·晋枢机五内如焚,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头盔才送上来,他突然回身,抽出了飞泉琴下的长剑,一刀就将头盔劈成两段,从城头抛下去了。
柘州来送信的是府尹于万全的团练使于保,于保冷笑道,“早听说反贼无义无耻,却不想晋公子连亲爹的生死都不顾,公子难道是觉得世子做得太久,想直接当王爷了吧。”
晋枢机却不受他激,只冷冷道,“连最高的筹码都拿出来了,你们想要什么”·于保犹自道,“我们只要世间公理,人间正道。”
晋枢机剑指地上的头颅,“我没时间听你啰嗦,还是,你想做第十三个?”·于保只看他剑上寒光便心下一凛,当即不敢再逞口头之快,“世子,令尊大人中了三箭,丢盔弃甲不说,更是命在顷刻,要治令尊大人的伤,需要一味良药,此药,只有柘州才有。
还请世子交还景大人,良药立刻奉上·”·晋枢机冷冷一笑,“我以为于万全有什么本事,原来,不过是箭上淬毒这等鬼蜮伎俩罢了·”·于保也不否认,只道,“世子留下景大人也是无益,一个无用之人,交换亲生父亲的- xing -命,相信为人子女的,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晋枢机听他此言,就明白果然- yin -险,于保此行,若自己同意放人换药,已是先输一城,大为影响士气,若是不同意,自己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还如何统领楚地子弟,可说是进退两难,晋枢机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只一挥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晋枢机手上只还尸体,不退活人,于大人请回”·于保着急了,“世子难道真的不顾令尊- xing -命”·晋枢机一声长笑,“于大人来之前居然没有打听过我晋家的家谱吗名垂天下的神医缉熙谷的昭列公子,正是我晋家大公子,有我哥哥在,晋家还需要暗箭伤人的小人送来的不知真假的解药吗于大人,他日我兵临城下,你我自会再见,今日,我就先将柘州放冷箭的脏手和你的项上人头寄下几天,不送”·被晋枢机念叨的楚衣轻却并不可能插翅飞到楚地去,当然,他也不在梁宫。
商承弼将晋枢柾与晋枢椽羁押在距离京城百里的温泉庄子上,晋枢机受命照料两个弟弟,却并不吐露身份。他向来幕离遮面,很受了晋枢椽几句算话,只是他并不介怀,只一心为二人诊治。晋家两位公子本就在战场上耗尽了底子,又受酷刑,更增种种折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未能得到救治,纵然后来因为晋枢机的关系,商承弼命人多加照拂,究竟沉疴难返,二人病体缠绵日久,哪怕如今养在温泉庄子上,也难忍那跗骨之蛆般的疼痛。晋枢机医术高明,又极为用心,日日为他二人施针,灸- xue -,才几日功夫,二人身子究竟松快了不少,晋枢椽也就将轻视之心收了几分,虽是如此,口中却难免稍带一二,“如此高的医术,不去悬壶济世,倒为昏君效命,真是辱没了一身本事。”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倒是晋枢柾心细,打断了弟弟的话,轻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公子如此高才,却甘愿来照顾我们两个废人,想来也有不能言说之处。
舍弟自遭大变,心- xing -偏狭了些,还望公子见谅·”·晋枢椽听了哥哥的话,不免感慨万分,又想到相处这几日,发现楚衣轻身患哑疾,这样高明的大夫,却治不了自己的病,不免更增几分惆怅,遂叹息道,“的确,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晋枢机却在这时摇了摇头··晋枢椽这些日子无论如何冷嘲热讽他只当不闻,刚开始晋枢椽以为是他看不起自己不屑答话,后来有小僮来服侍伺药才知他乃是身有残疾,倒也将最初的不屑收了几分。
如今见他居然肯给回应,不免震惊··楚衣轻用传音入密道,“两位大好年华,未来可期,实不必作此消沉之语·”·晋枢椽只感到一个声音在脑中盘桓,清越如笙清冽如泉,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晋枢柾道,“公子武功高强传音入密出神入化,是在下冒昧了·”·而后,二人又听到一个声音,“你们实不该如此颓丧·”语中竟隐隐有训诫之意。
晋枢柾还未曾说什么,晋枢椽已吼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们五年来都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们兄弟求生则辱求死不能吗你知道失去双腿失去双目失去兄弟家园是什么滋味吗颓丧你一条走狗凭什么说我们颓丧”·楚衣轻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竖起的头发,摩顶般虔诚与庄严,他一字一顿道,“我知道明明有口却不能开口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失去父母、亲人,连家都从来没有过是什么感受,可我更知道,这个世上有太多人,猪狗一样活,蝼蚁一样死,不是五年,是一辈子,我还知道更有的人,辱至极点依然不能活。
人生在世,若要比惨,总有比自己更艰难的,求死不能吗,你父母盼你归家,你兄弟为你搏命,你全部的子民为了你能活流着自己的血,你凭什么求死,又为什么不用尽力气让自己好起来,拼一个生机”他入密传音,每个字都极慢,却是每个字都烙进了人心上。
晋枢椽怔了良久,突然问道,“你是什么人”·楚衣轻只一笑,“无论今日的雾有多重,风有多急,雨有多大,依然相信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阳的人,一力求生,发愿救死之人。”
晋枢椽沉默,晋枢柾长长出神。楚衣轻重新燃上了香,转身离开,就仿佛什么也不曾说过。只他刚走到门口,却听到晋枢柾道,“公子高论,在下拜服·”·楚衣轻轻轻点头,语中微露赞赏,“大公子的耳力更令人佩服。”
他这句话一说完,晋枢椽才突然明白过来,兴奋道,“大哥您能听得到”·晋枢柾对弟弟轻轻点头,“还不多谢公子指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五年屈辱究竟也没有白费”·“是·”晋枢椽真心为了哥哥高兴,他现在还不知道,能听到步步不生尘的昭列公子足音的,普天下也不超过三个。
楚衣轻却不在意他是否相谢,转身出去了·他想,枢柾耳力之聪已足可补目力之不足,只枢椽到底浮躁些,那把特地为他打制的轮椅,还得再添几样东西才成。蝼蚁尚且贪生,他的弟弟们都是人中龙凤,更应该用心活。·第160章 人发·楚衣轻正在斫轮,才将榫舌凿出适宜的形状,就听到了商承弼脚步声。
天子出行,自然威仪赫赫,可他只听这暴君踩在青石板上的跫音就知他实是暴怒到了极点,甚至连内力也收刹不住,几乎要四下倾泻出来··人才到了近前,二话没说,先一脚踢翻了云泽的药碾子,惠夷槽都是铁制的,他倒是也不怕脚疼。
云泽捂着摔成了八瓣的屁股叫道,“这药两位公子要吃的”·商承弼又将碾盘踹了一脚,将散乱在地上的白寇赤小豆等踩得嘎吱作响,“你的好弟弟一出手就要了一万多条命,你要一天碾出多少药才救得回来”阐州被泥流吞没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安,可惜,商承弼接到的不是密报,而是晋枢机的战书。
楚衣轻缓缓站起,一字一字比划到,“干戈一起,本就是伏尸万里,流血漂橹·”·商承弼大踏步走上来,直直逼视着楚衣轻,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去,“你可知道,他用火药引发山崩,阐州一座城,就逃出来了两千人”·楚衣轻幕离下的脸白了一下,果然,不可避免吗,只是,商承弼面前,他也不退却。
商承弼的目光向下挪,看到了初具雏形的轮车,“怎么,这又是什么新把式,晋枢机的奇兵还不够多吗”·楚衣轻见他恼羞成怒,竟然笑了下,虽然他罩着幕离看不到面色,却分明能感觉到他眼中的笑意。
商承弼更怒,“你笑什么”·楚衣轻后退一步,抬起头,对上他冰冷幽深的目光,以指为笔,铁画银钩,“这原就是他本来面目,难道你此刻方知”·“好”商承弼怒极反笑,“重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朕以下令,御驾亲征,真的到了战场上,他才知道,谁高踞于上,谁臣服于下,五年前已经注定了。
你们晋家,永远翻不了身”·他说完这一句,竟大步向晋枢柾和晋枢椽的幽居之处走去,楚衣轻心道不妙,衣袂一振,立刻拦在他身前,“你想做什么”·商承弼扫了他一眼,居高临下,“他既送了朕一份厚礼,朕当然要有所还报”·楚衣轻心下一凛,“你的债已经够多了,还要把最后一点心都毁掉吗”·商承弼看他,“朕从来不欠你们晋家。
至于晋重华,朕和他的债,今生今世,不死不休”·他说完,就立刻吩咐身后銮禁卫,“请晋家两位公子出来,朕出征在即,就用这两个废物祭旗”·楚衣轻一挥衣袖,立在当前,“谁敢动手”·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商承弼纵声长啸,云泽一抬头,就见四面屋顶,前后两门,弓箭手星罗棋布,箭在弦上,待命而发。
晋枢机坐在正堂里,看着沙盘,丢盔手中的药凉了又热,热了再凉,熬得连药- xing -也没有了,此刻连第二遍也熬出来了,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世子——”·晋枢机习惯- xing -地伸手,打算药碗一送过来,就一饮而尽。
丢盔道,“世子一整天没吃东西,药在胃里浮不住的,先用一点饭吧·”·晋枢机将手中竹筹搁下,“也好·”·丢盔乐坏了,连忙将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晋枢机挟了一筷子豆腐,自语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主帅丢掉完整的头盔。”
丢盔正伸长了筷子给晋枢机布菜呢,听到他言语,手指也不免顿了一下——要怎么样才能让主帅丢掉完整的头盔——世子出剑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头盔一无斫痕,二无血污,连流云火焰的缨子凑不曾断半根,为什么会到了敌人手上,他太明白了,王爷是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一个柘州就让他慌了手脚——这不是势败,而是示警,王爷恐怕已经知道了偠州矿藏的事,他不欲世子在此久留,他在逼迫世子,让他早日回去。·晋枢机吃了饭,又去营里巡视一遍,他借天时地利占了阐州,又用智谋手腕赢下偠州,再真刀真枪一滴血一滴汗的拿下玭州,如今攻入瑜州,士气大振。
别说是向来信他极深的玄袍雪衣,就是后降的义军也对他佩服之至·此刻营中也正是吃饭的时候,可惜,晋枢机是并日难食一顿,却基本都保证他们一日能有两顿饭好吃。
吃饭的时候是营里最松快的时候,晋枢机亲耳听到义军们议论,“这瑜州前些日子还且打且退的,怎么如今咱们打了七八日,竟像是打出精神来了·”·另一义军嚼着干粮,“哼精神了也是死前吊着最后一口气,有咱们世子在,怕什么。”
能亲耳听到咱们世子这四个字从义军口里说出来,晋枢机的功夫总算是没有白费·他自占了两处矿藏,就稳扎稳打,一点一点推进,将瑜州人挤压到东南一角,却命人慢慢开矿。
甚至不独玄袍,也调拨了义军去·战时,铁就是命,义军一看晋枢机竟然连两处大矿都肯派他们去,显然是有了信任了,那些摇摆不定的也愿意为世子卖命,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原四县的人。
听了他们议论,晋枢机紧了紧披风,一群围着大锅的人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转过身来连忙丢下碗行礼,“世子·”·晋枢机轻轻点头,问道,“饭还够吃吗”·“够,够。
当了这么久的兵,就世子这里能饱肚子·”小兵眼里,晋公子是可以- cao -纵风雨雷电的天人,听他垂问,吓了一大跳,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说·其中有机灵地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就公子这里啊,明摆着说咱们投了不少人。
听说书的讲《三国》就知道了,当将军的都讨厌人家脑袋后面长反骨··晋枢机却很是赞许的样子,“吃得饱就好,咱们刀口舔血,就是为了天下人都能吃得饱饭。”
刚才说话的人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立刻有机灵地道,“世子胸怀天下,是万民之福·”他虽读过两天书,但到底也没吊过书袋,晋枢机是反贼,用这样的话却称赞,还真是不伦不类,不过晋枢机并不在意,不必说得好听,只要肯干就好。
转过头吩咐丢盔,“叫明日煮饭时多添些芸豆,大家伙吃了长劲”·于是众人纷纷应道,“世子放心,咱们吃饱了定把这几座城都打下来”·晋枢机微微一笑,又去别处看看。
回到房里,丢盔见他心情好了许多,想来士气旺盛,也能冲淡世子心中不快·王爷素来多疑,只是以父迫子究竟令人难过·想到世子这些年受得苦,又想到楚地还有许多百姓对世子的误会,虽觉得此刻形势大好打到郢都去指日可期,但回去了却要面对无数飞短流长,丢盔又忍不住为晋枢机担心起来。
晋枢机却没空多愁善感,只问道,“两处铁矿怎么样”·丢盔道,“今日没有消息传来·只是昨日弃甲命人来报说咱们懂开掘的人还是少了些,世子又爱惜大家,恐怕开得没有那么快。”
晋枢机点头,“这两处矿藏我有大用处,既然已经到了手上,就不必- cao -之过急,万不能拿人命去填·”·丢盔连忙应了,却忍不住道,“只是王爷那边——”·晋枢机道,“父王与我远隔数城,总有些蒙昧误会之处,将来我自去解释,暂时,不必理会。”
丢盔答应了,请示道,“那还是稳扎稳打,明日,再将战壕向东推·”·晋枢机点头,“不错·步步碾压,只有让他们一寸一寸丧失土地,才能彻底粉碎反叛之心。”
“是·”与阐州,偠州,玭州都不同,瑜州是被一点一点蚕食的,晋枢机要的,就是压着打,他要最大的土地,最小的伤亡··楚王驻军在距离柘州百里的信陵,擦着他的宝刀,面罩寒霜。
他的亲卫楚平道,“柘州人向来狡猾,咱们与他们为邻多年,王爷一时为女干人所乘,也是难免,权且屯兵此处,静待时机,与世子南北夹攻,定能一举击破敌寇·那时候,进可横夺中原,退也可与商承弼划地而治,王爷五年前的大志就算是实现了。”
楚王冷哼一声,面色- yin -沉··楚平连日来听到世子连战连捷的消息,王爷最先还是高兴的,可越到后来,世子势如破竹,王爷的脾气却- yin -晴不定,他明白,自世子一年前逼得怀有身孕的吕氏小产坏了王爷大计,他父子二人就生了芥蒂,只是如今大事未定,王爷又岂能以父疑子徒然生变,因此,楚平只能找到机会提上一句罢了。
此刻见楚王不悦,连忙换了他喜欢的话题说,“刚才奴才去看过了,您的冠冕已用金丝穿好了,十分富丽华贵,待拿下柘州,就能登基了呢·”·楚王这才有了几分兴致,“带到肇纪大典,老小也就该回来了,朕风风光光地封他做太子,可不比个世子强多了。”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楚平心下栗六口中却连声附和,“您说得极是·”·商承弼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楚衣轻一有异动立刻将晋楚的三位“质子”一网打尽。
楚衣轻自知双拳难敌四手,即便自己武功再高,今日恐怕也只能落一个力竭而死的下场,旁的倒也罢了,只是他已想好了如何修整轮椅,添上机括暗器,补枢椽事情双腿的不足,只可惜,来不及为几个弟弟做些什么——他心中打定了主意力战到底,便也不惧任何威胁,孑然一人,迎风飒立,幕离飘动间,竟有几分看破了生死的洒脱与淡然。
商承弼看了他一眼,“朕可以不杀你·”·楚衣轻懒得比手势,直接内力传音,“你若杀了枢柾枢椽,与重华已是死仇,杀不杀我,都不紧要了。”·商承弼站在他对面,定定看着他,一挥手臂,第一排弓箭手纷纷引弓拉弦,百箭齐发。
商承弼的手臂刚刚扬起,楚衣轻已凭风而动,箭矢如雨,每一根都- she -向他必救之处,平地之上,他却像一只掠水的燕子,竟能贴着身子滑翔,衣袂飞动间,飞动的羽箭被一股极柔和的真力打落,箭落之时一浪接着一浪,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水圈,待波澜渐平,楚衣轻已经立在了最南边屋顶上。
众人刚刚捕捉到他影子,却突然看到最外围的箭手自东向西,手中长弓依次落在地上·楚衣轻却已替代了最南端的弓弩手,- cao -着连珠弩,对准了商承弼··他起势,避箭,还击,强攻,行动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众人并不觉得他动作如何快,可那疾飞的乱箭,环伺的甲兵就是追他不到,至于说到他是如何令训练有素的銮禁卫一夕之间就强弓脱手,人人亲眼所见,却是人人不明所以,衣轻步步不生尘,直到今日,才算真的见识了什么叫绝世轻功。
·商承弼被他用连珠弩指着,这巨弩- she -程极远,一箭五发,相当霸道,可他却丝毫不以为意,轻轻拊掌,“微步凌波,矫若游龙,佩服·”·楚衣轻强兵在手却无心自得,商承弼可以天下之力对己一人,纵然武功再强,又能如何。
果然,商承弼毫无惧色,“朕便站在这里,你倒发箭试试看·”他说了这一句,立刻指着东边厢房,“楚公子轻功冠绝天下,朕不怪你们无能,难道如今竟连一个瞎子,一个瘫子也追不到”他们不必追,商承弼虽是让晋枢柾晋枢椽养病�
侨唇饲艚诙嵯碌拿苁依铮荒芙荒艹觯裨颍饷创蟮亩玻鄸秃徒啻绯隼戳恕!こ虑嵛迥谌绶倌悖徽鹨滦洌⒖谭上蚨撸乖谙岱棵趴冢坛绣龇派ばΓ�“朕要是你,已有连珠弩在手,- she -不- she -得中,先- she -三箭再说。”
楚衣轻只在众兵逼迫中死死守在门口··商承弼挥手,“给朕冲”·话音未落,却突然听到门外叫道,“走水了,走水了”只看到庄子南边,浓烟滚滚。
这温泉庄子是商承弼修了带晋枢机疗养的地方,屋宇房舍成片,放眼看去,烟雾极浓极重,商承弼也不敢造次,点头命人去救火··楚衣轻心头一松,却又立刻紧张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起火处,商承弼却只淡淡瞥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到了楚衣轻身上。
楚衣轻被他鹞子般毫不掩饰的目光盯得恼怒,一扬衣袂,商承弼意在行先,内力应气而生,立刻回了一掌出去·两人真力在空中相交,一方似石破天惊,另一方竟是上善若水,商承弼开山裂石的一掌出去,竟像是击在虚空上,内力瞬间就被化解得无影无踪,商承弼笑道,“才见识了绝顶轻功,又领教了冲元掌,昭列公子今日很大方啊。”
楚衣轻却不答言··两人对过一掌之后,都不再出手,只面对面静静站着,不久,就有銮禁卫飞奔来报,“纵火之人业已拿下·”·商承弼满脸傲然,就说了一个字,“审。”
而后,突然转身环顾,伸指一点,东南西北都有,正是刚才第一排的弓箭手,“你,你,你,你,你,朕每日用箭枝子喂出来的弓弩手,却连个活靶子都- she -不准,朕要你们何用”·他手指才伸出去,銮禁卫中立刻有人压下了被点到的五名弓箭手,立刻有锦袍上绣着苍鹰图案的銮禁卫上来将这些人带下,楚衣轻知道,这是銮禁卫里主管刑讯缉查的。
商承弼负手而立,眼含轻蔑,片刻,又有穿鹰绣的銮禁卫从西面进来,“皇上,密道出口果然有人接应,晋枢柾晋枢椽不肯走,耽搁了一点时间,此刻女干细已经拿下。”·商承弼这才望着楚衣轻,“都说商家出情种,王叔的确是位多情人。”
楚衣轻这才明白,他劳师动众来此,杀人是假,拔除商衾寒埋在这里的钉子才是真··商承弼望着他,“听说,晋徇望打算称帝,朕就用你们晋家的打虎亲兄弟对他的上阵父子兵。
楚公子,请——”·第161章 拳参·与在瑜州的血流田垄不同,玭州晋枢机是压着打·车兵在前,金甲军持盾拱卫,身后是义军,此进则彼退,玭州城防虽坚,但到底比不上瑜州,更何况玭州没有兵车,面对晋枢机的硬攻,除了逐渐缩小阵地之外别无他法。
这一战,主力是义军,赏格不再以级论,而是以进兵多少里论功·每日借车威而战,打到黄昏就鸣金收兵,大家生火做饭,清点战果,将个人功劳记录在册·大家都是梁人,并不愿多造杀戮,晋枢机倒也挖掘了不少稳重的。
大战在即,不冒进才是最重要的··这边将战线不断前推,每日僵持中进一小步,这种小口蚕食比血战鲸吞更令人感觉到折磨·就好比有人每日拿钝刀子割你的肉,即使凌迟得赦,也比枭首要残忍得多。
玭州府尹成章是守成的人,商承弼选他就选一个稳妥,要说用人,商承弼实在是个英主·与楚地旧境接壤的五城,柘州府精明多智,可就近监视,玭州府沉稳有余,可拱卫协防,瑜州府刚健坚韧,可立为砥柱,偠州沃野千里,进可攻退可守,因此偠州府尹景康选得最用心,更不必说阐州府的谨慎与圆融。··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商承弼胸有韬略,大如辅宰,小如州府,每个人是何种品- xing -,何种能力,又该如何去用,他都清清楚楚。
他的预想中,楚王若有异动,柘州马上可以得到消息上覆朝廷,凭柘州府尹焦远庆之能,又有玭州府成章牵制住楚地,实在不成,还有瑜州坐镇·商承弼原是雄图远略之人,可惜,他的暴虐掩盖了他的精明,他的荒- yín -蒙蔽了他的才具,纵然做了千万种安排,却不了义军一起,势如破竹——老百姓不在乎你有多么长远英明的政治眼光,他只知道,某位大人治下,我吃得饱,活得下去,父母官是我再生父母,可如今我活不下去了,那就想过得下去的辙,至于皇上英不英明,和我无关。
但老百姓知道的却是,我们这里好不容易有个好官,被皇上杀了,听说还有很多好官,都被皇上杀了·皇上是个爱杀人的暴君··晋枢机是反贼,晋枢机说商承弼杀他族人夺他土地,实在是个暴君,可问题是,即使忠心于大梁的众臣,除了一片丹心报效君王之外,也实在说不出商承弼不是暴君来,甚至商承弼自己也不能否认自己不是暴君,可以说,自他五年前强纳晋枢机入宫,名声就已经坏掉了。
无论苏妲己多么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商纣王不是好东西已经跑不掉了·慕容冲还有洗雪前耻的机会,苻坚却再无退路··晋枢机打阐州,用了一天,占偠州,也只一日半,攻瑜州,时日比较久,用了八天,血战屠城,终于取胜,可打一个区区玭州,打到今天,已经半个月了。
打得玭州府尹成章都想投降了,他实在是被一刀一刀削怕了,只盼着晋枢机来个痛快的,或引颈图一快,或缩头认时艰,只要别这么折磨人就好·偏偏,晋枢机这里不紧不慢,压着打,用三倍、五倍、十倍于你的兵力碾压你,却偏偏在要说出求死或受降前让你一口气。
今日,依然是如此,打到今天,义军已经成了主力,晋枢机的战车上也有了褐色的影子··比起玄袍,成章更怕义军,因为玄袍不急需立功,可义军无论是送投名状还是求升官发财都比玄袍激进得多,至少在晋枢机攻玭州时,玄袍不杀人,义军手下却不肯留情。
眼看着敌人的兵力越来越强,己方的士气渐渐低落,打到黄昏,又丢了三个县,成章都以为晋枢机又要收兵了,却突然听到了对面急急地击鼓声··成章慌了,这十来天,都是每到黄昏晋枢机就命人生火做饭收兵清扫战场了啊,义军这边却是早有准备,尤其是,今天在战车上的以义军为多,今日的干粮食水比平时多了一倍,大家早都知道今天和平常不一样,这些天虽然都在胜,可没有大胜哪有大功此时此刻,人人都知道决战在即,自己是后面投来的,这时候不冒头,到时候哪有入先锋的资格,当不了先锋,拿什么搏前程如今听得鼓声一起,当即精神大振,尤其义军这些天也熟悉了车战,在金甲军掩护下,一鼓作气,将疲态毕现的玭州守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成章到底不是慌乱之人,立刻传令奔援柘州的大军前来支援,这边一力苦称,那边盼着刚刚打下了楚王头盔的柘州能分出人来解燃眉之急,成章眼看着节节败退亲自击鼓,大声鼓舞,“援军马上就到,大家伙撑住楚贼打不过咱们,连头盔都丢了”玭州守军精神为之一振,又奋起抵挡,谁知等到天色擦黑,搬救兵的人没回来,前日奔援柘州的人回来了,“大人做好防备,楚贼狡猾,焦大人中了埋伏,柘州,很快就守不住了”报讯的人满身血污,说完就晕了过去,成章因为憋着一口气而沁出满脸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全都摔在地上,城上竖起了降旗,玭州,也降了。
晋枢机再次收编了队伍,很快,就接到了楚王传讯,前日败退果然是诱敌,将柘州兵引入了楚地,来了个瓮中捉鳖,柘州府三千兵马,无一生还·柘州府尹焦远庆被俘阵前,晋徇望单手持刀,亲自将其头颅斩下,名曰——昔与你盔,今取你头。
晋枢机听说,不置可否·第二日,收到父亲手诏,命他本月三十前赶赴郢都,下月初六,举行登基大典,为酬他征战有功,决定立他为太子··丢盔看着公子展开锦书,那锦缎背面是巨熊取火的图案,用金,石青,正红三色丝线所绣,极为精致,可公子看完后居然脸色发青,手指微抖,知道他气得不轻,却不敢问。
还是晋枢机道,“传令下去,命义军整理行装——”·“公子——”·晋枢机长出一口气,“过柘州,本月二十九,在玉麟岗与父王会师。”
丢盔小声道,“那玄袍和雪衣——”·晋枢机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丢盔低头,“是,属下知道了·天色已晚,公子早些安歇。”
晋枢机点头,“明早的药拿来我喝,铺床·”·晋枢机率三万人马入楚,楚地百姓夹道欢迎,楚王亲自下玉麟岗下郊迎十里,赐钲四、鼓八、黄金百镒,宝石十斗,更令人侧目的却是赏给晋枢机的冠服,衮冕九旒,衣服九章。
晋枢机跪在楚王面前,恭敬听封却不敢受··楚王等礼官将赏赐都宣完了才一挥袍袖道,“我儿征战辛苦,快快起来·”·晋枢机只跪在地上,称是父王运筹帷幄,幼年教导之功。
楚王捋须而笑,望着跪在脚下的晋枢机志得意满,“暴君无道,臣民无依,孤应运必时,光复社稷,救黎民于水火,解天下于倒悬,是以群臣劝进,为父承天景命,欲登基为帝,下月初六即是大典,我儿辛苦奔劳,当为国之储贰,枢机,你该叫朕一声父皇才是。”
晋枢机只觉得胃里搅海翻江地疼起来,吃了比平时多两倍的药还止不住,此刻,只是恭敬道,“儿臣遵命·”口中答应,父皇两个字,却依旧叫不出口。
楚王眸色一沉,却道,“起来吧·”·“是·”晋枢机站起身,侍立在楚王身侧,楚王这才大步流星地去劳军,慷慨激昂·站在阳光下,看着甲光向日的整齐军容,想着绵延万里的无限江山很快将在自己手中,不禁心神激荡,训话之时也多了几分豪气。
晋枢机只低眉敛目地站在父亲身后,听他一一慰问军中将领,腹中翻腾,也只能强压倦意·父亲给的时间太短了,他带着三万人马,还有粮草辎重,一路马不停蹄才能在二十九日前赶到玉麟岗,更加之心下有事,这一番急行军比打仗还累。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晋徇望见雪衣统领淳于燕和玄袍统领徐放都不在,晋枢机的心腹只得一个蒙玉安,当下不动声色,大手笔赏下白金百两,织金彩叚十二表里,砂六十锭。其余众人,或赏官,或赏银,还许以爵位,晋枢机看着父亲指点江山,听他给义军画着夺取天下之后的大饼,除了回去睡一觉,什么也不想做。·终于,楚王展示够了他的恩义仁慈,终于可以回去,晋枢机却不能睡,依然要跟在父亲身边服侍·晋徇望看他黄如金纸的面色,语气极为关切,“今日日头不大,怎么还晒成这样·你原就羸弱,为什么不好好调养,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懂事·来,与孤同车。”
一派慈父心肠··晋枢机连忙跪下请罪,丢盔的心狠狠揪在一起,大军当前,如此公然说世子羸弱——一个身体不好的太子,可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楚王又训了身边服侍的人一番,竟逼着晋枢机上他的车架,晋枢机苦辞无用,被楚平架了上去,楚王随后上车来··晋徇望既然要称帝,出行便是整副銮驾,车中很是宽敞,晋枢机却根本没有坐,上去了就跪在车里,等楚王上来,一力咬住唇,“儿臣有罪。”
晋徇望正襟危坐,等左右关好舆门,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我听人说,你新修的晋家家谱,居然有姓楚的人”·晋枢机哪有空修什么家谱,更何况,修家谱是多大的事,哪能由他一人说了算,他听父亲如此诘问,便知他其实是在计较自己当日拒绝柘州的事,只谨慎道,“儿臣知道以父王的雄才大略,定不会受制于区区柘州,焦远庆狡猾,以父王安危乱儿子心志,儿子实在不敢上他的当。”
晋徇望一声冷笑,“你看见亲爹的头盔到了别人手上还谎话连篇,拿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来扯得好大一张虎皮,重华公子素来心如磐石稳如泰山,谁有本事乱你心志”·面对父亲的诘问,晋枢机只能跪着,好在楚王向来重排场,车里极为宽敞,又铺了华丽的丝绒毯子,跪着也不多么难过。
只是今日药喝得太多,胃里搅海翻江的难受,他低眉敛目的垂着头,父亲便也看不到他表情了··晋徇望看他跪得很是伏帖的样子,见他比六年前消瘦得多了,与从前一无所惧的意气飞扬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气度来,当年还是提着剑说要砍了商衾寒的愣头青,如今竟端的生出几分雍容气度来,哪怕整个人形销骨立,俯首帖耳,却更让人震撼,当即在鼻子中哼了一声。
·晋枢机动都没动一下··楚王无端地焦躁起来,只好端起茶盅将胸中的燥郁压下去··楚王出行,用得是四匹马的銮舆,车轮用蒲草叶子裹得结实,原是很稳的,可奈何山路难行,可晋枢机无论车子怎么动,都跪得稳稳当当,他越是不动如山,楚王就越觉得他深不可测,终于,有一条蛇从草丛里蹿出来惊了马,晋枢机膝盖滑了一下,又立刻跪好。
楚王一挥手,就是一掌打出去,晋枢机内力应势而生,却又生生压住了,楚王一掌挥到他面前,突然卸了全部力道,道,“功夫倒是没搁下,可惜内息乱七八糟,也不知究竟心思放在什么地方”·晋枢机强练摄魂术,被楚衣轻联合商承弼散去功力,后又取了速成之法,武功进境虽快,却是饮鸩止渴,内力杂而不纯,功力坚而不深,听得楚王教训,也只是淡淡道,“是儿子莽撞了。”
“莽撞你莽撞的事多着呢·”楚王再看他一眼,似是对他刚才压住了内力感到满意,索- xing -道,“起来吧·”·晋枢机跪着没动。
楚王放重了语调,“咱们父子也好些日子没见了,你六年前不是这样·”·六年前当然不是这样,只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晋枢机应了个是,就站了起来。
车顶虽高,却无法站直身子,因此垂手躬身立着,倒比跪着还要难受··楚王看他一眼,“坐·还要为父求你不成”·晋枢机低声道,“儿臣不敢。”
“不敢还不坐”楚王看他即使弯着腰,也是风姿卓著··晋枢机这才在父亲对面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楚王终于说了父亲该说的一句话,“你瘦了。”
晋枢机回的也很儿臣,“父亲忧心国事,也清减了许多,请千万保重身子·”·楚王听到他关心的话,虽不知是真心假意,到底为他的驯服满意,因此嗯了一声,接着马上就道,“如今咱们已经占据了他商承弼半片江山,接下来,你有什么章程”·晋枢机虽坐着,却并不坐实,只蹭着一点座位,如今听得父亲问话,又站了起来,“但凭父亲吩咐。”
楚王听了他话,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叫自己父亲,是因为不肯开口叫父皇的缘故,当即冷笑道,“你素来阳奉- yin -违,我的吩咐,不听也罢”·晋枢机又是站着。
楚王一声冷笑,“怎么,你重华公子决胜千里,万般绸缪不可告人不成”·晋枢机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用父王乾纲独断圣明烛照之类的话来敷衍,只道,“能拿下西南,是时机,也是民意,楚地自六年前元气大伤,如今百废待兴,能有如今的局面,实在是侥天之幸。
儿臣以为,商承弼天纵英明,文治武功样样不弱,今后当是一场硬仗,一年半载恐怕难以速战速决,为今之计,应该休养生息,整顿兵马,以待决战·”·楚王微微眯着眼睛,“依你之见,商承弼还有后招”·晋枢机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大梁鼎祚隆兴,已历四世,商承弼非无能之主,今后的仗,只会越来越艰难。
大楚上下——”他说着看了一眼楚王,“人人对决战信心百倍,虽是好事,但骄兵必败,不得不谨慎·此刻正到了最艰难的时候,很该君臣一心,共体时艰才是。”
楚王听他说了君臣一心,共体时艰,又说要休养生息,便继续问道,“既然如此,登基大典,恐怕要从简了·”·晋枢机虽知道不该直言以对,可他背负着无数生民,除了楚地子民的,还有归降义军的,实在不能不谨慎,因此只道,“若能如此,四境之内无不感激您简朴仁德。”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听了他的话,楚王突然拿起茶盅就砸出去,就说了三个字,“你放屁”·晋枢机跪在地上,乌木的发簪上还挂着一片茶叶,“您请息怒。”
楚王伸手指着晋枢机,“我看你是被他狎弄了五年吓破了胆,商承弼黔驴技穷已是强弩之末,他若真有本事,西南就不至于丢得这么快了休养生息你是怕了他还是做了他的枕戚夫人舍不得他啊”·六年前楚王兵败,晋枢机被迫委身以全宗族,以堂堂男子之身屈节受辱,实是生平最大恨事,此番起兵,说是为了复国,也有相当一部分志向是为了雪耻,这些年,人人骂他是祸国佞娈,却从没有人敢真的将这娈幸二字揭得赤身裸体,如今竟被父亲当面叫破,晋枢机哪里受得了,一口鲜血从腔子里就蹿出来,他死死攥住双手,竟是催动内功,强忍着不肯将血吐出来。
楚王却是面色赤红,“赫连傒已经起兵,商衾寒奉命抗敌,他叔侄不和已非一日,不在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他说着就伸手握住晋枢机肩头,“把你的兵符交出来,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文韬武略。”
晋枢机终于将口中的鲜血重咽了回去,抬起头,目光清澄,他也就说了四个字,“恕难从命”·第162章 见愁·晋枢机与楚王对上之后,楚王终于发现,原来他除了仗着父亲的身份耍一耍威风之外别无办法,楚地自六年前起事失败,就被夺了兵、政、财权,除了王府的五百部曲,所有的军队都被打散收编,他是真正的光杆司令。
如今最能征善战的玄袍雪衣,俱是晋枢机练出来的·他蛰伏郢都,向商承弼称臣,虽然也发展了一些势力,但眼下只有区区四千兵马,若不是如此,打一个小小的柘州也不必先引梁兵入城再设伏了。
而晋枢机可调遣的人马有三万,还不包括他藏起来的玄袍和雪衣·楚王想到父弱子强,恐怕就算以后打下了江山,自己也只能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了··晋枢机适才呕了血,此刻的脸色更加难看,只是他向来习惯了独自强撑,比起雌伏在商承弼身下的那几年,如今的日子已经好到不能再好了。
至少,他是病了,不是被人打伤的··自从在晋枢机面前撕下了遮羞布,楚王越发变本加厉起来,他兵权上奈何不了儿子,只能在礼法上压制他,而登基大典,就是最大的压制。
楚王好大喜功,晋枢机又手握重权,礼官们对皇太子的册封礼甚为尽心,议礼之时,也是超出诸王许多··楚王表面不动声色,还挑剔赐给晋枢机的礼服手工不够精细,又加赐许多药材,称晋枢机身子空虚实该好好调养,又每日都命御医为晋枢机请脉,不止如此,还日日细看晋枢机脉案,添减药方。
晋枢机却只是一意忧劳国事,忙着练兵,关心稼穑灌溉之事··终于,到了七月初一,朝上为登基祭天之事吵得不可开交,突然收到前方消息,商承弼已发南征檄文,亲率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
楚王接到军报,拊掌大笑,“好,孤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我楚国和梁国不共戴天,接下他的国书,咱们十万男儿,和他姓商的决一死战”·群情激愤,响应云集,当下有人道,“皇太子神机妙算,用兵如神,臣请派皇太子为大战主帅,北上讨逆”·晋枢机少年之时就号称文华陈思,武重冠军,如今一举荡平整个西南,更是人心归附,当下人人争先,愿为太子马前卒,为国效力。
楚王看着打头而立的晋枢机,很想说出自己也要御驾亲征的话,但却只能道,“太子沉稳,可堪一战,有朕居中调度,定能旗开得胜,我父子一心,让商承弼见识一下什么叫上阵父子兵。”
“儿臣领命·”商承弼会御驾亲征早在晋枢机预料之中,他等待这一日太久,久到此刻竟是出奇的冷静,连一句血气上涌煽动人心的话都说不出。
晋枢机的反应太冷静,冷静的有点冷淡,但朝上众人的心却是热的,王爷要称帝了,大家正缺一场功劳,太子爷打仗还从来没输过呢——六年前那一战晋枢机在昆仑山学艺未能赶回来——不知为什么,大家依然改不了口叫王爷皇上,可是叫世子爷太子竟很是顺溜。
当下立刻有人道,“如今正是战时,不比寻常,臣请增皇太子诸率为五千人,以壮国威”太子诸率是太子亲兵,与晋枢机手上所能调动多少人马无关。
楚王唇角微微抽了一下,吐出一个准字·他不准也无可奈何,不顶着太子诸率的名头,晋枢机的玄袍和雪衣别人也调不动··立刻有趁热灶的礼官赶着凑热闹,“圣上肇纪登基,商贼便亲来送死,咱们与他隔山而战,就让这战鼓为圣上立国鸣礼。
“·楚王点头,“正该如此,祖宗创立基业,无一不是在血火之中,如今,我开疆拓土,兴复故国,焉能少了仇人的血”·当下有礼官上前请奏,“太子,国之储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臣请祭祀时置太子拜褥于槛内,请历代先祖佑我大梁千秋万世,国祚绵延。”
晋枢机一听,立知不妙,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天子乾纲独断,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当即上前道,“万万不可”·楚王一抬眼,语气漫不经心至极,“身为礼官,竟连这小小礼仪都弄不明白,拉下去,杖毙。”
说完了这一句,又看向晋枢机,“你身子不好,大战在即,还是早些回去修养吧,退朝·”·晋枢机被勒令回去休养,楚地的风气又是一变·横扫大梁半片江山的重华公子,在拜褥事件后,父子间显然存了芥蒂。
楚王要的,就是这一点芥蒂,他要让楚地的人看到晋枢机的人心,晋枢机呢,便真的安心休养起来,连每日的练兵也只是清早和傍晚去巡一遍·楚王依旧关心太子,甚至还派了自己贴身的太监送阳伞去给他撑着,说虽日头落了,地上暑热却未消散,他身子不好,别受了暑气。
晋枢机恭恭敬敬地谢过了父亲关心,专心养起病来,除了晨昏定省,关于朝政的一切都不再多言,连楚地最热闹的册封礼也不关心,甚至连下人来报内库的银两大大不够也只斥退了总管,称一切父王自有主张。
他这一病,父子间倒又回复了父慈子孝的样子·惟有丢盔,每天见世子听话服药,认真保养,他再没见世子对自己的身子这么上过心,可心中却更难过起来··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初六终于到了,晋枢机穿着他衮冕九章的礼服陪陪祀天地、告宗庙,楚王登基,南面称帝,志得意满,立刻通令天下建元立新,国号依然是楚,年号大治。
楚王为了称帝,已率先营建宫室,楚地自六年前归降后,早被商承弼用种种手段将各项生息都掐断了,无论打仗还是大典,银子都花得如淌水一般,晋枢机眼看着面前皇太子的膳食,只一个早膳就有碗菜四品,碟菜四品,片盘四品,点心四品,汤两品,粥六品,楚王说他身子不好,又加赐了暖锅两品,如此靡费,又如何能不坐吃山空。
晋枢机先谢了皇帝赐饭而后问道,“父皇用过了吗”·来送暖锅的太监恭敬答道,“皇上正在用膳,见这炉鸭炖白菜甚是滋补,特命给太子送来。”
晋枢机再次谢过,给了赏钱打发人出去,拿起汤匙复又放下,看着桌上的鸡鸭入肉竟是毫无可吃之物,索- xing -撂下碗来,“把药炉子上煨着的小米粥给我盛一碗来。”
丢盔见六品粥,有昏有素,偏偏有的虚甜有的太腻,也只得答应了··丢盔在几样点心中翻检了半天,也知道没有世子合意的,索- xing -将营里发给兵士们的一个笼饼热了给他,“殿下将就吃些。”
晋枢机接过了,拣了燕窝八仙汤里的芦笋就着鸽蛋吃了两口·丢盔心道,如今回了家当了太子,吃得却连行军打仗时都不如,更别说在梁宫时,天昭帝每日亲自过问世子吃食,一茶一饭都顾着世子口味,世子嫌芸薹味道冲,梁宫里就连伺候的小太监都不能吃五辛,想到这里,丢盔也不得不承认,商承弼对世子,也不能说是不尽心了。
晋枢机却对口腹之欲并不看重,龙肝凤髓不觉其鲜,吃糠咽菜也不味其苦,只有一日,坐在窗前,望着京安的方向,突然说了一句,“不知桃儿怎样了·”·丢盔被惊得打了个寒噤,接话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晋枢机却是看他,“商承弼这次派了谁做先锋”·丢盔慌忙低下头,“咱们的探子还没送来消息,属下惭愧。”
晋枢机一笑,“没什么惭愧的,商衾寒在凹子口和赫连傒已经动上手了,其他人不堪大用,商承弼只有一个人选。”·丢盔揣测道,“世子的意思是——”他一心急,竟还沿用了旧时称呼。
晋枢机并不在意,只是点头,“于家·”·丢盔疑惑道,“并未有任何风声——”·晋枢机打断他,“若不是于家,我大费周章要了于同襄的小命干什么。”
他说了这一句,就阖上了眼睛,“等着吧,于家的老将要出马,咱们且静静看·”·丢盔不解道,“您不出兵”·晋枢机指着桌上菜肴,“我倒是想出兵,只你见过行军打仗,每日给主帅炖燕窝的吗”·丢盔皱眉,“除了世子,还有谁能抵挡得过于家。”
·晋枢机长长伸了个懒腰,“谁都好,只要不是我就行·”·丢盔当然明白世子已经功高震主封无可封,可强敌在前,总不能眼看着楚地大好男儿白白送死,一将无能累死千军,现在要去送死的,可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同胞。
晋枢机见他面有愤激之色,只轻轻摇了摇头,“慌什么,你世子打仗,什么时候拿自己人的命去填了·到了这个时候,商承弼不战,我不战,这天下,谁也别想打起来。”
楚王高踞宝座,问楚平,“太子在做什么”·楚平将晋枢机行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而后才道,“殿下近来身子不好,除了每日向您请安,竟连营中都不怎么去了。
只是昨日,突然说想再养只兔子,宫里却没有,属下已命人从宫外挑了两只送去了··楚王一笑,“他素来好养这些猫猫狗狗的,朕记得园子里有几只鹿,另有两只仙鹤,抓去给他。”
楚平答应了,奉承道,“圣上慈爱,想来殿下有这些活物陪伴,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些·”·楚王点头道,“但愿如此·”·晋枢机收到了楚王——现在的大楚皇帝御赐的梅花鹿两只,仙鹤两只,谢过了亲来颁赏的楚平,等只有丢盔在的时候才道,“一两月之内,不比想出征了。
否则,这鹿谁来养·”·丢盔不敢接话,只好道,“东宫属官齐全,定有会养的人·”赐什么不好,偏偏赐鹿·皇上究竟是在提醒殿下,还是在警告。
晋枢机却是道,“娇儿吃了萝卜了吗”娇儿是晋枢机新养的兔子··“是·吃得可香呢·”晋枢机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被困在东宫,不方便出门,便借着想要兔子传递消息·晋枢机手上,除了玄袍、雪衣,还有一只人马,名曰黄风·风是风闻言事之意,他在大梁时,便开了大大小小无数间茶楼赌坊酒馆妓院,这些地方虽是市井之所,消息却最为灵通,他的黄风就隐藏其间。
兔子是杂食动物,胡萝卜吃得,青菜叶吃得,肉也吃得,晋枢机以胡寓北狄,吃胡萝卜,收到的就是赫连傒的消息,以菜叶喻梁臣,青菜叶是新人,白菜叶是旧人,他便能知道商承弼有何动作,若是某一日兔子吃了肉了,便是商承弼有异动,晋枢机也要有所准备。·如今,晋枢机望着丢盔,就只吩咐一句,“青菜叶子恐怕都蔫了,过两日也该喂白菜了吧。”
丢盔答道,“青菜被啃尽了,娇儿却不肯住口,也只好换白菜来尝了·反正白菜是青菜的祖宗·”·晋枢机满意地点头,看来,于同襄阵前通敌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商承弼立在舆图前,望着凹子口,知道商衾寒总能牵制赫连傒一阵,因此将战线又往南推了推。此时,晋枢机已与楚王连成一线,占了凤凰山,凤凰山的北面就是昌野,商承弼早料到依晋枢机的谨慎,应该不至于贸然过山,可到了今天依然按兵不动,他却心下生疑,晋重华是不打没把握的仗,晋徇望什么时候也这么沉得住气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须知开疆拓土是每一位帝王胸中所愿,只是不愿背上穷兵黩武的名声故而有所收敛罢了,既然晋家人已占了半壁江山,又为何止步凤凰山了呢·很快,商承弼就知道了答案——不是因为楚王沉得住气,而是因为楚王在准备登基·晋徇望称帝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商承弼不觉愤怒,只觉荒谬·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一介败军之将,不过仗着儿子争气,侥幸占得几座城池,居然就妄图称起皇帝来,商承弼一声冷笑,“重华,有这么个爹,可苦了你了。”
小顺子听说楚王竟然称帝立极的时候下了一跳,早将亲近自己的一些太监宫女打发出去以免又被无辜杖毙,却不想皇上居然只是嘲笑了一句,就翻下一份折子了·刚舒了一口气却突然见到皇上勃然大怒,手中的折子一下就摔在了地上,“岂有此理”·小顺子不敢上前,使眼色要另外一个当值的小太监去捡,那小太监又哪里肯去送死,好在商承弼近日杀官杀得多,杀服侍的人却是杀得少了,发了一通脾气后便吩咐小顺子,“叫于中玉来见朕。”
“是·”小顺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立刻出去吩咐·商承弼的目光却落在被他扔在地上的密折上,一旁伺候的小太监避无可避只好上前去捡,商承弼看他弓着腰将折子小心翼翼地重放在案上,那小太监正提着一口气却行退下,商承弼却突然开口,道,“于同襄通敌,你说是假是真”·小太监吓得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商承弼挑眉,逼问,“于家第四代的佼佼者,靖边王的高足,阵前通敌,你信吗”·小太监不断打抖,噤若寒蝉··商承弼扬起了鼻音,更瘆得人心慌,“嗯”·第163章 落葵·于中玉一进栖凤阁,一是跪,二是哭,跪得斩钉截铁,哭得老泪纵横。
商承弼亲自起身,下去将他扶了起来,于中玉两眼通红,“皇上,我于氏一家满门忠烈,同襄力战不屈,就义赴死,还有人要败坏他的名声,实在是用心险恶啊”·商承弼只是道,“给祖父大人赐座。”
“皇上”于中玉又要跪·被商承弼一把托起按到了榻上·而后,商承弼说了一句让于家坐都坐不住的话,“朕自然相信太祖父和祖父的忠心,只是我也想知道,偠州固若金汤,又为何在同襄入城之后,合府百姓弃城而逃。”·于中玉又跪下了。
这一次,商承弼没有扶,而后,一张密折就递到了他面前··于中玉不敢接,商承弼就一个字,“看”·密折上写得清清楚楚,景康曾不断加固城防,修建堡垒,但与于同襄秘议后,匆忙下令合城撤退,只留了五百力士,以身殉国。
折子只是具陈事实,未有一句评断,可怕的却是密折上的一个印信,印信是寸许长的一柄小刀的拓印,是于家的徽记··于中玉看完了密折,连脸色都变了,只好俯身叩首,“臣一家赤胆忠心,请圣上明鉴。”
商承弼轻轻叹息一声,“于氏满门对朕,不仅有忠心,更有恩情·”·他从来不是会邀买人心的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于中玉脖子上的冷汗涔涔地渗出来,从来只有臣下一心赴命效忠主上,谁敢和皇帝论恩情。
商承弼接着道,“同襄这孩子,朕也很是看重,因此,才将銮禁卫也交给他·”·于中玉又一次叩首,“小子辈无能·”宁认无能,也万不能认反叛。
“可惜,天妒英才·”商承弼叹息了一声,立刻吩咐,“传朕旨意,銮禁卫佥事于同襄抗敌报国,力战牺牲,不堕祖宗威名,封勇毅将军,赐银两千两,谥号恭。”
以于同襄的功劳辈分,不得不说是死后哀荣了,于中玉本以为这次进宫要受到好大的责难,却没想到商承弼居然给了如此大的恩遇,当下叩首辞谢,“小子无能,未能解偠州之危,如何当得起皇上殊恩。”·商承弼只是道,“晋枢机绸缪多年,老谋深算,同襄如何是他对手。
朕原打算留着他,将来为朕股肱的,只可惜——”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反是吩咐道,“太祖父他老人家素来看重这个玄孙,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要多难过。
朕原是念着成安侯的功绩,不愿他身后空虚,却不想,二叔一脉命运竟如此多舛,同襄既然去了,朕原让他袭了成安侯的爵位,将来另选子侄过继,也算对太祖父他老人家有个交代。”
于中玉又一次拜谢,“皇上厚恩,臣一家铭感五内,誓死效忠·”·商承弼轻轻点头,“这也是命数使然,皇叔年过四旬才收了这么一个亲传弟子,偏偏他命运如此不济,你将朕的安排告诉皇叔,使他在前线不要挂心才是。”
于中玉握紧了拳头,只应了一声是··应有商承弼的旨意,于同襄虽算不上生荣,但绝对是死哀,于家又多了一战死沙场的英烈,更加上商承弼命他袭了成安侯的爵位,又另外赐了爵位和谥号,丧礼的规格更是水涨船高。
于同襄作为靖边王的徒弟,虽说卑不动尊,商衾寒身在前线不得前来致祭,风行却是留在京安的,只是,于同襄葬礼上,人人瞧得分明,风行虽服了大功之服,但在于同襄的大事上却不怎么出头,于家人对他也并无对亲戚的应有的礼数,人人都知道,晋枢机不是一个于同襄能应对得了的,以靖边王用兵之人之能,又如何会不知,也因如此,风行在这场丧礼上处境就非常尴尬。
只是他处处行止有礼,不卑不亢,倒是更显出气度非凡来··于家是外戚,虽说皇后不再了,但商承弼已公然宣称不再立后,更何况,于同襄通敌的事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商承弼还赐下了如此过隆的丧礼,可见于家依然宠眷优渥,因此,于同襄的丧礼是冠盖云集,吊客不断,人人见了这位赢少君宠辱不惊的气度,心下都佩服起来,不免交口称赞一句,“果然不愧是靖边王的儿子。”
别人的丧事,却又成就了他一番贤名··发引那日,风行以靖边王名义设了路祭,一应礼数周到,众人见他小小年纪处置如此大事也进退得宜,举止有度,不免更高看一眼,第二日,对风行的态度又是一变。
风行却无论于家对他是白眼,是漠视,抑或亲近,都恪守仪范,无懈可击··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商承弼听说了于家的态度,微微点了下头,召了銮禁卫指挥使郭通,就下了一道密令,“靖边王的捷报传来之前,朕要先把他儿子的丧报传过去。”
郭通一怔,商承弼从舆图上抬起了目光··郭通既然做得了銮禁卫的指挥使,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从来不质疑商承弼的命令,此刻也是一样··商承弼低下头继续看舆图,口中却叹道,“靖边王送于家的儿子去送死,于家保护不了他的儿子,也是因果相得。
“·自銮禁卫接了密令就在寻找机会,但商承弼的命令不止是让风行死,更是要让他死在于家,这就比较棘手·更何况,商衾寒极为看重这个儿子,此次出征,商承弼将风行扣下来当人质,商衾寒竟将自己的疾风二十八骑悉数留了下来,更何况,风行日常并不住在靖边王原来的王府,而是在卫衿冷三月巷的老宅起居,要从这位稳如泰山的新旸公子眼皮底下要他侄子的命,即使做惯了暗杀的銮禁卫也不好下手。
好在终于被他们等到了一个空子··于家的人瑞于老国公居然想要见一见这位赢少君,郭通得到了消息,便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打定主意亲自动手,只对身边的銮禁卫同知赵文林颔首示意,房屋角落的燕巢后突然有两个黑衣人飘了下来。
郭通道,“成安侯与咱们共事一场,时日虽不多,但到底有袍泽之意,如今,你我也该尽一尽心·”·于是,赵文林奉上了一只极为朴拙大气的黑漆盒子。
銮禁卫立功殉国的人,死后都以有金刀鞘陪葬为荣,另外上峰会赐予他第一次立功时的飞凫服,銮禁卫人数众多,飞凫服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穿的,但若是殉国,就会得到一件。
于同襄当时是从三品的佥事,自然够格佩绣金刀着飞凫服,但是他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銮禁卫的人,他的身后事自然也没有这等殊荣·就连他那冠盖云集的葬礼,郭通都不曾去打个照面,只派赵文林和另外一位同知去过,如今,既然要亲自上门,自该找个由头才行。
赵文林躬身问,“指挥使要亲自去”·銮禁卫指挥使,真真正正的天子心腹,他一动,风云变色,素来不能轻出··郭通却并不说话,只是解下了自己的绣金刀,交给赵文林,接过盒子,转身就走,两名黑衣人立刻跟上。
赵文林知道,郭通此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事实上,从接到这个命令的那一刻起,就是死,别说商从涣幼承庭训,得名家教导,无论医道还是武功都很有可观之处,即使任务成功,四十万靖王军也不会放过有嫌疑的人。
因此,赵文林不明白,皇上想要的,究竟是商从涣的命,还是指挥使的命·只是,一入銮禁卫,除了尽忠王事,死而后已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风行却很明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他不是一个人去的,陪他一起到于家的,还有卫衿冷。
风行当然不敢劳动卫三师叔做他的护卫,卫衿冷固然有回护之意,也无未卜先知之能同去为师侄保驾护航,而是定国公一家突然想约见他这位通达钱庄的少东家换一些庄票,老公爷不问世事已久,这等小事自然不必亲自出面,可他就是传了话,请新旸公子同来。
看在他的辈分、年纪和大师兄与于家的关系,卫衿冷自然也愿意陪师侄走这一招··事实上,卫衿冷很清楚,于同襄一去,于家和靖边王的盟约就算是断了·如今,外有强敌环伺,晋枢机与赫连傒一是猛虎一是饿狼,这两方和商衾寒固然是血海深仇,和于家的梁子也结的不浅,尤其是其中夹着皇后、于文太、于同襄三条命,二来,内患主上疑心,商承弼派商衾寒去平叛,却留下了他儿子,于家看起来宠眷优渥,事实上,皇后之死过于暧昧,正位九年的中宫,一无所出不说,还死于非命,若说商承弼对于家没有防范之心,连黄口小儿都不肯信。如今,两方都是腹背受敌,即使中间夹了这段于同襄的是非,也不能不放下计较修复误会,重新定盟。·众所周知,靖边王三个师弟,楚衣轻不问世事,景衫薄太过年轻,商衾寒真正信任、看重的就是这位号称稳如泰山的新旸卫公子,今日,老公爷纡尊来请,卫衿冷枉驾而来,便是靖边王和于家的默契了。
风行和卫衿冷同乘,风行小声道,“其实,三师叔不必去·父亲走前留了话,于家五世不倒,自有其能,结不结盟,都占不到什么便宜,不必勉强·”·卫衿冷只是点了下头,却不说话。
他心中实是不明白大师兄用意,既然收了徒弟,无论资质怎样,- xing -子如何,都该好好教导,助他成才才是,为什么偏偏安排他去送死,这哪里是结盟,竟然是结仇了。
风行鉴貌辨色,知道三师叔不高兴,也不敢再多言,只端端正正坐着,车子快行到国公府时,卫衿冷看了他一眼,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父亲坑死了人家儿子,他却必须在人家葬礼上支应,自然委屈,只是风行虽小却- xing -子坚定,洒然道,“虽有些误会,不过,国公府上下都对侄儿很好。”
卫衿冷瞟了他一眼,“我面前,不必时刻这样绷着·”他其实并不喜欢越来越老成的风行,尤其是,经过于同襄一事,卫衿冷更明白,于家原对风行很有几分怨怼,突然改了态度,正是因为在风行的身上中看出了大师兄的志向,卫衿冷皱了皱眉,风行立刻告罪道,“侄儿知道了。
只是已习惯了,好在还有三师叔疼我·”·卫衿冷再次细细打量他,见他正襟危坐,气度端凝,不免心下感叹,大师兄将儿子教得太好了,就这样的行止气派,哪里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边王能养出来的。
连自己这样的商人都看出了风行的不同,更何况,十年前就曾经慧眼识英一本万利拥立商承弼养出一位皇后的于家呢··卫衿冷很怀疑于家是不是想再出一位皇后,于家却只是在观望。
于中玉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见这位赢少君,于并成望着儿子,深觉自己必须要多活些年岁,否则,凭子孙的平庸又如何撑得住于家这摇摇欲坠大厦将倾··反是于文原一直在一旁服侍高祖,似是已有所悟,于并成点着玄孙,“文原说说看。”
于文原道,“文原听说,銮禁卫的郭大人也要来拜望您·”·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郭通的帖子是直接送到于并成这里的,到了于并成这等地位,已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轻易提出要见他的,凭郭通銮禁卫指挥使的身份,说要来给他请安,倒也不算失礼。
于文原这些年一直在于并成身边服侍,这些拜帖都是他帮着分解的,于中玉另有要事要忙,因此并不知道··听了于文原说话,这才蹙了蹙眉,“他来做什么”銮禁卫进门,多半不是杀人就是抄家,哪怕鼎盛如于家,也不愿让佩着绣金刀的人进来这么晦气。
于并成不说话··于中玉看着嫡孙,“你说·”·于文原道,“銮禁卫指挥使只有正三品,官虽不高,却直通天听,是天子耳目,更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这样的人物,素来和咱们于家没有交情,即使为了叔叔的事,两个同知来吊唁过也已足够了,指挥使又怎么会亲来。
爷爷刚放出消息说要见商从涣,銮禁卫的拜帖就到了,可说是司马昭之心·”·于并成目露赞赏之色,看来,这么多日子把玄孙带在身边教导,又放手让他去接触朝臣真是没有错。
于中玉自来在朝野打滚,听了于文原的话,立刻明白了十分,望着父亲道,“您的意思是——郭通对商从涣——”他想到这里,未免心惊,“靖边王还在前线和赫连傒苦战,如果真如咱们所料,皇上不怕寒了四十万将士的心吗?”·于并成依然不语,只用目光示意于文原。
于文原道,“寒不寒心,这四十万人都已经跟自己不贴心,能剜掉别人心头一块肉,总是好的·”·话说到这里,就听下人来报,说郭指挥使大人已经进门了。
于并成从床上靠了起来,吩咐叫放下帘子,命于中玉道,“请指挥使大人进内室来吧,老朽衰迈,就不起身相迎了·”·等于中玉出了门,于并成却教训于文原道,“你猜得出别人用意固然是进益了,却也不可太过得意,尤其是在你祖父面前,岂能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失了恭敬之心。”
他素来召玄孙来都是陪话玩笑的,是以虽然言传身教,令他耳濡目染,却从未说过如此重话,如今,见于家式微,于中玉、于同勋都不堪大用,才将希望寄托在玄孙身上,特此严加教导。
于文原从小被宠惯了,加之看破了祖父都没有猜到的事,自然难免得意忘形,被爷爷提点,羞得满面通红,却又有些不服气··于并成看玄孙脸色就明白他心迹,想到自己年事已高,后辈人才凋零,未免生出几分颓丧来。
因此,郭通进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位国家和于家的定海神针是真的老了··郭通先是恭敬地向于老公爷行了礼告了罪而后就说了来意,“皇上隆恩命侯爷袭爵,成安侯泉下有知,也算心愿得偿。
这两件东西晚辈本该早早奉上,但于氏一门忠烈传家,追随太祖皇帝创立基业,为国效命的时日比銮禁卫立门还要长,正值府上大事,又怎好前来打扰,是以不敢上门,还望老公爷恕罪。”
他的话说得客气,于并成也很客气,“郭大人言重了·”·郭通奉上匣子,继续道“只是,于佥事为效忠国事而捐躯,在下忝为銮禁卫指挥使,却不敢忘了于佥事的功劳,是以,将这金刀鞘和飞凫服一并送来,一则是全了佥事的忠心,二则尽了同袍的情谊,三则,能得老公爷赐见一面聆听您老人家的教诲,也是在下的福气。”
郭通身份何等敏感,纵然官职不高,于并成也不会轻易怠慢,只是按住胸口咳嗽了几声,于文原连忙送上茶水,喝罢了才道,“年老体衰,已垂拱木,能和郭大人这样的英才俊彦说一说话,也觉得自己不那么老迈了,郭大人如此客气,老朽又如何敢当。”
他说完就又咳嗽了几声··于文原一直在身旁服侍,郭通称赞道,“小公子才是少年英才,又如此孝顺,实在难得·”·于并成看了于文原一眼,目光很是慈爱,“他说是孝顺,老夫却不谦虚,若说英才,哪里敢当。”
说到这里立刻转入正题,“也是赶得巧了,正好靖边王的公子和师弟马上要来,说起少年英才,这两位才是当之无愧·指挥使大人若是无事,不如一起留下来用饭,老朽虽无用,但有两位后起之秀相陪,想来也不至无聊。”
·郭通亲来正是为了此事,又如何会拒绝,立刻便道,“早都听说靖边王公子是人中之龙,新旸卫公子也是名震江湖,可惜这两位,一位久在大漠,一位隐居江湖,都无缘识荆,若不是在国公爷府上这等地灵人杰之地,在下又哪有福分见到两位高贤呢。”
话说到这里,于并成和郭通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于并成知道他为何而来,郭通也毫不掩饰,一边蓄势待发,一边却安之若素,郭通心道,于同襄丧礼上,于家对商从涣先怠慢后殷勤,皇上以为于家与靖边王暧昧,因此想要于家表忠心,于家呢,老女干巨猾,两边都不肯得罪,索- xing -制造机会将自己和商从涣都约到了府中,偏偏还请了卫衿冷,看来,于家也想借自己的手,称一称靖边王的斤两了。
郭通心道,于家五代为将,百年经营,在军中势力不小,如果今日自己折在了那位卫公子手中,恐怕,皇上就连这门外戚也不能用了·一念及此,郭通便更想见见这位名动江湖的铁拳卫三了。
卫衿冷却不知道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也在于府,他的马车才一入向阳街,于家已是于文原亲自来迎,卫衿冷跟随于文原进了正堂,人还没进门,已嗅到了肃杀之气,他不动声色,给了风行一个眼神,风行也深觉于家今日有些不同寻常的风声鹤唳味道,心下留神,脚步却愈发沉稳起来。
郭通有于中玉相陪喝茶,倾耳已听到了响动,其中有一个脚步声,似轻却又极沉,清晰又仿佛难辨,就像猛虎行走云端,举重若轻,捉摸不定·郭通心道,卫衿冷果然不简单。
他抬起了头,想细细打量一下这位据说人比内功更沉稳的富贵公子,谁知一抬头,目光却定在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身上,根本移不开来··进来的,是三个人,于文原郭通适才见过,原本于家的嫡孙已是人中龙凤,但奈何他陪着的那个青年人,却是龙章凤姿,那青年人已是气度非凡,可随侍在那青年身边的少年却贵气逼人,令人情不自禁地拜伏。
他的贵气,不是权势煊赫的富贵,而是一种养在骨子里的尊荣,世人总说天潢贵胄,紫气东来,可是谁也说不出这贵胄贵在何处,紫气又从哪里来·但只看了眼前的少年,他年岁很小,身量虽高,却未完全长成,面上仍有稚气,但难掩清章高华,他跟着卫衿冷向于中玉行了礼,态度恭谦,却带着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味道,风行与商承弼是堂兄弟,面貌总有几分相似,看到他的时候,郭通竟像是觉得看到了收敛了戾气的商承弼,隐隐觉出盛世贤君的气象来。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于中玉还未曾向郭通引见卫衿冷和风行,卫公子却突然对着墙角一抱拳,“屏风后走廊背向的两位兄台,请放下手中带蓝的暗青子,现身一见。”
第164章 豹骨·卫衿冷话音刚落,于中玉就变了脸色,郭通倒是不动如山,两名埋伏起来的銮禁卫立刻不见了影踪·卫衿冷蹙眉,先看于中玉,接着就把目光投- she -到郭通身上。
于中玉道,“还未向小王爷和卫公子引见,这位是銮禁卫指挥使郭大人·”·郭通向卫衿冷抱拳,“在下郭通·”·卫衿冷只点了下头,风行倒是认真行了礼。
郭通不免又是佩服,他明知道适才的杀手是自己所伏,连稳如泰山的新旸公子都会摆一摆脸色,他一介黄口小儿,居然像是丝毫不放在心上··于中玉有些尴尬,继续介绍卫衿冷,郭通再次抱拳,“新旸公子大名,在下仰慕已久。”
卫衿冷这才点了点头,“郭大人大名,亦是如雷贯耳·”他说了这一句,却像是丝毫不欲在此盘桓,直接对于中玉道,“烦请上覆老国公,卫衿冷前来叨扰。”
于中玉还没答话,郭通便道,“在下正好早到一刻,我出来的时候,老公爷刚刚睡下·”·卫衿冷对于中玉告罪道,“既然如此,在下明日早些来。”
于中玉没想到他如此冷面冷情,进了门居然立刻就要走,正待留客,郭通已经道,“卫公子何故拒人千里”·话音刚落,风行身子一侧,避过了屋角堪堪发过来的两枚暗器,卫衿冷却是动也不动,眼看着两枚蓝镖飞过来马上就要扎入他胸口,却在距离他身体一寸的地方落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就像笼罩在一个无形的围障里。
宝鸭沉烟翠衿冷,据说他内功卓绝可凝结鼎中烟气,却不想心随意动内力应势而发已到了从心所欲的境界··卫衿冷直等那两枚蓝镖落地,才望着于中玉道,“在下敬重老公爷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却不想今日竟是一场鸿门宴。”
于中玉连忙否认,“公子哪里话,实在是误会·”说着就侧身让二人道,“还请进府,在下特备下两杯水酒,为二位压惊·”·“不必了。”
明知是龙潭虎- xue -还要往进闯,不是勇敢而是鲁莽轻率,对方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卫衿冷又如何能忍,立刻回绝,拂袖而去··正要走,却见里面一个老奴道,“公子稍待,老公爷听说公子和小王爷到了,特地起身相迎。”
卫衿冷铁面无情,“还是等府上整顿了外贼,再来拜访·老公爷万金之体,府上的戍卫恐怕更要留心才是·”他虽然严肃,但不是刻薄的人,如今这话说得讥讽之味极浓,实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
于中玉看风行,“小王爷——”·风行施施然行礼,“三师叔所言极是,老公爷国之柱石,家中原是安养颐年的福地,岂可危如险境”他话音刚落,手中不知如何一动,竟听到一阵墨玉相撞之声。
而后,杀人无算的郭通第一个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两侧屏风倏然而倒,屏风上端端正正躺着两个人,正是郭通事先埋伏的两名銮禁卫,他疾步查看,却见两人均是脖颈处一条极细的伤痕,只隐隐看出血迹,再探鼻息时,早已生气俱无。
而出手的人在哪里,有几个,刚才隐身何处,此时又伏藏哪里,竟是无声无息,无迹可寻··风行向于中玉一礼,“老公爷是我师兄曾祖,我亦敬重非常·师兄虽去了,我靖边王门下,却不能容人在国公府上放肆,还望于将军见谅。”
他口中与于家论亲,却称于中玉职衔而非辈分,可见对于家隔岸观火颇有微词··郭通看着横陈地上的两具尸体,銮禁卫成立以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杀人,他怒极则静,回身道,“果然虎父无犬子,早都听说过靖边王手下的无风影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风行泰然道,“指挥使误会了,不是无风七杰,是信风十二卫,依时而动,依势而发,令行禁止,永无失信·”·“好”郭通对上他目光,“长江后浪推前浪,小王爷不负乃父威名。
三日新朔,护城河边,郭某向小王爷请教,还望小王爷也不失信约才好·”·风行抬头,“我不会去·”·郭通目光极为平静,却突然一抬手,解了身上银线飞鹰的披风,他身为动,臂未抬,那分列两旁的尸体平平飞起,齐头躺在屏风上,披风飞过,盖得整整齐齐,就像盖了一面锦旗,“小王爷觉得,在下不配向您请教吗”·风行却是道,“您凭什么向我请教。
因为我在于老公爷府上反击格杀了暗器伤人的銮禁卫的人我父亲征战沙场,我安守京师,我父子二人为大梁基业流血流汗,四十万靖王军镇守边关舍生忘死。
如今晋枢机剑指中原,赫连傒铁蹄侵疆,我若和您动手,岂非陷当今天子于不义,更置万里江山于何地?我靖边王门下,从不怕死,只是,不杀自己人,也不愿死在后背一箭上!”·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拍掌声,于文原连忙前去扶着爷爷,于中玉赞叹道,“说得好我于家百年卫国,五世效忠,也更无一人,暗箭伤人,郭大人,请回”·于家表明了态度,也明确了立场,郭通静静望着于并成,而后微一颔首,“老公爷果然老当益壮。”
于并成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郭通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老公爷好志气”就抱拳离开··于并成只是道,“送客。”
说着就请卫衿冷和风行,“二位请里面坐·”·风行刚要迈步,卫衿冷却突然道,“不必了·老公爷年事已高,在下不敢打扰·”·于中玉留客道,“请公子来,是有事相商。”
卫衿冷拒绝的斩钉截铁,“钱庄的事,府上派个管事就够了,其他的事,卫衿冷只是个生意人,一概不懂·”·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于中玉还待再说,于并成已经道,“既然如此,公子就请便吧。”
说着又看风行,“小王爷若是有空,可常来坐坐·”·风行点头道,“自然要常来向老公爷请安·”·于并成对于中玉道,“代我送客人。”
于中玉不明白父亲为了和靖边王结盟不惜开罪銮禁卫,却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他二人走,只是,走到门口就完全明白了,因为,卫衿冷和风行根本走不出去··身着飞凫服,腰佩绣金刀的銮禁卫往来不绝,将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于中玉问郭通道,“指挥使这是何意”·郭通不语,銮禁卫同治赵文林道,“銮禁卫有两个兄弟,今早出门送金刀鞘到府上,至今未归。”
说到这里,对上了于中玉目光,“有人看到他们二人进去就未出来,咱们恐怕要进去找一找,还请于将军海涵·“他话音刚落就是一挥手,銮禁卫立刻排成两行,鱼贯而入。
于中玉拦在门口,“我于家自高祖皇帝起,为国效忠,五世立族,岂能由你说进就进·”·赵文林向后退了一步,请教郭通··郭通转身,大踏步走上了台阶,他每走一步,銮禁卫列好的队伍就错开一位,等他踏上了于家的正门,右手已经按上了刀鞘“这普天之下,除了皇上的栖凤阁,还没有地方是銮禁卫不能进的。”
风行见他适才在于家时还不曾佩刀,想来,这刀是刚才送过来的·他不欲多生事端,可此事却势必不能善了,而且,显然,是冲着他来的··郭通长刀出鞘,“于将军,得罪了。”
一声令下,一马当先,两百銮禁卫如开了闸的洪水,涌入了于府大门,片刻,就将于家还没有来得及抬走的两具尸体抬了出来··銮禁卫群情耸动,赵文林望着于中玉,“于将军,我銮禁卫念着袍泽之谊特地前来送上金刀鞘,纵然于家不将銮禁卫放在眼里,也不该仗势行凶,胡乱杀人。”
风行听他说第一句话时就知道这是个圈套了,此刻,看着于中玉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刻上前,可惜,步子还没抬起来,就被卫衿冷拦住了,而后,他就听到他三师叔用极为低沉但响亮的声音说,“人是我杀的。”
聚集在门口的銮禁卫立刻蜂拥而至,将卫衿冷和风行团团围住·人人手按绣金刀,双目通红··赵文林挥手,就说了两个字,“拿下”·风行一个上步拦在卫衿冷面前,郭通的声音徐徐传来,“銮禁卫抓人,还有人敢抗旨吗”·风行立在当前,直视郭通,寸步不让。
卫衿冷却道,“你退下·”·“三师叔——”銮禁卫的诏狱臭名昭著,一定不能让三师叔为了自己陷进去··卫衿冷迈出一步,朗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国公府上,众目睽睽,我卫三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是非曲直,天下人自有公论。
这两个宵小暗算于我,反伤自身,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郭通冷笑,“卫三公子好大的口气,可惜,这是天子脚下,不是江湖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就算你是靖边王的师弟,也不能为所欲为。
带走”·他话音刚落,銮禁卫就拉开了绳索上前,此时正是午后,于家又在朝阳大街上,虽然路人见銮禁卫抓人避之不及,但又忍不住好奇想去看。
郭通微微颔首,赵文林立刻带了一队人向北而去——正是三月巷卫家老宅方向·风行脸色一变,沉声道,“堂堂天子近卫,竟如此卑鄙·”·郭通望着卫衿冷,“知道卫三公子武艺高强,但您也会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京畿重地,容不得谁以武犯禁。
您大可杀了我们这些人逃之夭夭,但无论您跑入荒漠还是深谷,三月巷的宅子总在那·京兆卫氏家大业大,难道人人是武林高手不成”他话里有话,大漠深谷云云,不过含沙- she -影卫衿冷有靖边王缉熙谷撑腰,说到后来,更直接是威胁了。
卫衿冷微微一笑,“郭指挥使有备而来”,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箭,今天出动的人,几乎人人右边的衣袖上都绣着各式飞禽,这是銮禁卫立功受赏才能有的殊荣,“銮禁卫精英尽出,倒是真看得起在下。”
他说着看了风行一眼,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日后行事切忌鲁莽,更不能因为任何挑衅便失了仁心·回去闭门读书,除非有大师兄的命令,不许出门·”·“三师叔——”风行也知道,自己今天太轻率,竟然中了对方连环计,还连累了三师叔,可是,他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三师叔落入銮禁卫手中。
卫衿冷根本不让他说完,“我离开的这些天,你就在我的书房禁足,哪也不许去·”他特地加重了我的书房四个字,风行立刻明白了,有自己在,至少能保卫家上下周全。
风行攥紧了拳,低头道,“侄儿记住了,定不负三师叔所望·”·卫衿冷点了点头,“你须知道,自己身份贵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风行知道即使此刻,他关心自己也多过应对眼前窘迫,连忙恭敬道,“是。
侄儿谨记师叔教诲·”·见他像是真听进去了,卫衿冷很欣慰,轻轻一掞衣衫下摆,迈步就走,他一抬脚,銮禁卫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倒不似是索拿杀人要犯,而是跟随统领出行。·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欲上前动手,互相一打眼色越众而出围成了一个圈子,牛筋绳铁锁链飞掷出来,誓要将卫衿冷绑进去,卫衿冷听得身后一片兵刃交戈声音,依旧不动声色,只自顾向前走,那些锁链追到他后背时竟突然扭在了一起,拧股糖似的绞住,分都分不开·几人纷纷向后掣自己的兵刃,却因为用力太大险些摔倒,卫衿冷头也没回,轻轻一拂衣袖,锁链尽接飞起,牛筋绳反弹,铁锁链追撤尽皆打了回来,几人惊呼,“你竟然敢拘捕”·卫衿冷遥指被他们抬出来的两具尸体,“我还敢杀人。”
銮禁卫哪里受过这等挑衅,立刻就要围上来,郭通终于出手,一刀削断了几个人锁链,省得他们丢人现眼,口中却是道,“看在靖边王面上,且不上索具·卫公子,请”·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卫衿冷淡淡一笑,“多谢”。
他走得慷慨磊落,竟似丝毫不将銮禁卫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放在眼里··风行见三师叔转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素来要求自己胸有波澜面似平湖,此刻却眸色一暗就将一枚烟火弹放上了上天,只听“轰”地一声,烟花在极高极远的天空炸开,万里无云万里天,被三条龙围绕的金色的商字盘旋空中,久久不散。
郭通停下了脚步,面上悚然变色,“钧天令”·卫衿冷也看到了在天边炸开的三龙金字,轻轻在心里摇了摇头,这孩子,究竟还是心气太高了。
他不欲多生事端,只继续往前走,长街上却是群情耸动——钧天一出,群小厮伏,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英王年方弱冠,还没有闯下后来的赫赫威名。
当时的北狄兵马总司莫尔敦率五千强兵来犯,却被还在打猎的商衾寒用五百人马打得望风而逃,狄人武力勇猛,大梁军队战力虽不弱,但通常都是依靠人多势众取胜·莫尔敦是北狄名将,号称草原战神,却不想一生全部的辉煌在那一役只成全了才刚刚崭露头角的商衾寒的威名,这是大梁立国以来第一次以少胜多,也是莫尔敦三十年来未有的惨败,北狄人口少,年近六旬的莫尔敦将自己的骄傲和他的心腹骑兵都折在了一个后生小子手上,不久就过世了。
莫尔敦的儿子莫度欲报父仇,重金延揽杀手,前后派了二十五批刺客入京,号称有生之年要用当时还叫做商元祉的商承弼的人头给他父亲祭陵,商衾寒当时也年少气盛,在王府门口张了一张巨网,声称来一人,收一人,而且只要活口,不要死人。
他也真是说到做到,竟将二十五批杀手三百余人一一生擒,最后一次,莫尔敦带五百死士亲自来攻,被商衾寒一举拿下,又放他回草原,并与他约定,他可以随时派人来攻,无论明枪暗箭,只要自己杀了他一人,就算输。
先皇听说了商衾寒的赌约,特赐下钧天令,下令只要商衾寒放出钧天令,方圆百里的所有军队都要立刻前来保护,听他调遣··之后,莫度率一千死士来攻,又被生擒。
商衾寒敬他孝心可嘉,再次放了他··第三次,莫度散尽家财,苦练三年,再一次来攻,双方战得天昏地暗,却终于棋差一招,依旧被商衾寒生擒,商衾寒再一次要放他,莫度却在接过了自己短刀后一刀插进了自己肺叶,临死之前,对商衾寒道,“你说只要杀了一人就算你输,如今,我要死在你门前了,至少,你没有赢”·商衾寒感佩他为父报仇之心,放出了钧天令,方圆百里的大梁士兵纷纷前来,鉴证了一个枭雄的死亡。
商衾寒也从此名动天下,号称,钧天一出,群小厮伏,太子因病薨逝后,更被封为钧天王·如今,风行将这枚可以调动百里内全部士兵的钧天令放上了天,恐怕,不会像二十年前一样,只让这些士兵们做鉴证了吧。
第165章 列当·附近的守军看到钧天令,年少的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年老的已经- cao -起了兵器,二十年前少年的那些人,如今在军中大大小小也有一官半职了,大家看到了商字信号,互相聚集在一起,商衾寒这三个字在大梁军中就是没有金字也是一面金字招牌,尤其是中下级将领那里,不知道多少人都集合了自己的人马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出去。
英王无封国,自幼长于京安,建功在漠北,守业在草原,他统领禁军多年,根基已深,即使商衾寒登基后逼得他远走靖边,但当年那一杆长枪横扫天下的雄姿却不会轻易被遗忘,这就是为什么十八般兵器,风行偏偏练了枪的原因,商衾寒武功绝高,平素不带兵刃,可他掌中无枪,百姓心中却有枪,枪已是他的血,他的灵,他的魂,他的儿子要继承他的精神,自然练得是他扬名的神兵。
众将领聚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言,大家伙现在都拖家带口,不再是当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毛头小伙子了,他们能在商承弼逼走商衾寒后的京城存活下来,当年就不会是商衾寒的绝对拥趸,如今成家立业,自然更加谨慎。
谁都想不到,第一个说话的,竟然是于家的人,于文原如今也在禁军挂职,“先皇有令,见钧天令当立刻朝见护卫,咱们食君之禄,又岂可罔顾王命”话听起来没错,但他们食的可不是先皇的俸禄,而是商承弼的。
立刻有老成的道,“先皇当年赐下钧天令,是为防北狄女干狡暗算,如今时移世易,咱们奉皇上之命镇守京城,如何能奉二主”这话说得相当诛心了。
但却马上有人反驳道,“当今纯孝,又是先皇一手抚育,岂会置先皇遗命于不顾”商承弼是太子嫡子,也是独子,太子英年早逝,是由先皇带在身边养育的。
众人有的认为应立刻前去朝见,有的又认为自该安守岗位,各司其职,更多的人认为可以先去看看形势,咱们就看看,不带兵,不动手,想来应是无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很快,有士兵回来报讯,銮禁卫在国公府大门口带走了新旸卫三,小王爷这才放了钧天令·当时坚决说不要去的此刻激动非常,“幸亏咱们没有出去,抓人的可是銮禁卫”·但坚决要出去的更激动,“銮禁卫抓人素来不分青红皂白,卫三公子一个江湖人,又怎么会开罪銮禁卫呢”·中立的人面面相觑,抓人的是銮禁卫,抓走的是卫新旸,放钧天令的是商从涣,众人朝野里打滚,宦海中浮沉,这其中的意义又有谁会真不明白——皇上这是要动手翦除靖边王的势力了。
于是,去不去,就变成了政治立场,是站队的问题,甚至,暗流涌动的是另一个话题——夺位与逊位,想到这里,厅堂中突然死一般的静下来,人人讳莫如深。
当天夜里,卫家三月巷的老宅可谓是门庭若市,不知多少军中中下级将领前去拜访风行,銮禁卫自带走卫衿冷后,就将卫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来人远远就看到了銮禁卫在暗夜中豁然生光的绣金刀,却都派家人送上拜帖。
门房收下了拜帖,却谁都没见··銮禁卫将这一夜来的人,姓甚名谁,官居何值,谁家子弟,又是何人引荐,一笔一笔记得分明··小册子立刻就送到了商承弼的案头,商承弼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和于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他不怒反笑,“看来这忠烈之名背得久了,竟生出反骨来。”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第二天,市井生出两条传言,第一条,先皇后善妒,正位九年,后宫一无所出,怀有身孕的吕充媛便死得不明不白··第二条,卫衿冷与成国王子暧昧,泄露京安机密,被銮禁卫发现,杀人灭口。
第三天,前线传来战报,战无不胜的靖边王在凹子口与赫连傒交手,竟然兵败受伤。·一时间,宵小思变,人心惶惶··商衾寒兵败的消息传到京安,大家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绝对不信。
统领千军未尝一败的靖边王怎么可能输,怎么可能输在北狄人手里·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打赢了北狄的兵马总司,自此之后,北狄再不设兵马总司一职·可是,前线再一次传来的消息更糟糕,说靖边王出征之前,身受重伤——伤他的人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北狄兵马总司——大楚国新任太子——大梁皇帝旧宠——晋枢机。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问题随着时间和流言在进一步发酵··等靖边王背后中箭昏迷不醒的消息传来,京安城大大小小的寺庙香火更加鼎盛,因为人人都要为靖边王上香祈福,甚至京安集市上的猪肉价格也低了两成,因为很多百姓在佛前发愿为靖边王茹素。
商承弼看着呈上来的密折,很怀疑如果今天躺在栖凤阁里昏迷不醒的是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殊荣·很显然,答案他自己也知道,尽管他不愿承认·假仁假义沽名钓誉一向是他王叔的拿手本领,这么多年一以贯之的坚持下来,实在很能蒙蔽无知妇孺。
这两天,没有什么好消息,尤其是,靖边王受伤的消息传来,卫家三月巷收到的拜帖更多了·风行依然是闭门不出,不发一言·其实,送拜帖的人,倒也不见得是要站到商衾寒一边,其中很多人,以风行的叔伯自居,希望劝劝这位年少气盛的小王爷,就钧天令一事向今上上折解释,免得君臣失和,主上疑心。
但是,在商承弼眼里,即使这些所谓直臣,心内也对靖边王一脉多有回护,这种回护,也是他容忍不了的·商承弼的原则从来是,不是我的人,就是我的敌人·现在,于家已经表明了立场,就别怪他无情。
当年为表帝后情深皇后大行就被封闭的坤和宫荷花池里,突然飘起了一具尸体··宫中众情惶惶,更有闹鬼的谣言传出,商承弼亲命调查,查出了于皇后虐杀宫女之事。
众人都想起来,去年五月,于文太出事之后,坤和宫里少了一大批宫女太监·再命人去挖,荷花池底的淤泥都翻了个个可以做花肥了,又挖出了十一具尸体··留在坤和宫为于皇后守宫的老嬷嬷被提到了尚刑司,起初还攀咬他人,说人是当年晋枢机提剑杀的,可是,仵作验尸,竟然找不到剑伤,几人受刑不过,终于招供,说是于文太手臂被靖边王的小师弟替天行道斩断之后,于皇后迁怒于宫女太监,竟将身边的人一一杀死。
商承弼感叹了一句,相伴多年,竟不知她居然如此狠毒··紧接着,坤和宫被封的水井里又起出一具尸体,还大着肚子,据说是一尸两命·仵作说是六年前的事,有知情人记起六年前曾有一位姓何的宫女怀有身孕,却莫名其妙滑了胎。
尚刑司连夜审问,竟然也是于皇后做的,青娘虫乌头配上王不留行,干干净净打掉了宫女腹中的龙种·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三家轶闻辑录(槐杀) by 陆离流离(下)(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