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by 语笑阑珊(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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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 by 语笑阑珊(上)(4)
·陆追嘴角一弯:“聪明·”·“这样我真的就能有娘了”阿六不放心,又确认了一回··陆追咬着筷子点头··阿六一乐:“好好好。”
说完又感慨,爹笑起来真好看,就算脸上一道疤,那也好看··姓萧的忒没眼光··第四十章-独处 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阿六烧了满满几大桶水, 将屋内熏得热气氤氲。
天边银月半缺,陆追趴在浴桶边沿, 闭眼仔细听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由远及近, 从模糊到清晰, 一路吹落崖边的碎石,撕裂冬夜的空气, 卷起枯黄的草- jing -, 倾泻灌入院中,又呜咽着奔向山的另一头。
于是便又想起了在冥月墓中的那些日子··没有风声, 没有雨声, 没有阳光, 看不见月亮的每一次- yin -晴圆缺,也不知星辰如何起落闪烁·墓- xue -里永远都是- yin -暗的,寂静的,冰冷的, 将夜明珠挡住后, 就能永远陷入漆黑的夜。
一切都是那样死气沉沉, 除了喜欢的人·哪怕是在最难熬的时刻,只要能被他握住手,就觉得总有一天,眼前所有苦难都会终结,然后两人重新寻一处村落,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能在阳光下有一座宅院, 不需要很大,泛着书香墨香,院里种满各色兰花,最好还能再配一池锦鲤,一壶清茶。
如此也算不得贪心罢,老天爷应当不会太为难·陆追睫毛微微颤抖,上头挂着- shi -- shi -蒙蒙的水雾,嘴角扬着,像是在想极好极好的事情··外头突然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陆追睁开眼睛··“谁”阿六警觉无比,他一直就坐在院中守着·陆追每次在药浴之前,都要服药散去全身内力,容不得外人打扰。
萧澜道:“我·”·“是你啊·”阿六松了口气,又坐回石凳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翻墙,还当是哪里来的小贼·”·“你爹呢”萧澜问。
“在屋里,洗澡呢·”阿六道,“你见到冥月墓的人了”·“嗯·”萧澜点头,走上台阶想要推门。
“喂喂”阿六赶紧制止他,心说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我爹在沐浴还要往里闯··萧澜道:“我不能进去”·你当然不能进去啊。
阿六又重复了一遍:“我爹在沐浴,没穿衣裳·”你懂的吧·萧澜被噎了一下,他本想说大家都是男子,沐浴又如何·可话还没出口,却又想起了先前那些旖旎而又香艳的梦境,与那双漆黑的,落满水雾的眼眸。
·阿六道:“喂,你没事吧”·萧澜回神:“没事·”·“不如你先来陪我坐坐”阿六道,“顺便说说看,鬼姑姑那头怎么样了。”
萧澜被他踉跄拉下台阶,又回头看了眼·昏黄的烛火正透过窗纸,暖暖晕开满室光,像是一团轻软的棉絮,正温柔包裹着屋里头的人,美好静谧,晃晃悠悠。
陆追懒懒趴在桶沿上,眼底闪着细碎微光,听院中二人聊天,声音都被刻意压低过,像是生怕会打扰到自己··“来了这么多人啊”阿六诧异。
萧澜点头:“上上下下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名弟子,这还只是明处我看到的·”·“赶来过年不成·”阿六嘀咕完,又想起还当真快要过年了,于是继续问,“是为了红莲盏”·“或许还有些别的目的吧,只是姑姑不肯说。”
萧澜道··“杀我爹”阿六用嘴型问··萧澜微微皱眉,未说话,却也没否认··就知道,阿六怒而拍了下大腿,陶夫人真是说对了,就是个老妖婆,城外那- yin -阳怪气的裘鹏也要强过她。
阿六凑近他耳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那你怎么想”·萧澜道:“我不会伤他·”·阿六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声音小些行不行,让我爹听见。
陆追“吱呀”一声打开屋门·他刚刚沐浴完,头发半潮散在肩头,只随意裹了件干净的白色长衫,整个人散着暖洋洋的气息——除了脸上那蜿蜒的伤疤,被热水一熏蒸,似乎更加鲜红刺目了起来。
阿六赶紧站起来想要扶他回房,萧澜却已经先一步进屋,还反手关上了门··……·阿六背着手在院中沉思转圈··情势不大妙啊··因为这人不管怎么看,都很像是要同自己抢爹。
“也不怕着凉·”萧澜扶着他坐在床边,“伤势怎么样了”·陆追道:“还在流血·”·你也知道还在流血。
萧澜哭笑不得,幸好山上有药箱,于是又替他重新包扎好肩膀,顺道往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疼吗”·陆追道:“有些痒,这是什么”·萧澜道:“从姑姑那里带来的。”
“鬼姑姑要杀我,你还敢给我用冥月墓的药·”陆追嘴上虽说,却也没闪躲,坐得还挺乖··“放心吧,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萧澜道,“好了。”
陆追问:“事情怎么样”·“姑姑铁了心要拿到红莲盏,”萧澜道,“除此之外,她的目标应该还有我娘·”·“那我呢”陆追问。
萧澜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说呢”·陆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陆追问:“为何”·萧澜道:“这还能有为何”·陆追往床里挪了挪:“鬼姑姑都同你说了些什么关于我。”
萧澜道:“真想听”·陆追点头··萧澜道:“可我不想说·”·陆追疑惑,看着他没说话··“我不是想瞒你。”
萧澜道,“姑姑要杀你,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没什么好否认·只是她今日说的另一些话,我不会信,你也不必听,徒增烦恼罢了·”·陆追道:“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会信。”
萧澜点头··陆追又问:“那你还要回去吗”·“自然要回去,我明早就会离开·”萧澜道,“有太多事情悬而未决,山下还是一团乱麻,我哪能待在这里躲清闲。
不过只要有空,我就会来看你·”·陆追一抿嘴:“也好·”·“要睡吗”萧澜替他将潮- shi -的头发擦干,“时间不早了。”
陆追往里挪了挪,空出一半床铺给他:“等你·”·萧澜本想说山上无人,他其实可以住李老瘸的房间,可看对方一双眼里跳着欢喜,也便跟着笑:“嗯。”
阿六坐在院中,眼睁睁看着萧澜从井里打上来冰冷的水,拎到了空房中像是要沐浴··于是他好心道:“不如我替你烧热”·“不必了,多谢。”
萧澜摇头,解开腰带丢在一边··阿六嘴角一抽,自己裹着袄子回去睡觉,一边走一边嘀咕,冷不冷啊··萧澜仔仔细细将身上洗了两遍,方才回了卧房。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让陆追感受到冥月墓的气息,那种死气沉沉,缓慢而又压抑的气氛,与此时此刻床上那个温暖而又高兴的人,像是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陆追靠在床头,正在打呵欠。
萧澜带着一丝寒气钻进被中,见他本能往里躲,便恶作剧地伸手,用冰冷的食指戳了下对方的腰··“喂”陆追想要闪开,却被他一把按回被窝。
“闹什么·”萧澜道,“头回见有人像你这样养伤,东跑西跑,生怕好得太快”·陆追道:“嗯·”·萧澜无言替他掖好被角。
陆追侧首看他:“能不能问你一件事·”·“什么”萧澜单手撑着头··陆追道:“其实在你下山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鬼姑姑八成会说许多关于我的事,真假不知,不过定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萧澜道:“嗯·”·“所以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回来·”陆追道,“至少回来之后,会对我有所防备·”·萧澜道:“我说了,不会。”
“原因呢”陆追追问,“为什么不会”·“你是什么样的,未来是什么样的,谁说了都不算。”
萧澜道,“姑姑越想让你死,我就越觉得,被遗忘的那段过去一定很重要,不管是对你或是对我,都一样重要·”·陆追笑:“嗯。”
萧澜伸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答应我一件事·”·“什么”陆追问··“别下山·”萧澜道,“还有,除了你的亲信,除了我,别再相信任何人。”
陆追闻言迟疑,若一直不下山,那自己除了阿六与他,能接触到的就只剩下李老瘸与……陶夫人··萧澜道:“懂了”·陆追点头。
几缕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床帘微微晃动,陆追打了个喷嚏,刚想拉高被褥,萧澜却侧身过来,将他拥入怀中——不忘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如同遥远的多年前一样温柔。
陆追身体僵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做过很多个梦·”萧澜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梦到我过吗”·陆追却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后悔了·”·“后悔什么”萧澜稍微松开一些··陆追道:“后悔方才答应你,不问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澜笑笑:“后悔也晚了·”·“那不管,”陆追道,“我准备言而无信一回·”·萧澜心里叹气··“所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从下山到现在这段时间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陆追坐起来,“否则何至于回来之后……”·“回来之后如何”萧澜问。
陆追皱眉:“回来之后,你像是完全变了个人·”·第四十一章-注定 此生只要一个你·萧澜看着他没说话··月光轻巧穿过窗棂, 恰好照亮陆追半边侧脸, 黑发染着星点绒光垂落肩头,眸子与唇角都是温柔的, 白衣散出淡淡熏香, 美好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就好像是在长途跋涉精疲力竭时, 不经意一个回眸,便恰好看到了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人。
屋内沉寂许久之后, 陆追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与试探, 以及在黑暗中尤为明显的压抑颤抖。
只这一句,萧澜胸口却如同被重物击中般闷痛·这般小心翼翼而又满怀期待的对方, 让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开口, 同他坦白自己其实什么都……可或许又并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至少此时此刻在心底深处,是有模糊碎片在浮动的,如同水滴溅落湖中晕开的涟漪,虽说握不住拼不全, 却也扰乱了原本平静的假象。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见他一直沉默不语, 陆追心中的担忧已大过期盼, 凑近与他对视,想要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萧澜握过他的手腕,重新将人拉回了自己怀里。
“萧澜·”陆追道,“你说话·”·“我没有想起来曾经的事情,”萧澜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语, “可那些花田与墓道并不全是梦境,对不对”·陆追双手不自觉握紧,几乎要将他的衣袖攥出水。
萧澜稍微松开双臂,抬起他的下巴,认真道:“我方才在山下时,曾试着想要将回忆拼接在一起,可头却像炸开一样,那滋味当真生不如死·不过疼过之后,又觉得再难熬也得忍,否则便是将你一个人丢在往事里。”
陆追眼眶也有些红··“先前给你用的伤药,不是姑姑给的,是我去偷的·”萧澜笑,“先假意告辞,在街上甩了身后的尾巴才又暗中折返,却刚好听到姑姑在同黑蜘蛛说话。”
“说什么”陆追问··“说你曾为见我一面,连镜花阵都敢孤身一人往里敢闯·”萧澜与他对视,眉头微微皱着,“你的伤与毒,也是因为这个,对不对”·冥月墓前镜花阵,百余年来不知阻挡了多少心怀不轨的江湖中人,诸多擅闯者里,似是只有一人侥幸逃脱,出来后却也变得疯疯癫癫,有人问起,就傻笑着说说阵内处处皆是暗器毒雾与腐烂白骨,还催促对方也赶紧去试上一试。
陆追却摇头,嘴角一弯:“我闯镜花阵才不是为了你·”·“那是为谁”萧澜问··陆追随口道:“墓里头的秃头老王,讹我十两银子那个。”
萧澜哭笑不得:“你——”·“不准说了·”陆追捂住他的嘴,“况且那镜花阵其实没什么,我闯过去也只受了些皮肉伤。”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皮肉伤就不算伤了”·陆追摇头:“不算,不过那回我也算亏,那烧火的秃头老王明明说好要等我,好不容易过了阵,却只有鬼姑姑守在另一头。”
声音有些哑,眼底却又闪着光,细看还有一丝笑——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想要让大人看到自己的听话乖巧··萧澜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热度一闪即逝,陆追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不讨厌”萧澜拉着他凑近自己,“那继续·”·陆追本能想要往后闪躲,却反而被握住腰肢,一个不小心便整个人都跌到他胸前,若放在话本里,就叫投怀送抱,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萧澜低笑,重新温柔堵住他的双唇·坦白来讲,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时心里那汹涌奔腾的感情究竟是从何而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见到他的笑,却就像是被点燃引线,一发不可收拾。
天边弯月被乌云遮掩,只余下小小的调皮一角,散出的微光恰好能照亮床帐内那泛着红的滚烫耳垂··陆追新伤未愈,萧澜将人按在枕被堆内,亲吻得小心而又难舍难分。
其实仔细想想,早年在冥月墓中时,他就已经听两个丫头说起过,有人曾独闯镜花阵,出来之时满身都是血,生生从一个文雅俊秀的白衣公子,变得浑身青肿面目全非,膝盖处几乎要露出白骨。
而那阵,自己又在做什么在练剑,在看书,在同冥月墓中其余人插科打诨,甚至有可能根本不在墓中,可不管在做何事,都一样独独忘了他·萧澜心隐隐生疼,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陆追闭上眼睛,只想就这么过一辈子··一吻之后,两人恋恋不舍放开彼此,却又不想离得太远,视线与呼吸交错,最后不约而同笑出声··陆追道:“你这算占我便宜。”
·萧澜道:“嗯·”·陆追挪了挪身体,好让自己受伤的肩膀舒服些,又道:“我后悔了·”·萧澜提醒:“这句话你方才已经说了一次。”
“不一样·”陆追道,“方才是后悔答应你不问鬼姑姑的事,这阵是后悔先前在穿云塔时,白白挨了两刀·”·萧澜敲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也知道。”
否则按照他的功夫,若不放水,那邓荒哪里会有机会出杀招··陆追道:“我原想着你能走快两步,便能挡开他·”英雄救美什么样,就这样。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回老马失蹄,飞镖来了,英雄还在半路跑··萧澜低头,又在他那伤疤的末端亲了一下:“不准再乱动了·”·陆追双手捧住他的脸,问:“那我们这就算……重新在一起了”·萧澜道:“我会快点想起来。”
陆追使劲吸了一口气:“嗯·”·萧澜重新替他掖好被角,一切都是熟门熟路而又理所应当,在陆追整个人都蹭过来的同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拉开衣领,让他将有些发凉的手塞了进来暖着。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被窝里头很是绵软,两人手指相互勾着,却也不知对方究竟睡没睡着,于是时不时就眯着眼睛偷看,被发现了就笑,没发现就再往近凑一些,继续睡。
另一处卧房里,阿六盘着腿坐在床上,正在仔细思考为何爹居然能接受与姓萧的同榻而眠——就算陶夫人的房间不能擅入,那还有李老瘸的卧房空着,药浴之后也不能疗伤,借口没了,所以思前想后大半天,这一切还得是归结于姓萧的确实缺个爹。
抢媳妇抢银子的有,还是头回听到有人连爹都想抢··阿六单手撑着下巴,忧心忡忡,甚至已经脑补出了爹一手拉那姓萧的,一手拉着自己,笑眯眯说一家人,开开心心最重要这种画面。
十分造孽··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东方渐渐泛出白·陆追在萧澜怀里醒来,双眼朦胧···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没睡醒”萧澜问。
陆追看了他一会儿,方才沙哑道:“我当你天明之后,便又会把我忘了·”·萧澜摇头:“我根本就还没想起来,又谈何去忘·”·陆追笑,翻了个身靠在他肩头嘟囔:“这话听起来倒还不如忘了。”
“我先前有多喜欢你”萧澜搂着他问··陆追却问:“那现在你有多喜欢我”·萧澜道:“不知道。”
陆追道:“连句好听的情话都不会说,我觉得我八成要后悔第三回·”·萧澜低头,又在他唇角亲了一下··陆追躺着没动,任由他从脸颊一路细碎亲吻,痒痒了方才躲一下,道:“像做梦一样。”
“先前那段时日,才算作是做梦,”萧澜道,“只是可惜,我直到现在也没完全醒过来·”·陆追道:“没关系·”·“嗯。”
萧澜抱着他,“是没关系·”即便想不起来,他也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姑姑所言是假是真,都要试着去拼一把,让两人都活下来··萧澜道:“我该下山了。”
陆追拉着他不松手··萧澜道:“来日方长·”·“说说看你的打算·”陆追道,“鬼姑姑与陶夫人都在山下,大家的目的都是红莲盏,迟早会碰到,你要怎么办”·“娘亲武功虽不及鬼姑姑,却精通布阵幻术,即便是当真遇到了,也不会吃多大的亏。”
萧澜道,“况且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红莲盏,那在宝物现身之前,应当没人会愿意主动挑起纷争·”·“我倒是有个主意·”陆追道。
“什么”萧澜扶着他坐起来一些··陆追道:“不过这个法子,得让裘鹏出马·”·萧澜点头:“说说看。”
陆追趴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笑什么,”陆追道,“他占了你那么久的便宜,总该做些事情。”
“那可不算占便宜,”萧澜低头,看了眼他搭在自己小腹往下的手,“某人这样,才叫占便宜·”·陆追理直气壮:“不让我摸”·“随便摸,”萧澜挑眉:“不过古人云,有来有往。”
陆追摇头:“古人没说过这种话·”·萧澜翻身将他压回床上··陆追习惯- xing -闭上眼睛,等着接下来轻柔或缠绵的吻··然后就听萧澜问:“那古人都说过些什么”·陆追:“……”·说你个头。
第四十二章-乱子 谁在散布蜚语流言·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 手指缓缓勾过他的唇角, 重新低头亲了下去··古人说得好,及时行乐, 莫负良辰··安静的清晨, 温暖的阳光, 绵软的被窝,还有最爱的人。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是阿六在煮饭, 掀开笼屉盖后,馒头香味飘散, 整个小院都被世俗而又宁静的烟火气息缭绕着, 是此生拥有过最好的时刻··陆追手臂环过他的肩膀, 一直不肯睁开眼睛,或者干脆说是不舍得睁开眼睛。
萧澜又在他眉间落下一个吻:“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陆追问:“陶夫人”·萧澜点头··陆追靠在他怀中:“是鬼姑姑提醒你的吗”·“这么多年,没人能猜透我娘的想法,”萧澜道, “她固然不会伤我, 可你就未必了。”
陆追道:“陶夫人的事暂且不说, 我有另一件事要问你·”·“什么”萧澜拉高被子,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冥月墓真正的主人是谁,鬼姑姑从未告诉过你,对不对”陆追看着他··萧澜摇头,迟疑道:“真正的主人”·“鬼姑姑只是守墓人,替长眠地下的墓主人守着长明灯,”陆追道,“那里原是我陆家的祖坟。”
·“冥月墓是陆家的”萧澜意外··“嗯·”陆追道,“千百年前澜河两岸战乱不断,陆家先祖曾自立为王,一路率军从南往北,试图称霸天下,最后却在锡城大败,仓皇而逃隐姓埋名,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而冥月墓便是陆家在鼎盛时期修建的陵寝,一切都仿照上古皇陵而制,地下百里纵横交错机关重重,恢弘大殿内镶嵌着无数深海明珠,照映着长眠于此的陆家先祖,与堆积成山的黄金与珍珠。
“在锡城兵败后,朝廷曾派兵南下,想要捣毁冥月墓,却无一例外惨死在了迷阵与机关中·再到后来,境内又起了新的战乱,烽火燎原民不聊生,朝野与江湖都在争夺王位,冥月墓也就被世人逐渐淡忘。”
陆追道,“只有一群守墓人,伴着木鱼孤灯,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萧澜抱紧他,觉得自己在听故事··而待澜河两岸战乱平息,四海一统之时,距离当时陆家先祖起兵已过了百年。
“时间过得越久,守墓人与陆家的关系也就越淡·”陆追道,“而到今天知道秘密的,除了冥月墓的主人,便只剩下了陆家人与陶夫人·”·“你想拿回冥月墓”萧澜问。
“我想毁了冥月墓·”陆追答··萧澜微微皱眉··“你不想毁了那里吗”陆追看着他,“冥月墓早就不单单是一座陵墓了,这些年江湖中流言蜚语日益增多,那些所谓的宝藏与不死仙药不知引了多少人丧命镜花阵,陆家先祖布下机关迷阵是为一梦安眠,不是想背负血债。
而这流言的源头,你猜是哪里”·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道:“姑姑”·“你也这么想·”陆追道,“我猜也是如此。”
在鬼姑姑接掌冥月墓后,墓- xue -内的侏儒与机关师日渐增多,那些原本无人涉足,已蛛网遍布的墓道也被重新打开·萧澜对冥月墓中的事情无甚兴趣,多年来只率人守着墓- xue -入口处的红莲大殿,极少去鬼姑姑所居的幽冥宫,此时被他一说,才觉出蹊跷来。
“在我小时候,也经常被鬼姑姑带去墓- xue -深处·”陆追道,“你或许忘了,不过我曾偷偷找你哭过,说那墓道内又- shi -又滑,还有许多毒虫与白骨,我不想爬,可鬼姑姑却逼着我爬,只是想看看用陆家人的血脉,能否闯过那些机关。
不过幸好,她顾及我爹的身份,每每九死一生之际,都会将我抱回来·”·萧澜道:“我那阵在做什么”·“你会给我糖吃,再牵着我的手去红莲大殿。”
陆追笑,“在那里虽不能出墓,却能看到日出日落与星月交辉,还能吹吹风·”·萧澜握紧他的手··“不过除了这些,鬼姑姑对我倒不算坏,”陆追道,“再等我长大一些,学会告状了,她也就不再逼迫我去爬墓道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试了上百回,终于发现我还不如那些侏儒好用。”
“告状”萧澜问,“同谁告”·“我爹娘啊,他们每做完一件事,就会回来见我·”陆追道,“不多顶多只能一起待三天,就住在冥月墓的一处空殿内。”
“我曾听姑姑说过,陆无名前辈是天下第一的杀手,”萧澜道,“既都见面了,为何不带你闯出去”·“鬼姑姑是怎么说的”陆追问。
萧澜摇头:“她或许说过,只是我不记得了,后头长大了,也就没再问过·”·陆追幽幽道:“没再问过·”·萧澜下巴抵在他侧脸蹭了蹭:“我失忆了。”
“因为我中了毒,”陆追道,“出了冥月墓,便是死路一条·”·萧澜心里叹气,果真与自己猜的一样··“所以直到我爹替鬼姑姑做完十件事,他才能拿到解药,带我出冥月墓。”
陆追道,“我当时哭闹不肯,硬要与你一起走,后来就晕了,再醒之时,已回了江南飞柳城·”·“所以这便是儿时那次别离”萧澜道,“倒是一直就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陆追道:“说渴了·”·萧澜下床替他倒了杯水,装在暖玉壶内,放了一夜依旧是温的,只是粗陶大杯有些简陋,不像他向来精雅细致的作风。
陆追主动解释:“茶杯不小心摔了·”·“嗯·”萧澜看着他喝完水,“还要吗”·陆追还未说话,外头却“咚”一声,像是有人撞开了门。
“谁”阿六丢下馒头冲出来,一看却是林威,于是道,“你吓死我了,出了什么事”·“二当家没事吧”林威问。
“没事啊,咱爹能有什么事,一直在屋里呢·”阿六不解,“怎么突然这么惊慌”·屋内两人听到之后皱眉,萧澜取过一边的衣裳替陆追穿好,带着一起出了卧房。
“二当家·”见到真人确实无恙,林威方才松了口气··“不对啊·”阿六又想起来一件事,“你怎么能找到这院子的”且不说他先前从没来过,只说院外的水月幻象,也不是人人都能闯入。
“是陶夫人的下属来找我,给了路线与幻象入口图,就是那位腿脚不方便的老伯·”林威道,“山下不知为何,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传消息,说冥月墓是江南陆家的祖坟,倘若没有红莲盏,旁人想要入墓不行,陆家人却轻而易举。
所以谁若得了二当家,便等于得了冥月墓与红莲盏·”·萧澜问:“谁传出来的”·“不知道,弟兄们还在查,今早更有消息,说二当家已被擒获,有模有样的,我正在担心,李老瘸便找上门,说陶夫人让我上山看看。”
林威道,“没事就最好了·”·“目的是什么”陆追问··“现在红莲盏下落无踪,众人都毫无头绪,却有人突然告诉他们,得你就等于得红莲盏,你猜会如何”萧澜道,“想来山下早已乱成一片。”
“的确·”林威点头,“二当家人在洄霜城的事已传得人尽皆知,甚至连杨柳胡同的小院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旁人都还没说话,阿六先是勃然大怒,一拍桌道,“那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为利所驱,又仗着人多,没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陆追摇头,“这阵哪怕有大哥与温大人,也不会好用·”·“可爹最爱的茶具还在小院里,一回都没用过,原是准备过年的·”阿六依旧很是不平。
“一套杯子罢了,”陆追笑笑,“还是先想想看,下一步要做什么吧·山下那些虽都是些乌合之众,可担心也就担心在这里,一群利欲熏心的莽汉,再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一煽动,天也能被捅穿个窟窿。”
阿六深深叹气,一帮狗孙子,忒气人··下午时分,萧澜出了青苍山,径直前往冥月墓所处的荒败小院中··“澜儿”鬼姑姑身上盖了件毛皮大氅,正在椅子上打盹,“怎么这阵来了。”
“城里那些谣言,可是姑姑放出去的”萧澜问··“什么谣言陆明玉的谣言”鬼姑姑摇头,“我也是刚刚才听说,正准备让黑蜘蛛去查,你这就来质问我了。”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澜儿无意冒犯姑姑,”萧澜低头,语气和缓三分,“只是想将事情问清楚罢了·”·“你啊·”鬼姑姑摇头,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什么都好,就是冲动了些,这副样子,姑姑怎么放心将冥月墓这么多弟子交到你手中。”
黑蜘蛛推门进来,恰好听到这么一句,于是眼底难掩怨毒,却也转瞬即逝··“去外头查查看,那些有关陆明玉的流言蜚语都是谁放出去的·”鬼姑姑吩咐,“明晨之前,我要知道答案。”
“是·”黑蜘蛛领命离开··“澜儿也去吧·”鬼姑姑叹气,“看你这么上心,想来也不愿安安静静陪着姑姑吃顿饭,早去早回。”
萧澜道:“是·”·杨柳胡同里,那些江湖中人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甚至连那棵歪脖子的老柳树也被人砍断,想来是因为挡了路··萧澜跨过院墙进到院内,想去卧房将陆追的衣物与日常用具都带走,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所碰,推门却见各个柜子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货掳走,衣物就随便丢在地上,踩得脏污凌乱。
茶叶胡乱洒了一茶盘,一套瓷器也被打得粉碎,想来便是阿六所言那套舍不得用,要留下过年的茶具··萧澜眼底漆黑一片,转身大步出了小院··第四十三章-过年 腰大概这么细·街道上一个小娃娃踮着脚, 手里捧着一碗浆糊使劲往上递, 另一个年纪比他要大些的,像是哥哥模样, 正站在小板凳上, 歪歪扭扭将一个“福”字倒着贴上去。
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 圆滚滚红彤彤的,童稚而又可爱··“歪了·”弟弟着急, “歪了歪了”·哥哥答应一声, 又吸溜了一下鼻子,接着往正贴。
弟弟却已经看得着急, 自己上去就要接手, 两个小娃娃你推我推, 闹闹笑笑的,总算给这寂静萧瑟的冬日长街带来了一丝活泛··萧澜伸手将跌倒在地的哥哥抱起来,轻轻放在了台阶上:“回去吧,该吃饭了。”
见是一个穿黑衣裳的人, 两个娃娃先是吓了一跳, 后来又见他腰里没挂着刀, 不像是爹娘口中的那些坏蛋,便也笑着挥挥手,一蹦一跳回了小院,只留下木门上一个横七竖八的倒“福”贴。
腊月二十八了啊……萧澜继续独自往前走,最近事情太多,竟忘了已年关将近··其实不止是他, 全洄霜城的百姓都觉得,这该是最寂静冷清的一个年,不敢串门走亲戚,不敢赶市集买年货,只能一家人围坐炉边烤火,也不知城中那些杀杀砍砍的江湖中人,到底何时才能走。
街上商铺关了大半,萧澜走了四条街,才找到一家尚且开着的成衣铺——位置偏得很,稍微一不注意就会错过··“公子要买衣裳啊”看店的是一对老夫妇,正守着一个小炉子煮茶,闻着分外甜香。
“是·”萧澜点头··“等着,我给公子量量身·”老婆婆放下茶杯站起来,萧澜却道:“不是我,是帮人买的·”·“帮人啊,”老婆婆问,“那公子可带来了尺寸”·萧澜摇头。
老婆婆为难:“那这就不好买了,高矮胖瘦总得有一个的·若实在没有尺寸,那公子大概说说也成·”·萧澜想了想,伸手比划道:“腰大概这么细。”
一旁的老爷爷只是笑,估摸也是头回见到有人这么买衣裳··“姑娘家啊”老婆婆问··萧澜摇头:“不是。”
“我就说,姑娘家这腰身可有点粗·”老婆婆乐呵呵替他倒了一杯茶,“高矮胖瘦呢”·“比我矮一些,不胖也不瘦。”
萧澜道,“还有,他喜欢穿白的·”·“知道了,等着啊·”老婆婆拍拍他的手,转身去了屋里头,半晌后抱出来两身衣裳,“公子看看,这些可还中意就是价钱贵了些,可料子顶好。”
萧澜点头:“成·”·“看都没看,怎么就‘成’了·”老婆婆教他,“既是拿来送人的,自然要送最合身的,否则岂不闹了笑话。”
“我是头回给人买衣裳,也看不出好坏·”萧澜道,“他人生得好看,想来穿什么都不会丑,就这个吧·”·“不过按照公子说的身形,这两件也差不多了,那我就帮公子包起来了啊。”
老婆婆又叮嘱,“若是不合身,尽管拿回来,随时都能改·”·萧澜道过谢,一边付银子一边问:“最近生意还好吗”·“好,这么多年,这是生意最好的一年。”
老爷爷道,“正街上的大铺子都不敢开,怕被那些拿刀拿剑的人砸了,我这偏僻小店反而捡了便宜·”·两人正说着话,一辆马车便停在店门口,下来两个伙计打了声招呼,便扛着几大包衣裳送进了后头,熟门熟路。
萧澜道:“这是新进的货”·“这些都是城里其余成衣铺的,大家不敢开门,可也总不能不做生意,便都送来我这帮着卖·”老婆婆将包好的衣裳递给他,“否则我这小店平日里也就卖些粗布短打,哪里能进到这么溜光水滑又雪白透亮的料子,都是别家送来的。”
·“原来这样啊·”萧澜了然,又道,“老人家只管放心,那些江湖中人在城里待不了太久的·”·老婆婆一边应,一边将他送到门口:“公子慢走。”
萧澜又问:“这城中可有哪家瓷器铺子与茶叶店还开着”·“这就当真没有了·大家过年要穿新衣裳,我这小店才能开着。
可也没谁家非要换新碗盘,那瓷器砸起来哐当当一碎一大片,没老板敢开门·”老婆婆回屋,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下来一个小陶罐,“我这没有茶叶,只有柿皮甜酒酿,公子带回去喝吧。”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心暖,硬是放下一些银钱,方才拿着甜酒与衣裳告辞·一路都在想方才那家小店——安静的巷道,半开的木门,斑驳的光线,小炉子上煮着香甜的枣茶,老两口围着火有说有笑,赚一些散碎小钱,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就白头过了一辈子。
真好··萧澜笑笑,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些许·将手中的东西寻了处客栈先放下,自己则出城门,去了城外密林··那里依旧是一片寂静,见到萧澜回来,裘鹏嗔怪道:“没良心了,去哪儿了还知道回来。”
萧澜坐在他对面:“李府·”·“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裘鹏坐起来,用绣花广袖抚了一下他的脸颊,“一堆臭男人闹闹哄哄,不如回来看我。”
萧澜道:“你当真不管李府了”·“为何要管,劳神费力的,那里唯一有用的便是杀人暗道,现在既被毁了,李府就更没用了。”
裘鹏说得漫不经心··萧澜道:“你不担心李银会供出你”·裘鹏手指绕过一缕发丝,摇头··萧澜又道:“也是因为三尸丹”·裘鹏嘴角一弯,红艳艳凑上来:“今日便是李银体内三尸丹发作之日,这么多天他一直紧着牙关,就是怕我不会给他解药。”
萧澜继续道:“你给了吗”·“我怎会丢下他不管,今早便派去了人关照·”裘鹏坐直回去,用指甲弹了一下白玉杯,“不过他既然已经没用了,那又何必浪费我一枚解药,不如留下赏给你。”
一边说,一边眼波媚横,只差将水蛇腰拧出水来··萧澜问:“你将他杀了”·裘鹏道:“是·”·萧澜道:“有那么多江湖中人守着李银,教主果真好本事。”
“过奖了·”裘鹏咯咯笑道,“那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人再多,在我眼中也如同嗡嗡苍蝇·我敢打赌直到现在,他们怕也没发现李银已经死了。”
萧澜又问:“所以教主此番来洄霜城,便什么都没干成,只杀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李银”·“这不还遇到了你吗”裘鹏伸了个懒腰,“这林子里快活得很,可比那闹哄哄的城里强多了。”
萧澜看着他:“据说江湖众人在将李府暗道翻开之时,里头万箭齐发毒虫嗡鸣,恶臭熏天宛如- yin -曹地府,你究竟是为了对付谁”·裘鹏抬眼:“你的问题还真不少。”
萧澜冷冰冰道:“多问几个问题,才好确定我没有跟错人,没有白吃那三尸丹·”·“好了好了,知道你心里有气,我这不按时在给你解药吗。”
裘鹏坐起来哄他,“自打昨夜起就传开了流言,说陆追人在洄霜城,你也该听过了吧”·“是你传的”萧澜皱眉。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这人却帮了我大忙·”裘鹏道,“我建那地道,就是为了对付陆追的爹陆无名,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顺便杀了海碧那贱人。”
“陆氏夫妇还活着”萧澜问··“活着,而且活得还挺逍遥自在·”裘鹏吹了吹指甲,“不过也逍遥不了多久。”
“据传当年陆无名杀人无形,天下第一·”萧澜提醒,“无人能与他为敌·”·“吹嘘罢了,一个杀手,能高明到哪里去无非是占便宜长了一副死气沉沉的面孔,看着吓人罢了。”
裘鹏眉梢一挑,不经意道,“他当年还曾为我卖过命,杀手嘛,自是谁有钱,就听谁的·”·“杀谁”萧澜问。
裘鹏“噗嗤”一笑:“也巧了,他杀的就是这城内,那姓萧的人家·”·……·天色像是瞬间暗了下来,许是乌云遮住了残日。
“一夜灭门啊·”裘鹏啧啧,“这么说说,其实也挺厉害,是不是”·萧澜淡淡道:“是·”·裘鹏咯咯笑着贴近他,一双描画仔细的眼眸细看像是鬼魅,连眼球都泛着微微的红。
林中狂风大作,卷起来的草叶与沙砾几乎糊住双眼··直到走出树林,萧澜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陆追叮嘱过的事情,要激裘鹏前去洄霜城,让鹰爪帮也卷入这场动乱里。
冬日里天暗得早,萧澜躺在客栈床上,看着床顶出神··陆追大自己三岁,若按照时间,自己满月之际,的确是陆无名为鬼姑姑所驱,大开杀戒之时——至于为何又会与鹰爪帮扯上关系,他今日没问,也不想问。
柿皮甜酒仍旧摆在窗前,虽说封了口,却依旧有一丝一缕的甜香飘散出来·远处隐隐传来犬吠与鞭炮声,刺破了凛冽的冬夜,带来些许过年气息··青苍山小院中,陆追在昏黄灯火下写好了对联,缩着手让阿六贴好,又围着火坐下,一边烘甜地瓜,一边商量过年要包什么馅儿的饺子。
而在城中文韬书院旁的另一处客栈里,岳大刀看着桌上两枚龟壳,无精打采道:“这回又算出什么了”·陶玉儿道:“喜事·”·岳大刀双手撑着腮帮子,道:“这都占了七八回,怎么回回都是喜事”·“有喜事还不好”陶玉儿收起龟壳,“看你这哭丧着脸,又一整天都与我做对,到底是哪里不高兴了”·“也不是。”
听她这么说,岳大刀又不好意思起来,坐直身子道,“我不想冒犯夫人,只是心里确实难受罢了,才会蔫了些·”·陶玉儿问:“你难受什么”·岳大刀道:“我嫁不出去了啊。”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陶玉儿笑出声:“好好一个大姑娘,怎么就嫁不出去了·”·“后天就年三十了,我还没遇到相公呢·”岳大刀又趴回桌上,“不过仔细想想,这城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看,又凶又闹功夫还差,若真要我嫁,那、那也不成。”
“走吧,”陶玉儿站起来,“若你不想睡,那就随我出去走走·”·“都这么晚了·”岳大刀跟在她身后,“夫人要去哪”·陶玉儿道:“去看看澜儿。”
第四十四章-年关 一家人总得在一起·岳大刀道:“是夫人的儿子吗”·“是啊·”陶玉儿道, “他住在城内的五福客栈, 拐个弯便是。”
“可夫人为什么要和他分开住”岳大刀不解··“我只想下山看看澜儿,却不想打扰他做事·”陶玉儿道, “许多事情若有我这个娘亲在, 与他而言反而成了束缚。”
岳大刀恍然, 又赞道:“夫人对儿子可真好·”·“你娘莫非对你不好”陶玉儿问··“那倒也不是,我爹娘对我可好了, 我师父师娘对我也好。”
岳大刀想了想, 又笑道,“好像所有人对我都挺不错, 连算命的都说了, 我这辈子别的没有, 就是有个万事顺心,阖家团圆的好命格·”·“这还叫别的没有太贪心可不成。”
陶玉儿带着她登上一处高塔,“万事顺心,阖家团圆,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夫人来这里做什么呀”岳大刀往四周看了看, “黑漆漆的。”
“我不想打扰澜儿·”陶玉儿道, “那处亮灯的客房,便是他住的地方,我们看一阵子就走·”·就站在这破塔上看房子啊,岳大刀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小心翼翼地问:“是吵架了吗”·“没有。”
陶玉儿摇头··“那,那为什么不下去看看呀”岳大刀道, “晚上又不会打扰他做事情,夫人就去看看儿子,说两句话也不成”·陶玉儿并未再接话,而是道:“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岳大刀问··“倘若你娘极疼你,可她又偏偏做了一件你极不喜欢的事,甚至是你不齿的事,你将来会如何看她”陶玉儿问。
“我娘好端端的,为何要做让我不喜欢又不齿的事”岳大刀摇头,“若她当真疼我,即便真的要做这些事,也该事先问我一句,大家一起商量才是。”
陶玉儿皱眉,像是对她的答案不满,不悦道:“那她偏就是不声不响做了,你要如何”·“我娘才不会做这种事,我也不是你的儿子。”
岳大刀嘟囔,“逼我有什么用·”·……·陶玉儿不再说话,眸中神采却黯淡了几分··岳大刀在旁边陪了阵子,又觉得她看着有些可怜,于是继续道:“那都快过年了,有什么事,就不能过完年再说再做吗年夜饭总是要一起吃的。”
陶玉儿道:“你这小丫头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我分明就是好心……岳大刀拧了拧手中的帕子,倒也识趣不再说话,一个人退到一边,抬起头发呆看天上银河闪烁,把星星数了一颗又一颗,直到最后东方露了白,方才打着呵欠,随陶玉儿一道回了文韬客栈。
萧澜从床上坐起来,虽是一夜未眠,却也未显倦意··“客官·”小二笑着送来洗漱热水,说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这留在客栈里的客人们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也算有缘,大厅里老板正在请吃热乎饺子,不要钱,只图个出门在外和气热闹,还说明晚也有团圆宴吃。
“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萧澜笑笑,“我能赶得及回家·”·眼下事情虽说有些棘手,前路也是迷雾重重,不过经过一夜辗转,他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无论裘鹏所言是真是假,无论上一辈之间有何恩怨,那个一直在等自己的人都是无辜的,先前已伤过他一次,或许还不止一次,那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他不放手,自己也不想先放弃。
“原来客官要回家啊·”小二笑道,“对对对,过年就该同家人在一起,守岁吃饺子才叫年,那客官一路小心·”·萧澜拿起桌上的包袱,转身出了客栈,临走时不忘带上那坛柿皮甜酒。
身后依旧有尾巴跟着,萧澜不动声色一路走到死胡同,身形微微一晃,后头的人还在纳闷,眼前人却已不见了踪迹··“这……”冥月墓几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黑蜘蛛。
“走”黑蜘蛛面色- yin -沉,几乎能拧出水··天上日头温暖,陆追裹着厚厚的棉袄,正坐在院中小板凳上晒太阳,整个人昏昏欲睡打盹。
阿六蹲在一边剥着花生,打算明晚炸个花生米下酒,毕竟过年要守岁,得弄些零嘴吃··萧澜推门进来··“咦”阿六纳闷,“怎么又是你。”
萧澜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一笑:“怎么,我不能来”·“自然能来的,但山下的事情办完了”阿六又问。
“什么都没做·”萧澜蹲在陆追身前,“给我看看,伤像是好多了·”·“嗯·”陆追道,“你带来的药很好用。”
“那是冥月墓中最好的伤药·”萧澜替他拉好衣领,“不过也不能多用,其余的疤等它慢慢淡掉便是·”·“等等等等,什么都没做,你回来做什么”阿六还在一旁纳闷。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道:“因为想在山上过年·”·阿六:“……”·你这理由真是不能更理直气壮了··“过了初一我再下山,成不成”萧澜问陆追。
“这么多天都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片刻·”陆追点头,“你决定便是·”·见爹都答应了,阿六也只好收声,并且很想再冲萧澜多多说一句,谈事就好好谈事,为何要拉着我爹的手,快些放开。
“山下杨柳胡同的小院已经被砸了个七七八八·”萧澜扶他站起来,“我去晚了,什么都没能替你带出来·”·“猜到了·”陆追道,“只是些吃穿用的东西罢了,无妨。”
“替你买了过年的新衣·”萧澜取过桌上的包袱,“头回去成衣铺子,也不知该怎么选,只好随意拿了两套·”·陆追看着他笑:“嗯。”
阿六这回实在忍不住,插话道:“不如我来扶着我爹·”手都要握红了,萧兄··萧澜却已经带着陆追回了卧房,并且不忘关上门··阿六站在院中,很是胸闷。
为什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那分明是我爹··“要试试吗”萧澜问··“过年的新衣,要留着明天才能穿。”
陆追抱着他,“我方才还在后悔,该留你一起过年的,然后抬头便见你回来了·”做梦一样··萧澜低头吻吻他的发丝,将手臂收得更紧。
屋里很安静,熏香味很浅很淡,与陆追身上若有似无的药味混在一起,挺好闻··于是萧澜在他脖颈处深深嗅了嗅··陆追笑着躲开,抬头看他,一双眼睛清透明亮,嘴唇颜色很淡,上翘着像小菱角。
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疤,蜿蜒一道自然是刺眼的,可萧澜却觉得他怎么都好看,哪怕是受了伤,也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陆追问:“山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萧澜笑:“山下若是出了事,我还能特意回来陪着你”·陆追与他十指相扣:“你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萧澜按着他坐在椅子上,“这两天山下乱,我心里也乱,回到山上能安静些·昨日我替你买新衣时,见那铺子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妇,做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乐乐呵呵的,当时就在想,待这一切事情都过去了,我也带你寻一处小山村,再开一间一样的小铺子,卖卖衣裳卖卖茶,好不好”·陆追取笑他:“哪有人将茶叶与衣裳放在一起卖的,你这生意一听就要亏,我可不想将来连饭都吃不起。”
萧澜握着他的手,凑在嘴边咬了一口:“没办法,谁让你跟了我,是穷是苦,这辈子也只好认了,知不知道”·陆追配合道:“好。”
萧澜眼底带着缱绻爱意,捏起他的下巴,低头深深吻了上去··山下,陶玉儿还在占卦,依旧回回都是喜事,像是上天注定,强扭也扭不走··岳大刀道:“每一次都是这个卦象,我都要认得了。”
陶玉儿心中亦是疑惑,她不认为是自己失手,况且即便是失,也不会出现十个八个一模一样的结果··所以莫非当真有喜事·可这风声鹤唳满城荒草之时,想要找出一桩喜事,也着实不容易。
岳大刀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我的喜事”·陶玉儿有些好笑:“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如何能占出你的喜事·”·“要亲要故,那不就是夫人的儿子”岳大刀道,“会不会是他找到了心上人”·“你这小丫头片子,自己一门心思想着嫁人,就推算旁人也定着急要成亲。”
陶玉儿戳戳她的脑门,“过了明晚子时,这一年就算过去了,倘若你家乡那老头真是神算子,那你这辈子只怕嫁不——”·话还没说完,岳大刀就赶忙捂住她的嘴,着急道:“大过年的,夫人你别咒我啊。”
嫁不出去可不成,自己都计划好了,将来是要与相公生一儿一女的··陶玉儿笑道:“你看,你这不自己也不信那老道士·命在自己手里,旁人说了可不算。”
两人正在聊天,李老瘸却匆匆回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澜儿进山了”陶玉儿意外,“他怎会现在回去·”·“属下也不知道,不过少爷的确回去了。”
李老瘸犹豫了一下,又试探道,“会不会是山上出了事情”·陶玉儿微微皱眉,虽说这城里的人此时都在找陆追,但青苍山道上遍布水月幻象,一般人是决计不可能闯进去的,按理来说那处小院应当极安全才是。
李老瘸道:“不如属下过去看看”·“要真是有人破了阵法,你去也没用·”陶玉儿站起来,“我亲自去看看吧。”
“夫人要去哪”岳大刀赶紧一道站起来,“我也要去·”·李老瘸迟疑地看了陶玉儿一眼··“跟着吧。”
陶玉儿点头,“难得我与她挺投缘,这城里太乱,留一个小姑娘孤身在这客栈里,也不合适·”·第四十五章-回山 公子的心上人一定也是花容月貌·过年是大事, 别的不说, 至少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不能缺。
因此虽说山下风声鹤唳,阿六依旧想办法弄了一大堆肉菜米粮上来, 甚至还给陆追带了一罐本地特产的蜜饯, 也不知是加了什么, 红艳艳的挺好看··阿六充满期待地问:“好吃不”·“好吃,就是有点甜。”
陆追擦擦手指, “拿来泡水喝应当不错·”·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太甜啊”阿六四下看看, 家里也没有咸的东西,于是道, “不如喝些老陈醋”·陆追还未说话, 一旁的萧澜先笑出来。
想起这洄霜城周围山上都产青红枣, 若是秋日里没人摘,一直挂在枝头见了冬雪,便会变成一枚枚酸酸糯糯的小东西,就出门去替他摘·陆追坐在院中小板凳上, 看他的背影一路远去, 而后便看着阿六笑。
“爹, 爹你没事吧·”阿六心里没底,这是个什么表情,千万莫说是中了邪··陆追摇头··“那我是谁”阿六严肃问。
陆追看了他一会,干脆道:“不认识·”·“啊呀”阿六果真被吓了一跳,赶忙丢下手中劈柴斧头跑过来,想凑近看看他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连儿子也能不认得。
陆追扯着他的衣领晃了晃,然后将脸埋在他肩头,继续笑··完了完了·阿六粗糙的花容略略失色,开始想这山上有没有庙,估摸得找个老道士来做法驱邪。
“心情好·”陆追道··阿六试探:“有好事啊”·“嗯·”陆追松开他··阿六整了整被他爹扯歪的衣领:“啥好事”·陆追反问:“过年还不算好事”·阿六:“……”·虽说此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单单为了一个过年,就能笑得这般收拾不住,虽然自己不甚机智,那也是不大会相信的。
于是他猜测:“是与姓萧的有关吧”·但是陆追并没有回答,而是躺回树下软椅,眯着眼睛惬意晒太阳,看着很是心旷神怡,看着像是平白捡了一百两黄金。
或者一千两··一万两··阿六:“……”·冬日万物萧萧,山间除了灰白的山石与枯枝,其余就只剩下了青红枣树上那一颗一颗的小宝石,萧澜摘了满满一小篮子,刚打算拎着回家,却见山道上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
一个雍容华贵,一个娇俏伶俐,正是自己的娘亲与那……岳大刀有说有笑的,看着像是关系极好··萧澜微微不解,陶夫人却已经看到了他,招手道:“澜儿怎么在这,快过来。”
“呀,原来是你啊·”岳大刀也热情挥手,“是我,我姓岳,你还记得我吗”·“你认得澜儿”陶夫人意外。
“母亲·”萧澜道,“先前在城郊荒山曾见过这位姑娘,当时她迷路了,于是带着一起下了山·”·“凑巧碰到的巧了,我也是在城里无意中遇见这冒冒失失的小丫头,看着投缘,就留在身边了。”
陶夫人笑着看了眼身侧的岳大刀,“这么看来,姑娘与我家还当真是有缘·”·岳大刀脆生生应了一句,也未见有何异样,照旧笑得一脸春花··萧澜却心中生疑,遇到一次是偶然,两次三次就未必了,况且还一门心思要嫁阿六,千里迢迢从孤身一人跑到江南洄霜城,若说背后没有目的,怕是无人会信。
见他手中篮子里红彤彤的果子挺可爱,岳大刀伸手讨要了一把,边走边吃,嘴里哼着悠长的欢快小调,眉眼明亮身姿灵巧,像是冬日里的山精,在前头蹦蹦跳跳,拐个弯就消失无踪——明显是识趣,知道要留给这母子二人说话的时间。
萧澜道:“母亲”·“先别说这小丫头,”陶玉儿道,“先说你,山下乱成一片,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发下一次乱子,为何这阵却突然上了山”·萧澜道:“为了找母亲。”
这话说得也不算假,他这回上山的确是一半为陆追,另一半为陶玉儿··“找我有事”陶玉儿问··“姑姑已经带人进了城,她与母亲积怨颇深,若是遇到,难免会出冲突。”
萧澜道,“情况未明,母亲还是莫要下山为好·”·陶玉儿轻嗤:“我还会怕那老妖婆不成·”·“怕是不怕的,可若能不遇到,还是不遇到为好。”
萧澜道,“姑姑派人找过我,不过却未说别的太多事,只是问了一句城中的局势·”·陶玉儿摇头,眼中泛着怨恨,未曾掩饰,也不想在儿子面前掩饰。
气氛沉默而又尴尬,只有少女的歌声悠扬,无忧无虑传遍山间四野··临到家时,萧澜又问:“母亲可知那小丫头为何一门心思要嫁阿六”·“她要嫁阿六”陶玉儿听了犯糊涂,“不是要嫁什么羽流觞吗,怎么又成了阿六。”
萧澜这才想起来,众人阿六阿六叫惯了,母亲并不知他还有一个如此斯文的本名··陶玉儿惊道:“阿六就是羽流觞”·萧澜点头。
陶玉儿:“……”·这名字配着那五大三粗的人,着实是很一言难尽··岳大刀在前头踮脚,双手做喇叭大声道:“夫人夫人,这里有个岔路口。”
陶玉儿伸手往左指了指··岳大刀欢欢喜喜跳下巨石,继续向前跑··陶玉儿道:“那这么说来,她老家那算命的还挺准·”·萧澜哭笑不得:“母亲就不怕有诈她先是遇到我,又在城里遇到了阿六,不过像是并不知道阿六就是羽流觞,现在还遇到了母亲,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诈是必然有的,不过看这小丫头演戏,也挺有意思·”陶玉儿饶有兴致,“此番找个机会,让她知道阿六就是羽流觞,先看看会是什么反应再说。”
劈好整整一院子柴,阿六扯起衣裳擦了把汗,坐在院中咕咚咕咚喝茶,满身是土,脸上也灰扑扑的··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陶玉儿推门进来··阿六道:“呀,夫人回来了。”
萧澜跟在后头,接着便是岳大刀,扒在门口,先小心翼翼探了个脑袋进来,双眼笑盈盈的··阿六又道:“咦,你怎么也来了·”·岳大刀却比他更惊讶:“原来你也认识陶夫人呀。”
听到院中有人说话,陆追从房内出来,手中依旧捧着小茶壶,白衣黑发锦绣玉带,方才该是在烤火,脸颊还有些红··岳大刀惊叹一声,脱口而出:“公子长得可真好看。”
萧澜便又想起她先前那句要嫁一个“斯斯文文的,又白又好看,功夫高,喜欢吟诗画画,声音好听,脾气也好”的人··……·陆追笑:“一个大男人,有何好看不好看,姑娘才是生得秀气娇俏,又水水灵灵的。”
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索- xing -躲到阿六身后——至于为何偏偏是阿六,或许是因为他身材魁梧,能挡得更加严实一些··“这脸是怎么了。”
陶玉儿上前两步,着急拉着陆追的手上了台阶,“先前只听是受了伤,怎么还伤在脸上·”·“没事的,都快好了·”陆追道,“皮肉伤罢了。”
“那老妖婆可真会糟蹋人·”陶玉儿叹气,“快些回屋坐着,别再乱动了,免得落下疤·”·阿六眼看陶夫人一路拉着他爹进了房,才转身悄摸问岳大刀:“脸上留不留疤,和坐着乱不乱动有什么关系”·“你不懂,那位公子生得好看斯文,婆婆姨娘最喜欢了,自然是要胡乱心疼一下的。”
岳大刀答完又问, “他成亲了吗”·萧澜在旁道:“成了·”·阿六道:“没成·”·岳大刀糊涂:“到底是成还是没成”·萧澜目光深邃深沉深不可测。
阿六咳嗽两声,纠正道:“没成没成,但是有了心上人·”·岳大刀撇嘴,嘟囔道:“那他的心上人,一定也花容月貌得很·”·阿六道:“对对对。”
我娘能不好看么,皇后娘娘什么样,就该是我娘那样··西南天际霞光灼灼,如同火烧,灿烂而又……富贵··一看便知很吉祥,是国泰民安,喜气祥和的好兆头。
岳大刀抬头:“这阵的天可真好看·”·阿六倒了杯热茶给她,也没心思多说话,将萧澜一路拉到空房内,低声道:“陶夫人怎么突然回来了山下别是乱了吧。”
萧澜摇头:“山下没事,相反还比前几天平静了些·”·“那就好·”阿六闻言松了口气,“就说若真出了事,为何不见林威上山通传,没事就好。”
萧澜戳他一指头:“不打算问问那位岳姑娘她与我娘也是偶遇,便跟着一起回了青苍山,据说一天要提七八回想快些嫁给羽流觞·”·“八成有- yin -谋。”
阿六往外偷瞄了一眼,道,“你这几天可得保护好我爹,这小丫头交给我对付便是·”·萧澜好笑:“为何是我保护你爹,你对付这小丫头”·阿六一如既往很耿直:“我就是随口一说,那换了也成,我爹交给我,这小丫头交给你,就这么定了。”
萧澜笑容一僵··阿六推门想往外走··萧澜从后衣领将他一把扯回来,面色淡定道:“你爹还是交给我吧,这丫头你加把劲好好哄,说不定当真能拐回家做媳妇。”
阿六道:“我觉得她有些糙·”·“就你这破衣烂衫的模样,还嫌人家姑娘糙”萧澜满脸嫌弃,“快些回房去换衣裳。”
阿六拍拍他的肩膀:“萧兄啊,我觉得方才说话的口气,有些像我娘·”不但要管娶媳妇,还要管穿什么衣裳··萧澜:“……”·阿六哼着小曲儿,回房换衣裳去。
第四十六章-蜜意 小明玉怎么会丑·漫天晚霞隐去之后, 一轮黯淡残月晃晃悠悠爬上天幕, 四野霎时都静了下来,只有山间小院中依旧热闹, 阿六在厨房里忙活着和面洗菜, 很后悔自己为何要听萧澜的话换这新衣裳——又没人看, 做事还不方便。
岳大刀站在厨房门口,问:“要帮忙吗”·“不用·”阿六端着大铁锅颠勺, 呼呼直冒火, 比起山海居的厨子来也差不离。
心说你这小丫头不知根不知底的,万一偷偷摸摸放把毒药进去还得了··岳大刀索- xing -蹲在门槛上看他忙活, 一手撑着腮帮子, 另一只手捏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 无聊到要打盹。
阿六回身问她:“你不嫌冷啊”·“陶夫人在同萧公子说话,不好去打扰,那位好看的公子又受了伤在歇息,我一个人在厅里坐得没意思。”
岳大刀道, “到你这, 还能有人聊聊天·”·“那你进来坐吧, 别顶着门帘吹风了·”阿六继续炒菜·你不嫌冷我还嫌冷——门帘被掀得恁高,冷风刀子一样嗖嗖的。
“你这人还挺好·”岳大刀嘟囔一句,蹲在灶边帮他生火·过了一阵又抱怨:“我在这城里找了许多天,压根就没人见过什么羽流觞,师父一定是骗我的。”
“什么师父”阿六问,“不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吗”·岳大刀像是没在听他说话, 拿着一块柴火在灶膛里乱捅,气呼呼道:“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还不嫁了呢,谁稀罕什么羽流觞,一听这名字便知又肾亏,又滥情。”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阿六铲子“咣当”掉进锅里,心情复杂··你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为何要拉上我来一起骂··而且一个姑娘家,开口就说别人肾亏。
况且我也并不亏··卧房里,陆追和衣半靠在床上,正闭着眼在小憩·屋里有火盆,并不算冷,因此薄被只搭了一半在身上·萧澜推门而入放轻脚步,上前将落在踏凳上的另一半被子捡起来,搭回他身上。
陆追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像是还没睡醒:“什么时辰了”·“酉时都要过了·”萧澜捏捏他的下巴,“阿六已经熬好了药粥,说你今晚不能吃别的,大家吃饭时便没有来唤,只让你继续睡着了。”
陆追“嗯”了一声,撑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自言自语:“我怎么睡到现在·”·“无事可做,睡睡怎么了·”萧澜取了厚实些的毯子裹住他,又从桌上端来药粥,理所应当道,“养伤本就该吃完睡,睡醒接着吃。”
陆追笑着摇头,从他手里接过勺子·那药粥熬得颜色发黑,莫说是吃,闻着都一股呛鼻苦味,陆追却面不改色,一勺接一勺很快便吃了个底朝天,连糖也不要,只用凉茶漱了漱口。
萧澜问:“不苦啊”·“吃多就不觉得苦了,还能尝出肉味儿·”陆追拥着被子往床里挪了挪,“你也快来睡。”
萧澜也不知自己是该心疼还是该笑,可见他心情像是极好,眼睛里都闪着光,也不想在此时追问数年前的中毒缘由,草草洗漱后便也一道上了床,将人拥入怀中··陆追晃晃他:“阿六与那岳姑娘怎么样了”·“这才多久,你能指望他们什么样。”
萧澜道,“同桌吃饭时吵吵闹闹,都要抢鸡屁股,最后还是娘亲出面说姑娘家不能总吃那玩意,饭桌上才算消停下来·”·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倘若这回真的成了,那阿六这运气可就更绝了。”
·“他运气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将来你的运气可要好些·”萧澜替他将肩上衣服拢好,叹气道,“若有可能,真想让你一辈子都待在这小院中,再也不被山下那些俗事所烦。”
陆追摇头:“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可以代你去面对·”萧澜用食指刮刮他的鼻梁,眼底有些担忧,“总觉得洄霜城里满是吃人的恶魔,一个一个都在张着嘴等着你。”
陆追笑笑,伸手捏住他的嘴:“过年呢,就不能说些别的·”·“别的是什么”萧澜将他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侧脸那道红色伤疤。
陆追别过头:“不准看·”因为丑··萧澜捏起他的下巴,温柔地吻了过去··他的小明玉怎么会丑··从眉梢到眼角,到挺直的鼻梁,到微微上翘的唇角,哪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看,笑时好看,生气时也好看。
虽说没有记忆,可他总觉得在两人初始时,自己一定是惹过他生气的,然后便又厚着脸皮,拿着糖与风车去哄,再采一大筐红色的小花,与闪着荧光的碎石粉混在一起,洒满整个漆黑墓- xue -,就像是人世间在星空花田下飞舞的萤火虫。
萧澜单手遮住他的眼睛,双唇滚烫辗转,将怀中的恋人一点一点唤醒··桌上短短半枝红烛甚至来不及燃烧殆尽,就被一缕溜进来的风吹熄·星光倾泻窗棂,衣衫被抛出纱帐,在空中翻飞落地,蝴蝶一般盖住并排放着的两双鞋。
鱼戏浅水,花开并蒂·哪怕忘情缠绵之际,萧澜也依旧记得避开他肩头伤处,最后索- xing -抱着人坐在自己身上,双目深邃如渊·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病了,又或许是疯了,总觉得此时看起来有些苍白的陆追,反而更加撩得人发狂。
陆追环着他结实精壮的身体,几缕黑发被汗水浸- shi -,蜿蜒贴在白皙后背··心底柔情是浓到化不开的蜜,悸动传遍奔腾血脉,层层叠叠将两人黏在一起,指尖贴着心尖,从未与谁离得这么近,近到能感受怀中人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战栗。
许久之后,萧澜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臂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呼吸骤然粗重··陆追闭起眼睛,一颗泪珠滑下脸颊,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淹没包围··被风吹乱的轻纱缓缓落回床边,一切都重新恢复了宁静,连风都不忍再敲门。
萧澜松开手,又怜惜低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安慰的浅吻:“没事吧”·陆追咬了口他的指尖··萧澜笑,又将他重新拥进怀里,扯高被子捂住两人,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院中冬雪片片飘下,很快就将院中染了一层浅白,树梢挂着冰莹,日出之际碎光闪闪,像是落了一层漂亮的小金子··“哇·”岳大刀往手中哈了口热气,“真好看。”
“嘘……”阿六冲他做个小声的手势,低道,“大家都没醒呢,你说话声音小些·”·岳大刀吐吐舌头,帮他一起砍柴,又道:“昨晚谢谢你的房间。”
“客气什么·”阿六取了个柿饼给她吃,“坐着吧,这些粗活我来做便是·”虽然你挺糙,但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横扎马步再举个斧头,有些不忍直视。
岳大刀听话端着小马扎坐在一边,双手捧着甜柿饼小口小口咬,觉得这人虽说看这五大三粗,心思还挺细,房间也干净··一群鸟雀从天上飞过,雪白的羽毛黑色的长尾,是这一带才有的积雪鸟,落雪时出化雪时回,声音清脆婉转,向来被视为吉兆。
身侧人才动了动,萧澜便捂住他的耳朵:“继续睡·”·陆追笑,将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砍完柴后,阿六与岳大刀一道挂灯笼贴春联,将一座小院收拾得红红绿绿春意浓厚。
山下洄霜城亦比前几天多了些人烟气儿,小集市里人头攒动,都想着要买好年货早点回家··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鬼姑姑皱眉道:“为何一大早就这么闹”·“回姑姑,是外头的早市。”
黑蜘蛛道,“城中的老集市周围都是客栈,江湖门派住着,百姓不敢去,便在这城西荒僻处开了个新的集市·”·鬼姑姑揉揉眉心,看似有些烦躁。
黑蜘蛛试探:“可要将他们赶走”·“罢了罢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鬼姑姑道,“那几个小蛛儿都准备好了”·“是。”
黑蜘蛛道,“只等姑姑下令·”·“去吧·”鬼姑姑道,“澜儿不争气,此事便只能你我亲自去做,无论如何,这回也要让澜儿对那陆明玉彻底死心”·黑蜘蛛点头:“姑姑放心,属下明白。”
“退下吧·”鬼姑姑挥挥手··黑蜘蛛又道:“还有件事,有个人一大早就候在外头,等着求见姑姑·”·鬼姑姑疑惑:“等着求见我,谁”·黑蜘蛛答:“鹰爪帮的教主,裘鹏。”
“他来做什么·”鬼姑姑心中虽有不悦,却依旧起身出去见客,只觉外头鞭炮闹得人更加烦躁了些··“啊”青苍山上,岳大刀捂着耳朵又疯笑又抱怨,“你怎么搞的。”
“你烤山芋的火星子溅了上去,怎么能怪我·”阿六拍了拍被鞭炮炸出破洞的衣裳,一张脸也被熏黑··于是等萧澜扶着陆追出来时,推门就见岳大刀踮着脚,正拿着一块帕子认认真真替阿六擦脸。
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娇俏可人,在冬阳与融雪下,倒也是一对般配璧人··萧澜与陆追对视一眼,笑意深深··看这架势,八成真有戏··第四十七章-这是谁 若是忘不掉, 那便换一个。
“一大清早的, 点鞭炮做什么·”陶玉儿也被噼里啪啦声吵醒,揉着太阳- xue -推门出来··岳大刀迎上去扶住她, 笑道:“夫人勿怪, 我不是故意的。”
“看你这嬉皮笑脸的模样, 哪里有半分道歉的姿态·”陶玉儿戳了戳她的额头,“又在欺负阿六了”·“我才没欺负他。”
岳大刀道, “是他自己笨·”·阿六扫了扫衣摆上的灰, 回房换衣裳,懒得与这小丫头片子计较··岳大刀却心情甚好, 拉着陶玉儿出门看了春联与红灯笼, 又将院中的枯草清扫干净, 还自告奋勇要做年夜饭。
阿六抱着手臂:“不准你进厨房·”·岳大刀朝他做个鬼脸,不准进就不准进,好心给你帮忙还不要,毛病挺多··“过来·”陶玉儿坐在院中, 将陆追叫到自己身边, “这脸色看着比先前好多了, 红红润润容光焕发的,昨晚想来该是好好睡了一觉。”
萧澜面不改色,坐在一旁喝茶··陆追应了一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因与他做了欢好之事,翌日便神采奕奕,不管怎么听, 都有些难以言说的……尴尬。
陶玉儿又笑:“怎么脸还红了·”·陆追答:“药吃太多·”·萧澜在旁插话:“今儿是年三十,母亲可要做个赤豆糖芋”·陶玉儿愣了愣,叹气道:“原来你还记得。”
“怎么会忘·”萧澜道,“小时候每次过年的时候,母亲都会做·”·“我去厨房看看·”陶玉儿拍拍陆追的手,道,“正好明玉也尝尝。”
陆追点头:“多谢夫人·”·待陶玉儿进了厨房,萧澜方才趴在石桌上,看着他狭促笑··红红润润,容光焕发··陆追从桌上瓜子盘中随手一拈,指间霎时划过一道疾风,将冬日寒冷的空气撕裂出缺口。
萧澜侧身闪过,看着那枚瓜子深深嵌入身后树干,睁大眼睛低声道:“喂,你谋杀亲夫啊·”·陆追单手一拍石桌,将清风剑鞘震得跃起三寸,右手顺势握住剑柄一抽,嗡鸣不绝,寒光耀眼。
萧澜后退两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闹,你肩膀还有伤·”·陆追道:“所以你也只准用单手·”·萧澜道:“可你那里昨晚也受了伤——”·一句话还未说完,对面的人便先出手,清风长剑带着一分凛冽剑气,九分蛮不讲理的恼羞成怒,银龙一般呼啸而至。
萧澜哭笑不得,但见他眼底又生气又带笑,小孩子似的,便也陪着一起闹·手中乌金长鞭在冬阳下闪着光,将人拦腰捆住,轻轻拉到自己怀中,带着飞身出了小院。
其余人听到动静,赶出门就见两人正在外头比武·一个像是展翅黑鹞,一个如同轻灵雪雁,乌金鞭缠着清风剑,战得难舍难分··阿六急道:“这怎么就打起来了,还受着伤呢。”
“澜儿有分寸的·”陶玉儿倒是不急,笑道,“由着去闹吧,日子久了没这么打过,就当松松筋骨·”·几十招后,两人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陶玉儿回了厨房去顾着锅,留下阿六与岳大刀蹲在门槛上,齐齐抬头看得满眼惊叹··“原来中原的武林人,功夫都这么厉害啊·”岳大刀道··阿六纠正:“像我二当家这么厉害的也不多。”
“那你呢,你功夫好吗”岳大刀问··阿六斜瞥她一眼:“要比吗”·“真的呀”岳大刀先是高兴,后来却又沮丧摇头,“不行的,我出门时所有人都说了,不能随随便便打架,不然就更嫁不出去了。”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阿六咳嗽两声,道:“就那英俊非凡侠义薄云天的羽流觞”·“什么英俊非凡,我到现在人都没见着呢。”
岳大刀在地上画了个圈圈,丢下草梗闷闷不乐道,“算了,遇不到就遇不到了,今天都年三十了,我不嫁了·”·阿六拱拱她:“你就没想过,说不定那算命的是糊弄你的见你着急想嫁人,便胡乱编个好听的名字让你找,即便找不到,也不是他算得不准,而是你自己命不好,想砸摊子都不成。”
“你不知道,他算命可准了·”岳大刀丢给他一样东西,“不说这些了,给你吧·”·“什么”阿六接住,就见是个红色的小纸包。
“姻缘符·”岳大刀道,“好不容易求来的,送给心上人便能地久天长·反正我也用不到了,看你这人还不错,拿去送给喜欢的姑娘吧·”·阿六问:“灵不灵啊”·“当然灵啦”岳大刀推他一把,“我肚子饿了,姻缘符都送你了,煮碗面给我吃吧。”
阿六将红纸包揣进袖中,转身进了厨房,煮好面后不忘加个鸡蛋,居然还是个双黄··“你看,你这运气不是挺好吗·”阿六将大海碗递给他,“别哭丧着脸了。”
“双黄蛋算什么好运气·”岳大刀嘟囔,自己低头吃面··味道还不错··萧澜当胸一掌劈来,陆追侧身想避,却刚好被他抓住手臂,一股微小内力贯穿脉络,半边身子也麻痹了瞬间。
清风剑“当啷”落地,萧澜顺势带着人落在地上:“不许闹了·”·陆追敲他一下:“说好用单手的·”·萧澜说得无辜:“我就是单手啊。”
陆追问:“左右手轮流上也算单手”·萧澜答:“是·”·陆追看了他一会,觉得这人脸皮似乎有些厚··萧澜从地上捡起清风剑,连哄带骗,拉着人回了小院。
大年三十,人人都想着要早些回家吃团圆饭,山下的集市也收得早·太阳还没下山,街上便已经空空荡荡,家家户户屋门紧锁,只在院中传来笑闹声与饭菜香,给空旷的洄霜城染了几分年味。
裘鹏翘着兰花指,细细用茶碗盖撇去杯中浮沫,咯咯笑道:“鬼姑姑莫怪,我等了这么些天,也没见你的人来寻我,便只好自己找上门了·”·“裘教主找老身有何事”鬼姑姑冷冷问。
裘鹏道:“分明就是你那心肝徒弟先来招我,害我空欢喜一场,还当是来了好肉·若论生气,也该是我先生气才对·”·鬼姑姑面色愈发不悦:“裘教主若只是想来此处抱怨,那老身就只有送客了。”
“先别着急啊·”裘鹏放下茶碗,“鬼姑姑就不想知道,为何我会发现那位萧公子的真实身份他演得可好得很,一点马脚都没露过。”
·鬼姑姑面色放缓了些:“为何”·裘鹏拍了两下手,从门外进来一个人··白衣玉扇,黑发墨瞳,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仅衣着打扮与陆追相似,眉眼也有几分相像,唯有气度不同,不是温文尔雅,而是妖异撩人,更有几分楚楚可怜之相。
鬼姑姑道:“原来是季公子·”·季灏拱手施礼:“多年不见,原来鬼姑姑还记得我,季某人真是受宠若惊·”·“若非季公子及时出现,我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裘鹏道,“不过此事过去也就过去了,我今日前来,是听说姑姑那心肝徒弟为了陆明玉,不惜与同门动手,这样的人,怕是将来当不了掌门·”·鬼姑姑冷笑:“澜儿当不了,莫非裘教主还想当不成。”
“我当什么,姑姑真会说笑·”裘鹏坐直一些,道,“我此行可当真是好心,若是冥月墓中的毒蛊不好用,萧澜一直就忘不掉心里那模模糊糊的影子,与其横加干涉,不如想个别的法子。”
鬼姑姑问:“何法”·裘鹏伸手一指:“鬼姑姑觉得,季公子与陆明玉像不像”·季灏微微一笑,眼底光华流转,一身白衣如霜似雪,倒真是能与昔日那- yin -暗墓- xue -中的少年恍惚重合。
鬼姑姑摇头:“澜儿没那么好骗·”·“这就要想想办法了·”裘鹏道,“总得将陆明玉从他心里连根斩了,或者干脆换成另外一个人,才方便你我做事,不是吗”·鬼姑姑挑眉:“你我”·“我是要好处的。”
裘鹏凑近她,血红的唇像是刚吃完人,“不过这小小的好处,比起姑姑将来得到的,可当真是九牛一毛·姑姑放心,我从不贪心·”·“那季公子呢”鬼姑姑抬眼,“千里迢迢从北海孤阳岛赶来,定然也是有所图的吧”·季灏神情慵懒,靠在椅上把玩手中粗制茶杯:“我要的就更简单了。”
裘鹏低声笑,眼底- yin -狠毒辣:“姑姑放心,他不求别的,只要陆明玉的脑袋·”·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青烟袅袅散开,将大街小巷都笼了起来。
天色逐渐变暗,阿六掀开笼屉,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大蹄髈被蒸得又红又亮,连陆追也忍不住过来问:“何时才能开饭”·“这就好了。”
阿六吮了下拇指上的汤汁,夹了一块肉递过去,“来来来,爹你吃一口先垫垫·”·陆追鼓着腮帮子嚼:“多谢·”·阿六放下门帘,又弄了一小碗甜的糯米饭给他吃,顺便在锅里捞了个鸡腿。
萧澜在屋里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于是寻到厨房,掀开帘子一看“噗嗤”笑出声来:“过分了啊·”·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坐在小板凳上,冲他勾勾手指。
萧澜蹲在他面前··陆追喂过去一勺糯米饭,道:“我饿了·”·“知道你饿了,说一声我来厨房拿便是,坐在这黑漆漆的小角落里吃什么。”
萧澜用袖子擦掉他脸上一点煤灰,“若被旁人知道,还当是我虐待你·”·陆追看着他笑··阿六在旁抡着铲子很是狐疑,为何要相互盯着不说话,而且这是个什么眼神。
于是他严肃道:“咳”·“去叫娘亲与岳姑娘吧,该吃饭了·”陆追道,“早些吃完团圆饭,还要守岁包饺子呢。”
萧澜答应一声,起身出了厨房··阿六迅速丢下盘子,蹲在陆追身边道:“爹啊·”·陆追将空碗塞给他:“什么都不许问”·阿六抓心挠肝,竖起一根手指:“我问一个问题,就一个。”
陆追捏住他的嘴:“半个都不许问·”·阿六哭丧着脸,真的吗··陆追果断出了厨房,出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阿六一路目送他回了厅房,忧心忡忡。
这种时候,就知道林威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能帮忙分析一下,爹是不是真的想将那姓萧的弄来当儿子··“阿嚏”萧澜鼻子痒痒。
陆追进屋抱住他··“怎么了”萧澜拍拍他的背··陆追抬头:“阿六像是看出了端倪·”·“就为这个”萧澜好笑:“你当着他的面喂我吃饭,还当已经准备好要坦白了。”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口气··那也紧张··“开饭啦”岳大刀在院中叫··厅里火盆放了三四个,当中咕嘟咕嘟煮着铜火锅,四周鸡鸭鱼肉一样不缺,甚至还有一小坛酒。
陶玉儿拉着陆追的手,感慨道:“这么多年,总算是能吃个像样的团圆饭了·”·“那夫人就多吃些·”陆追笑,“往后每一年,我都陪着夫人一道吃这团圆饭,可好”·“这可是你说的,这么多人都听到了。”
陶玉儿眼圈刚一红,又被他逗笑,“哪一年若是不肯来了,我就让澜儿去绑你·”·陆追举起面前酒杯:“那我先敬夫人一杯·”·陶玉儿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陆追却皱眉——为何滋味这么淡。
萧澜与阿六都在对面看他··有伤,不能喝酒··喝喝水就成··陆追:“……”·一顿团圆饭吃完,外头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陶玉儿让陆追先回房歇着,说等会再出来煮饺子··陆追趴在桌上,脸颊泛红··萧澜问:“喝多了”·“水喝多了。”
陆追撑着头看他··萧澜捏捏他的鼻子:“一杯梨花白兑一壶水,里头也是有酒的·”·陆追点头:“那往后不开店卖衣裳茶叶了,不如改成酒坊,就按你这个法子往里兑水,想来半年就能发大财。”
烛火昏黄,照得整个人都又暖又讨人喜欢·萧澜抱着他坐到自己腿上:“好看·”·陆追笑:“嗯·”我知道我好看。
·刺骨寒风被窗户阻挡在外,呜呜盘旋许久,方才不甘不愿离开·屋内暖意融融,陆追闭着眼睛,与他吻得忘情而又投入··萧澜将人紧紧锁在怀中,掌心拖着那纤韧腰肢,不愿松开分毫。
鼻尖传来熏香与药香,是只有他才有的气息,唇齿间滋味甜蜜,握住自己的手指干净而又修长,这般美好的一个人,自己当初怎么会忘,又怎么舍得忘··一吻罢了,陆追问:“你在想什么”·萧澜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哑,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丢下你,也不会再忘了你。”
陆追嘴角一弯:“嗯·”·萧澜将人抱得更紧,将一切纷扰杂事都赶出脑海,只想用手臂筑出方寸乐土,让他能安然待在里头,养花喝茶,一世无忧。
第四十八章-红玉小花 下山·院外传来阿六与岳大刀的笑闹声, 像是在抢着要点爆竹, 噼里啪啦青烟缭绕,衬着红彤彤的对联与灯笼, 当真挺有过年的味道··屋内火盆烧得正旺, 里头埋了两个山芋, 在冬夜里发出甜香的味道,比任何熏香都要好闻。
时间似乎在刺此刻凝结了起来, 陆追靠在萧澜胸前, 手指拉着他的一缕头发,整个人又软又懒, 像是戳一下就会歪向另一边··萧澜问:“睡着了”·“没有, 在发呆。”
陆追道, “还等着包饺子呢·”·萧澜握着他的手腕试了试,道:“最近脉相倒是好了挺多·”·“嗯·”陆追半打着盹,“喜脉没了,龙凤胎也没了。”
萧澜将他抱起来逗道:“怕什么, 有我在, 你将来想要几个便能有几个·”·“胡说八道·”陆追哭笑不得, 坐直捂住他的嘴,又重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屋内两人低声说着话,手指也交握在一起,不想分开,也没人能分得开·四周充盈着食物的甜香气,萧澜从火盆中取出一个烘山芋, 热乎乎掰开后挑出最甜焦的蜜肉出来,想去厨房找个小碗,却被他拉住:“这样就好了。”
“抱着啃”萧澜笑,“这可不像你的习惯·”·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饮酒要用琉璃盏,品茗需得紫砂壶,吃山芋就要这样才舒坦。”
陆追挽起衣袖,拿起一半凑近嘴边吹,“装在白瓷碗里用筷子吃,斯文是斯文了,可凉得快又没意思·”·萧澜坐回桌边,单手撑着脑袋看他吃东西。
全王城的媒婆都在排队等的陆二当家,容貌气度自然不会差·吟诗写字时好看,习武练剑时好看,坐在山海居的柜台后收账时好看,就连此时此刻挽着袖子啃山芋也好看。
那金黄的山芋应当是极香甜的,否则桃花眼里为何要时时刻刻带着笑,偶尔抬眼对视,是有情人才能看懂的亮和光··萧澜凑近,温柔舔了舔他的唇角··陆追顿了顿,问:“我吃到脸上了”·萧澜笑笑:“好看。”
陆追道:“好看你便多看一阵·”·“急什么·”萧澜坐到他身边,“将来还有一辈子能慢慢看·”·一辈子啊……真是很好的三个字。
陆追便也笑着点头:“好·”·吃过守岁的饺子,就翻到了新年·沐浴之后,萧澜拥着陆追回到床上,额头抵在一起低笑··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这般靠在一起说说话,也是此生所拥有过最好的时光。
一场大雪悄然落下,将整个小院都染成宁静的纯白··翌日清晨,洄霜城内安安静静,街上莫说是早点摊,就连人影子都见不着·那些武林中人出来寻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果腹之物,于是骂骂咧咧回了李府,心里都满是怨气。
想平日里过年,回回都是大鱼大肉美酒美人,哪里会像这阵,年夜饭吃个半饱就算了,初一早上还要饿肚子,想来八成会晦气一年··“那姓陆的究竟还在不在城里啊”有人脾气暴躁,先一嗓子打破宁静,“若是不在,那大家还待在这空壳子李府中做甚,不如各自散了回去。”
“回去你怎么不先回去”又有人喊道,“别是想忽悠走大家伙,留下你金钱帮捡便宜·”·“说什么呢”前头那人不服,瞪着眼睛就想打架,“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守在李府里,莫非你还怀疑我有其他路子不成。”
“没路子你瞎咋呼什么,搅得这里人人心惶惶,便高兴了”对方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想也不想就嚷嚷了回去··“你”眼看双方已经快要撕扯扭打,其余人想看热闹的赶紧腾出地方,想要息事宁人的便上去拉一把,将偌大一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吓得两旁住着的百姓悄摸将门栓又加了两道,生怕会被撞进来··一个小娃娃穿着水红袄子,举着小风车一蹦一跳过来,咯咯笑道:“你们在做什么呀”声音清脆嘹亮,晃悠悠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江湖中人不耐烦,挥手道:“快些回去,休要在这里捣乱·”·许是见这些人都挺凶,小女娃一嗓子哭出来,丢下手里的风车与信封转身就跑,小羊角辫高高竖在脑顶。
微微寒风吹来,将那信封吹的往前飘了半尺,有人眼尖捡起来,打开后里头却无信函,只有一枚小小的玉佩,被雕成小花的形状,如同在血里泡过,红得瘆人··再看那小女娃,却已消失无踪,就像是一阵风。
街上顿时安静下来··“这,这莫非就是红莲盏”许久之后,人群中有人发问··现场哗然一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门派平日里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见这玉雕红花来路蹊跷,当下就认定即便不是红莲盏,也不会是什么寻常物件,再一看那玉花当中还隐着一个“陆”字,便更加笃定了几分。
若非有个相对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头出来主持大局,险些当场就哄抢了起来··那小女娃躲在巷道暗处,一路目送那些江湖门派喜笑颜开,供宝物一般举着那毫无用处的红玉花回了李府,掩嘴咯咯偷笑。
粉雕玉琢的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一张苍老而又丑陋的脸,尖尖的指甲两把扯了身上的水红衫子,一路回去将事情回禀给了鬼姑姑··下午的时候,山下又传开新的消息,也不知是谁放出的,说冥月墓的人也来了洄霜城,目的也是红莲盏。
·换做一般的江湖正道,即便是心里想要,但倘若真正的主人来了,至少会做做表面功夫,不会让自己显得那般利欲熏心·但原本就是死鱼烂虾的小门派可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了,听闻鬼姑姑也在洄霜城,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抢了那红玉花跑路。
冲去主厅时见别的门派也来争,自然又是好一番扭打,骂声不断头破血流,将好好一个大年初一搅了个乌烟瘴气··打到最后,一人实在忍无可忍,出来站在台上大声道,“宝物留在此处,有咱们数十门派护着,鬼姑姑才不至于明着来夺,否则无论是谁拿走了,你们当自己能走得出洄霜城那可是吞人不见骨的冥月墓”·现场的闹哄声逐渐小了些。
又有人大声道:“可若我们拿到了红莲盏,势必要去冥月墓找宝藏的,难道还能躲得过鬼姑姑不成”·“这便要想个法子了·”那人坐在台上,示意众人都聚拢过来,“你们想想,若在场所有弟兄分了那墓中宝物,哪怕是数量不多,总好过此时自相残杀,被鬼姑姑捡了便宜,是不是”·众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个个听得聚精会神,甚至连晚饭也顾不上再吃。
夜色降临之际,阿六端了热气腾腾一口火锅上来,滋味清淡,说是陶夫人亲手做的,是别处吃不到的味道··院中灯笼摇曳,陆追捧着一小碗汤慢慢喝,脸颊泛着红润与健康,像是连毒都一并治好了。
“吃块肉”萧澜问··陆追点头,将碗递过去··陶夫人笑道:“这就对了,别老是欺负小明玉,他可比你乖多了。”
萧澜弯弯嘴角,继续替陆追剥虾壳,受了伤不能多吃,一两只尝尝味道总成··阿六眼神哀怨,为何这人居然连爹喜欢吃海鲜河鲜都知道··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给你吃。”
岳大刀夹了块卤肉给他··阿六道:“我不吃葱·”·“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哪来这么多毛病·”岳大刀嘴里抱怨,但一想这人其实还算不错,于是伸筷子将肉上的葱末细细挑走,哄道,“喏,好了,吃吧。”
阿六上下打量她两眼,诚心道:“我觉得你还是能嫁出去的·”·嫁什么嫁·岳大刀大力扒了口饭,又想起了那糟心的羽流觞··到现在也不出现,想来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烂的人。
陆追笑着看他二人打闹,连带着自己胃口也好了些,放下碗筷又添了一壶热茶,还未来得及烫杯,外头却推门进来一个人··“夫人,少爷·”李老瘸行礼。
萧澜微微皱眉,这阵回来,怕是又出了什么事··岳大刀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多谢·”李老瘸接过也没喝,而是对陶玉儿低声道,“山下那些江湖门派不知是受了谁煽动,像是要集中起来对付冥月墓。”
陆追与萧澜对视了一眼··陶玉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有这等好事”·“下午还只是传风声,晚上就已经开始走街串巷寻人,看架势像是要来真的。”
李老瘸道,“不过属下并未探查到冥月墓的人目前居于何处·”·陶玉儿自己沏了杯茶,抬眼问萧澜:“听到没有,有人要围攻你那鬼姑姑。”
萧澜道:“红莲盏是冥月墓之物,若是姑姑寻来了,山下那些门派想要群起而攻之,也算情理之中·”·“那你呢”陶玉儿接着问,“你怎么想”·萧澜道:“我明日下山。”
陶玉儿还未说话,陆追先心里一紧,刚欲说话,萧澜却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陶玉儿又道:“明玉呢说说看你的想法,山下为何会闹出这么一遭”·掌心有些薄汗,陆追反手将他握得更紧,道:“现在不好说,先下去看看也无妨。”
第四十九章-少年 最干净的花与光·回到屋中后, 陆追轻轻掩上屋门, 回身看他··萧澜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抱紧,低声道:“方才多谢·”·“山下的事迟早都要解决的, 何来谢与不谢。”
陆追道, “可当真不要我陪你一道去吗”·“你还有伤, 下山去做什么·”萧澜带着他坐在椅子上,“况且城中流言蜚语已然传开, 人人都在疯了一般寻你, 这当口傻子才会自投罗网。”
陆追单手抚上他的脸颊:“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放心吧·”萧澜握住他的手,“还有, 再答应我一件事·”·“什么”陆追问。
“无论你听到了什么, 都不准相信, 也不准下山·”萧澜道,“知不知道”·陆追却摇头··萧澜皱眉··“想让我安心待在山上,你便早些安然回来。”
陆追看着他,“我只答应你, 不会冲动行事·”·萧澜握紧他的手, 不知该说什么··“还有, 无论听到了什么,我都会相信你·”陆追笑笑,“我等你回来。”
萧澜点头:“好·”·屋内宁静,灯火跳动着映出两人身影,温情脉脉,交叠成双··被窝里头很暖, 萧澜替陆追检查过肩头伤处,又轻手轻脚换了新的药膏,于是房中的药味便愈发浓郁了些,清清凉凉的,熏得人困意也消了三分。
陆追靠在他胸前,两人谁都没提山下,就一起听窗外风雪呼啸,想来明早院中又会是一片白··“在想什么”萧澜问··“原来江南也会下这么大的雪。”
陆追道,“小时候听冥月墓中的老人讲故事,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趟东北,然后一起在雪地里打滚·”·萧澜笑:“按照你这干干净净的- xing -子,难道不该见到雪便吟诗作画,打滚打雪仗之类,当是由我来做才对。”
“吟诗作画那是温大人,”陆追说完之后想了想,又道,“温大人也未必,说不定他见到雪,便会想着从筐里摸几个水梨冻到雪窝里吃·”好端端的做什么诗,吃饱肚子要紧。
萧澜听他声音又低又软,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说朝暮崖会下雪,王城也会下雪,又说些山海居与宫里头的事情,直将他自己说得昏昏欲睡,最后呼吸平稳绵长起来,手指勾着自己,想来梦里也是一片不掺任何杂色的纯白,同他的人一样,清冽而又干净,落在枝头是雪,化在掌心是露。
·翌日清晨,待陆追醒来时,身侧已经空空荡荡,屋中香气弥漫,不同于往常若有似无的熏香味,而是有些过分甜腻,想来是他怕离开时扰到自己,特意往香炉中加了安神花。
随手拿过一旁的衣服,余光却瞥见窗台上一对胖乎乎的小雪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已经有些融化滴水,却依旧紧紧贴在一起··“爹·”阿六端着热水进来,“就听到你已经醒了。”
“萧澜走了”陆追掀开被子下床··“一早就走了,临走之前又与陶夫人在屋中说了半天话,我不好去偷听·”阿六将热毛巾递给他,“就只知道没吵起来。”
“别人家母子说话,你去偷听什么·”陆追擦干净脸,神清气爽不少··“爹·”阿六将声音压得根底,嘴几乎要贴到他耳上,“我们真的不要下山去看看吗”·“林威与朝暮崖的人都在洄霜城中。”
陆追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可爹之前吩咐过,只许他们盯着城中动静,不得擅自行动·”阿六道,“现在城里明摆着有人要挑事,总不能一直都被动下去。”
“我有分寸·”陆追拍拍他的肩膀,“若你实在想做些事,不如先去弄清楚那小丫头的底细·”·阿六为难:“可若被她知道我就是羽流觞,死活要嫁要怎么办”·陆追难得被他噎了一下:“原来你还有此等深沉愁思。”
阿六十分苦恼:“可不是·”·陆追:“……”·院中寒意料峭,陶玉儿坐在屋檐下,正看着院中积雪想事情··“夫人。”
陆追推门出来··“醒了”陶玉儿回神,笑着将他叫到自己身边,“澜儿走时就说你昨晚没睡好,让阿六与岳姑娘莫要在院中吵闹,这可是头回见到他如此细心。”
陆追淡定道:“昨晚伤口发痒,所以一直没睡着·”·陶玉儿用指背抚过他脸颊上的伤口,看着那双清透的眼睛,心里却叹了口气··在初入伏魂岭时,得知冥月墓中有海碧与陆无名的儿子,自然会多看两眼,只觉他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与肮脏- yin -暗的墓- xue -格格不入,像是得了老天眷顾,天生就该清雅灵秀。
无念崖门规是要断情绝爱,身为陶心曾经最宠爱的弟子,陶玉儿的心- xing -也是一直淡薄自私·原为红莲盏才会嫁给萧云涛,谁知却逐渐爱上了那个淳朴的男人,后来生了萧澜,更是将一半命舍给了儿子。
只是心中有了牵挂,就等于自己放弃了掌门之位,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陶玉儿白日里东躲西藏,夜半时分带着儿子亡命四方,苦吃得多了,心里的茧也就越来越厚,埋没在深深的- yin -影里,如同陷入泥淖。
在最- yin -暗的时候遇到陆追,哪怕他再美好无瑕,也不会像寻常妇人一样,抱起来哄一哄亲一亲,看过也就忘了·在萧澜中毒又解毒的一年浑噩里,他一大半时间都是与鬼姑姑一道待在墓- xue -中,以至于后来自己才隐约听到消息,说陆追也被带去做了药鼎,以血饲蛊,养成后好去吸食萧澜身上的残毒。
“你就不怕陆无名知道吗”某次,陶玉儿问,“知道你竟拿着他唯一的儿子用来炼药·”·“拿来炼药而已,无非受些痛楚,服下解药也死不了。”
鬼姑姑道,“那小贱人的种,生来就命比纸薄,如何能与澜儿比·”·“你倒是挺关心我儿子·”陶玉儿不冷不热回了句,又提醒,“可再过三月,陆无名与海碧就该回来了,陆明玉若是告你一状,这墓中想要又会闹上一闹,说不定还会牵连澜儿。”
“他若告了状,澜儿便等于没了药,没了药,可是要死的·”鬼姑姑嘎嘎笑,“你是没看到,那小贱种平日里闷不吭气,对澜儿却比谁都上心。
自己疼得蹲在地上哭,擦了血还要守在床边,说怕弟弟也疼·”·或许是因为做了娘的关系,陶玉儿的心难得抽疼了一下,又想起昨日还见过陆明玉,脸色有些白,走路也不稳,却还是笑着同自己打招呼,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于是下回再见时,便留着在自己房中多玩了会,又蒸了一碗鸡蛋糕,抱在怀里觉得他快瘦成了一把骨头,可笑容依旧是暖的,像是墓- xue -中的一道亮,半寸光··“老天爷定然是极喜欢你的。”
陶玉儿拥着他,低声哄着睡,“只是他现在事情太多,将你给忘了,将来等他想起来了,你往后的路就好走了·”·陆追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应了句,睡得愈发香甜。
于是怀中这个瘦弱的孩子,就变成了陶玉儿心里除去萧澜之外的另一个牵挂·甚至最后即使离开了冥月墓,在初时想到他时,也是一样充满了怜惜,只是这几分怜惜,却也在往后的岁月中被渐渐消磨干净,现如今连她自己也恍惚搞不清楚,究竟还剩下几分。
“夫人”陆追疑惑,“你没事吧”·“没什么·”陶玉儿松开手,“又想起些惹人心烦的陈年旧事罢了。”
“大过年的,要想些高兴的事情·”陆追笑笑,“叹气多了,皱纹也就多了·”·“就知道胡说八道·”陶玉儿拉着他也坐在自己身边,“山下乱成一锅粥,还能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仔细找一找,总是有的·”陆追道,“比如说王城里,没了夫人的米油店,想来隔壁街的大仓米油行该赚的盆钵满,老仓十有八九又会偷溜去挥霍吃花酒,而他的夫人,十成十会拎着打狗棒撵上门,闹一个鸡飞狗跳。”
陶玉儿“噗嗤”笑出来:“原来这么些年,你一直在留心我这头的动静·”·陆追流利道:“夫人容颜未气质华贵,我自然是认得的。”
陶玉儿被他逗得直乐,心里的雾霾也散去了些,又问:“你这脸上的伤是没什么事,可身子里的毒呢”·陆追将手腕递过去··陶玉儿替他试了试脉,道:“挺好的,比先前和缓不少,看来澜儿的内力当真有些用。”
陆追附和:“嗯·”·“澜儿临走时还在叮嘱我,要看好你·”陶玉儿道,“说不准往山下跑·”·陆追感慨:“萧兄真是个大好人。”
陶玉儿拍拍他的手,也跟着笑,只笑意却传不到眼中··知道除了这句,萧澜定然还说了别的,陆追却也没再问,只是陪着陶玉儿坐在屋檐下,一起说说笑笑闲话家常,看远处流云变幻,最终叠成白雾重重。
山下,一伙江湖人正高举长剑棍棒,将城里一处屋宅围得水泄不通,仗着己方人多,个个扯着嗓子叫骂,叫冥月墓的人识趣些,快些滚出洄霜城··第五十章-你是谁 将计就计·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冥月墓素来极少在江湖露面, 武林众人对其知之甚少, 只隐约听过些传闻,说那墓- xue -中遍布瘴气毒雾, - yin -森可怖, 不是人待的地方。
要放在平时, 这些小门派的痞子混混是决计不会主动上门寻事的,可这回仗着己方人多, 再加上有心人在背后一煽动, 也就狐假虎威前来挑衅·觉得若是能将冥月墓赶出城,自是心满意足, 说不定还能趁乱抢些钱财, 若是赶不走当真打起来, 那现场这百十来个人,也不会单单唯有自己倒霉,跑快些便是——如此一想,不来才是亏。
“滚出来”有人等得不耐烦, 用刀柄“哐哐”砸门··片刻之后, 几个侏儒窸窸窣窣爬上屋顶, 小心地盯着门前每一个人,眼底有些压抑的仇视与恨意。
敲了半天门,没想到却引出来一群这玩意·在场众人看清之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心底最后一缕警惕也消散无踪,暗道原来冥月墓中都是这样的畸形怪物, 那莫说这三五个,即便是三五十个三五百个,也能砍杀一空,不足为惧。
又是重重“哐啷”一声,破旧的门扇被生生踢出一个洞,冷风呜呜灌进去,将空荡院内的尘土与草叶吹得翻起落下·后头的人也逐渐躁动起来,举着刀喊打喊杀,催促打头的人快些动手,莫让大家在此吹冷风。
“都闪开”站在最前的是个七尺莽汉,还是头回被这么多人围着,一时之间洋洋得意头晕脑昏,大喝一声气沉丹田就要撞门,谁料腿刚一伸出去,却有一阵疾风飞速袭来,“嘎巴”一声卷着右腿,向外重重翻出扭曲的弧度。
剧痛顷刻穿透骨髓,莽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其余人完全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踮脚也只来得及看清墙头落下一道黑影,而后便有尖锐的破风声迎面而至,心慌之下闪躲不及,脸上身上手上像是缠满了冰冷的毒蛇,浑浑噩噩间就已遍布伤口,血染长街。
“快跑啊”有人先喊出声,捂着右眼满脸是血,疯了般向小巷子冲去,引来身后一群人也跌跌撞撞爬起来,你推我挤向着四面八方胡乱跑,只求能离这诡异的冥月墓远些。
萧澜收了乌金鞭,飞身落入院中··“少主人·”那四五名侏儒也跟着跳下来,低声道,“姑姑一直在等你·”·萧澜伸手推开屋门。
鬼姑姑叹气:“还当你不回来了·”·“姑姑·”萧澜问:“是谁放出的消息”·“不知道。”
鬼姑姑摇头,“想要红莲盏的门派多了,盯着冥月墓的人也多了,不好说,许是我前日去萧家老宅替翡灵烧纸时,被人发现了吧·”·萧澜道:“姑姑节哀。”
“都过去了·”鬼姑姑握住他的手,“我原本也只是想来这洄霜城里,给她说几句话,让她来生挑个好人家投胎·翡灵走了,你便是姑姑唯一的亲人,可莫要学她为了一个“情”字,便疯疯癫癫,痴痴傻傻。”
萧澜低头:“是·”·屋里头光线暗淡,云雾遮住残日后,甚至连面前人的表情也看不清,空气凝在一起,呼吸倍感压抑··萧澜抽出火折,点亮桌上半截蜡烛,光晕笼着残破杯壶,更显寂静凄凉。
鬼姑姑又问:“你还是打算护着陆明玉”·萧澜手下一顿,道:“至少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不会让姑姑带走他·”·“那你的毒呢”鬼姑姑站起来,“不管了吗”·萧澜轻描淡写道:“一时片刻不会死便成。”
“你”鬼姑姑像是被这句话气得不轻,抬手便想打他,“糊涂”·萧澜道:“我回去后也曾问过,陆明玉不像知道什么红莲之事。”
“他说不知道,便当真是不知道”鬼姑姑冷笑,“当年他的娘亲也曾发誓,说要一生一世守着墓前油灯,可结果呢陆家人言而无信惯了,承诺对他们来说比纸还要轻,也只有你才会当真。”
萧澜道:“至少姑姑也要告诉我,为何我会与他同时中毒,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又为何他体内红莲开,我便要死·”·鬼姑姑缓了口气,坐下道:“儿时我教你习武,本是冥月墓的独门秘籍,陆明玉却不知从何处听到消息,痴心妄想也要学。
不敢来找我,就去缠着你·你当时年岁小,受了煽动吵着来闹我,非得拉着他一道修习内功心法,我也就答应了·”·萧澜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然后呢”·“你- xing -子沉稳,他却不是,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小小年纪便歹毒至极,在与你一道练功时突然抽身而出,害你奄奄一息,险些走火入魔。”
鬼姑姑道,“为了救你,我不得不用他做药引,在血中养了红莲蛊,用来替你续命·”·萧澜皱眉:“红莲蛊”·“待你接任掌门之际,我自会告诉你这是什么。”
鬼姑姑道,“你现在只需知道,原本你与他都是不必死的,他只要每十年取一次体内蛊虫替你续命,便能相安无事·谁料在陆无名将他接走后,却背弃承诺私自找了高人,将他体内的蛊虫逐年取出大半,生生断了你的活路。”
萧澜问:“所以我就要死”·“没有续命之物,你要怎么活”鬼姑姑声音苍老,“事到如今,唯有陆明玉死了,以他的心头血入药,你方有一线生机。”
萧澜沉默片刻,叹气:“原来如此·”·“仍旧要坚持你的愚蠢决定吗”鬼姑姑问,“你豁出自己的命也要护着他,可陆明玉呢他分明就知道红莲蛊之事,可曾同你提过半句”·萧澜道:“姑姑息怒。”
“罢了”鬼姑姑道,“你不将自己的- xing -命当回事,我却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下去,来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屋内呼啦啦涌进来一群冥月墓弟子,手中拿着短刀与金丝网,虎视眈眈。
萧澜后退两步:“姑姑要做什么”·“若这城中传开消息,说冥月墓的少主人红莲毒发命不久矣,你猜陆明玉会不会来救你”鬼姑姑声音冰冷,“若他来了,正好替你解毒续命;可我猜他八成不会来,却也罢,正好断了你一厢情愿的好意。”
萧澜沉声道:“姑姑别逼澜儿动手·”·“我逼你动手”鬼姑姑笑得惨淡,“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就听话乖顺,却没想到才出墓不到半年,为了一个置你生死于不顾的陆明玉,便要同我为敌”·萧澜右手暗自握紧乌金鞭梢。
鬼姑姑眼色一厉:“上”·周围弟子齐齐答应,一起攻了上来·萧澜回身出鞭扫开面前阻碍,一跃出了窗户··鬼姑姑怒道:“给我追”·身后是甩不掉的鬼魅魂影,萧澜穿过长街,刚欲攀上城墙,身后却传来一阵惨叫声。
回身就见一白衣人不知从何而来,轻纱蒙面出手如风,冥月墓弟子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眨眼就东倒西歪躺在了地上··“你是谁”黑蜘蛛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发问。
对方嗤笑一声,上前一把握住萧澜的手腕飞上城墙,腾空隐匿在了无边夜色中··城外风雪茫茫,枯树林中,萧澜问:“阁下是何人”·那白衣人解下面纱,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不认得了”·萧澜摇头。
季灏定定看了他一阵,叹气:“原来你当真失忆了·”·萧澜道:“既知道在下失忆,那阁下不如自报名号”·季灏背着手:“我偏不说。”
萧澜抱拳:“那今日多谢出手相救,告辞·”·没料到此人竟然说走就走,季灏在他身后道:“喂”·萧澜嘴角一扬,却未停下脚步。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季灏追上前两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回来”·萧澜好笑:“所以阁下这是打算说了”·季灏握着拳在他眼前展开,掌心一枚红花玉佩,剔透玲珑。
萧澜皱眉··季灏眼底带着三分期许三分笑,黑发如墨散落肩头··林威隐在树林暗处,纳闷看着前头二人··他先前在城中巡视,无意中却瞥见一个身影像极了二当家,心中生疑就跟了上去,却没想到竟会一路目睹此人与冥月墓的弟子交手,最后又拉着萧澜到这荒郊野外,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莫非有个表兄弟不成,林威暗自嘀咕,也不知自己要不要接着盯——若对方与萧澜相熟,那该没什么问题才是,还是撤了吧··主意打定,林威刚打算转身走人,却见萧澜手背在身后,冲自己的方向微微摆了摆。
……·青苍山小院中,陶玉儿依旧在缝衣裳,陆追坐在他身边,趴在桌上看银针穿梭,眼睛也不眨··陶玉儿笑:“这有何好看的·”·陆追道:“夫人这一身衣服做了挺久。”
“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澜儿也不缺这一套衣裳穿·”陶玉儿道,“待这件缝好了,我替你也做套新衣·”·陆追笑:“多谢夫人。”
阿六在旁蹲着吃花生,听得一脸羡慕··岳大刀用胳膊拱拱他:“你也想要新衣服啊不如我做给你·”·阿六嫌弃:“你又不是我娘。”
而且看你的模样,也不像是会做针线活··岳大刀盯着他看了一阵,幽幽道:“我现在发现,若同你一比,羽流觞似乎也不算太讨厌了·”毕竟一个完全不出现的人,与一个三言两语就能气哭自己的人,还是前者要更省心些。
第五十一章-红月 毒蛇一般的欲望·星稀月朗, 将漆黑的枯树林笼上一层银纱, 枝头积雪扑簌落下,星点飘在墨黑发间··萧澜手中握着那朵玉花, 与自己乌金鞭梢上的红玉佩一样, 都是娇艳欲滴的颜色, 青色的穗子,细看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季灏道:“这两朵玉花本是一对, 你现在总该想起来了吧”·萧澜依旧摇头··季灏定定看了他一会, 敛眉叹气,抱着膝盖坐在树下。
萧澜开口:“你很像一个人·”·季灏问:“陆明玉”·萧澜道:“你也认得他·”·季灏将那红花玉佩从他手中狠狠抽走, 自嘲一笑:“原来你忘了我, 却仍记得他。”
萧澜皱眉:“我该记得你”·季灏嘴唇微启, 瞳仁暗黑,声音低若蚊呐:“在这世间你最该记住的,就是我·”·天上月华兀然变暗,细看却是蒙上了一层血红。
林地中窸窸窣窣, 分明就是隆冬飘雪时节, 却像是初春惊蛰百虫出洞, 在枯草与碎石间沙沙蜿蜒穿行··妖异的香气溢满四野,幻境中红花渐次开放,恍惚而又热烈,映得面前人面容也模糊起来,与记忆中的碎片重叠,最后只余一身如雪白衣。
季灏单手接住他瘫软的身体, 眼底华光瞬间消散,只余下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嚯·”青苍山上,阿六抬头,“还是头回见这红彤彤的月亮。”
“是鬼月·”陆追道,“大凶之兆·”·阿六心里略微嫌弃,这大过年的,怎么跑出来个大凶之兆··“鬼月现,则正气弱,邪气强。”
陆追道,“荒战冤邪,秽魔当道,若放在民间,是要吃猪蹄去霉运的·”·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阿六当机立断:“我这就去炖一锅。”
陶玉儿却眉头紧皱··“夫人,”陆追替他将筐里的针线收拾好,问,“怎么了”·“总觉得这红月来得有些突兀,”陶玉儿道,“心里没底。”
“只是一轮月亮罢了·”陆追道,“夫人许是因为太过挂念萧兄,才会如此魂不守舍·”·“但愿吧·”陶玉儿握着他的手叹气,“只盼这事能早些结束才好。”
·陆追答应一声,又抬头看了眼天边那红月·层叠黑云如絮,簇着当中一汪惨淡暗血,给这寂静的冬夜更添几分诡异萧瑟··“早些回去休息吧。”
陶玉儿道,“澜儿走时便叮嘱过我,要让你好好吃饭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准做·”·陆追笑:“是吗”·“他还当真挺关心你。”
陶玉儿拉着他站起来,“回房吧,等会又要起风了·”·陆追答应一声,推门进了卧房·窗户是关着的,将那凄凄凉凉的月光阻隔在外,点亮烛火之后,屋中也多了几分跳动暖意。
阿六很快便烧好热水送来,陆追沐浴之后躺回床上,望着床顶斑驳花纹出神——陈年木料刻着交颈鸳鸯,荷叶田田隐入水波,漾出一池涟漪··被褥虽都换过新的,却还是能隐约闻到那日缠绵后的气息,埋首在枕间,便像是被他重新拥入了怀里,呼吸是灼热的,心是热的,血也是热的。
心间躁动蠢蠢欲出,空虚在黑夜中发酵升腾,陆追眉头皱着,左手死死抓住床单,紧闭着眼睛不愿睁开,牙齿也咬住下唇,仿佛一不小心,便会让酥软呻吟泻出唇角··他从来便不是一个纵欲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心- xing -淡漠——唯有面对萧澜时除外。
他爱他,爱到血脉与灵魂里都只剩这一个名字,呼啸如狂风卷过旷野,爱到哪怕明知前方是火海刀山,也想拖着疲惫与伤痕累累的身躯去闯一闯··幸好,老天也将同样热烈而又近乎疯狂的感情给了另一个人。
冥月墓是- yin -冷而又潮- shi -的,两人在暗处偷偷交握的掌心却干燥温暖,唇齿间化满甜蜜,每一次的缠绵都带着虔诚与喜悦,只因终于能将此生唯一的挚爱拥入怀中。
陆追仰面躺在床上,睫毛颤抖洒下- yin -影,衣服半敞滑下肩头,露出白皙的胸膛与腰肢,有早些年留下的伤痕,也有前夜萧澜留下的吻痕,一路蔓延到松垮的裤腰下,春色无边。
床帐只挂了一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尾梢轻柔滑过赤裸的肌肤,陆追身体猛然弓起来,右手沿着结实平坦的小腹下滑,满心都是那夜那人,炽热的吻迷乱的眼,和烫到能融化一切的厮磨战栗。
他有些茫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太爱,又或许是因为等了许多年的身体终于被再度唤醒,所以才会这般食髓知味,贪得无厌··“啊呀”院中阿六突然惊呼一声,随后便是“哐啷啷”的木桶落地声。
陆追从旖旎梦境中猛然醒转,带着一身冷汗坐起来··“怎么了嘛”岳大刀揉揉眼睛,推开门问··“没事没事,不小心撞翻了木桶。”
阿六将食指压在唇边,“嘘,别吵到夫人他们,快回去接着睡吧·”·岳大刀答应一声,上前帮他将水舀与桶搬好,两人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连屋檐下的灯笼也被风吹熄。
黑夜又重新寂静下来,陆追却睡意全无,掩着薄薄的外袍,抱住膝盖坐在床上出神··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方才自己不像是情动,更像是受了某种蛊惑,迷离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与此同时,山下枯树林中,萧澜不耐烦地挥手推开面前越凑越近之人··季灏猝不及防,险些重重撞在墙上,不悦道:“你做什么”·萧澜撑住额头,像是刚走出噩梦迷城,过了许久方才缓缓抬头,双目中像是燃起了黑色的火。
季灏不自觉便往后退了两步··两人正身处一个山洞中,篝火燃烧旺盛,洞内四处都弥漫着香气,可这香气却并不能使人感到愉悦,更似开在黝黑泥淖中的幽冥毒花。
萧澜冷冷地看着他··季灏神色镇定,心中却有些慌乱,也不知为何他竟会在迷阵中突然醒来,红月灵塔合欢蛊一样不缺,按理来说该百无一失才对,这还是头回失手。
狂风在山洞外嘶吼呼啸,却始终也吹不进这山洞,萧澜道:“你胆子倒是不小·”·季灏冷哼一声,不甘不愿抬手捏碎桌上灵塔,阵法散去,一股冷风灌进洞内,将篝火也几乎吹熄。
萧澜问:“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季灏索- xing -坐在地上:“谁让你想不起我·”·萧澜蹲在他面前··季灏道:“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缘由。”
萧澜嗤笑:“你这要求倒是别致,我却偏偏没有此等爱好·”·季灏恼怒道:“我就不信那陆明玉没有勾引过你·”·萧澜道:“他与你不同。”
季灏问:“哪里不同”·萧澜答:“他更矜持些·”·季灏:“……”·萧澜用鞭梢抵住他:“我对你暂时有耐心,全因这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可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因,所以若我是你,便会学着识趣些。”
季灏闻言一顿,悻悻往后退了些,不再贴上去··萧澜道:“说吧,你究竟是谁,又有何来意·”·季灏爽快道:“我要杀了陆明玉。”
萧澜眉头猛然皱起··季灏与他对视,声音像是传自空谷:“因为只有杀了他,我才能将你重新夺回来·”·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天边红月渐隐,陆追翻身下床,匆匆取过一边的衣裳穿好。
推门出去后,院中仍旧是安静的,其余人尚未起床,山间连雪鸟都未见一只··陆追握住门把手,迟疑不知自己该不该下山··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理应好好待在山上才对,况且先前也答应过萧澜,不会冲动行事。
况且现在下山,又能做什么呢所有人都在寻自己,只怕一冒头便会被群起而攻之,不仅不能帮忙,反而会添乱··陆追眉头死死拧着,心底如同打翻浆糊,将所有事情与情绪都搅在一起,黏黏糊糊淋淋漓漓,竭力想从中寻些理智与线索出来,却只搅出- shi -乎乎的声音,刺激得胃里翻腾,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
“爹·”阿六先听到声音,披着衣裳推门出来,慌忙将人扶住,“你怎么了”·“没事·”陆追脸色泛黄,有些仄仄病态。
阿六将他的手包在掌心,觉得透出一股子冰凉,于是道:“可要去山下寻个大夫上来”·“胃不舒服罢了·”陆追哑声道,“你让我缓一缓就好了,莫要吵到旁人。”
·阿六答应一声,心里也没底,只好抬掌在心脉处徐徐注入内力,想让他更舒服些··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陆追方才睁开眼睛,鬓发微- shi -,阿六隔着外袍摸了一把,果真又满是冷汗。
陆追低声吩咐:“去烧些热水·”·阿六答应一声,先扶着他回房,安顿躺好后又烧了热水进来,刚好见陆追撑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黑色瓷瓶,仰头一饮而尽。
“爹”阿六赶紧上前夺,里头却已空空如也,于是急道,“这药叶大夫说是危急关头续命用的,又不是胃药,怎么现在吃了·”·陆追哭笑不得看他一眼。
阿六后知后觉,大惊失色:“爹你没事吧”·陆追道:“现在好了·”·好什么好,看你这一脸苍白·阿六硬是将人塞回床上,又弄了两床被子压上去,一屁股压住被角,严肃叮嘱:“先发一身汗。”
陆追手脚虚软无力,也不想说话,觉得他与萧澜治病的路子倒是一脉相承,一个多发汗,一个多喝热水,不花银子,老少咸宜,包治百病··服下续命药后歇了阵,心间腥甜总算散去些许。
陆追道:“你去替我做件事·”·“什么”阿六蹲在床边··陆追道:“去趟洄霜城,将林威带上来,我有事要吩咐他去做。”
“我一个人下山”阿六皱眉··“怎么”陆追问,“不愿意”·“当然不是啊,替爹做事有什么好不愿意。”
阿六压低声音,“可姓萧的下山前叮嘱过,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要守在爹身边,还说哪怕是陶夫人,也不能全然信赖·”·陆追道:“我知道。”
阿六道:“那爹别让我下山了,林威在城里守着,他知道该怎么做·”·陆追摇头:“不行·”·阿六有些无奈地看他··“你快些去,快些回来便是,记得易容,莫要让旁人发现。”
陆追道,“这件事很重要·”·阿六摸了摸他的潮- shi -的鬓发,问:“有多重要”·陆追道:“你若不去,那将来或许就没有娘了。”
阿六道:“啊”·陆追低低“嗯”一声,整个人都陷在被褥中,脸颊苍白,眼眶泛红,是刚才干呕是逼出来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消散。
阿六看得很是心疼,也不懂为何在朝暮崖时还风流倜傥的爹,竟会在洄霜城中变得如此病弱憔悴,满心只想将这些破烂事都解决,然后带着人回王城吃肉喝汤养身体·于是便也不再多言,替他压好被子后就转身出了卧房——却没下山,而是先将岳大刀叫了起来。
“你做什么呀·”岳大刀揉着眼睛,尚未睡醒··阿六道:“我要下山一趟,你好好看着二当家·”·岳大刀迷糊道:“啊”·阿六道:“若这件事做得好,我便告诉你羽流觞是谁。”
岳大刀瞬间清醒过来:“你认识羽流觞”·“认识·”阿六点头··岳大刀先是一喜,后头又怒:“那你不早些说”·阿六道:“我知道你这小丫头定然有目的,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只需记得,谁若是敢碰二当家,只管往死里打便是。”
岳大刀被他唬得一愣··阿六道:“记住了”·“嗯·”岳大刀点头··阿六拍拍她的肩,扛着刀下了山。
这山上除了爹,他原是谁都不会相信的,可如今情势有变,也只好暂时与这丫头站在一头,下山办完事快些回来便是··“在说什么”陶玉儿也被吵醒。
“夫人·”岳大刀转身,“阿六下山了·”·“下山”陶玉儿皱眉,“明玉呢”·“陆公子还在睡。”
岳大刀道,“没出来呢·”·陶玉儿靠在门上听了阵,屋内之人呼吸绵长,像是的确在熟睡,便也放了心,只是依旧疑惑,不知阿六突然下山所为何事。
最近城中纷乱,城门口的看守盘查也严密不少,生怕有更多的江湖中人混进来滋事·阿六易容成外地商贩,戴着棉帽围脖,随人群慢慢往前移动··天气寒冷,排队的人也多有怨言,不住跺脚往手心哈气。
一个汉子也在问身旁亲友,说可是城中出了什么命案大案,否则怎会一个个搜身来查··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倒不是什么要命的案子,只是这城里来了一伙江湖人,霸占了李府,疯了一般乱得很。”
被问那人压低声音连连叹气,“哥哥是不知道,这年过得,糟心啊·”·“李府的李老爷,那可是城中的首富啊·”汉子诧异,“就这么被霸占了,官府也不管一管”·“说是江湖事,官府要怎么管,只要没伤及无辜百姓,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亲友继续道,“那李府的家产被瓜分抢掠完后,大家伙都以为他们该走了,谁知那些江湖人却反而在李府住了下来,又说要找一个叫陆追的,比先前还更疯魔了几分。”
阿六竖起耳朵··“为何要找这姓陆的人,为了报仇”汉子又问··旁边的人排队排得无聊,也凑上来听热闹··“谁知道呢,据说这姓陆的可不是什么善茬,抢了个叫红莲盏的宝贝,要去刨别人家的祖坟找宝藏。”
那人答,“也不知真假,城里都是这么传的,还有说那陆追会邪门妖法,专门摄人心魂,听听都瘆得慌·”·阿六险些背过气,这都什么破玩意。
等到好不容易排队进城,阿六少说也听了四五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心里直窝火·循着城中朝暮崖留下的暗号找过去,下属却说林威出了城,一直就没回来··“他出城做什么”阿六莫名其妙。
下属摇头:“不知道,没说过·”·阿六又道:“这城里的谣言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开始还只说红莲盏,为何现在居然又成了杀人的妖精。
提及此事,下属也一肚子火,先前无论在朝暮崖或是王城,二当家都是数一数二的翩翩公子,谁人提起来不是赞誉有加,哪里会像这里,什么脏水都拎着往过泼,偏偏还只能忍气吞声受着,以免打草惊蛇。
·阿六道:“查不出是谁散布的”·下属道:“要查也只能查谣言的源头,说二当家与红莲盏有关这事是谁传出的·可其余后头这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九成九都是百姓自己编的。”
阿六皱眉··下属道:“那些江湖人疯子一样满城找人,百姓心中不满,却又不敢与他们起争执,日子久了便都开始抱怨二当家,说他躲去哪里不好,偏偏要来洄霜城,扰得所有人都过不好年,一来二去说得人多了,也就越传越猎奇。”
而大多数百姓们都不会觉得此举有何不妥,更不会去想故事里的主人公到底是不是当真如此不堪——反正即便是假的,可所有人都在这么说,这账也算不到自己头上,不就是传了两句闲话吗谁还没做过一样的事呢。
阿六心里叹了口气,掉头去了城外寻林威··枝头冬雪在朝阳下点滴化开,林威隐在一块巨石后,意外道:“你怎么下山了”·“找你回去。”
阿六道,“爹找你·”·林威答应一声,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山洞··阿六疑惑:“你盯着看什么呢”·林威道:“萧澜与一个像极了二当家的年轻男子在里头。”
阿六愈发不解:“还有人像极了咱爹”·林威道:“你爹·”·阿六说:“说重点·”·“我无意中发现的,以为是萧澜的熟人,原本是想走的。”
林威道,“可他却暗中向我做了个手势,觉得蹊跷,便留下盯着了·”·“然后呢”阿六问,“出了什么事”·“然后天上月亮便入魔一般,越来越红。”
林威回忆,“我当时也有些心神错乱,待到冷静下来时,那男子已经带着萧澜进了山洞,我找了个时机上前去看,却又接了个手势,便没再过去了·”·“那月亮果真有问题啊。”
阿六拍了把大腿,“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回山吧·”·林威点头,合剑入鞘刚想站起来,身后却传来尖锐的破风声··第五十二章-一波又起 你先回去给咱爹报信·林威反应极快, 拖着阿六闪身避向一边。
余光便见一把长刀劈开面前巨石, 带得碎末飞溅,打在脸上生疼··来人是一群黑衣弟子, 打头那人身形矮小满头发辫, 腰间裹着围裙, 看背影有些滑稽,可一旦对上正脸, 却十人有八人都会不寒而栗——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仁病态地胀大,几乎要看不清眼白, 铜铃一般镶在苍老的面庞上, 将暴戾而又贪婪的欲望悉数表露, 没有丝毫掩盖。
林威低声道:“黑蜘蛛·”·冥月墓里头的人啊·阿六双手握着刀柄,将周围的人都快速打量一圈:“打不打”毕竟下山之前爹叮嘱过,要少打架早回家。
林威尚未来得及回答,黑蜘蛛却已经怪叫一声攻了上来, 每一招都是夺命手··“嚯, 来真的是不是·”阿六狠狠吐了口唾沫, 举着金环大刀只随手一挥,便将面前两名冥月墓弟子拍飞到了半空中。
外头“乒乓”战成一片,山洞内却极为安静,如同置于另一个时空,洞口隐隐浮动着暗色光晕,若非通晓阵法八卦之人, 也不会觉察出任何异样··季灏道:“你在听我说话吗”·萧澜抬了抬眼皮,眼底依旧是漠然。
“你本就该是我的·”季灏握住他的手腕,有些咬牙切齿与恼羞成怒,“陆明玉为你做过的事情,我都曾为你做过,甚至比他做得更多·只因他这回先我一步,你便能忘了自己在冥月墓中说过的话”·萧澜问:“我说了什么”·“你说会带着我走。”
季灏松开手,半边衣服滑下肩头,露出一处剑伤,看疤痕像是已有了些年份,“不记得我,总该记得这个吧”·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神情猛然一滞。
他还当真记得这一剑··那是一处荒僻的山丘,秋末冬初荒草像疯了一样长,青黄的颜色,远望连绵成一片海··太阳是惨淡的,却能在锋锐的刀刃上折- she -出刺眼光芒,面前是杀之不尽的敌人,血和嘶吼声一起搅乱了混沌,也模糊了神智。
一把长剑迎面刺来,等自己发现时已躲闪不及,原以为会就此送命,却有人冲来挡在自己面前,半尺剑刃翻卷没入血肉,几乎能听到骨骼被穿透的声音··沾满血的白衣,和一双虚弱又漂亮的眼睛,泛着水雾与痛楚,就那么倒在自己怀里,像是带走了全世界。
可陆追肩上却并没有一道伤··所以他以为,那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季灏合上衣襟,道:“现在想起来了”·萧澜道:“你究竟是谁”·季灏道:“你当陆明玉为何要闯镜花阵”·萧澜皱眉不语。
季灏道:“因为只有见到你,只有说服你,他才能闯过红莲大殿·冥月墓里的宝藏是什么,这天下人都想知道,陆明玉最想知道·”·洞- xue -中极为安静,只有季灏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他情绪像是平复了些,又道:“冥月墓一别后,我便回了北海孤阳岛疗伤,原想着待伤愈后再来找你,却不料会被陆明玉抢先一步·”·萧澜问:“他爱我吗”·“他爱不爱你重要吗”季灏反问,“在冥月墓中陪你疗伤练武之人是我,陪你闯出邪灵阵的人也是我,陆明玉只是一个被父母丢弃在墓- xue -中的人质,只因他长得像我,又曾亲眼见过你我相处时的而光景,学了几分过去,你就上当了”这番话说得激烈,甚至连眼眶也挣红三分,整个人步步紧逼,几乎将萧澜挤到墙上。
两人距离极近··许久之后,萧澜叹了口气:“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又何必哭哭啼啼·”·季灏发狠道:“谁准你忘了我”·借着透进山洞的幽光,萧澜又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的确是好看的,眼里透着绵绵情意,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妩媚。
见他沉默不语,季灏试探着贴上来··萧澜道:“姑姑从未提过你·”·季灏道:“可姑姑也从未让你杀了我,她只想让你忘了我·”·萧澜坐回火堆旁。
季灏低问:“你呢,你想忘了我吗”·萧澜扫他一眼:“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季灏道:“你先陪我上街。”
“上街做什么”萧澜皱眉··季灏道:“上街去买东西,我独自一人来这里,没有银子没有新衣,总不能一直这般灰头土脸下去。”
萧澜看他一眼,撑着站起来:“走吧·”·季灏嘴角一弯,与他一前一后出了洞··外头已无人打斗,只有萧瑟冷风吹过山间··萧澜走在前头,目光来回巡视一圈,却没发现林威的身影,一时之间有些迟疑。
虽说两人平日里见面不对付,但在这种时候,他觉得对方应当能看懂自己的意思,而事实上林威似乎也的确懂了自己的手势,否则为何会一路跟来这山洞中,只是不知为何却会突然离开。
其实他也并未想过让林威做什么,只想让他回去再叮嘱陆追一次,无论听到什么,也要相信自己,更不准下山··最后半边太阳终于也隐入云端,在阳光消散的刹那,草丛中似是有什么东西一闪——是个金色的铁环,再熟悉不过,阿六有事没事也要抱着擦一擦。
“你在想什么”季灏问··萧澜道:“在想我这张脸还当真挺讨人喜欢·”·季灏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觉得而自己或许是听错了,于是又问了一回:“什么”·“不是吗”萧澜瞥他一眼,“你,陆明玉,还有个邪门歪道的小教派你或许没听过,名叫鹰爪帮,那里的掌门人也因为我这张脸,疯疯癫癫,神魂颠倒。”
季灏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过后方才道:“我看上你,却与这张脸无关·”·“那陆明玉呢”萧澜又问··季灏有些不耐烦:“陆明玉想要的只是冥月墓中宝藏,你究竟要几时才会记得这件事”·萧澜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与此同时,一处昏暗的房间中,阿六与林威两人被背靠背捆着,正在长吁短叹··屋内并无人看守,阿六低声道:“想个办法啊·”·林威试着挣了挣,捆住手腕的是天蚕丝,非但没有松脱,反而还更紧了些。
阿六“咻咻”倒吸冷气:“你还是别动了·”·林威有些气恼··阿六道:“你先别着急,抓我们来的那死老头是谁,是鬼姑姑吗”·“看也知道是个男的,鬼什么姑姑,况且他还将黑蜘蛛也打飞了。”
林威道,“看那飘飘忽忽的武功路子,也不像是出自冥月墓·”·“还有帮手·”阿六嗤了一声,继续叹气··“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
林威道··“这还用你说·”阿六道,“你和我可不值得绑,定然是为了将咱爹引下山,这帮龟孙子·”·林威这回总算没再纠正究竟是“你爹”还是“咱爹”。
阿六又叹道:“这时候就想着,爹若是薄情寡义些就好了,咱俩绑了就被绑了呗,他只管吃吃喝喝睡睡觉,长些肉出来,别再吐血昏迷,比什么都好·”·林威道:“二当家吐血昏迷”·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是啊。”
阿六道,“王城叶大夫给开的续命药都吃了,不然我哪里会下山找你·”说完又用胳膊肘捣了捣林威,继续道:“不管对方是谁,总不能一直绑着咱俩,等有人来的时候,先想个办法让他解开这绳子。
你轻功好只管跑,去青苍山找咱爹,我挡着这些人·”·林威迟疑:“硬碰硬会吃亏·”·“这当口还智取个屁啊·”阿六道,“盼着你我这脑袋想出主意,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年,十个爹都被绑了。”
两人说话间,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两名女子推门进来,一个穿着紫衫,一个身着绿裙,两人一个胖些一个瘦些,站在一起刚好凑个绿杆紫茄子··阿六“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威莫名其妙肘他一下,看到姑娘就笑,什么毛病··那两名女子也不说话,手里各拿了个葫芦,扒开塞子就将里头的东西往两人嘴里灌,冰凉酸甜,惊得牙根都要倒。
“呸呸”阿六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吐,“什么东西·”·那紫衫女子满脸嫌恶,将身上水渍弹开,道:“化尸水。”
阿六一听白眼一翻呜咽一声,向后直直栽了过去,带得林威也歪了半边身体,被捆着也使不上劲,姿势极为狼狈别扭··绿裙女子道:“啊呀”·林威呲牙:“两位姐姐要捆也就罢了,能否将我与这人分开”·绿裙女子上前推了半天,好不容易将阿六歪了的身体推回去,他却又软绵绵倒向另一边,林威叫得愈发惨痛,连手都几乎要扭折。
两个男人被捆着坐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又高又壮,绿裙女子原是想拖二人到墙角的,可惜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耳边林威惨叫如同杀猪,她着实是心烦,于是便从靴子里抽出冰刃,将那天蚕丝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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