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by 语笑阑珊(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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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 by 语笑阑珊(上)(5)
·“喂”紫衫女子见状想要阻拦,林威却已经一跃而起,将那绿裙女子一脚踹至墙角,飞身撞出了窗户,脚下像是踩了风··身后打斗声一片,想来是阿六在挡着那些人,在林中偷袭的那老头应当恰好不在,否则也不会跑得如此顺利。
林威粗粗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狠狠咬牙命也不要向城里奔去,一为早些见到陆追,二为能尽快带人将阿六救出来··耳畔刷刷掠过风沙草叶,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痛,方才喝得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无暇去想,只有强憋着提起一口气,让脚下速度更快了三分。
暮色沉沉,青苍山中,岳大刀坐在陆追旁边问:“公子喝水吗”·陆追道:“不喝,多谢·”·岳大刀又问:“那肉骨头啃不啃”·陆追:“……”·“不是不是,不是给狗啃的那种。”
岳大刀赶忙解释,“是有肉的,阿六下山前叮嘱过,要煮了给公子吃·”·陆追道:“姑娘自己吃吧,在下当真不饿·”·“那公子要做什么呀”岳大刀道,“沐浴吗我去烧热水。”
陆追哭笑不得:“我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在这回廊里安静一阵子·”·岳大刀答应一声,双手撑着腮帮子看他··陆追被这少女烂漫而又热情的目光盯得后背发麻。
于是只好道:“我先回房了·”·“公子·”岳大刀在他身后道,“阿六认得羽流觞,你也一定认得的,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儿嘛。”
陆追摇头:“此事你怕是要等阿六亲自同你讲·”·“那你告诉我,他是个好人吗”岳大刀又问,“我是说羽流觞。”
“他很好·”陆追道,“武功好,人品好,懂得照顾别人,仗义又洒脱,不悲观亦不消极,而且顶重要的一点,他运气一直就很好,是被老天放在心里的,这一点旁人羡慕也羡慕不到。”
“真的呀”岳大刀果然高兴起来··陆追笑笑:“你若是能真心对他,无论是不是男女之情,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他也定然会还一片真心给你。”
岳大刀脸红起来,还想多问些,却又不知道再能问什么,于是小雀儿一般跑出门,想要去路边寻些干掉的草叶编个镯子戴··陆追眼底也带了笑,转身想要回房,外头却传来岳大刀的尖叫声。
“怎么了”陶玉儿本已歇下,这阵也推门出来··陆追摇头,两人匆匆出去,就见岳大刀正在费力地扶起一个人,胸口染了刺目的鲜血,不是正常的红色,却有些发暗。
“林威”陆追面色骤然一变,上前一把扶住他,先握过手腕试了试脉相··“二当家·”林威眼前发黑,拼着最后一口气断续道,“阿六让人抓走了,还有,萧公子在城外山洞里,与一个白衣人在一起。”
陶玉儿皱眉,白衣人·“先别说了·”陆追拉过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背着人进了小院··第五十三章-父子 爹, 爹, 爹。
“我与阿六在城西山洞外遇袭,一个老头带了数十弟子, 不像是冥月墓中人·”林威强忍着全身剧痛, 断断续续道, “阿六在,在城西涌泉街后的空宅里, 红瓦红柱, 咳。”
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眼前便漆黑一片, 闭眼晕了过去··陆追将他扶着靠在床边, 搭了搭脉相··“怎么样”陶玉儿问。
“很弱·”陆追将他沾满血的衣物丢到地下, 转身从自己的药箱内拿出一个小黑瓶,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喂了进去··“看血色是中了毒·”陶玉儿又问,“你这是解药”·“不是解药,是以凤凰血与麒麟角配制而成, 危急关头可用来续命。”
陆追道, “我试不出他中了什么毒·”·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陶玉儿坐到床边, 也探手一试,只觉指下脉搏跳动几不可见,像是下一刻就会消失,甚至还有些摸不着规律,的确不像是寻常的毒药。
“公子·”岳大刀在旁亦是担忧,小声道, “方才他在昏迷前还说……阿六不会有事吧”·陆追想了片刻,抬头问:“不知可否请夫人帮我一个忙”·“同我还客气什么。”
陶玉儿道,“只管说便是·”·陆追道:“我要运功替他疗伤,最快也要一整晚,现在阿六下落不明,山下的事在可否请夫人先替我打探一二”·“你要替他逼毒”陶玉儿不赞成,“自己有伤未愈,本就该多休息,哪里还有替别人疗伤的道理。”
“单凭那一瓶凤凰血,他撑不过去的·”陆追道,“我自有分寸,求夫人帮我·”·“不是我心狠·”陶玉儿握住他的手护在掌心,“这毒来的蹊跷凶险,你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便要疗伤,倘若出了岔子,我要如何向你的爹娘与澜儿交代”·“他与阿六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陆追往床上看了一眼,“此番来洄霜城也是为了助我一臂之力,现在出了事,我又岂能坐视不理·况且即便是出了岔子,也只会伤我三分,却不会有- xing -命之忧。”
陶玉儿心疼道:“听你这话,倒像是已将受伤当成了家常便饭,我再问一遍,此人你非要救”·陆追道:“是·”·陶玉儿叹气:“打小就是这- xing -子,我拗不过你。”
陆追道:“多谢夫人·”·陶玉儿起身,带着岳大刀出了卧房,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替两人掩上木门,难掩担忧··“夫人,”岳大刀在屋内时没敢多说,在了院里方才红着眼眶着急道,“那阿六怎么办”跑回来的都奄奄一息,没跑回来的还不知会怎样。
陶玉儿道:“你下山·”·岳大刀道:“好好好,我下山,可我下山要做什么”·“我要守着明玉·”陶玉儿道,“你去山下打探打探,看城里有没有人说这件事,尽快回来。”
“不救阿六吗”岳大刀问··陶玉儿道:“你能救吗”·岳大刀语塞··“别着急,也别添乱。”
陶玉儿道,“快去快回·”·“嗯”岳大刀点头,往外跑了两步又叮嘱,“夫人一定要照顾好陆公子,我答应过阿六的。”
陶玉儿道:“这话澜儿也说过,你只管放心便是·”·岳大刀借着月光,连手中火把都嫌碍事,就那么一路跑下了山,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人人都说阿六运气好,那他便一定会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屋内,陆追抬掌按在林威后背,微微闭着眼睛,额头有些细汗冒出·毒药像是已经侵蚀了对方的内力,在掌心下暗流涌动,一下下想要冲撞而出··从未见过如此蹊跷的毒药,陆追索- xing -咬牙发狠,抬手压在他心口处,让那四处乱窜的真气渡到自己体内,而后生生又逼了出去。
这举动着实有些冒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不过幸好陆追反应够快,运功之后除了有些晕眩虚弱外,并无其他不适,林威也总算呼吸平稳下来,重新睡了过去··天色已经微微露出白,陆追用凉水洗了把脸,强撑着出了门。
陶玉儿在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夜,此时见他无恙,总算是松了口气··陆追道:“多谢夫人·”·“人没事吧”陶玉儿问。
“我护住了他的心脉,不过想要解毒,还是要找到解药·”陆追道,“我要下山·”·陶玉儿摇头:“便猜到你会这么说·”·陆追道:“夫人。”
陶玉儿道:“熬了一整夜替人解毒,现在又要下山往狼窝里钻,对方明摆着是为了你,哪有自投罗网的道理·阿六是挺重要,可是再重要,能比你的命更要”·陆追道:“我不会明里抢人,只想一探究竟。”
“过来·”陶玉儿冲他勾了勾手指,“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嗯”陆追俯身··陶玉儿用手挡着脸,像是要凑近说话,指间却银光一闪,两枚短针悄无声息没入陆追耳后。
“傻小子·”陶玉儿抱住他瘫软的身体,“你这命自己不想要,澜儿还想要,我得替他看着·”·陆追唇色发白,也不知是因为熬夜太累,还是因为毒针所蚀。
陶玉儿将人扶到床上,又拉过锦被盖好,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憔悴的脸颊,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阿六在陆追心中的分量,却也绝对不会答应他再去冒险,山下有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为了红莲盏,为了名与利,底线是什么,道义又是什么,根本就没人会在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山间小路上总算传来动静··“夫人,夫人·”岳大刀一路气喘吁吁,“我回来了,陆公子与那受伤的少侠怎么样了”·“他们没事,正在屋中休息。”
陶玉儿道,“山下呢”·“山下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出来·”岳大刀道,“只有一群人在说,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一个白衣公子,去了城里的布行买衣裳。”
陶玉儿道:“买衣裳”·“是啊,那些江湖人听到消息赶过去,已经连布行都关了·”岳大刀道,“有人猜那白衣公子是陆公子,信的人还不少。”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陶玉儿又问:“只有这些”·“我还去了城西,找到了那处红瓦红柱的宅子,可里头是空的。”
岳大刀道,“寻遍了也没有人·”·陶玉儿眉头微微皱起··岳大刀拉住她的衣袖:“夫人,求你了,你去救救阿六吧·”·陶玉儿道:“我救他作甚。”
“阿六是陆公子与萧公子的朋友啊·”岳大刀道,“现在没人能救他,只有夫人了·”·陶玉儿头疼··“哪怕只是下山看看呢,帮忙找找线索。”
岳大刀道,“阿六平时也很尊敬夫人的,经常说也想有一个会做衣裳的娘·”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又憋着不敢大声哭,只拉着她的胳膊哀求。
陶玉儿问:“那明玉呢”·“我守着,我守着陆公子·”岳大刀用袖子一抹眼泪,赶忙道,“我一定不会让他下山的。”
陶玉儿还在犹豫··“夫人·”岳大刀索- xing -“噗通”跪在地上··“罢了罢了,起来吧,别动不动就又哭又跪。”
陶玉儿道,“那你好好守着明玉,我会在天黑前回来·”·“多谢夫人·”岳大刀破涕而笑,一直将她送往山口,目送着背影消失,方才转身跑回小院。
一名中年男子正站在眼中,头发灰白,神情冷峻··“师父·”岳大刀被吓了一跳,赶紧又回头看了眼山路,见陶玉儿没回来,方才放下心来,上前小声道,“说好等我来寻的,被陶夫人撞见就惨了。”
中年男子吩咐:“你在这院中守着·”·“好·”岳大刀点头,不忘再叮嘱一遍,“师父可是答应过我,一定会救陆公子,那位受伤的少侠,还有阿六与萧公子的。”
中年男子推门进了卧房··重重纱帘后,陆追陷在柔软的枕被中,眼睛紧紧闭着,像是连做梦也不安稳··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生平第一次有些后悔,将这唯一的儿子独自丢在江湖中。
陆追睫毛轻颤,手死死握住被单,却是在梦中咳了一口血出来,撑在床边迷迷糊糊粗喘半天··陆无名沉默倒了杯热水递给他··陆追胡乱接到手中,喝了大半方才缓过心神,抬头看了眼面前人。
……·屋内安静到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连院子里头的岳大刀也闭住呼吸··陆无名开口:“你伤得不轻·”·许久之后,陆追方才嘴唇颤抖,低低叫了声“爹”,恍惚如同身处梦境,没有一丝真实感。
陆无名替他裹好被子:“先好好休息·”·陆追急急道:“山下——”·“我知道你的人被绑走了,大刀已经说过了,交给我便是。”
陆无名道,“隔壁那个我也会去替你照应,这下能安心了”·陆追道:“嗯·”·“睡吧·”陆无名扶着他躺平。
陆追又道:“还有萧澜·”·陆无名不悦:“他是冥月墓的人,不会有人敢去伤·”·陆追道:“爹·”·陆无名道:“况且陶玉儿也在。”
陆追道:“爹·”·陆无名:“……”·陆追与他对视··陆无名叹气:“也罢,我就替你再去多看那混小子一眼。”
第五十四章-买衣裳 东头的娘和西头的岳父·血缘真是一种奇异而又不可言说的东西, 哪怕多年未见, 却也能在寥寥数语中找回熟悉的依赖感··从十二岁那年被陆无名接出冥月墓,再到十八岁离家, 满打满算起来, 父子二人相处也不过短短六年, 而在这屈指可数的时间里,还有一大半都是在闭关习武, 寻常人家会有的嬉戏打闹撒娇讨好, 陆追从来就不知那该是何滋味。
·先前十余年的担心牵挂与刀光剑影,以及心中挥之不去的愧疚, 让海碧也- xing -格大变, 从先前不喑世事的娇俏少女变得沉默寡言满腹心事, 即便是后头将儿子接了回来,母子间最亲密的互动,也无非是靠着坐在院中梨花树下,一页一页翻书念给他听。
冥月墓成了陆家最不可提及的伤疤·而陆无名在将陆追接回家后, 就解散了自己一手创立的暗杀组织天无门, 消息传出江湖, 人人都道当年风头无二的陆无名现如今已是孤家寡人,于是那些曾对他心怀不满的,或是这些年结下过梁子的,便一拨一拨寻上门来寻仇,个个都是凶神恶煞。
在最初的两年里,陆追也问过陆无名, 为何要任由别人前来挑衅,陆无名却只要他潜心习武,不必在意那些人·直到十五岁生辰那日,陆追陆家剑法初成,陆无名才将清风剑正式交给他。
只花了一夜时间,陆家小公子就将家门前清扫得干干净净,从此再无叫骂声··只是虽说耳根得了清静,陆府中的气氛却也没有因此轻松起来·海碧的身体一日差似一日,心中的负罪感也一天胜过一天,神思恍恍惚惚,念叨是自己拖累了丈夫与儿子,拖累了整个陆家,经常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终于在一场冬雪后彻底病倒。
陆无名不得不带着她乘船出海,一为寻仙道神医治病,二也为远离伤心故土,好让将来的日子过得轻松些··只是陆追却不想离开··“你要留下”陆无名微微皱眉,他原是想带着儿子一起走的。
“爹先前就说过,要毁了冥月墓,毁了那处妖洞鬼窟·”陆追道,“既是陆家祖坟,自然要由陆家人来做这件事·”·陆无名摇头:“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娘的身体要紧·”陆追道,“我在冥月墓中住过多年,若想毁掉那里,没有谁能比我更合适·”·“只是为了毁掉冥月墓吗”陆无名问,“还是,为了萧澜”·陆追眼底微微一闪烁。
“这几年你背着我,经常与他书信来往,”陆无名问,“信中都在说些什么”·陆追道:“他是我在冥月墓中唯一的朋友。”
陆无名道:“他也是鬼姑姑选中的继承人,下一任伏魂岭的主人·”·陆追摇头:“萧澜与那墓中的其余人都不一样·”·陆无名定定看着他。
陆追道:“我想带他离开那里·”·陆无名却道:“他若当真能明辨是非,就该自己离开,而不是等着你去带·”·陆追道:“是。”
“是”陆无名哭笑不得,“你这倒是应得爽快·”·陆追道:“爹就答应我吧·”·“也罢。”
沉思许久后,陆无名叹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凡事小心,切勿冲动·”·那日下午,父子二人头回对坐而饮,微醺而归··三天后,陆无名便带着海碧离开飞柳城,临行前遣散家仆,关了老宅,曾显赫一时的江南陆家也就从此销声匿迹。
只是陆追从未想过,自那一别,便彻底与爹娘失了联系··有人说陆家的大船在海上遇了风暴,有人说是航程中遇到了海盗,蹊跷些的,还说遇到了吞人水鬼,而最好的一种传闻,便是说夫妇二人已在海外寻得海岛,过上了神仙眷侣的逍遥日子。
陆追也靠着这点期待与念想,独自在江湖漂泊了十余年·十七八暗中重回冥月墓,十九岁遭人偷袭命悬一线,二十岁被赵越带回朝暮崖,再到后来当上了王城山海居掌柜,时间流水一样飞逝无踪,有些回忆却又漫长到如同已走完一生。
陆无名道:“你看上去像是一点都不惊讶·”·陆追躺在床上,道:“爹教过,要学会将心思隐藏在心中·”·陆无名坐在床边:“可你方才要我救萧澜时,却半分也没隐藏情绪。”
陆追道:“爹原本就不愿帮他,若我不表现得急切些,只怕又会被拒绝一回·”·陆无名难得一笑:“学得比先前油嘴滑舌了·”·陆追也跟着笑:“那是好还是不好”·陆无名点头:“好。”
什么样都好,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不好··陆追问:“我娘呢”·“她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陆无名道,“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不必担忧。”
陆追心里深深松了口气,他方才一直不敢问,犹豫该不该问,就怕等着自己的会是……坏消息··幸好,没事··陆无名没说为何这么多年来,为何都没送过一封书信,陆追便也没问。
想来故事不会短,况且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师,师父·”岳大刀在门口轻轻拍了拍,提醒道,“你们话要 快些说,万一陶夫人回来便不好了。”
陆追道:“我还在想这小丫头的身份,凭空冒出来要嫁阿六,原来是爹收的徒弟·只是不知为何,在她的功夫里却丝毫也看不出陆家剑法的影子·”·“陆家剑法只能传给你一人。”
陆无名道,“若被第二人习得,知道了个中缺陷再用来对付你,饶是后悔也迟了,所以哪怕是大刀也不行·”·陆追道:“原来如此,明白了。”
“陶玉儿这人- xing -格诡谲,心思极复杂,不过现在还不至于伤你,这处小屋也是目前最安全舒服的地方·”陆无名道,“你自安心待着。”
“好·”陆追点点头··陆无名将他扶起来,缓缓渡了些真气过去,看着人睡下后,方才起身去隔壁看了看··有了陆追的内力,林威暂时没有- xing -命之虞,不过这毒的确蹊跷,解药还是非找到不可。
“师父·”见陆无名出来,岳大刀赶忙迎上前,“怎么样了”·“你且在山上守着·”陆无名道,“待到明玉醒来,再喂他服下这药丸。”
“好·”岳大刀一口答应,又问,“陆公子没事吧”·“需要多休息·”陆无名道,“我下山了。”
岳大刀连连点头,不忘叮嘱第八回:“一定要救回阿六的·”·陆无名问:“放心吧,为师定然不会让你嫁不出去·”·岳大刀没听明白:“啊”·陆无名却已经下了山。
岳大刀满脸疑惑,救不救阿六,与自己能不能嫁出去有何关系··所以说人若钻进了牛角尖,一时片刻是出不来的··分明就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却直到黄昏之际,她还坐在台阶上,撑着腮帮子想阿六与羽流觞,嫁出去与嫁不出去。
山下城中依旧萧条,只有江湖中人扛着刀在街上走,先是一个,后头就变成一群,再到后头,城中客栈几乎空了大半——所有人都闻讯出来,偷偷摸摸跟着前头正在逛街的二人。
季灏手中抱着一大堆东西,不悦道:“你究竟要做什么”·萧澜好笑,闲闲瞥他一眼:“是你自己说的,要买衣裳·”·季灏语塞:“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吧·萧澜道:“你穿好看些,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这点陆明玉可比你聪明,他在我面前,就没穿过重样的衣服。”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灏把手中的东西又往上抱了抱,免得掉下去··萧澜转身又进了一家小铺子··依旧是那守着炉火的老两口,笑道:“少侠又来给那位好看公子买衣裳啊”·季灏原是想发火的,听到这话却又将怒意生生咽了回去,心里狐疑,原来不是萧澜在耍自己,先前当真带着陆明玉买过·萧澜挑得慢条斯理,外头巷道中却已嘀嘀咕咕翻了天。
要放在前几天,看到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一个白衣青年——那九成九就是陆追,这么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估摸诸多江湖中人早已冲了上去,可偏偏前几天刚被萧澜抽过一顿鞭子,知道他武功出神入化,也就不敢造次,只能心里痒痒不远不近跟着,猜测将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陆无名易容成江湖客,路过巷口之时,也远远看了一眼,恰好看到萧澜带着季灏从成衣铺子里出来,像是买了不少东西··……·岳大刀只对他说过萧澜下了山是为了处理冥月墓中事,却从未细说过究竟要怎么处理,更不知其中有何计谋。
所以陆无名很快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子,对萧澜究竟是带着男子买衣裳,或者是带着姑娘买簪花,暂时没有任何兴趣··毕竟当务之急是找到绑架阿六的老头救人拿解药,至于萧澜的事,排队也要排到最后。
巷口另一侧,则有华丽衣摆飞速一闪,是陶玉儿隐在暗处··萧大公子不知东头有娘西头有岳父,还在带着季灏往北走··“出城吧·”季灏突然低声道。
萧澜问:“怎么,不逛了”·季灏道:“我们被冥月墓的人盯上了·”·萧澜却反而挑眉一笑:“现在才找来,看来姑姑也没多关心我,你说是不是,嗯”·季灏闻言迟疑,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五章-易容 萧大公子这个你不能认错的·冥月墓像是派来了不少人, 明里暗里跟在后方, 季灏虽未回头,却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压抑的气氛··于是他又问了一回:“你打算怎么甩开这些人”·萧澜道:“姑姑要杀的人是陆明玉, 不是你。”
季灏道:“所以呢”·萧澜答得淡定:“所以你只管走路便是, 没什么可慌的·”·季灏提醒:“若我没记错, 前日鬼姑姑的人可是要抓你的。”
萧澜一笑:“那你猜姑姑为何要抓我”·季灏自然摇头,这当口, 知道也要装不知道··萧澜道:“她是想试试看, 若传出消息我被困在冥月墓,陆明玉会不会冒死前来相救。”
季灏轻嗤一声:“他救你作甚·”说完却又狐疑, “你这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莫不是想传出消息, 好让他知道你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吧。”
萧澜闻言,似笑非笑看他:“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也就罢了,身边再加个你, 这消息若传出去, 他不寻来捉女干已实万幸, 还要放下心来”·季灏也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顿了顿方才道:“你这是认了与我的关系”·萧澜却没说话,只是带着他继续在城中走。
冥月墓的人倒也没出手,就是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满脸警觉,虎视眈眈··陆无名一路去了城中一处客栈··当初他在隐居海岛之前, 虽已将天无门内杀手悉数解散,但在下属中有一心腹名曰曹叙,在隐退几年后,又带着当年一帮兄弟另拉大旗,成立了黑鹫帮,多年发展下来也颇有气候。
这回得知陆无名回来,即刻便从永州率人赶来相助,后又跟随一道来了洄霜城··“门主·”曹叙此时正在客栈中等他··“事情怎么样了”陆无名问。
“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冥月墓,不过却并没有谁与他们联系过·”曹叙道,“黑蜘蛛伤得不轻,似也不知究竟何人所为,只躺在床上,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黑蜘蛛的功夫不算低,”陆无名道,”能被人打成这样,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可江湖上近年还真想不起来哪里会有这样一号人,武功高强,上了年岁,还与少爷结下过梁子,甚至不惜绑了他的人。”
曹叙皱眉·若只绑一个,那还有可能是阿六与林威的事,但两人一起掳走,可就九成九都是冲着陆追来了··“倘若当真是冲明玉来的,倒也好说,即便是寻不到,对方也会主动现身。”
陆无名道··“可现在除了自己人与萧家人,没谁知道少爷人在何处·”曹叙迟疑,“当真要等对方主动现身”·“要是没有我,得知林威与阿六被绑了,你猜明玉会如何”陆无名问。
曹叙答:“少爷定然会下山来寻·”·“对方也是吃准了这个·”陆无名从柜中取出包袱,打开后是一整套易容之物··曹叙反应过来:“门主是要假扮成少爷”·“他们等的不就是明玉吗。”
陆无名将面具仔细贴在脸上··曹叙又迟疑:“可想要少爷的不单单是那绑架者,冥月墓以及这城中七七八八之人,要是得知消息,定然会一窝蜂冲上前,我们岂非是自找麻烦”·陆无名却是叹气:“我当初真不该将他一人丢下。”
曹叙见这话勾得他似乎有些伤感,于是又安慰道:“其实自打上了朝暮崖,少爷的日子便逍遥快活了许多,据说那里的大当家赵越为人仗义,温大人也对少爷多有照顾,王城山海居中亦是媒婆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想将少爷配给自家小姐。”
陆无名笑道:“那明玉可有心上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八成是有的,”曹叙说得笃定,“门主只管等着抱孙子便是。”
陆无名乐了一阵,又接着先前的话题,道:“萧澜身边还带了个人,那是谁”·“我刚打算说此事,”曹叙道,“那人名叫季灏,是北海孤阳岛的主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认识。
只是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洄霜城,还与萧澜搅在了一起,不过这还不是最神的地方,不知门主这一路可曾听到路人议论,几乎人人都在说那白衣人才是少爷·”·陆无名又问:“那萧澜说什么了吗”·“两人今天刚进城,”曹叙道,“极为张扬,几乎将城里的成衣铺子逛了个遍,不过话却没说几句。
那些江湖中人也不敢明着去讨人,只敢不远不近跟着,看着颇有几分滑稽·”·陆无名“噗嗤”一笑,道:“那这小子还挺机灵·”·曹叙提醒:“萧澜可是冥月墓的人。”
“至少他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带个冒牌货冒充明玉·”陆无名道,“那季灏为人如何”·“没几个人与他打过交道。”
曹叙道,“甚至连来历都不清楚,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既然外头的人都将季灏当成了明玉,那我会被其余门派团团围住的可能- xing -便很小。”
陆无名道,“至于冥月墓,虽有些难唬弄,不过要是当真双方打起来,我人都快被鬼姑姑带走了,另一方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成,只要他出来抢,我们就能多少探得阿六的下落。”
曹叙点头不再多言,站在一旁看着铜镜里头的人,慢慢从中年老者变成年轻模样··父子二人本就相像,无论身形或是风采,甚至是最独特的眼神,也能有七八分相似。
莫说是不相熟的人,就连曹叙也道:“门主与少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陆无名拿起佩剑,戴着轻纱斗笠出了门··那把剑是两人定居海岛时,海碧亲手所造,虽说称不上精良,甚至有些卷刃,但外形却与陆家的清风剑一模一样,于是陆无名便一直随身带着,一为爱妻一番心意,二来也像是在冥冥中握住了儿子的手。
日头渐渐西沉,漫天晚霞散去之后,街道两边的红灯笼也点了起来,毕竟要过年,百姓虽说不敢出门,多少也得图个喜气··萧澜站在客栈窗前往下看··陆无名从街上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于是萧澜整颗心都空了一瞬——他在看到草丛中阿六的金环大刀时,就猜到定然是出了乱子,第一反应便是鬼姑姑想利用阿六引出陆追·所以他才会带着季灏重新进城,一来用他转移城内众人对陆追的注意力,二来也是想趁机探探阿六的消息,想着能在陆追获悉此事之前,将问题弄清楚解决掉,没想到却还是迟了一步。
“你去哪”季灏问··“在这里等我·”萧澜随口答应一句,头也不回出了门··第五十六章-好命阿六 我抢他作甚·陆无名走得很快。
冥月墓的人果然如同鬼魅一般, 很快就贴了上来, 轻微的拔刀出鞘声传入耳中,挑得心间弦也骤然绷到最紧··陆无名果断转身折入一条小巷, 这路他曾走过, 穿过去便是淮叶街, 两侧都是空置屋宅,若两方打斗起来, 也不会误伤到百姓。
冥月墓弟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同时加快脚步跟了过去,最后一段路几乎称得上是小跑··陆无名余光扫了身后一眼, 嘴角不易觉察一弯, 刚欲用轻功掠出巷道, 却有另一身影从天而降。
乌金铁鞭所到之处,嚎哭不断,痛彻骨髓··“走”萧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人向另一头奔去,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冥月墓的弟子蜷缩在地哀哀呻吟, 若非身上剧痛提醒,他们甚至要怀疑方才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否则怎么会有一个人,拥有这么诡异而又闪电般的速度··陆无名:“……”·一直拉着人到了安全之地,萧澜方才松开手,松了口气靠在墙上, 看着他低声道:“你怎么跑下山了”虽说听着有几分埋怨,语调却是温柔的。
陆无名道:“是·”·他一半人都隐匿在黑暗中,脸上也做了同样一道伤疤,哪怕是鬼姑姑,怕是也看不出异样··萧澜眉峰却骤然一皱··方才那隐入云端的半寸月光,已经足以让他在对方的面容中觉察出异样。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白衣,一样的声音,甚至是几乎一样的伤痕和眼神··本该是毫无破绽的,可他却近乎于本能觉得,面前这人不是他的小明玉··“你是谁”萧澜声音陡然一沉,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陆无名心里反而有些诧异,他精通易容术,再加上父子两人本就神采相似,何至于他竟会一眼就觉察出端倪··萧澜暗自握紧乌金鞭柄··陆无名倒挺闲适,继续背着手打量他。
萧澜:“……”·坦白讲,陆无名对面前这楞小子是无甚好感的,当初陆追在刚被接出冥月墓时,便哭着要将萧澜也一起带走,好端端一个俊秀白衣少年,却像个小女娃一半,趴在娘亲怀中哭了一路,估摸车辙子里都碾着眼泪花。
后头回了飞柳城,虽说练功辛苦,却一闲下来就给萧澜写信,也不知两个小孩哪里来的神通,居然硬是瞒过陆家与冥月墓,互相找了眼线按时送信·再往后,更是执意要留在大楚,说是要为陆家平了冥月墓,可陆无名却觉得,那其中至少有五分是为了萧澜——甚至还会更多,结果将他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吐血卧床,还险些毁了脸。
萧澜心里隐隐猜出几分,手兀自握紧·毕竟面容相似容易,可若连眼中神采也有八成相同,那……·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果然,陆无名道:“是明玉让我下山助你一臂之力。”
·萧澜声音极低:“原来是前辈·”·陆无名心想,幸好,不算太傻··萧澜问:“明玉还好吗”·陆无名道:“不好。”
萧澜心一沉··陆无名道:“阿六与林威被人偷袭,你可知此事”·萧澜皱眉:“我只知道阿六或许是被人掳走,进城也是为了探他下落,还有林威”·“阿六不知所踪,不过林威倒是逃了回去。”
陆无名道,“受了伤中了毒,在我去青苍山之前,明玉已经替他护住了心脉·”·萧澜头隐隐作痛,原以为将人好好安置在山上便能安全,却没料到也能出乱子。
“你娘亲应当也下山来找阿六了·”陆无名继续道,“偷袭之人是武功高强的老者,而且他还打伤了黑蜘蛛,你可知其来路”·萧澜意外:“我一直以为是姑姑所为,黑蜘蛛也被他伤了”·“江湖中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号人。”
陆无名道,“斜里插出来,不知目的究竟是什么·”·“毫无头绪,这可就麻烦了·”萧澜道··陆无名又问:“今日白天与你一道逛街买衣裳那人,又是怎么回事”·萧澜:“……”·萧澜道:“我只知他名叫季灏,来自东海孤阳岛。”
陆无名道:“还有呢”·萧澜顿了顿,答:“除此之外,便无其它了,前辈也不知道他的来历”·陆无名奇怪道:“今天看你与他有说有笑,还当是知交好友。”
原来一问三不知··萧澜道:“我年幼时曾经中毒,忘了不少事情·”·“所以是季灏自己找上门,说他与你是朋友,你就信了”陆无名狐疑,“总该还说了些别的吧”·萧澜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
别的自然说过,但一旦提起来,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了··见他面露难色,陆无名更加笃定,这其中当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心中不悦,语调也严厉三分:“如今情势危急,阿六与林威生死未卜,你却还在此犹豫扭捏”·萧澜脑子有些乱……或许不是有些,而是乱成了一团乌漆漆的麻。
他是当真不知自己该从何说起··但又如陆无名所言,这实在不是纠结隐瞒的时候··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这些日子以来城中发生的事情,以及鬼姑姑对自己说过的话,都大致转述了一遍。
然后果不其然,陆无名越听就越觉得不满·这城中一大半人都是为红莲盏而来,他是知道的,但从鬼姑姑说萧澜与陆追只能活一个开始,心里便梗了刺,再往后头,听萧澜说冥月墓的人想困住他,只为试探消息传出后陆追会不会下山舍命相救,就愈发觉得不可理喻且匪夷所思,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理由。
萧澜硬着头皮继续道:“然后季灏就破窗而入,带着我闯出了冥月墓的围攻,后来才说他与我早就相识,甚至关系要比我与明玉更加亲密,他也因此不怎么喜欢明玉。”
陆无名几乎要将“嫌弃”二字写在脸上··这是多么大一块香饽饽,还有人专门比与谁更亲密··萧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总算将事情都说了个七七八八,也暂时成功隐藏了两人的关系。
陆无名道:“所以你便信了他的话,今天也是专门实心实意,带着他买新衣”·萧澜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自然不是。”
他道,“我只是想利用季灏转移这城中各教派对明玉的注意力,好让青苍山小院能更加安全·”·陆无名道:“可季灏不但救过你,还说他是你的故人,你既想不起来,又为何就能如此坦然地利用他”·萧澜刚刚才干了半分的后背又濡- shi -起来。
挣扎再三,道:“直觉·”·陆无名觉得这人合作不得··说话磕巴,前言不搭后语,说什么都要想半天,还一脸为难,像是正在被逼供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萧澜自己也无甚底气,试探:“前辈”·陆无名道:“告辞·”·萧澜:“……”·陆无名又道:“绑架阿六与林威的人定然是冲着明玉来的,我易容也是为了引他出来,你只管带着季灏继续在街上走,不管对方信了哪个才是真的陆明玉,只要愿意现身,阿六与林威的命就还能捡回来。”
萧澜点头答应,一路目送他出了巷子··裘鹏当日说过的话,他不是不记得,但仅仅凭着那一句话,却也不至于影响他的理智与判断·当年的事情自然要查清楚,但在那之前,先解决城内的乱子才是正事。
陆无名戴上斗笠,继续在街上缓缓前行,看似随意,眼神与耳朵却都像是正在捕食的猛兽,保持着应有的警觉··他觉得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出现··而事实很快就印证了他的判断。
一柄光寒长剑从身后飞速而至,陆无名连头也未回,只反手弹指- she -出几枚暗器,“叮当”一声打在偷袭者的剑刃上,将硬铁也震出豁口··季灏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发麻的手腕几乎要捏不住佩剑,心里惊诧他的内力高深,眼中就越发怨毒。
陆无名却没想到竟会是他,一时糊涂看向另一侧··萧澜面色- yin -沉,从巷子里大步出来,将季灏的宝剑强行插回剑鞘,咬牙低声怒斥:“你想做什么”·“你说我想做什么。”
季灏狠狠剜了陆无名一眼,道,“你休想外将他从我身边带走”·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一记手刀打在他后脖··季灏软绵绵晕了过去。
陆无名:“……”·有病··萧澜尴尬道:“还请前辈别将此事告诉明玉·”·陆无名表情与心情都很一言难尽··什么叫休想带走。
如此一个人,到底哪里值得专门劳神费力抢一抢··不如去街头抢煎饼,每日前二十还能免费多加个蛋··另一处宅院中,阿六泡在浴桶里,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红布,端坐动弹不得。
而在他身边,正围着数十婢女,每人手中端着一篮花瓣,扬手纷纷扬扬往里抛撒··阿六受宠若惊,忐忑难安·当日放走了林威,还当不死也要脱层皮,却没料到居然还能混到如此纸醉金迷的待遇。
一个时辰后,又有一女子抱着琵琶缓缓而入,十指随意一拨,顿时流水潺潺,珠落玉盘··阿六张大嘴打了个呵欠,对方一首曲子尚未弹完,浴桶里就传来如雷鼾声。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下来··阿六继续淡定扯呼,尾音绵长,吵得人心里头发麻烦躁·声音钻出窗户缝隙,像是能绕着洄霜城转圈,最后兜兜转转,隐隐飘进青苍山。
林威在睡梦中又吐出一口血··岳大刀在一旁哭··逃回来的都这样,阿六八成也凶多吉少·脑子里七想八想,将所有酷刑都过了一遍,血淋淋的惨叫哀嚎几乎能亲耳听到。
于是等陶玉儿回来时,岳大刀已经快要将她自己哭晕了过去··阿六僵硬躺在床上,让一群人七手八脚,往身上涂了一层百花膏,据说王城里顶有钱人家的小姐才舍得往脸上擦一些,香甜滑嫩,十里飘香。
第五十七章-迷魂阵 尽量吐吐血·整整捯饬了一个时辰, 阿六才被放开, 摸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觉得或许比爹还要细皮嫩肉上几分··当日那紫衫女子上前, 替他解开了哑- xue -, 冷冷瞥了一眼, 道:“主人要见你,说话小心些, 免得被割了舌头。”
阿六缩了缩脖子, 问:“不如姐姐先透露两句,怎么才叫‘小心说话’”·紫衫女子道:“主人问什么, 你一五一十答便是, 还有, 将你这死了爹的表情收一收。”
阿六恍然,连连点头道:“是是是·”·紫衫女子轻嗤一声,转身出了屋宅··阿六穿了一身雪白的新衣裳,双手对着阳光举起来, 翻来覆去看, 啧啧不断。
一侧负责守着他的绿裙女子先是面无表情, 后头实在忍不住,怒道:“你给我安静一些”·阿六辩解:“我难得倜傥一回,多看自己两眼都不成”·绿裙女子被噎了一下,实在不想再与此人搭话。
或许是因为尺寸没估对,这新衣并不是很合身,流水锦缎牢牢捆在他身上, 像是一只五花大绑的白粽子,整个人饱满又壮硕,与“倜傥”二字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但阿六却很高兴··甚至一路哼着小曲儿,跟着紫衫女子穿过蜿蜒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阿六特意整了整衣裳··里头果真有人正在等他,是当日在山洞外出手的那名老者,身形佝偻,眼神像是- yin -鸷的秃鹫。
阿六笑容满面看着他··老者:“……”·房内很是安静··并且安静了挺久··阿六觉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盎然笑意。
老者面色- yin -沉:“你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阿六诚恳道:“是这两位姐姐叮嘱,说神仙喜欢喜庆活泛些的,不能寡着脸·”·老者:“……”·紫衫女子赶忙低头:“回主人,属下只提醒他勿要一直哭丧着脸,免得晦气扫兴,却从未教过他什么‘神仙’。”
“这还用教”阿六理直气壮道,“如此仙风道骨,胡须飘飘,宽袍广袖,威震八方,分明就是话本里的太上老君·”·态度十分诚恳。
紫衫女子还想说话,却被老者扫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垂首退了两步,不敢再多言··阿六继续满脸堆笑:“不知神仙找我有何事”·老者问:“你与陆明玉关系极好”·阿六点头:“是。”
“有多好”老者又问··阿六直爽答:“情同父子·”·绿裙女子定力差些,险些“噗嗤”笑出来。
阿六继续道:“他待我就像是亲爹·”·“很好·”老者点头,缓缓走近他,“那我要你杀了陆明玉·”·阿六脸上笑意消退:“啊”·老者又重复了一遍:“杀了陆明玉。”
阿六沉默··老者继续盯着他的眼睛:“杀了陆明玉·”·……·“杀了陆明玉·”·……·“杀了陆明玉。”
……·四周像是瞬间空洞了起来,景物慢慢虚幻漂浮,却又渐渐重新清晰,桌上不知何时燃起了红烛,红黄的火焰跳动着,在老者那- yin -冷的眸子中灼灼闪烁,像是一把火,从眼间烧到心里,再从心里窜到脑中,叫嚣着要焚毁一切理智与思维。
老者捏起他的下巴,眼底的火焰变成纯黑色:“杀了陆明玉·”··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阿六道:“好·”·老者满意一笑:“去吧。”
阿六转身,一旁绿裙女子已替他准备好了金环大刀··屋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阿六单手接过刀,又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句:“杀了陆明玉。”
“陆明玉在何处”老者问··阿六闭起眼睛,声音极低:“青苍山·”·老者道:“带着他的脑袋回来。”
阿六道:“好·”·老者示意紫衫女子打开门··阳光照- she -进来,却驱不散浓厚雾霾··阿六大步离开小院,头也不回朝着城外青苍山而去。
街上人并不多,不过一个七尺大汉肩扛金环大刀,依旧挺惹人注意·至少江湖中人都会多看两眼,而满城陆无名的眼线,自然也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没拦住他”陆无名皱眉问。
“没有·”曹叙道,“我吩咐过门下弟子,务必不能在这城中轻易与人起冲突,今日曾有人试图拦下过阿六,不过见他双目赤红一脸凶悍,看谁都是杀机腾腾,只好先退了下来。”
陆无名心底生疑··曹叙提醒:“门主可要回去看看据说阿六是去了青苍山,这模样着实像是中了邪,我怕公子会有危险·”·陆无名道:“继续盯着城里。”
·曹叙点头:“门主放心·”·陆无名翻身上马,一路烟尘滚滚驰向城门··萧澜站在客栈门口,恰好看到这一幕··那是去青苍山的方向。
现在阿六下落未明,城中风声鹤唳,偏偏这当口回去……·他的眉头猛然皱了起来··隆冬时节山里一片萧瑟,甚至还飘了小雪花··阿六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山顶小屋,而是在山中兜兜转转,绕来绕去,几乎将所有险峻- shi -滑的山路都走了一遍,花了整整一夜,身上脸上都挂了伤,还狂躁地怒吼了一阵,用手“哐哐”砸了数十下胸口,才像是豁然开朗一般,“轰隆隆”一口气跑上了山。
莫说是跟着眼线,即便是跟着真神仙,也早就被引得跌下了山··太阳刚升起来,小院里暖融融的,一切都同离开时一样··阿六大力推开门,扯着嗓子道:“爹”·一把剑冷冷搭在他肩上。
……·陆追站在院中,也道:“爹·”·阿六不知身后是谁,但听陆追这一句,顿时茫然起来,觉得自己莫非当真中了邪,方才他爹在说什么来着·陆追又道:“爹,你先把剑放下。”
阿六“哐当”一声就扔了大环刀··……·陆追沉默片刻,问:“你这是在占我便宜”·“没有没有。”
阿六赶紧摆手,又小心翼翼侧着往后看了一眼··陆无名与他对视··不认识啊……阿六朴实道:“这位前辈,我是个好人·”·陆追上前,将陆无名握着剑的手强拉下来:“爹,他没事的。”
阿六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刻反应过来,爹·“这是我爹·”陆追道··阿六喜道:“ 那我该如何称呼”·陆无名疑惑,什么叫如何称呼,还能有什么讲究的称呼·陆追淡定揣着手介绍:“爹,这是我的义子。”
阿六兴高采烈:“拜见爷爷·”·晴空炸了雷,陆无名险些吐出血来··陆追继续道:“不过此时不是认亲的时候·”·陆无名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认这个壮硕的“亲”。
陆追问:“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林威呢”阿六先问,“他没事吧”·“他有事。”
陆追没有隐瞒,“那日他跑回来后,说你与他在山洞外被一名老者偷袭,对方不是冥月墓的人,还说萧澜与一个白衣人在一起,而后便吐血昏迷,至今未醒·”·“被人打伤了”阿六心悬起来。
陆追摇头:“是中毒了·”·“中毒”阿六大惊失色··“应当是被人灌了毒药,你不知道”陆追问。
“我知道啊·”阿六一脸哭相,“我与他同时被灌的,又甜又酸,整整一大碗·”·陆追闻言面色一变,握过他的手试了试脉相,却无半分异常。
“爹·”阿六小心翼翼道,“我没事吧”·“试不出来什么,像是没事·”陆追松开手··“难道那死老头的药对我也没用”阿六试着运了一下气,依旧并没有什么不适。
陆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是,他昨天把我叫到一间空厅房里,施了迷惑心智的阵法·”阿六道,“重复了能有二十来回,让我杀了爹。”
前头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突然灵光一闪,顺着做出中邪的模样,才能趁机溜出来··陆无名眼底杀机陡现:“那人究竟是谁”·“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老头,身边带了许多人,大多是女子。”
阿六道,“对了,他住在南城墙下的福寿街大院里,不过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换地方,说了让我得手之后,回去报信·”·“那你为何没有被他迷惑”陆无名问。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阿六搔搔头:“我也不知道啊·”·“阿六天赋异禀,陶夫人的阵法对他也没用·”陆追在旁解释,“就连这青苍山小院外的幻象,旁人都是知道阵门才能破解,他却能胡乱就摸进来。”
阿六应了一声,用孙儿渴望得到爷爷夸奖的目光看着陆无名,灼灼,且灼灼··天边流云变幻,陆无名心里天人交战··他道:“那我便回山下了。”
阿六眼底的光顿时暗了下去··陆追也不满道:“爹·”·陆无名坚定地走出了小院··阿六轰然趴在桌上,粗糙的壮汉心受到了一丢丢伤害。
陆追安慰:“下回我们去讨些银子做改口费·”·阿六道:“哦·”·陆追倒了一盏热茶给他:“爹应该是下山去了那福寿街的大院,你虽说回来了,可林威的毒还要解。”
阿六进屋去看了一圈,见林威依旧双目紧闭,心里也是叹气·平日里与这人吵架吵习惯了,虽然也想过要揍一顿,但也只是揍一顿而已··现在被人害成这样,若不替他报仇,还有什么脸做兄弟。
陆追道:“说说看那老者的长相·”·阿六清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回忆描述,陆追却又打断他:“等等,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问”·“啊”阿六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
陆追只好提醒:“你没觉得,这小院中少了人”·“怎么没少,少了三个呢·”阿六咕嘟咕嘟喝茶,“陶夫人,岳姑娘,还有姓萧的。”
若再加上爷爷,那就是四个··陆追看着他想叹气,怎么会有如此粗糙又如此命好的人·别人家的姑娘哭哭啼啼,吃不下也睡不着,一早就拉着陶玉儿又下了山,到他这里,就只换得一句“怎么没少,少了三个”。
就你会数数··阿六道:“爹,你是想说那姓萧的吧”·陆追无力摆摆手:“算了,继续说那老头的长相·”·说什么老头的长相,你看你这一脸愁苦。
阿六挪着凳子离他近了些,严肃凑近端详··陆追用一根手指顶开他··阿六道:“可我也没盯住那姓萧的多久,就被人偷袭了,只听林威说过他与一个白衣人在山洞中,过了整整一夜。”
陆追答应一声,抱着茶壶冷静嘬,嘬了没两口,却觉得一股甜腥涌上心口,于是撑着桌子又吐出一口血··阿六魂飞魄散,赶忙扶住他:“爹你没事吧”·萧澜刚一进门便看到这一幕,心也悬到嗓子眼,上前一把将人接在自己怀中:“怎么了”·陆追看了他一阵,缓过劲来后虚弱道:“阿六说你与旁人在山洞中过了一夜。”
阿六站在一旁很忐忑,原来这个也不能说吗··“就为这个”萧澜又心疼又无奈,“我——”·“逗你的。”
陆追笑,“替林威疗伤,太累还没缓过来罢了,先带我回房吧·”·萧澜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回了卧房··阿六想跟进去,却被无情关在了门外。
于是只好去隔壁陪林威,撑着腮帮子坐在床边,唉声叹气··萧澜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看着他漱口··陆追问:“你怎么回来了”·“担心你。”
萧澜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不该回来,可见陆前辈在街上神色匆匆打马而过,哪怕有天大的事,我也要回山看看你·”·“现在看到了,安心了”陆追道,“我一直就哪里都没去,能有什么事。”
萧澜用拇指想蹭掉他胸前一滴溅血,却反而晕得更开,看着有些刺眼··陆追往后躲了躲:“而且也没什么该不该,我在山上,你若是想我,自然要回来。”
萧澜扬扬嘴角:“嗯·”·“那现在说正事·”陆追拍拍床,“我爹也提起过,所以那个白衣人究竟是谁”·萧澜道:“他说他曾与我有过……一段过去。”
陆追:“……”·萧澜试探:“生气了”·陆追道:“嗯·”·陆追道:“我酝酿一下,看能不能再吐出一口血。”
也好应应景··第五十八章-缘由 你认得我是谁·萧澜道:“不准闹·”·陆追拍拍床:“说清楚, 什么叫‘有过一段’”·萧澜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似乎并没有生气的迹象··陆追:“……”·萧澜道:“那白衣人自称名叫季灏, 东海孤阳岛人,你可曾听过”·陆追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萧澜微微皱眉··“没有就是没有,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陆追堆着被子, 老佛爷一般气定神闲坐在床上, “怎么,同你‘有过一段’, 我就必须得认得他”·萧澜:“……”·萧澜道:“没有。”
“那继续·”陆追扬扬下巴··萧澜哭笑不得道:“看你这模样, 倒是就差抓着一把瓜子来嗑·”·陆追挑眉:“莫非你喜欢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总算是说对了一回情话,很不容易··窗外落雪积了厚厚一层, 覆盖住远处墨一般的山石, 天地间一切都变得单纯而又干净, 如同枕被间懒洋洋打着盹的人,头发是黑的,衣衫是白的,一边听故事, 一边时不时低低“嗯”一声。
屋中气氛愈发寂静起来, 昏昏黄黄的光线笼着床帐, 香味浅淡,熏得人都困倦起来·萧澜无奈,用手中冰冷的茶杯壁碰了一下他的脸:“即便这故事不怎么精彩,但好歹也是有个人冒出来要杀你,也不至于如此昏昏欲睡,毫无兴趣吧”·陆追打了个呵欠:“嗯。”
“你这是生气了, 还是虚耗太多内力所以困了”萧澜与他对视,“若是累了,就好好歇着,睡醒再说·”·陆追想了想,道:“一半一半。”
“一半也不准生·”萧澜道,“我可从未信过季灏半分·”·陆追问:“买了几件新衣”·萧澜先是一愣,后又“噗”一声笑出来,将人拉到自己怀中:“管他买几件,将来我都带着你十倍百倍买回来。”
“一时片刻也分不清他究竟是谁的人,那句要我的命有几分真假·”陆追道,“你就这么上山,那他怎么办”·萧澜道:“我将他藏起来了。”
陆追疑惑:“一个大活人,你说藏就能藏”况且季灏听起来也并非善茬,何至于会如此配合··萧澜道:“自然使了些手段。”
陆追问:“什么手段”·萧澜嘴角一弯:“不告诉你·”·陆追:“……”·陆追道:“你色|诱他。”
萧澜笑得愈发开心:“嗯·”·陆追盯着他看了一阵,心里深沉叹气,觉得自己将来或许会当真管不住此人··刚开始时还好,现在越来越痞。
甚至还有一丢丢的恶劣··待记忆恢复,想起先前两人做过的种种事情,只怕会将自己吃得更死··萧澜问:“在想什么”·陆追道:“想将来。”
“将来啊,”萧澜笑,“将来我带你走遍河流山川,走遍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地方·”·情话总是动听的,尤其说情话的还是此生挚爱。
陆追环着他的脖子:“好·”·“好好休息吧·”萧澜道,“我不能陪你太久,今晚就要下山了·”·陆追松开手:“你觉得季灏,有没有可能与那偷袭林威的老头是一伙”·萧澜皱眉:“理由呢”·“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与季灏几乎一致。”
陆追道,“目的也一样,不管内心的想法是什么,至少说出来的,都是要我的命·”·“我先前以为,或许是陆前辈当年……”萧澜犹豫了一下,见陆追神情并无异样,才继续道,“当年前辈受姑姑胁迫,应当得罪了不少人,若说父债子还倒也能想通。
可若连陆前辈也不认识这群人,那他们究竟要拿你的命做什么”·“不知·”陆追摇头··“算了,这事交给我吧。”
萧澜扶着他躺好,“现在林威与阿六都回来了,解药我与前辈去找,你尽管好好在山上住着,还是先前那一句,无论如何也不准下山,知不知道”·陆追道:“你凡事小心。”
萧澜点头,又问:“朝暮崖在山下应当埋伏有一些人,没有林威与你的吩咐,他们也不敢轻易行动,不如我去帮你暂时遣散免得又出危险。”
“这是令牌·”陆追从床头摸出一个盒子,“是遣散还是做别的,你决定便是·”·萧澜道:“好·”·“还有我爹。”
陆追看着他,“你知道要怎么应付,对吧”·萧澜道:“嗯·”·陆追沉默了一会,道:“我觉得你这‘嗯’听着没什么底气。”
萧澜不得不解释:“为了不暴露我与你的关系,同时又要将季灏的来历说明,先前不得已隐瞒了些事情,或许前辈觉得我说话有些前后矛盾,不够诚恳·”·陆追目光幽幽。
萧澜道:“我将来自会向前辈解释此事,不会……”·“不会什么”见他话说一半止住,陆追问··萧澜道:“不会耽误你与我的亲事。”
……·积雪扑簌融化,在窗台上晕开小小的- shi -意,在心里也晕开一圈涟漪··直到萧澜离开后,这涟漪还未静止,甚至还一波连着一波散开,直到将心底搅得七七八八,又乱又软。
“爹·”阿六敲门··“进来吧·”陆追从遐想中挂满红绸的江南老街里回神,撑着身子坐起来··阿六推门进来:“我听到那姓萧的走了”·“嗯。”
陆追靠在床头,“他回来也只是为了说事情,说完了,自然就走了·”·“那我呢”阿六挪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那老头是打发我回来杀爹的,我还要做样子给他看吗”·陆追道:“你莫非还要回去不成”·“我自然不想回去,可林威过阵子咳口血,又昏迷不醒的。”
阿六愁眉苦脸,“得早些拿到解药才成·”·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爹同萧澜都去了那福寿街的小院,你就先在山上待着吧·”陆追道,“若他们对付不了那老头,我们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也行·”阿六答应,心中依旧在想,分明就是一样的毒|药,为何自己就能没事··莫非除了能- yin -错阳差破阵,还能百毒不侵不成。
若真是这样,那谁嫁了自己,可真是占了一个硕大的便宜··忍不住便很感慨··“阿嚏”山下,岳大刀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你没事吧”陶玉儿问··“不是风寒不是风寒·”岳大刀赶忙摆手,生怕会被拉回青苍山,阿六还没找到呢,解药也没找到。
这小丫头片子,倒是挺痴心·陶玉儿心里嗤了一声,带着她刚想换一条胡同,另一头却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像是出了事··陆无名单手握紧剑柄,冷冷看着周围一干人。
他下山时依旧易容成了儿子的模样,也依旧刚一进城,便被冥月墓的人团团围了起来··待陶玉儿与岳大刀匆匆过来时,众人已经战成一片,整条长街上空空荡荡,百姓早已四散无踪,甚至连江湖中人也不敢再看热闹——当初被萧澜抽得那一鞭子,直到现在还骨头缝疼,冥月墓可不好招惹。
岳大刀隐在巷道后,吃惊道:“为何会是陆公子”·陶玉儿亦微微皱眉··陆无名腾跃侧身,右手只凌空一扫,甚至连剑都未出鞘,围攻上来的一圈人便已纷纷惨叫着跌落在地。
陆追师承陆无名,父子二人剑法有九分相似,甚至连陶玉儿也未看出端倪,只是诧异为何陆追在一夜之间,看起来便已病痛全失,像是完全换了一副身体··若说他先前是装的,自己可是亲手把过脉的,装得未免也太像了些。
陆无名踩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街上,正在哀哀呼痛之人,从一旁树上拿下斗笠,继续不紧不慢朝前走去··陶玉儿心里越发疑惑,想要跟上,身旁岳大刀却突然眼一闭,直直昏了过去。
……·陶玉儿被吓了一跳:“喂”·岳大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陶玉儿从怀中掏出清凉药,凑近她鼻翼,刺骨冰凉的味道几乎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岳大刀却依旧毫无醒转的迹象。
因为她是装的··若说刚开始还没反应出来,那么在看过三四招后,她已经能断定那九成九是自己的师父易容,自然不能再放陶夫人跟着他坏事,于是当机立断,闭眼晕厥,雷打不动。
陶玉儿:“……”·穿过街巷胡同,陆无名在河边停下脚步··他身后的人也停下了脚步··陆无名道:“这位朋友既然来了,又何必要隐匿行踪,鬼鬼祟祟。”
“呵呵”的干哑笑声传来,一个黑色身影缓缓移出背巷,道;“明玉公子果真厉害,连这样都能觉察出老朽的动静·”·陆无名转身看着他:“你是何人”·“你自然不认得我。”
对方苍老的面容上遍布沟壑,不像是因为年龄与风霜,倒更像是因为烈火与毒虫,“不过若是你爹在,那就有趣了,他许是万万也想不到吧,我还活着呐·”·陆无名看着他脖颈处那血红的胎记,猛然明白过来,近日来这洄霜城中的乱子,关于红莲盏的谣言,几乎疯魔的江湖中人,以及那所谓来自“东海孤阳岛”季灏的身份与目的,一件件一桩桩,究竟是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第五十九章-空空妙手 什么仇什么怨·很久很久之前, 世间曾有一盗墓高手, 无名无姓,江湖人送名号空空妙手·没有谁见过他的真实容貌, 只有无数传闻笼罩在其周围, 云中梦里, 不知真假。
有人说他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也有人说他是眉目俊秀的少年, 独自一人风尘仆仆, 白日追踪山脉走势,夜里推算星辰起落, 便能寻出古老的帝寝皇陵, 只靠着一把铲子一个罗盘, 将里头的宝物洗劫一空。
这样的流言,一传就是好几代人·父亲说给儿子,儿子说给孙儿,伴随着深夜的炉火, 一家人围在床上, 当成妖魔鬼怪的故事来讲, 也没有谁会再将这传闻当真··而只有极少的人知道,空空妙手虽非鬼非神,却一样能不死不灭,他长存于人世间,行走在墓道里,他将拆除机关视作最有趣的消遣, 也喜欢枕卧在黄金墓葬中,贪婪享受被珍宝簇拥的快感,甚至流下喜悦的泪水。
他一掷千金,行踪诡秘··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每一代的空空妙手,都会在年轻时寻一名女子——大多出自青楼,替自己生一个儿子,待养育到三四岁时,便会留下一大笔钱财,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将毕生武学与盗墓技巧教授给他。
而面前这名脸上沟壑遍布的老人,就是这世间最后一名空空妙手·他也曾在三十来岁时寻过一名女子,花言巧语骗她生下过一个男孩,可没曾想最后却被对方觉察出意图,连夜抱着儿子逃出了小镇。
而空空妙手在清晨醒来看到书信时,虽说有些愤怒与遗憾,却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转头就又从别处找了一烟花女,重新带回家中··只是却再也没有谁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看着自己日益苍老的面容,空空妙手终于慌乱起来,他舍弃一切,疯了一般游走在大楚境内,从西域到南海,一路寻找着当年的母子·直到一次机缘巧合得到消息,说二十余年前,曾有一名女子抱着儿子昏迷在洄霜城外,被城中的大户萧家救了回去。
萧家夫妇虽说家财丰厚,却一无亲戚二无儿女,原是打算百年之后,将家财捐给佛堂的,后来与这母子处得投缘,便将她认作是义女,连同小娃娃也一道姓了萧,又找先生取了个名字叫云涛——正是萧澜的父亲,陶玉儿的夫君。
旁人只羡慕萧家有金有银,却不知萧家还有另一样宝贝,江湖中人人都想要——形似红莲,剔透欲滴,不管在手心里握多久,都是冷的,像冰一样的冷··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墓- xue -里的东西,怎么会热呢。”
萧云涛自言自语叹了口气,用布巾缠了七八层,自己拿着铁锹,将红莲盏深深埋入地下··他生来斯文老实,对此物没有半分兴趣,也不知为何爹娘临终前特意叮嘱七八回,让自己务必要好生看着,不得遗失,以免主人来寻时找不到。
“什么主人”萧云涛在病榻前问··萧老爹咳嗽又气喘,絮絮叨叨了大半天,方才将事情大致说明白·萧家之所以会发达,全靠在老祖爷爷时有一姓陆的男子,慷慨资助舍了一大笔银两,代价便是要萧家好好看管这红莲盏,方便将来取回。
只是不知为何,那陆姓男子一走就再无音讯,而萧家也就一辈一辈,将这红莲盏偷偷传了下来··萧云涛娶了陶玉儿,刚开始时还忐忑不安,不知这武林中的千金大小姐为何会看上自己,后头听她旁敲侧击提了两回红莲盏,也就明白了。
毕竟老实不是愚笨,相反,他是个极好的生意人,在察言观色这方面,精明得很··不过怕是连陶玉儿自己也没想到,这萧家老宅里悠闲的日子过久了,她竟然会当真喜欢上萧云涛,还稀里糊涂在肚子里怀了一个。
红莲盏成了她心里的刺,既不敢得罪无念崖上的师父,也不想再提起让萧云涛为难·只是此事既然从开始就错了,那途中若贪图安逸一直逃避,得到的也不会是好结果。
无念崖上的师姐妹见陶玉儿迟迟不肯下手,居然还为萧云涛怀了孩子,心里都在窃笑,想着看这闹剧要怎么收场·陶心姥姥也对她颇为失望,偏偏这时又有弟子“不小心”,将红莲盏在萧家的事传了出去,想逼陶玉儿尽快动手。
陆无名便是在此时得到消息,所以才会前往洄霜城萧家一探究竟,却没曾想会在夜探时遇到同样来寻宝,甚至还想抢回孙儿的空空妙手··虽说两人先前互不相识,但既然目的都是为了红莲盏,自然容不下对方——于是还未进到萧宅后院,便已经乒乒乓乓动手,一路从城中打出了城外。
这一战就是一夜一天又一夜,第三天清晨的露水还未跌下枝桠,城中萧家老宅就起了场冲天大火··萧云涛丧命火海,陶玉儿带着萧澜不知所踪·空空妙手大受刺激,对陆无名怨念更深,认定是他派人从中动手脚,整个人都似幽魂一般要索命,要他交出红莲盏与萧澜,直到在有一次双方交战时,被海碧的暗器刺中,跌落悬崖。
陆无名原以为他死了,却没料到时隔数年,竟会在洄霜城中重新见到此人··至于季灏,他在第一回 见到时,只觉得对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这阵才反应过来,八成是此人的徒弟。
一样有些轻微的跛足,习惯用左手握剑,都是练功留下来的毛病··空空妙手却不知面前之人就是陆无名,见他沉默不语,便又呵呵诡笑道:“你爹当年想同我抢东西,抢不过就杀人放火,还下暗器伤我,你说说看,卑鄙不卑鄙”·陆无名问:“阿六与林威是你绑的”·“不绑了他们,如何能诱你现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知道躲在哪里。”
空空妙手眼神轻蔑,嗤了一声,“看来那又肥又莽的蠢货没能杀得了你,还是说,你干脆把他给杀了”·陆无名道:“你的目的是我,现在我出现了,林威与阿六的解药,能给了吗”·“什么解药,那药压根就无药可解,听清楚了吗无,药,可,解,死定了。”
空空妙手啧啧摇头,“你连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旁人,真是可怜·”·陆无名道:“没有解药,那将毒药给我·”·空空妙手笑得愈发- yin -森:“你这后生到底有没有听清话,你爹同我抢东西,你娘放暗器打我下山,你现在却想问我讨什么毒药解药”·陆无名看着他:“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的目的”空空妙手道,“听说你爹已经死了,你且说说,在他死之前,有没有将红莲盏传给你”·陆无名问:“有了红莲盏,你便能放过阿六与林威了”·空空妙手眼底划过一丝光亮:“你当真有红莲盏”·陆无名却未回答,而是道:“你先说清楚,究竟有没有解药。”
空空妙手面容顿时扭曲起来,显然很不满被他胁迫··陆无名道:“既是做生意,自然要有来有往,我给你红莲盏,你给我解药,两不相欠·待到此事之后,再算其他账也不迟。”
空空妙手陷入犹豫,还未等他说话,前头却传来一声唿哨,短促清脆,像是暗号··于是他面容一变,一把扯过陆无名,带着他一道躲在了暗处··陆无名并没有反抗,事实上他也想弄清楚,究竟是何人能让他如此紧张。
一名黑衣年轻人沿着河道,慢慢走了过来··萧澜陆无名心中生疑,再看身边的人,却是紧张兴奋得整张脸都赤红起来··……·空空妙手双目几乎要黏着在萧澜身上。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孙子,当年被陶玉儿抱走的男婴,也是空空妙手盗墓绝学唯一的传承者··陆无名愈发疑惑起来··他其实并不知这疯魔老头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世间还有什么妙手空空与空空妙手,当年遇到只当是普通的江湖贼人,今日重逢,顶多也只会想他是这些年壮大了声势,所以带人重返江湖,一报当年之仇,二来抢夺红莲盏。
可看此时他的反应,莫非还和萧澜有关系·……·萧澜独自进了一处客栈,从床下拖出一个人··季灏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萧澜替他灌下一瓶解药,便坐在桌边喝着茶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季灏方才悠悠醒转,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床顶,才回过神来··萧澜问:“喝水吗”·季灏怒极:“你竟给我下药”·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轻描淡写道:“逼不得已,绝非本意。”
“你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季灏捂着酸痛的脖子下床,单手重重锤在桌子上,几乎要将那水曲柳的桌面穿出洞··萧澜道:“走吧,随我出门。”
“你”见他毫无愧疚之意,季灏咬牙将人一把扯回来,“把话说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出去就知道了。”
萧澜笑笑,“否则错过了好戏,可别后悔·”·第六十章-顺手推舟 谁要杀谁·季灏道:“我对好戏没兴趣·”·“当真生气了”萧澜回头看了他一眼, 却反而有些好笑, “我无非是药晕了你一次,不痛不痒的, 这也值得生气陆明玉可是险些连命都丢了, 又是重伤又是中毒, 照样对我言听计从。”
季灏被堵了回去,还想说什么, 萧澜却已经转身出了卧房, 丝毫也没有要等他的意思··……·季灏脸上挂满寒霜,拳头握得死紧, 最终却依旧跟了上去。
不是他想跟, 而是不得不跟··前路毫无光亮, 对自己而言,唯一能杀出重围的筹码,只有依附于萧澜,蛊惑他杀了陆明玉··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萧澜笑了笑, 倒是特意放慢了速度, 等他追上来。
季灏语调缓和了些:“要去哪里看好戏”·萧澜道:“李府·”·“李府”季灏道,“那里早已被七七八八的江湖门派占据,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能有什么好戏”·“三个臭皮匠,尚能顶个诸葛亮。”
萧澜跃上一棵树,“说起来你或许不信, 这李府昨夜闹鬼了·”·季灏皱眉:“闹鬼”·“喏,你看·”萧澜靠在树杈上,扬扬下巴示意他,“挖眼掏心的,八成还是个厉鬼。”
季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李府里果真比以往乱了许多,闹闹哄哄乌烟瘴气··萧澜道:“今早才发现的,说来可笑,这些人在李府杀人放火时,用‘江湖事江湖了’的名头将官府推了回去,这阵出了蹊跷事,却又哭着喊着去报官。”
而官府自然是不会管的·一来便是所谓的“江湖事江湖了”,二来陆追是温柳年的人,官老爷得了他的暗示,自然不会再对着干——毕竟只要城中百姓安稳平安,那这群不知从何处而来,又喜欢打打杀杀的江湖莽汉,官府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乐得躲清闲。
“官府管吗”季灏问··“自然不会·”萧澜道,“所以有胆子小的门派,已经顶不住先走了·毕竟留在城中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送命。”
季灏依旧无甚兴趣:“这就是你所谓的‘好戏’”·“走了一批贪生怕死的,留下的这些人,就都是为钱不要命的。”
萧澜继续道,“不过胆子再大,也不等于会甘心在宅子里等着鬼来第二回,所以他们必然会主动出手·”·季灏微微皱眉,似是在想他所说的“主动出手”是什么意思。
谁都知道,这群人留在城中唯一的目的就是红莲盏,现在万事毫无头绪,即便是想出手,又何来目标·萧澜又道:“你还别说,此时此刻,怕是他们这辈子最豪情万丈的时候。”
季灏不屑:“一群乌泱泱的痞子,豪情万丈”·“先前都是小鱼小虾,也没想着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混日子罢了·可此番却不一样,有这么多人目标一致聚在一起,整天畅想将来发财风光的好日子,将美梦做了个痛快,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现在又恰好死了个兄弟,或许他们心中还会生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悲壮来·”萧澜道,“英雄人人都想做,痞子也不例外·”·“所以”季灏看着他。
“要么收拾铺盖回乡,做吃不饱也饿不死的山寨大王;要么豁出命来,抢得红莲盏,洗空冥月墓,从此逍遥快活·”萧澜道,“此时留下的,都是为了后头的那个目的。
而城中唯一与红莲盏有关系的,一是冥月墓,二就是陆明玉,早就有谣言在传,说若没有红莲盏,那得到陆明玉也一样·”·季灏问:“你将陆明玉藏在了何处”·萧澜一笑:“我当你会问得迂回曲折一些,如此直白”·季灏神情未变,继续看着远处李府:“在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说过要杀了他,隐瞒过吗”·“我可舍不得。”
萧澜挑眉,“他又好看又温柔,是这么多年来,世间最顺着我的人·”·季灏冷笑:“你真是疯了·”·“我这人不念旧。”
萧澜道,“失忆了,若运气好重新找到一个看得顺眼之人,日子也能继续过·”·他说得极轻描淡写,季灏却被他噎得无话可对··事实上从这回见到萧澜的第一面起,对方的反应就一直就有些……说不上的怪异,并没有预想中的疑惑与排斥,而是坦然接受,爽快将自己留在他身边,态度却又不冷不热,还会时不时就将‘陆明玉’三个字提出来,提醒自己他是多么好看而又温柔。
这样的表现,实在不像数年前那即便惜牺牲一切,也要带着陆明玉远走高飞双宿双飞的痴心情种,完全像是换了个人——自私的,喜怒无常的,像是来者不拒,却又像是拒人千里,只将他自己牢牢包裹在铜墙铁壁的壳子里。
季灏觉得,自己在接下来或许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此人··萧澜突然道:“不如你帮我一个忙”·“什么”季灏问。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道:“这些江湖人已经疯了,我却不能丢下冥月墓不管·”·季灏嘲讽:“你倒是有良心·”·萧澜坦然:“我也这么想。”
“什么忙”季灏不想与他贫嘴··萧澜伸手一指:“你去对面那茶楼中,替我盯着这李府大院,看他们下一步会有何动作。”
“只有这个”季灏扫他一眼··“不然呢”萧澜握住他的肩膀,带人一起跃下树,“如今我与姑姑闹翻,成了孤家寡人,你自然要帮我。”
“那你要去做什么”季灏问,“又要去找陆明玉”·“我要去找姑姑·”萧澜道,“情势危急,她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理应不会在这种时候再与我起冲突,你只管照我的话做便是。”
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季灏觉得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被他一路推着肩膀上楼,坐在了窗前的桌子旁··或许是因为有事相求,萧澜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叫了满满一桌香茶点心,方才转身离开。
季灏看着他的背影一路消失,仰头一口气灌下半壶凉茶,心中的郁结之气方才散了些··萧澜却没有回冥月墓,而是折返茶楼附近,隐匿在了暗处··日头渐渐西斜,到了晚饭时分,街上人也稍微多了些。
季灏依旧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的茶壶是新烧的霁染丹霞,又红又艳,衬着身后的白衣公子,分外惹人注目··恰好路过的冥月墓弟子见着后,赶紧后退两步,又揉揉眼睛仔细看了半天,便转身一路狂奔,要将此事报给鬼姑姑。
萧澜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小摊上随手拿了一顶斗笠,回到茶楼将帽子扣在季灏脑袋上,二话不说拉着人站起来:“走”·“出了什么事”季灏问。
“先离开这里再说·”萧澜扯着他一脚踩断栏杆,直接跃到街上··先是“哐当”掉下来一大块木头栏杆,又跳下来两个人,百姓都被吓了一跳。
待到反应过来时,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已到了长街的尽头··“鬼啊”有人咋咋呼呼喊了一嗓子——是萧澜事先安排好的朝暮崖弟子,乔装成砍柴人,嗓门一个顶三个。
这城中最近挺乱,百姓本就过得提心吊胆,又听说昨晚李府出了命案,这阵再来个鬼,可就齐活了·一时之间喊的喊哭的哭,忙不赢往家里跑·李府里头的江湖人听到动静出来,问了半天才听清楚,说是方才有两人方才突然冲去了城外,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都生得挺周正。
正在说着话,又有城中眼线来报,说冥月墓那头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就杀出来了许多人,也出了城··想那冥月墓少主人最近带着陆追,不知在城中走了多少回,一黑一白模样周正,又能引得冥月墓倾巢而出,还能是谁。
于是诸多江湖门派便也鸡血上头,拎着刀剑争先恐后赶了过去,生怕晚了会摸不着红莲盏··耳畔风声飒飒,山道上有不少残冰,两人走得并不顺畅·季灏费了好一番力气方才挣开他,气急败坏道:“你疯了吧”·萧澜道:“姑姑要杀我。”
“她杀你做什么”季灏活动了一下手腕,“方才还在说要回去冥月墓·”·“自己看·”萧澜带着他站到高处。
不远处的山道上乌烟瘴气,的确有不少人正在杀来··“这下信了吧”萧澜道,“继续跑”·季灏依旧摇头:“我不信鬼姑姑要杀你。”
“信不信也不能拿- xing -命冒险·”萧澜出手快如疾风,突然点了他的- xue -道··“你做什么”季灏全无防备,怒道,“放开我”·“姑姑连我都要杀,还会放过你不成。”
萧澜一笑,将他单手扛上肩头,继续向着高处跑,不多时就到了一处悬崖边··“你究竟要干什么”季灏动弹不得,一双眼睛里血丝遍布。
萧澜却问:“你听过迷魂阵吗”·季灏一怔,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你说对了,姑姑的确不会杀我·”萧澜握住他的肩膀,将人推到悬崖边,“得罪了。”
季灏猛然睁大眼睛··“别担心·”萧澜在他耳边一笑,将人一掌击落悬崖··季灏在失神的前一刹那,似乎听到他说了三个字。
“死不了·”·第六十一章-计策 当真是好大一块香饽饽·在季灏坠崖的一瞬间, 冥月墓中弟子与江湖各门派也恰好赶来·见着这一幕, 自是目瞪口呆,顿住脚步犹豫不敢往前, 手中兀自握紧了刀, 警惕地看着萧澜。
“少主人·”鬼姑姑并未露面, 一名冥月墓弟子试探,“这……”·萧澜却未回答, 而是后退两步, 也纵身跃下了悬崖。
身后惊呼声不断,那些江湖中人争先恐后跑到悬崖边, 小心翼翼叹着头往下看, 却只余下一片茫茫云海, 哪里还有半分人影··“少主人”冥月墓弟子心中骇然,不知这当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呆愣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来,转身跑去山下报信··其余江湖门派则是面面相觑,各自交头接耳, 时不时再伸长脖子看一眼, 盼着下头能再出些动静, 却预料之中的,什么都没有。
苍茫群山悬崖陡峭,云雾终年不散围绕其中,举目远望,四处都是一片混沌··崖下一处倾斜山洞中,萧澜道:“多谢前辈·”·陆无名拍拍衣袖, 道:“你胆子倒是不小,万丈悬崖也敢往下跳。”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一旁季灏依旧闭眼昏迷,他方才虽被陆无名接住,却不慎磕了头,估摸还要一阵子才会醒转··山间- yin -冷潮- shi -,萧澜燃起火堆取暖:“待到天黑再回去吧。”
先前在路过河边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陆无名在暗处,身旁像是还有一个人,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在想事情,漫无目的多绕了两圈··空空妙手心跳得极快,全神贯注看着萧澜,额上青筋突兀暴起,整个人都是亢奋而又紧张的,几乎忘却了身旁陆无名——或者说是他眼中“陆追”的存在。
陆无名愈发不解,甚至难得有些糊涂·他隐世多年,却不知原来萧澜竟当真是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香饽饽否则为何人人见了他,都是一副恨不得即刻贴上去的模样。
“澜,澜,这个名字不好,不好·”空空妙手一边自语嘀咕,一边摇头,“水不好,遇水是死路,得改个名字·”他说得专心,又只顾着看萧澜,一时不留意,声音便大了些。
身旁陆无名微微皱眉,不远处的萧澜也只好将目光投过来——距离这般近,他再听不到,就当真是……非常假了··陆无名从树后走出来,用极快的速度向他使了个眼色。
萧澜会意走上前··“你站住”空空妙手冷不丁喊了一句··萧澜停住脚步··“乖,别同姓陆的在一起。”
空空妙手像哄小孩一般哄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上前,原本浑浊的眼中此时也盛着光彩,甚至连手都是哆嗦的··这句话他说得随便,落在萧澜耳中却如同雷霆,别同姓陆的在一起,是何种“在一起”若他已经同陆无名在这树林中待了一段时间,那自己与陆追的关系……想到此处,萧澜忍不住便看了陆无名一眼。
“别看他”空空妙手再度尖叫出来··陆无名:“……”·见他神情并无异样,萧澜微微松了口气,看着那老头问:“这位前辈,认得在下”·“我认识,我自然认识啊。”
空空妙手满脸赤红,憋了许久也说不出话,干脆先拉过他的手,凑在眼前仔细看,生怕会是六指,抑或是个畸形··幸好,萧澜十指修长掌心干燥,看着干净利落,是极漂亮的一双手。
空空妙手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么多年来,哪怕是钻入上古皇陵,躺在堆积如山的珍宝黄金上,也不及此时半分喜悦··“前辈”对方眼神着实太赤裸,萧澜后背起了一层鸡皮,“你没事吧”·空空妙手语无伦次:“你,你想要什么”·萧澜不解:“我什么都——”·“他要解药”一旁的陆无名当机立断,截断他的话语。
萧澜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老头有可能是谁··其实也不能怨他迟钝,毕竟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觉得下药绑架阿六与林威之人,竟会对自己如此热情有加··于是他也问:“前辈有解药”·“什么解药,你中毒了,还是受伤了”老者眼神大变。
萧澜道:“前辈若是绑了林威与阿六,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还请行个方便·”·“你的朋友,还是他的人”提及此事,空空妙手却狂躁起来,伸手一指陆无名,“你被这狐狸精迷惑心智,待我把他们都杀个干净,方能救你出这陆家人的迷魂阵。”
陆无名:“……”·还是有病··萧澜语调一厉:“前辈休要胡言”·“生气了别气啊。”
空空妙手吞了口唾沫,又哄,“陆家人我可不救,你要不要别的金银美女,想要什么,我都给·”·萧澜道:“我只要解药,若前辈执意不肯给——”·“我不给,你就要如何,你就要闹脾气了吗”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我就砍了这根指头·”·此话一说出口,陆无名心中暗笑,这阵倒是挺机灵··空空妙手险些晕过去··“前辈一直在看我的手,想来是喜欢的”萧澜道,“不然我用这根手指,换林威与阿六二人的解药,如何”·“不,不行!”空空妙手一把拉过他的手腕,胡乱塞回怀中抱着,方才还赤红的脸这阵却一片惨白,语无伦次道,“不行,你这双手,谁都不能碰,你自己也不能碰。”
萧澜问:“那前辈还给我解药吗”·“给,给你便是·”空空妙手哆哆嗦嗦,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狠狠甩给旁边的陆无名,驱逐瘟疫一般挥手,“走快走远些”·陆无名拿着瓶子,大步出了树林。
萧澜道:“多谢前辈·”·“那你愿意同我走了吗”空空妙手殷殷看他··萧澜问:“去哪里”·空空妙手道:“白沙岛,在北海。”
孤阳岛亦是在北海··对方功夫不弱,不知来路也没必要硬拼,萧澜不动声色,道:“待我将这城里的事处理好,再同前辈商议此事也不迟·”·“你这是答应了”空空妙手点头,“好,只要你听话,提什么要求都成。”
萧澜道:“不知可否请教前辈尊姓大名”·空空妙手张嘴欲言,话说到口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搓着手··萧澜也没逼问,又道:“那将来我若是要找前辈,该去何处”·空空妙手赶忙道:“福泉街,你到了那里,自有人接应。”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点头:“多谢,那在下就先告辞了·”·空空妙手心中不舍,一直目送他走远离开,满心都是那双干燥而又修长的手,是年轻的,一定不会像自己这般废物,拿着最好的工具却老眼昏花,颤抖着半天也打不开锁。
直到走出树林很远,萧澜依旧能感受到那黏着在自己后背的两道灼灼目光··陆无名问:他究竟是何人”·“前辈·”萧澜回神,“那解药如何”·“差人送往青苍山了,他能寻到阵门。”
陆无名道,“明玉会查验之后再决定用或不用,不过看方才那老头对你的反应,应当也不会是假的·”·萧澜疑惑:“可我当真不认识他,只知是来自北海。”
“我倒是在数年前,同他有过一面之缘·”陆无名道,“不过也不知其来历·”·萧澜道:“一面之缘”·“这事说来话长,你听了或许会感伤。”
陆无名道,“当年我曾为寻红莲盏,孤身一人前来这洄霜城中·”·没料到他会这般轻易就说出当年之事,萧澜有些意外··陆无名继续道:“那阵你尚在襁褓中,江湖中都在传,说萧家有红莲盏。
我在一个深夜潜入城北的萧家老宅,还没来得及探到消息,这老头却斜里杀了出来,生生将我逼到了青山群中,大战到了第三天的清晨·”·萧澜问:“谁胜谁负”·“输赢不重要。”
陆无名道,“我与他战成平手,下山之后却听到消息,说萧家离奇起了火·”·萧澜眉头紧皱··“你娘带着你不知所踪,这老头也如同疯了一般,认定是我设计诱开他,好杀人放火抢夺红莲盏,因此缠了我整整两年,后头在一次交战时,被我击到了悬崖下。”
陆无名道,“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洄霜城中·”·萧澜道:“他也是为了红莲盏”·“我当初以为是,不过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为你潜入萧宅。”
陆无名道,“不过我当年前往冥月墓看明玉时,曾遇见过你娘亲,提起此事,她也不知道那老头是何身份·”·萧澜道:“原来如此·”·这话与裘鹏当初所言大相径庭,不过他向来就不会轻易被蛊惑煽动,听了也只是多一种可能,等着将来一一验证。
不过在内心深处,得知当年萧家的事有可能并非陆无名所为时,还是深深松了口气的··陆无名问:“你下一步有何打算”·萧澜道:“既然方才那位前辈与季灏是一伙,那倒是不必着急应对,此时阿六与林威的解药也有了,我想先解决冥月墓这头。”
“你要对付冥月墓”陆无名打量他一眼,倒是有些意外··萧澜道:“我要让姑姑离开洄霜城·”·第六十二章-风声鹤唳 人人都要对付冥月墓·“冥月墓也是为了红莲盏而来”陆无名问。
萧澜迟疑了一下, 道:“并非只为红莲盏, 她还想杀了明玉·”·陆无名皱眉,却也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自己当初交给儿子的任务便是毁了冥月墓, 若鬼姑姑能对他不闻不问, 才叫奇怪。
于是他继续问:“那你呢”·萧澜道:“我”·“鬼姑姑要杀明玉, 你呢”陆无名又重复了一次。
萧澜道:“我自然会保护好他·”·“不惜与鬼姑姑为敌”陆无名看着他··萧澜道:“此事我会处理妥当,前辈多给我一些时间。”
陆无名摇头:“你可知明玉当年之所以不肯同我一道出海, 就是为了救你出冥月墓那里是吃人的魔窟, 他却坚持你与所有人都不同·”·萧澜道:“我自会好好珍惜这份情意。”
“你珍惜哪门子情意”陆无名有些莫名其妙,“我是要问你, 倘若明玉与冥月墓只能选一个, 又当如何”·萧澜面上发热, 却又很快就掩饰过去,道:“这些年我一直率人守在红莲大殿中,并不知墓- xue -深处都发生了些什么,若当真如明玉所说, 里头已经乌黑脏透了, 那也没必要再留着冥月墓。”
这话听着倒是还顺耳些, 陆无名对他的看法总算是好转些许··“关于李府内的凶案,”萧澜道,“前辈有何看法”·“我不信鬼神。”
陆无名道,“挖眼掏心再弄的满地血,更多是故弄玄虚,好让旁人生出惧意罢了·”·萧澜道:“我猜八成是冥月墓的人·”·“依据呢”陆无名问。
萧澜道:“数年前在冥月墓中, 也曾有一名人犯离奇毙命,死状与这回几乎一样,不过当时我率人查了许久,也没找出究竟是谁所为·”·“冥月墓的人”陆无名有些意外,他先前以为是李府内那些江湖人自己所为,要么是为了私怨,要么是想借机吓走一批人。
“当年姑姑因此震怒,所以我猜她也不知情·”萧澜道,“况且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江湖人,对此时的冥月墓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激得各门派愈发蠢蠢欲动,若说是死对头干的,倒还更加能说得过去。”
“冥月墓有内鬼”陆无名问··萧澜犹豫了一下,点头··陆无名又往火堆中丢了一块木柴,没再说话··两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议事一边等着天黑,洄霜城中却早已炸开了锅。
诚如先前萧澜所言,在厉鬼掏心的变故发生后,还有胆子继续留在李府的,都是为了钱能不要命的·众人原本想着没有红莲盏,至少还有一个活生生的陆明玉在眼皮子地下晃,不算全无线索,只要得了他,也能进得冥月墓中,却没曾想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竟会与萧澜一起跳了崖。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一时间流言尘嚣而上,有人说两人是练功走火入魔,也有人干脆说两人是殉了情——毕竟冥月墓的少主人与陆无名的儿子,不管怎么听,都极像是那种坎坷曲折的惊世话本,不虐不要钱。
·陶玉儿在茶楼听到,脑袋隐隐作痛··朝暮崖的眼线在遇到李老瘸后,已将陆追拿到解药的事情简短告知,岳大刀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也顾不上城内其余人,一甩帕子就往青苍山里跑。
陶玉儿则是留在了洄霜城中,满头雾水,因为等她得到消息时,城中已经开始沸沸扬扬传说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陆追双双跳了崖,甚至还有漫天白色蝴蝶翩翩飞舞,十分感人。
梁祝什么样··就这样··陶玉儿:“……”·对于这种传闻,她自然是不信的,不过却也不知道萧澜究竟有何打算,所以就暂且留了下来。
李老瘸在城中打探半天,也只从朝暮崖的人那里探得一丝风声,说萧澜此举是想将冥月墓逼出洄霜城··陶玉儿易容成普通男子,叫了一壶茶边饮边听后头一群人谈天——说是闲谈,却与泼妇骂街也没什么两样,都在抱怨说推举出来的掌事大哥太怯懦,竟然直到现在还不下令包围冥月墓,也不知在磨磨唧唧些什么。
事已至此,还有何好怕的呢陆追已经坠崖,不管是生是死,一时片刻怕都是回不来了,那便只剩下了距离宝藏最近的冥月墓·此时出手,倘若赢了至少能一起大摇大摆走过镜花阵,只要能入墓,哪怕没有红莲盏,哪怕是用巨石铁锹又砸又挖,总能找到,还怕金子迈开腿跑了不成。
算盘越打越响亮,再一想连萧澜也没了,剩下一个鬼姑姑,一群模样丑陋的鬼怪侏儒,哪里还是这么多江湖人的对手·其中一人说到兴奋处,站起来伸手狠狠拍了下桌子,唾沫星子飞溅,眼前几乎已经出现了金灿灿的珠宝金银。
陶玉儿心里摇头,这些年待在王城米油铺中,未与外界打过交道,倒是当真挺久没见过这般狂妄自大的草包了··茶楼中正说着话,外头大街上已经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一群人扛着刀骑着马,所去的方向正是冥月墓暂居的胡同小院。
“啊呀”茶楼中的人受了惊,也赶紧拿起武器向下冲去,心里连连埋怨对方不厚道,分明就说好要等掌事大哥下令后统一行动,没曾想居然还能抢先。
其余门派听到消息,也争先恐后追了上去,如同冬日里的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到最近逼近胡同口,竟是浩浩荡荡集结了黑压压一群人··人多了,底气也就足了,再加上萧澜不在,知道没有人会出来甩鞭子,态度也就更嚣张了三分。
围在小院门口叫嚷了大半天,里头却依旧毫无动静··最前头的一人卯足劲,“哐当”一声大力踢开院门·一股寒风从里头刮出来,吹得院中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冥月墓的人没了,就意味着到手的银子飞了·事已至此,江湖众人其实都已毫无理智可言,在李府中彼此间的勾心斗角,在加上对未来不切实际的花花畅想,导致整个人都疯魔起来,自私,暴戾,贪婪,人本- xing -中所有的弱点都被那悬在空中的缥缈财富无限放大,连面容也染上了狰狞。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冥月墓,哪怕是逃了,只要还没过镜花阵,那这么多人加起来,足以生擒鬼姑姑,逼她说出墓- xue -里所有的秘密··守着城门的老人战战兢兢,半天才说清楚,说的确有一群人驾着马车,在几个时辰前离开了洄霜城,叫什么“姑姑”的。
月色高悬,本该是入眠的时刻,山道上却马嘶一片,烟尘滚滚·洄霜城内的马驴骡子被抢走大半,百姓躲在屋中,也只有自认倒霉——只希望走了就别再回来,可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火盆中木柴发出细细的碎裂声,忽明忽暗照着鬼姑姑的脸,安静而又诡异··黑蜘蛛重伤初愈,手臂上依旧缠着绷带,眼底狂风与黑雾一起呼啸·过了许久,才道:“姑姑认了吧,少主人已经不是先前的少主人了,只要与陆家沾边,就都会疯。”
当年的海碧如此,现在的萧澜也是如此··鬼姑姑依旧未说话,细看那嶙峋的手却有些颤抖,死死握着,像是在压抑心中的怒意··先前探子说在茶楼见到了陆明玉与红莲盏,她便派了人出去一探究竟,也没太当真,却没料短短一个时辰后,弟子竟带回了萧澜与陆明玉一起跳崖殉情的消息。
她不觉得萧澜会这么愚蠢,蠢到用如此蹩脚的戏码,就想瞒过自己,好让他带着陆明玉远走高飞,神仙眷侣··所以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xing -,他这场戏根本就不是演给自己,而是演给城中那些乌七八糟的江湖门派。
没有了萧澜与陆明玉,冥月墓变成了众目睽睽下最后一块肥肉——且不论是真是假,至少它看上去是鲜嫩而又油水充足的··所以萧澜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将矛盾的中心引向冥月墓,好掩护那不知躲在何处的陆明玉,或许还抱着另一个心思,想将自己逼出洄霜城。
鬼姑姑整个人都隐入了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可若屏住呼吸,就能听到从双手骨节传来的响声,那是能捏碎头骨的力度··与此同时,山洞中··萧澜将火堆挑得更加旺盛一些,自己坐在一边,拿着半截木炭在地上写写画画。
陆无名道:“阵法”·“迷魂阵,只会这一个·”萧澜笑笑,“在茶楼中布阵之时,我还担心过会不会失灵·”不过幸好,看冥月墓弟子着急回去报信的反应,似乎还挺好用。
“你娘是布阵高手,你只会这一个”陆无名将信将疑··“我天生不擅于此,母亲教了几回,也就放弃了·”萧澜道,“这迷魂阵也是现学现卖,难得有用一次。”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即便这回马马虎虎学会了,也不是母亲教的,而是陆追在自己下山前,握着手又在纸上画了一遍阵法,才能勉强记住··第六十三章-喜欢 有他的日子就不算熬·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青苍山小屋中, 林威正睡得昏昏沉沉, 梦中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黑纱,无论多么竭力想要睁开眼睛, 也看不清周围的事物, 反而将自己惹得焦躁烦闷起来, 心里如压了千斤的大鼎,嘴里也无意识发出闷哼声。
阿六赶忙将手里的柿饼丢下, 挪着椅子坐到床边, 伸手推了一把:“喂喂,醒醒·”·林威猛然睁开眼睛··阿六大喜:“谢天谢地, 你说你这人, 命还挺大。”
林威缓了大半天, 方才模糊记起先前的事情,于是一急:“山下怎么样了”·“山下还是那样,不过你就别- cao -心了·”阿六将他压回床上,“好好养内伤。”
·“二当家呢”林威又问··“在厨房, 给你煮汤呢·”阿六答··林威松了口气, 只要陆追没事便好。
阿六捏着剩下的半块柿饼, 一边吃一边讲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给他听··“陆前辈来了”林威意外··“是啊,功夫高得很,咱爹可算是有了靠山。”
阿六感慨,又叮嘱,“不过陶夫人还不知这事,你留意些, 别说漏嘴·”·林威点头:“好·”·厨房里,陆追正坐在小板凳上扇风,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鸡汤,烟火缭绕,又香又浓。
岳大刀双手撑着腮帮子,在一旁看着他··陆追笑问:“还生阿六的气呐”·岳大刀回神,先是“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脸红,摆手道:“才没有,我生他的气做什么。”
“阿六就是羽流觞,这事除了你,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却谁都没告诉你·”陆追道,“你若要生气,也该生所有人的气,可不能单单针对阿六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岳大刀撇嘴,“连师父也不告诉我·”·“没头没尾来这洄霜城,开口就非阿六不嫁,谁敢告诉你真相”陆追递给她一小碗桂花糯米饭,“早说你是爹的徒弟,想要阿六还不简单,林威定然会一棒子将他敲晕了送来。”
岳大刀道:“我才不要他·”·陆追笑,低着头往灶膛里加了一把柴火,黑发垂在肩头,跳动着的光芒照在脸上,又暖又温柔··岳大刀道:“公子可真好看。”
陆追道:“说说看,为何非要嫁羽流觞”·“我也是胡乱听来的,还听错了·”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总是催着我嫁人,后头听烦了,就去师父那里躲清闲。
那日我在师娘的床上睡着了,醒后恰好听到师父在外室议事,客人是从大楚过去的,正说什么英俊倜傥,儒雅温润之类,还说是人人都想嫁的翩翩公子,师父当时高兴极了。”
陆追笑道:“嗯·”·“当时他们只说了一个名字,洄霜城羽流觞的,还说他人品好武功好脾气好,我就记住了·”岳大刀坐在柔软的干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回家后我爹娘又催我嫁人,我一生气,就驾船出海了。”
“来寻阿六了”陆追问··岳大刀郁闷:“现在想想,或许开始的儒雅英俊是在说公子,后头的武功好人品好,才是……才是……”·陆追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小丫头纠结半天,像是不知该叫阿六还是羽流觞。
岳大刀将头埋进膝盖,过了半天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急急解释:“我,我虽然是为了翩翩公子才来这洄霜城,可我以为那是在说羽流觞,若是公子,是公子的话……我我我……”越说越乱,一面觉得自己要把话说清,虽然陆追的确又儒雅又温柔,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不过在闹过一场乌龙之后,不对,即便是没有乌龙,自己也是不想嫁的。
可另一面又觉得无论怎么组织语言,都不能将意思表达清楚,最后险些将眼眶都急红··陆追笑着摇头:“我知道,你想嫁的人不是我·”·岳大刀松了口气,红着脸道:“公子是站在云端的,将来一定要娶个最好的人。”
陆追揭开砂锅,问:“鸡屁股吃不吃”·岳大刀鼓鼓腮帮子,摇头··陆追便盛了一只鸡腿一只翅膀给他,继续盖着盖子小火焖。
林威不吃不喝这几天,胃定然被伤得狠,煮浓些也好吞咽··岳大刀问:“公子有喜欢的人吗”·“我啊”陆追道,“我告诉你,你可不准告诉我爹。”
岳大刀举手:“我保证·”·“有·”陆追学她撑着腮帮子,“我将来是要与他成亲的·”·岳大刀道:“哇。”
又问,“好看吗”·陆追点头:“好看·”·岳大刀眼底很是羡慕,似乎除了自己,这世上人人都有好看的心上人。
“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陆追道,“刀山火海都闯过了,该受的不该受的伤,也全部受过了·”·“啊”岳大刀同情道:“那一定很辛苦。”
“是挺辛苦·”陆追放下手里的小蒲扇,“多少回都在盼着,过了面前这道坎,将来就会是平坦的大道,可却总是失望,每每精疲力竭之时,前路不但没有平顺,反而还多了更多荆棘与坎坷。”
“那师父知不知道这些事”岳大刀问··陆追摇头··岳大刀笃定道:“若师父知道,定然不舍得让公子在外受伤吃苦的。”
陆追道:“所以你要替我保密·”·“我不会乱说的·”岳大刀道,“可这样的苦日子,公子还要熬多久”·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笑:“这你就错了,只要有他在,多苦的日子都不算熬。”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清却又情意满满,即便是粗枝大叶如岳大刀,也能感受到里头的缱绻爱恋,一道脸红起来··“……二当家·”见着岳大刀在厨房,阿六将嘴边的“爹”咽了下去,“林威醒了。”
岳大刀转身背对他··“我去看看·”陆追站起来,将蒲扇递给岳大刀顾着火,弯腰出了厨房,刚想冲阿六使个眼色,让他去厨房中讨个好,儿子却已经耿直地站在了林威卧房门口,掀开帘子挥手招呼爹快些过去,毕竟院子里头冷。
陆追在心里仰天长叹··二愣子什么样··就你这样··林威撑着道:“二当家·”·“毒没事了,不过还得好好歇息一段时间。”
陆追道,“山下的事你就别管了,安心在此休息便是·”·林威惭愧道:“属下没用,给二当家添麻烦了·”·“你这是什么话。”
陆追还没开口,阿六先不满道,“我也是同你一样,被那死老头掳走的,却从没觉得自己没用·”一边说,一边用手“砰砰”拍了两下胸口,结实,霸气,走在路上有人嫁,喝了毒药不吐血,运气好得很。
·林威被他又噎又气,奄奄一息,不想说话··陆追替他掖好被角,还在想前来送解药之人说的那番话··空空妙手的名号,先前陆无名也曾提过,不过也只是当做江湖故事,提醒他江湖险恶,没想过居然能在洄霜城中遇到。
遇到就遇到吧,他当年被爹击落悬崖,会恨不得杀了自己也是正常,可为何却又对萧澜那般青睐有加两人在冥月墓中从小一起长大,加上此番重逢,自己却从没听一次这人的名字,萧澜先前应当也不知道才对。
凭空冒出来,就对一个人这么好,甚至听上去还有些疯魔,莫非是……亲人·毕竟除了血缘,实在很难用别的理由解释此等诡异的行为。
陆追微微皱着眉头,陷在种种推断中出不来,一想就是一整夜··朝阳驱散山中雾霭,季灏满脸警惕看着面前的人··萧澜道:“你中毒了·”·季灏似乎对此事并不意外,只问:“你究竟想做什么”·“是你自己送上门,要假扮明玉。”
萧澜将火堆拨弄旺盛一些,“我正好顺水推舟,给城中那些草包演一场戏·”·“你”季灏胸口起伏,隐隐作痛。
“我虽失忆,却也不至于糊涂到连心中所爱是谁都分不清·”萧澜道,“你我先前当素不相识才是,为何要这么做”·季灏瞪他一眼,不再言语。
萧澜又问:“既素不相识,你也没理由杀明玉,受人指使”·季灏道:“你要杀了我吗”·“我杀你作甚。”
萧澜道,“前辈出去城中查探消息了,等他回来之后,我自会安置你暂时去个隐蔽之地·”·季灏咳嗽大半天,吐出一口血,有些发乌··“是尸毒。”
萧澜道,“长年累月穿梭在- yin -暗墓葬中,便会染上此毒,日子久了,就会无药可救·”即便是人气足够的冥月墓,那些封存的墓道中也一样进去不得。
季灏闭起眼睛,运功调息··萧澜在一旁看着他,虽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苦恼——等会若陆前辈回来,定然要审问季灏·若他拼死不肯说话倒也罢了,可若他说上一两句自己与陆追的闲言碎语,那只怕有得头疼。
况且即便要坦白,也该是在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自己大大方方去拎着点心盒子,向岳父母表明心迹——即便会被追着满院子打,日后想起来也是欢喜的·而不是在这- yin -暗潮- shi -的洞- xue -中,被别人当成威胁与筹码说出来,那何止是扫兴,简直就是吞了苍蝇。
第六十四章-鬼影 我那晚, 看到你挖人心了··运功完毕之后, 季灏问:“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地牢还是荒宅”·萧澜道:“你与姑姑合谋来骗我,现在任务未完成, 回去的日子, 倒还真未必就比在地牢中好过。”
季灏咬牙切齿道:“我不是你冥月墓的人”·“北海孤阳岛, 先前也有一位北海来的老前辈找过我·”萧澜道,“你认得他, 是不是”·季灏冷哼一声, 闭目不再多言。
洄霜城中依旧清冷而又萧条,陆无名易容成外地商客, 独自一人穿过大街小巷·除了闹闹哄哄的李府——那里头像是各江湖门派在争执, 其余地方都是安静的, 几乎感觉不到有人烟的存在。
陆追与萧澜双双跳崖,冥月墓与鹰爪帮不知所踪,最后一丝关于红莲盏的线索也断了·那些江湖门派即便是心中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 此行怕当真只能是一场空梦。
于是又有人陆陆续续准备离开, 临走前起了横心歹意, 想要在城中搜刮一笔,出门却见街上戒备森严,几乎每隔三五家就有一队官兵守着,不像是衙役,更像是附近的驻军,只好悻悻收手。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 李府的宅子里便空了大半·留下的人一见同伴都走了,自己也觉得无趣,到了天黑时就又走了一批,到了第三天清晨,李府中竟只剩下了一个门派,名曰棒槌山。
陆无名道:“这名字倒也应景·”·“是湘西来的土匪帮,头目名叫刘成,在江湖上挺出名·”曹叙道··“出名”陆无名问,“功夫高”·“功夫还当真不高,”曹叙笑道,“门主有所不知,这棒槌山刘成之所以会出名,全是因为太倒霉。”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无名糊涂:“什么叫太倒霉”·“他今年三十有余,据传老天爷像是存了心处处与他作对,下山打劫时恰好遇到朝廷调兵回王城,黑压压漫山遍野的精兵强将。
想要学戏文里抢个新媳妇回山寨做夫人,结果拦到了追影宫左护法,被她打得屁滚尿流,还一把火烧了寨子·想要重新修个新山寨吧,不是起山火就是遇洪水,”曹叙道,“这样的事情多来几回,这棒槌山的名号也就传开了,所有人都在说,还从未见过如此倒霉的人。”
“还有人愿意留在他身边”陆无名问··曹叙摇头:“先前倒是有,这阵没了,那李府中只剩下了刘成一人·”·“自己将日子过得稀烂,怨不得老天。”
陆无名道,“虽说看似事事不顺,却事事都由他自作孽而起·”·“门主说的是·”曹叙道,“现如今城中江湖门派已散,冥月墓也出了城,不知门主可有下一步打算”·“我让你盯着的那个老头,如何了”陆无名问。
“他倒是挺消停·”曹叙道,“一直在屋宅中待着,冥月墓的人在离开前像是去找过他,却被赶了出来·不过阿六与林威的伤倒是没事了,那解药挺好用。”
“看来他与冥月墓的关系也算不得好,”陆无名道,“顶多算是相互利用,现在目的达到了,过河拆桥不意外·”·“什么目的”曹叙问。
陆无名道:“冥月墓想要杀了明玉,拿到红莲盏·这老头虽说因为的关系,也对陆家有敌意,可看起来最想做的,却只是要带走萧澜·八成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会答应同鬼姑姑合作,可现在他既已同萧澜搭上了关系,自然再懒得搭理冥月墓。”
曹叙点头:“原来如此·”·福泉街小院中,空空妙手正坐在石桌前,让面前那满目琳琅的工具晒晒太阳·旁人看了或许不知那是用来作何,却也会惊叹其细致与精良,金属连接处幽幽泛着光,像是一双双眼睛。
·这是全天下最好的盗墓工具,妙手空空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其传给萧澜,传给自己唯一的孙子·一想到此事,他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颤抖而又双眼通红,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紫衫女子在旁犹豫许久,方才鼓起勇气道:“主人·”·“何事”空空妙手回神··紫衫女子道:“主人就那么赶走了冥月墓的暗使,怕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空空妙手放下工具,轻蔑道,“一群废物,这么久了都未能杀成陆明玉,还说在城外布了什么阵,吹得倒是天花乱坠。”
紫衫女子低头道:“是·”·“澜儿还没有消息”空空妙手问··紫衫女子摇头:“那日带着陆明玉坠崖之后,就没下文了,季灏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舍不得带着陆明玉跳崖·”空空妙手冷笑一声,“无妨,等着便是,冥月墓可没那么轻易就会放过他·”·破败的李府中,那棒槌山的刘成正坐在桌边,撕扯着一只烧鸡,地上丢了不少残渣与空的酒瓶。
也不知多少天没洗过澡,身上臭气熏天··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上他肩头··刘成瞬间僵硬,手中鸡腿掉在桌上··嘶哑的声音呵呵笑着,飘飘忽忽问:“你留在此处,可是为了等我”·刘成心一横,道:“是”·“说说看,为何要等我”那声音忽远忽近,远时像出自地府,近时却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呢喃。
刘成道:“我不想再这么倒霉下去了”·“你知我是谁”那声音又问··刘成犹豫道:“我……我……”·那声音并未打断他,而是极有耐心地,听他一连声说了七八个“我”。
刘成咬牙道:“我那晚,看到你挖人心了,功夫……功夫高得不像人·”·肩上拿手陡然一用力,干哑的呵呵笑声愈发刺耳·刘成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一路走入了夜间的浓雾中。
待到陆无名回了悬崖下,已是第四日的傍晚··“前辈·”萧澜正在山洞外生火··“不必做饭了·”陆无名道,“先上去吧。”
萧澜道:“城中情况如何”·“冥月墓离开后,那些江湖门派也各自散去,现在洄霜城中一片萧条,不过官府调来了不少军队,百姓的生活应当很快就会恢复如常。”
陆无名道··萧澜点头:“多谢前辈·”·虽说事情还未完全解决,但不管怎么说,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陆追算是一半朝廷中人,这次来洄霜城也带了温柳年的令牌,倘若此番让百姓受损,只怕他回去也不好交代。
陆无名问:“季灏呢”·萧澜道:“他中了尸毒,摸脉相至少已在体内存了五年以上·我已替他喂了续命丹,这阵正在昏睡。”
原来还是个钻墓- xue -的·陆无名进到山洞,果然就见季灏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两人用绳子将他拦腰捆住,带着一起上了悬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进城之后,陆无名道:“我的人就住在附近,先将他送去暂为关押吧。”
萧澜:“……”·萧澜道:“不如交给晚辈”·“你”陆无名皱眉,“你不上山去替我看明玉”陶玉儿已经回了青苍山,自己也不好贸然往里闯,只有通过萧澜去探探。
萧澜解释:“朝暮崖的人也在这附近,区区一个季灏,就不劳烦前辈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无名眼底生疑··萧澜硬着头皮道:“前辈稍等片刻。”
话刚说完,人已经带着季灏退出几丈远,脚下如飞··陆无名:“……”·天色渐渐亮起来,陆追躺在被窝中,依旧在沉沉熟睡,梦才做了一半,却被窗边一声轻轻的“磕哒”吵醒,瞬间警觉地睁开眼睛。
萧澜一跃而入,带着几缕清晨的寒气··陆追从床上坐起来,意外道:“你怎么回来了”·“来看看你·”萧澜上前扯高被子,将他重新裹住,“别着凉了。”
“山下的事情怎么样了”陆追用手暖住他有些冰冷的脸··“那些江湖门派都撤走了,姑姑也走了,不过她定然不会走远。”
萧澜道,“还有,来了一个北海白沙岛的老头,疯疯癫癫的,像是极喜欢我的手·”·“我听爹的人说过了,先不说这个·”陆追道,“累不累,先睡会儿”·“你睡吧,我守着你。”
萧澜道··陆追摇头:“你若不睡,那我也不睡了·”·萧澜好笑,连人带被将他拥入怀中:“你中了毒又在生病,自该好好休息,我可没事。”
一边哄,一边掌心滑过他的脊背与腰肢,觉得比起先前来,像是更清瘦了几分,于是又叹气,“将人养成这样,岳父只怕也不会愿意答应亲事·”·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口:“嗯。”
院中窸窸窣窣有了声响,是阿六起床要煮早饭··萧澜看了眼院外,悄声问:“如何了”·“你在说阿六”陆追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叹气道:“傻了些,怕是娶不到媳妇了。”
阿六在厨房里欢快吹着口哨,烧热几大桶热水后又开始和面,力大无穷,勤劳能干··岳大刀在屋里捂住耳朵,嫌不够,又扯过被子盖住头··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对着耳根轻轻吹了口气。
萧澜扣紧他的腰肢:“别闹·”·陆追懒洋洋道:“你下山的时候,我毒发过一回·”·萧澜皱眉:“什么毒”·陆追道:“不知道。”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指下脉搏跳动挺快,皮肤也微微在发烫··第六十五章-情蛊 情牵命连·陆追所中之毒- yin -寒, 每每毒发都该是全身冰冷才对, 这回却如此异常,萧澜心中担忧, 让他整个都靠在自己怀中:“告诉我, 哪里不舒服”·陆追把脸埋在他怀中, 闷声道:“哪里都不舒服。”
“可要我下山去找陆前辈”萧澜问·虽说母亲也在这小院中,但倘若当真毒发, 此时也不是顾忌这个的时候··陆追道:“不。”
“不”萧澜无奈, 掌心贴在他越发滚烫的后脖颈上,“你这毒来得蹊跷, 我内力- yin -寒, 若盲目疗伤怕是反而会伤到你。
先前何时发作过, 原因又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陆追双臂环着他的脖颈,脸在他脖颈处蹭,身体是烫的, 呼吸也是烫的, 滑软如水的里衣掩不住美好的身体, 发间带着若有似无的熏香味,可蚀骨,可穿心。
萧澜右手扣住他的腰··只是简单的触碰,却像是燎原的火种,陆追颤抖闭起眼睛,想要亲上他的双唇··萧澜配合啄吻了一下, 便将人轻轻放回床上,比起调情,道更像是安慰,试探道:“明玉”·“找我爹没用,找谁也没用。”
陆追道,“你傻不傻·”·萧澜:“……”·萧澜单手抚着他的脸颊:“我是担心你·”·陆追问:“季灏给你下过合欢情蛊”·萧澜微微一愣,本能想起在山洞的那个夜晚,妖异的红月与浓烈的香气,以及自己片刻的恍惚与分神。
陆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萧澜道:“后来我醒了·”·“我知道你醒了,因为我也醒了·”陆追道,“当时我以为是一场被打断的春梦,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现在……”一边说,一边覆住萧澜的手,“你或许得先帮我。”
这句话说得又淡然又温柔,不像是在求欢,倒像是在从心上人手中大大方方要糖吃··“当真这样就没事了”萧澜与他十指相扣,又确认了一回。
陆追看了他一会,幽幽道:“难得回来一趟,我在这里勾引半天,你倒好,十八连环问·”·萧澜哭笑不得,握着他的手亲了亲:“中蛊不比其它,你又满身是伤病,我自然要问清楚,哪能放你由着- xing -子乱来。”
陆追捏住他的下巴,撇嘴:“算了,你出去,我自己来·”·萧澜道:“我出去找陆前辈”·陆追:“……”·陆追提起一口气,扯过一旁的枕头拍在他脑袋上。
萧澜笑着躲开,拥着人压在枕被中,抵住额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指,按在鸳鸯枕侧··四目相接,眼底都写着万语千言,一双在蒙蒙水雾中泛着桃花,一双在长空旷野里燃着烈火。
陆追低低道:“天亮了·”·萧澜道:“所以你乖一些,外头过阵子可都是人·”·……·都是木头小屋,隔音自然不会太好,更何况院中三人都称得上是高手——深夜入睡倒也罢了,可此时此刻,一想起只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外头便有人洗漱吃饭谈天,陆追就不自觉想要往木床角落中退,似乎想要借着那半抹浅淡- yin -影,将自己这场不管不顾的情事藏起来。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扯过被子,将两人都裹在了里头··四周暗黑一片,至少能带来片刻的安全感·唇舌相缠,便能将所有声音都吞咽回去,陆追呼吸迷乱而又贪婪,不舍让他离开自己半分,身体与心都是诚实的,甚至连眼底都沁出泪来。
纵情也好,任- xing -也好,至少此时此刻,是一切都很好··对面木门一响,是陶玉儿与岳大刀已经起床·身下木床恰好“吱呀”一声,陆追睁大眼睛,有些受惊地僵硬看着他,却没想到下一刻便被人拦腰抱起,按在了墙壁上。
“你”晨光已经洒满窗棂,自己却衣不蔽体站在房中,陆追脸上血色消退,开始后悔自己的荒唐··“别出声音·”萧澜拥重新拥他入怀,低低道,“听话。”
小院中,岳大刀正在给陶玉儿梳头,阿六在一旁砍柴,看着倒是挺和乐融融··屋内,陆追咬着他的肩头,死死闭着眼睛,颤抖像是肆虐秋风中的一片枯叶,身不由已,摇摇欲坠。
神经紧绷到整个人都沉沉晕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萧澜抱着他,掌心在后背轻轻顺气,细碎的吻不断落在发间,直到怀中人已经呼吸平缓过来,才低低问了一句:“没事吧”·陆追摇头,胡乱摸着握住他的一只手:“嗯。”
萧澜又试了试他的脉相,不比方才的急促,而是欢好后惯有的疲惫虚弱,体温也不再滚烫,像是已经恢复了正常··陆追道:“我没事·”·“好好睡吧。”
萧澜道,“休息好之后,再说蛊毒的事情也不迟·”·陆追答应一声,倒是很快就睡了过去·萧澜陪了他一阵,方才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换好衣服推门出了卧房。
阿六吃惊:“你怎么回来了”·萧澜蹲在他身边,往陶玉儿的卧房看了一眼,道:“陆前辈让我上山看看·”·“我爷爷他身体还好吗”阿六很是关切。
萧澜:“……”·萧澜道:“好·”·陶玉儿也听到声音,推门道:“澜儿回来了·”·“娘·”萧澜站起来。
“再不回来,我可就要下山去找人了·”陶玉儿皱眉,“说说看,你那跳崖是怎么回事”·“为了逼姑姑离开洄霜城,冥月墓若是走了,那城里的江湖中人也就没了留下的理由。”
萧澜道,“闹腾这么久,也该消停了·”·陶玉儿却不悦:“谁准你自己鲁莽行事”·“当年在雨夜行凶的歹人,已经确认是翡灵联合鹰爪帮弟子,现翡灵已死,想要替萧家报仇,只需顺着剩下的一条线往下查就是,最终目的是找出当年写信的人,又何需那么多小门派搅在里头,”萧澜道,“娘亲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为何要一直派老李暗中盯着裘鹏,几乎寸步不离”·陶玉儿微微皱眉,虽没再反驳,却也未被他这番话说服,依旧极为不满。
山下,刘成正满心忐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屋中白色蜡烛跳动,火焰不是暖黄,而是幽幽泛着蓝光,诡异寂静,只有风从窗外刮过··他后悔了。
后悔与这古古怪怪的老头一道来这废宅中,后悔答应他一道做事,后悔躺在这床上··他想走··他想离开这- yin -暗潮- shi -的宅子,想离开洄霜城,想乘着最快的马匹一路飞驰,回到自己那破旧的山寨中,继续过倒霉而又窝囊的日子。
只是这最寻常最普通,甚至他只要提前一天离开,便能轻易达成的愿望,此时此刻却成了莫大的奢望··他走不掉了··铁索像是冰冷的鬼使利爪,紧紧扣在他的四肢上,半分也动弹不得,嘴里塞着白色的布巾,上头不知浸满了何种药水,正顺着喉管流淌进腹中,又腥又甜。
刘成抖若筛糠,恐惧而又绝望地睁着眼睛··他觉得自己或许快要死了··就像那晚亲眼目睹的情形一样,被掏出眼,挖出心··“你知道吗,那些信,都是我写的。”
老头站在床边,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一幅画,或者一把琴··刘成试图摇头,却发现自己脖颈也失去了知觉··老头继续哑着嗓子呵呵笑着:“我将这天下能找到的恶人都引到洄霜城中来,最后只有你留下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最不甘,也最贪婪。”
刘成下腹流出一股热流,是被吓得失禁,只是他自己却没感觉到··“你窝囊,你武功稀松平常,这些都没关系·”老头猛然凑近,一双眼睛几乎要将他点燃,“我如此大费周章,只想要你心里压抑了许多年的怒意与贪念,这就足够了,老天对你是当真不公平,是不是”·刘成用尽所有的力气,总算是呜呜出了声音。
他想求老头放过他··屋中烛火即将熄灭,老头戴上蛛丝一般的手套,拿起桌上冰刃,薄如蝉翼··在最后的意识里,刘成看见的,是自己被缓缓割裂的胸膛。
血是乌黑的··雪是纯白的··陆追靠在床头,透过窗棂看外头纷纷扬扬,素裹银妆··手里捧着暖呼呼的热茶,加了红枣与桂圆,又甜又香··隔壁房中,萧澜道:“我想请教娘亲一件事。”
“说吧·”陶玉儿点头·她虽不满萧澜私自做决定,却也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手里握着针线,依旧在缝衣裳··萧澜道:“什么是合欢蛊”·陶玉儿闻言手下一顿,皱眉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季灏,”萧澜道,“他先前在山洞中布下迷阵,红月迷香,像是合欢蛊。”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一个大男人,要给你下合欢蛊”陶玉儿诧异··萧澜道:“我只猜测那或许是,却不肯定,所以才来问母亲。”
“合欢蛊是情蛊,只能同时下给两个人·”陶玉儿道,“中蛊之后,情牵命连,一方若蛊毒发作,另一人也会动情,听着逍遥快活,不过极伤身。”
萧澜问:“会有何后果”·陶玉儿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儿子似乎已经长大了,听一听也无妨··于是道:“蛊毒发作之后,便要行夫妻之事,若一次两次倒也没事,可纵情纵欲次数多了,蛊虫越聚越多,接二连三轮着苏醒,那就……”陶玉儿抚了抚头发,看着萧澜,“你应当能知道为娘要说什么,不用再详细了吧”·可惜夫君去的早,否则这种事,难道不该由他教给儿子·萧澜又问:“可有药能解”·“怎么一下子这么关心合欢情蛊”陶玉儿心中生疑,“这蛊毒只有同时下给一对情人才有用,即便季灏当日设了红月迷香,也伤不到你,究竟是谁中蛊了,莫非是明玉可也不该啊。”
“谁都不是,娘亲先告诉我,这合欢情蛊究竟能不能解”萧澜道,“我想知道·”·“能解,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蛊毒。”
陶玉儿道,“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忘了对方,重新寻个心上人·中蛊二人彼此既然无意,也就不会动情,过了十年八年,蛊虫自然会消失·”·萧澜皱眉,道:“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还就当真不知道了。”
陶玉儿摇头,“西南盛产的小玩意,我平日里也没怎么留意过,不过……”·“不过什么”萧澜追问··“不过你那鬼姑姑,或许会知道得更多一些。”
陶玉儿道,“先前我在冥月墓中时,就经常见她炮制毒蛊·”·这倒是与萧澜所猜测的相重合,毕竟这些年来,有本事有机会同时给自己与陆追下蛊的,也只有一个冥月墓。
“可你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季灏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借红月下蛊”陶玉儿依旧在不解这件事··萧澜咳嗽两声,道:“或许是我看错了,那是别的阵法也不一定。”
“他人在何处”陶玉儿问··萧澜道:“山下洄霜城中,暂时由朝暮崖的弟子看管·”·陶玉儿道:“待我今晚下山,去审审他。”
萧澜:“……”·萧澜道:“这种事交给儿子便是,何需劳烦娘亲·”·然而陶玉儿却极坚持··无论她心里隐藏着怎样浓厚不散的雾与霾,但只要与萧澜扯上关系,便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母亲,担心他会受凉,担心他会受伤——那季灏来历不明,八成来者不善,不管有没有情蛊一事,她都要查个清楚,方能安心。
陆追在屋内咳嗽了一声··母子间紧绷的气氛松了些许,陶玉儿道:“去看看明玉吧·”·萧澜答应一声,推门进去之后,就见陆追掀开被子坐着,像是正要穿鞋。
“这么冷,起来做什么·”萧澜紧走两步,“听话,躺回去·”·陆追苦着脸道:“不行,我得去茅房·”·萧澜沉默了一下,后却又“噗嗤”笑出来。
“你这人·”陆追给了他一拳头,哭笑不得道,“我去个茅房,你高兴什么·”·“好好好,我扶你·”萧澜哄他,蹲下取过一边的鞋,仔细帮他穿好。
·“我听到你与陶夫人在说话了·”陆追道,“想好法子要怎么应付了吗”·“倒是有个办法·”萧澜道,“不过得你帮忙。”
陆追一笑:“我就知道·”·萧澜问:“知道什么”·“知道你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陆追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不像是先前刚寻到山海居那阵,看着又凶又不讲理,还有些……傻。”
第六十六章-手艺 我不要红莲盏·萧澜并没有反驳··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有些想不通, 为何先前会那么容易就受到蛊惑, 轻易便北上王城·若换到现在,换到任何一件别的事, 哪怕有再多证据, 哪怕事情与陆追无关, 只怕自己也会先逐一查证,再做定夺。
萧澜道:“是因为你吗”·陆追不解:“什么”·“我是说,”萧澜道:“因为你, 我才会慢慢醒过来。”
“算不上醒,或许迷惑你心智的也是我呢·”陆追笑··这次换做萧澜皱眉··“我一直相信, 你这里始终是有我的·”陆追点了点他的胸口, 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 “鬼姑姑说伏魂岭血案是我所为,当时哪怕你失忆,内心深处也是不愿承认的。”
萧澜道:“嗯·”·“而大多数人在不想面对一件事时,都会近乎本能地选择逃避·”陆追道, “你逃不开鬼姑姑的指令, 逃不开替同门兄弟报仇的责任, 想来那段日子也过得极为压抑。”
萧澜并没有否认··“鬼姑姑一生都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冥月墓中,除了寻找宝藏,她也知道该如何煽动人心·”陆追道,“先压得你喘不过气,再递过来一把刀,告诉你这是唯一的出路, 你接还是不接,信还是不信”·萧澜叹气:“理由再多,我还是一样伤了你。”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道:“已经长好了·”·萧澜哭笑不得,起身将他拥入怀中:“以后不会了·”·两人谁都没说话,在屋里安安静静待了一阵子,陆追方才将他推开——其实并不是很想推,但要去茅房这种事也不能忍很久,否则容易出问题。
萧澜看着他走了两步,试探道:“我……抱你”·“院里还有人,你如何抱我·”陆追扶着腰,瞥他一眼。
萧澜道:“就是因为娘亲在院中,所以你还是别走路了·”否则这般缓慢怪异又眉眼拧作一团,八成又会被叫过去试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陆追:“……”·萧澜冲他伸手。
陆追道:“演像一点·”·萧澜点头··陶玉儿正坐在厅里缝衣裳,屋门开着,听到陆追那头有动静,自然要抬头多看一眼··陆追被萧澜抱在怀中,神情淡定又虚弱。
陶玉儿心里一惊:“怎么了这是”·陆追道:“没吃饭,有些晕·”·陶玉儿果然丢下衣裳,进厨房去替他弄吃食·院中两人松了口气,萧澜低头看了眼怀中人,好笑,用嘴型问:“脸红什么”·陆追道:“哦。”
我没有··陶玉儿下厨的手艺算不得好,不过对陆追倒是挺好,还特意蒸了一盅鸡蛋羹··萧澜一勺一勺喂给他吃··陆追靠在床头,道:“继续说方才的,你打算怎么应付陶夫人她生- xing -多疑又对你极上心,八成是非要见季灏,将整件事情都问清楚的。”
萧澜沉思··现如今这城内江湖人走了大半,看着虽比之前消停不少,不过他知道冥月墓定然不会走远,没有杀了陆追,也没有拿到红莲盏,再加上自己的背叛,按照姑姑的脾气,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回去。
另有裘鹏,也率鹰爪帮的弟子撤到了一处更加隐蔽的地方,李老瘸一直盯着,倒是未见他们与任何人联系过·萧澜一直记得他当初那句“要杀一个姓陆的”,此番看来,八成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除开冥月墓与鹰爪帮,城中便只剩下了季灏,与那日斜里冲出来,对自己无比殷勤的老头——这二人都来自北海,武功路数大同小异,就像陆前辈所言,极有可能是师徒。
而这二人的目的,除了要取陆追- xing -命,似乎还要将自己也一并带走··萧澜摇头,暗想这城里剩下来的门派,不管最终目的是什么,要杀陆追的想法倒是出奇一致。
“怎么不说话”陆追扯扯他的脸颊··萧澜道:“在想城内的局势·”·“要我帮你想吗”陆追包着被子问。
萧澜笑笑,摇头:“你帮我一个忙就好·”·“嗯·”陆追点头··“我不想让娘亲插手太多事·”萧澜道,“谈不上相信与不相信,不过这当口,我更愿意你与她都安安稳稳待在小院里,否则若下山同陆前辈撞在一起,又平白多出一件事。”
“所以”陆追看着他··萧澜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陆追笑笑:“好·”·萧澜拍拍他的侧脸:“再陪你一阵子,我就下山了,陆前辈还在山下等着我。”
陆追与他十指相扣:“不打算说说合欢蛊的事情”·萧澜道:“你都听到我与娘亲说的话了”·陆追点头。
萧澜道:“我对此物一无所知,原本是打算下山再去问问陆前辈的·”·陆追道:“为何不问我”·萧澜扯高滑落的被子,将他严实裹起来:“分明就会伤身,今早却什么都不肯说,只缠着我不放,有这前科,倒是宁可去问旁人。”
陆追:“……”·“睡吧·”萧澜扶着他躺好··陆追道:“生气了”·萧澜无奈:“怎么不想想我心疼你听娘亲所言,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陆追道:“习惯了·”·萧澜道:“习惯”·陆追答:“满身都是伤病,多一样少一样,并无多大区别。”
这话说得坦然,可太坦然了,也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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