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上青云+番外 by 岳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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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上青云+番外 by 岳黄昏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文案:·     治世的浮萍和乱世的浮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他只想随着风逐着流,一岁一催,最终腐烂在这治世里,·却不曾想有一天这浮萍生了根。
这是一个小美人生根发芽开花的故事;·这还是一个野心家谋朝篡位的故事;·这篇文里没有吊民伐罪,周发殷汤;也没有众志成城,万众拥戴;·这里没有- yin -谋,只有阳谋;没有天时地利,只有天命难违;·总之,这是一个非热血、非正义、非典型的造反成功的故事。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平(林居安),陆靖识 ┃ 配角:嵘王,王妃,张勇,沈亭,卢远山,郑婉儿,胡志高 ┃ 其它:双向暗恋·==================·☆、第一章·顺安三十二年,自十一月起北方奉北,商西等六省突降大雪,连绵半月有余,方才见有停歇之兆。
一时间全国上下都言此乃上天感于新帝恭谦德昭,降瑞雪以示天恩··嵘王府,启秀园··王平端着热水和毛巾站在房门口,北风吹着柳絮般的雪花,打着卷的往他身上袭来,虽是站在屋檐底下,仍有薄薄一层落满了左侧的肩头。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唤道:“世子”··“进来”,待等到屋里传来模糊的声音后,王平推门走了进去,回身把呼啸的北风隔绝到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走到洗漱架前,将一应物品摆放好,便转身退到一边·待世子洗漱完毕后,他正欲收拾东西离开,边听到世子说道:“王平·”·这是世子头一次叫他名字。
声音平淡无波,却似乎有点喑哑,应当刚刚睡醒的缘故,“过来更衣”··这事本轮不到他来做,不过今日进来时并没有看到平日里侍奉的首领大太监刘公公,想是他的咳疾加重了。
真是流年不利,这瑞雪于国是吉兆,于人就不好说了·虽然王平不迷信,不过自己新晋世子近侍才半个月,位子可得坐热乎了才行··王平抬头看了几步之外的世子一眼,虽有烛火,五更天的屋子却依然有些暗,世子穿着象牙白的寝衣,面目很是模糊,看不真切。
看着世子走向木施,王平连忙应了声是,便也快步走过去,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锦织棉袍·一切妥当后,世子止住了王平要帮他束发的手··“我自己来即可。”
说毕,便坐下自己将头发束到脑后,拿了顶白玉冠带上·世子束发的手艺很好,头顶的发冠也很正,月白色的锦袍配上这白玉冠,越发显得人如良玉,气如兰竹。
待世子披着青灰色的狐领斗篷往饭厅走去时,王平站在雪地里看着世子离开时踏出的脚印,发了一会呆,转身向东侧刘公公住的配房走去··还未走近便隐约听到有咳嗽声传来。
王平轻叩房门,“刘公公,小的是王平·”·“进来吧·”咳嗽声似乎更大了·虽然在积雪的照映下,天色微明,但屋子里却是一片漆黑,王平进门便摸索着去找烛火。
“怎么没有随世子去饭厅侍候” 烛火“啪”的一声亮了一起来,照见了床上的人·刘公公围着被子半倚在床头,仍在不住的咳嗽着,床下摆着一个痰盂,里面似乎有血迹。
“世子洗漱完毕后便打发小的回来了·”王平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到了一杯茶端与刘公公喝下··世子出门时,他想着看来今日得是他陪世子用早饭了,便撑起伞跟在世子后面走着。
不料世子走了两步便让他退下了··“小的早起没在世子房内见着您,想是您的咳疾又犯了,便过来看看您·”王平将茶杯放到一边后,便垂首立在一旁。
“好孩子,你有心啦·” 刘公公点头,换了一个话题:“你可知当日为什么在那十几个孩子中我单单挑中了你”王平被刘公公这话问的一愣,随即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张勇过来找他时,王平正在议事堂里擦地·王爷和世子在关外呆了大半年刚刚回府,议事堂这几天坐满了人,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里面说些什么轮不到他来关心,但这几日堂里的洒扫都得他包了。
“王平,先别干了·”张勇顶着满天的大雪小跑过来,拉了他便要往外走,“刘公公叫我们去启秀园前集合呢·”王平听了,将手中的活计放到门边,便随着张勇往启秀园走。
张勇在前面走的飞快,好似到的早就有什么奖赏一样·“知道是为什么事么”张勇边走边回头冲他挤眉弄眼··“你知道啊”王平确定张勇知道,而且憋不住马上就要告诉他。
“那是当然,”王平得意的一扬头,然后换作一副神秘的表情,拉过他来在耳边悄声道:“小李公公在回来的路上病死啦”·小李公公就是世子的贴身内侍,半年前随世子出征漠北,回来时却没看到他。
太监是最容易发现哪个太监有什么异常的,大家对此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张勇平日里在他们几个洒扫太监中消息最是灵通,这事让他探听了出来,还真不让王平惊讶。
张勇见他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用一种你傻呀的眼神盯着他道:“说明咱们的机会,哦不,是你的机会来啦”·王平这回是真的震惊了,“为什么就是我的机会”·张勇叹了一口气,“你赶紧找个没人的地儿,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桃花眼吧。
跟在世子身边的人,模样差了丢的可是世子的脸啊”他的语气里充斥着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说完还拍了拍王平的脸·王平一把打开了他的手,说了声“肤浅”,便大步往前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王平当然不认为刘公公是因为这身皮相挑中了他·不过当刘公公让王平跟着自己进启秀园去的时候,张勇那个“苟富贵,勿相忘”的眼神还真是让他一激灵。
王平略思索了一阵,答道:“大约是小的身板好吧·”虽然有点硬编的嫌疑,不过也比皮相好这个答案来的有深度的多·王平身板好是事实·当时站在那些十五六岁的洒扫太监中,王平比别人至少高出半个头,身体也壮实的多。
虽然跟世子没法比,但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刘公公笑着点点头:“是了,世子身边的人身体不好怎么行·”说完,不知想起什么,他的神情略微有些黯淡。
王平这也算瞎猫撞到了死耗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起来·居下位者下位者费尽心思揣度上意,而上面的呢,不在乎甚至也不理你心里的那些弯弯绕,人家就是想要找个姓王的,简单粗暴的让你枉费心机。
王平甚至觉得自己赢得好像是有点作弊的嫌疑了··不过在心里笑过后,王平也松了一口气,至少嵘王府并不肤浅·他想起刚刚世子长身立在雪地里的模样,这么芝兰玉树一般的人要是想找个皮相好的,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不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费劲去看别人。
“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最重要的是,”刘公公抬头盯着他道:“你是个好孩子,心思深,却不滥用心计·把你放在世子身边,我放心·”·王平听了这话,真想把刚才那堆乱七八糟的感叹再塞回肚子里。
嵘王府可不肤浅,相反人家思虑重的很·就冲着自己刚才那简单粗暴的一番评判,也不知当不当得起刘公公那句心思深··“这雪是要停了吧·” 刘公公咳嗽了两声,似乎在自言自语,并不需要他回答什么。
等王平想要回话时,刘公公冲他挥挥手,示意自己乏了,王平只得离开·刚走到门口,后面就传来刘公公的咳嗽声,伴着咳嗽声而来的还有一句话,“以后要叫爷,叫世子听着生分”。
从刘公公处出来,王平回自己的西配房披了件斗篷,便前去小厨房拿早饭·启秀园在王府东北,而小厨房东南,从启秀园走到小厨房约一炷香的时间,而中间要经过世子妃暂住的晓越轩。
世子今年二月份行了冠礼后不久就娶了世子妃·一对壁人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阢真人来犯,世子就跟着王爷出了归阳关,一呆就是半年,期间圣祖高皇帝崩逝,世子都没能随王爷回来奔丧。
到了十一月好不容易世子打完仗回来了,又是热孝在身,世子妃没办法只能暂时迁到了晓越轩·府上的奴才们每每提到世子妃,都要长吁短叹的感伤一番,有叹年华易逝的,有叹人心易变的,有的小丫头们说到伤心处还要落几滴眼泪。
大家说的时候仿佛将自己和世子妃放在了一处,顿时觉得与世子妃亲切了不少··王平走到晓越轩附近时果然看见两个扫雪的小太监立着扫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见他过来,忙分开躬身到了声“王公公”·王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径直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慢热,请大家耐心。
☆、第二章·三天后,刘公公死了,雪也停了·太阳终于耐不住- xing -子跑了出来,照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反- she -出的光竟比夏天的毒日头更让人眼睛发痛。
太监的尸首不能在王府停留,发现后就立即送出府埋了·屋子也暂封了,说是怕给活人过病气·对于嵘王府,甚至其他太监来讲,死一个老太监并不算什么大事,即使这个太监服侍了世子近二十年。
世子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不过王平倒是瞧见他在刘公公死的前一天晚上去过东配房,呆了许久方才出来·刘公公对王平是有大恩的,王平没法到他坟前祭拜,只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对着西配房拜了一拜。
王平自那日起,便开始负责照料世子的饮食起居等一应事务·为了不让世子觉得生分,他当天便改了口·世子除了看了他一眼外,也没什么别的反应·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万一世子不高兴了,他在这个府里大概就没有前途可言了。
到了掌灯时分,世子把他叫了过去,问了些是否读书识字的问题·听他说只读过三字经之类的书,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当时烛火跳动的厉害,世子脸上或明或暗,想是他瞧错了也说不准。
毕竟,好人家谁舍得把孩子送进来当太监·世子转身去书房取了几本书递与王平,吩咐他回去读,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他·当然世子也知道自己估计不会有什么时间来为他这个小太监答疑解惑,所以又补了句等开春后会请个先生来教他读书习字。
王平哪里还敢奢望这许多,连忙跪下磕头谢恩··等到王平从世子房里出来,半弯弦月已经挂上了树梢,月色皎洁,映的人心里也亮堂堂的·李公公说的对,叫爷果然就不生分了。
晨起,王平正服侍世子更衣·今日世子穿的是件玄色箭袖及膝长袍,较平日里少了丝儒雅,倒增了几分英气··“你也换身轻便的衣服,早膳后随我去校场。”
世子依然没有让他束发··“是·”王平答应着,跪下给世子穿上靴子··王平八岁到嵘王府,现在十六岁,整整八年从未踏出王府一步。
平日里目之所及处不是白湖石就是红院墙,相比之下,往天上看时景色还能新奇有趣一些·今日出府竟恍如隔世一般·初来时的场景都已模糊不清,就像衣服洗的次数多了,原先的颜色就不甚分明了。
不过王平也没什么空暇感怀身世,世子步子大,走得也快,他在后面得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出了嵘王府,拐个弯就走到了一条热闹的长街·这厢客栈的小二打着哈欠出来往门上挂了块“今日营业”的牌子,那厢馄饨摊儿的老板娘拖过一条长板凳让了两个布衣书生坐下,再往前还有金黄色的油条在滚烫的油锅里磁拉磁拉的打滚,刚揭开笼屉盖的包子呼呼地跑着热气。
“包子,热乎乎的肉包子,一文钱俩嘞~”·“果子,豆浆,豆腐脑~”·吆喝声,叫卖声,食客的交谈声争先恐后涌入王平的耳朵·生活百态也不知被这条街占去了多少。
王平半低着头,时不时瞟一眼左右,努力去加深把这种陌生的熟悉感,谁知道下一次再见到这活生生热腾腾的人气儿是时候·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从嵘王府到校场要经过两条长街,感谢世子足下生风,使得他们只用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校场大门前。
两个手持长矛的兵士,见是世子来了,赶忙上前躬身拜道:“世子·”·世子点点头:“起来吧·”接着对其中一个人说道:“你带这位公公去跑马场,找个教头来教他驭马。”
然后世子转头看着王平道:“好好学,别偷懒·”·“是·”王平躬身道··世子说完便往阅兵台方向走了过去·其实王平对世子带他来学习骑马这件事不怎么意外,毕竟贴身内侍是需要跟着太子去前线的,总不能世子骑马,倒让他坐轿子吧。
驭马教头姓周,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大汉,络腮胡子快挡住了整个脸,别人都叫他周胡子·听说王平是世子身边的太监后,周胡子的表情立马变得恭敬起来,还特意取来一套护具给他穿上。
周胡子牵来一匹白色牝马,说是- xing -格比较温顺,适合初学者·他对王平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后,方扶着王平小心翼翼的上了马·王平上马后就一直由周胡子牵着马围着马场绕圈,绕了五圈后,王平终于忍不住道:“周教头,这样一直走您也累吧,要不我自己来试试看”·因嵘王府靠近漠北,府里的家丁和太监们向来都要习些拳脚的。
王平虽然只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但马步扎的相当稳当·有了这个基础,再加上正确的指导,骑马也不算什么难事·可周胡子不这么认为··“王公公,这可使不得。
您别看这马温顺,保不齐它一撂蹶子就能把您甩下来·您身子这么金贵,要是磕了碰了的,小的可赔不起啊·”周胡子瞅着他这肤白面嫩不抗摔的样子,怎么也不敢答应。
王平只得道:“世子来时吩咐过,今儿回去的时候要要检查我的功课·我这要是学不好,世子肯定以为我偷懒了呢,到时您也不好交待啊·”·周胡子思量一会,似下了很大决心般慢慢松开了手。
王平手拉缰绳,照着之前交待的那般上身绷直坐在马鞍上,驾着马慢慢往前走·周胡子见他颇得要领,也就松了口气,逐渐放下心来··王平似乎不打算让周胡子把心完全收到肚子里,竟然驾骑着马小跑起来,越跑越快,似有狂奔之势。
急得周胡子一面追一面喊:“公公别慌,千万抓紧缰绳,加紧马肚子”可王平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慌了神,加马肚子的动作竟然变成了踢,于是白马越跑越快,王平也被颠得东倒西歪。
伴随着周胡子一声惊恐的大喝,王平的缰绳一个没抓住就被甩下马来·亏着他平日里练得那些拳脚功夫的底子,他顺势朝前打了个滚儿,缓和不少冲力··王平仰面躺在地上,马蹄声从他耳边呼啸而去,到了远处似乎被人拦了下来,周胡子的叫喊声也渐渐近了。
不过王平的耳朵似乎是被堵住了一般,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模糊了起来,他全部的注意了都被眼前这广阔的天空吸引了去·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高不能攀,触不可及。
远处似有一只苍鹰自天边略过,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的余光里·他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在向苍鹰消失的地方奔流而去,但苦于没有出口,便只能在这腔子里暗自沸腾。
咕嘟咕嘟的热气锲而不舍的顶着上面的盖子,顶的心脏也怦怦怦一声急似一声地跳动,叫嚣着要挣脱,要离去·就在王平几乎承受不住这满腔的热火时,耳边急切的呼喊声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只留几缕青烟还在灰烬上萦绕不去。
“王公公王公公”周胡子的面孔在王平面前蓦地放大,络腮胡都快扎到他脸上了·见王平的视线聚焦到了他的脸上,周胡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可算回过神来了,我还以为……”,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转而言道:“公公,有没有摔倒哪能走么”说着便伸手去扶王平。
王平就着周胡子站了起来,跺了跺脚,走了两步,发现除了摔得比较疼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于是对着周胡子道:“并没有什么事·是我太心急了些,连累周教头担心了。”
周胡子道:“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没事就好·要不今天先到这儿,您收了惊吓,还是多歇歇的好·”·王平道:“我无妨,咱们继续练习吧。
况且世子还在这里,我怎好去歇息·”·周胡子拗不过王平,只得继续·王平再次跨上马时,忽然瞥见世子站在阅兵台上,视线不知望向何方,紧抿的嘴唇颇有些凌厉的意味,与平日所见的世子大不相同。
等到世子打发人来唤他时,天色已近黄昏了·王平站在校场门口,远远看见世子和一个身着铜甲的将军朝这边走来·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近几日经常上门议事的卢将军。
卢将军看模样大概和王爷差不多年岁,面上基本没什么表情,举手投足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连世子这样沉默寡言的- xing -格都被衬托的格外柔和起来。
待他二人走到门口时,王平上前两步拜道:“爷卢将军”·世子打断了卢将军的话,说道:“此事我已知晓,带我与父王商量后再做定夺吧。”
说完便不顾欲言又止的卢将军,转而向王平问道:“学的怎么样了”卢将军见世子不愿多言,只得转身告退··王平答道:“回爷的话,已经略微摸得些门道了。”
世子看了离开的卢将军一眼,转身对一个站岗的兵士说道:“去牵两匹马来·”·作者有话要说:基本前几章二人的对话方式都是:·世子:xxxxx·王平:是·等到嵘王府的剧情结束后,二人对话内容就能丰富多了。
☆、第三章·明日就是大年三十了·由于国丧的原因,整个大显境内严禁宴乐·嵘王府除了在大门上贴了对白色的春联外,一切过节的仪式都取消了·虽然宴乐歌舞不会有了,但仪式感的降低丝毫没有影响“过年”这两个字在人们中的意义。
越是临近除夕,王府的奴仆们就越是绷不住嘴角的笑意,遮不住眉梢的喜气·因为就算没有烟花和爆竹声来辞旧岁,人们依然热切盼望着新一年的到来··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仪式精简也有精简的好处,到了年底,大家反而越发清闲起来。
今日王平正在屋里看世子给的书,张勇就寻上门来了·他也不见外,径自推开门便道:王公公近日可好啊” ·王平和张勇是同一年进的嵘王府,当时王平八岁,张勇九岁。
两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并对并不那么友善的环境,抱团是正常的事·两人自那时起便同吃同住同劳动,当然也同受比他俩大的小太监欺负·困苦岁月中结出的友谊总是格外珍贵和坚固。
两人相互扶持着一路走到今天,是实打实的患难之交··王平假装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消遣之意,放下书,便给张勇看座倒茶··张勇见王平有心不搭理他,便得寸进尺道:“这人啊,飞上了枝头,就忘了当初同甘共苦的兄弟啦。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说着还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王平把茶塞到张勇手里,无奈笑道:“行了,快打住吧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张勇一副你还有理了的样子,愤愤道:“我一直都有空,是你这个大忙人没空吧”·张勇这话没有冤枉他,王平这一阵子的确很忙。
倒不是世子身边的事情多,而是他几乎天天要去校场·他和世子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王府里确实看不到他的人影··自那日与世子骑马而归后,世子似乎认为王平天资不错,是个可塑之才。
于是此后世子每次去校场都会带着他一起·托世子的福,王平也从只敢驾马小跑,到后来纵马狂奔,再到了现在骑- she -功夫也能略通一二,骑技突飞猛进,大有一日千里之感。
虽然全身每一块骨头无不叫嚣着要休息,但本着技多不压身的原则,再加上迫于世子的威慑,王平还是一路学了下来·一直到年根儿底下,世子不用去校场了,王平也终于能得空休息一会。
·“这是我的错了·张公公就喝了这杯茶,就让我陪个不是吧·”王平夸张的冲张勇作了个揖··张勇灌了口茶,哼了一声,表示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就算翻篇了。
“不过你这阵子到底在忙什么呢”张勇道··王平便把世子如何对他“青眼有加”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勇听了后,把原来对王平的那点儿嫉妒全转为了同情。
“哎,果然凤凰不是那么好当的·”·王平懒得纠正他这词不达意的比喻,捡正经的问道:“你今天过来到底是有什么事”·张勇也收了调侃的神情,正色道:“最近几日,常有人来府上找王爷,都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
前天来了个驿差,听过王爷见过他后脸色很不好·你说这是不是又要打仗了”·王平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道:“打不打仗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现在安心过年才是正事·”·张勇道:“本以为你这当了世子的贴身内侍是件好事,可现在看来这却是份烫手的差事·你可别一不小心走了小李公公的老路。”
王平笑道:“去你的·你是不是没吃年糕啊,满嘴胡秃噜也不知道盼我点好”·张勇没顺着王平的笑话往下接,只是低头叹气。
两人沉默了一阵,又强打精神聊了些以往过年时候发生的趣事,张勇方才离去,临走时给了王平一个让他多保重的眼神··顺安三十二年腊月三十,顺安年号下最后一个除夕夜。
今日的家宴也一切从简·桌上摆着七八道精致的菜肴,两壶屠苏酒和一大盘饺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吃食·王平伺候着世子漱过口,便退到一旁。
嵘王坐在主位,两边分别坐着王妃和世子夫妇·既是家宴,四人皆着常服·王爷身着紫色锦缎长袍,袍子上面绣着鸟兽锦纹·王妃上身穿的是深色直领对襟短袄,下着垂地长裙,裙子上用金线绣着山茶,梅花等图样。
世子还是平日的月白色锦袍,而世子妃今日则是一袭粉色衣裙,整个人看起来含羞带怯,楚楚动人··王爷环顾一周,对大家道:“难得一家人在一起吃饭,都是自家人,随意些,别拘着。”
说毕便拿起筷子加了一口眼前的“年”字八仙鸭·其他人见王爷举箸,方才动了手中的筷子··嵘王常年在外征战,面上虽然多少有风霜刀剑留下的印记,但依然神采奕奕,气势飞扬。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世子其实并不像王爷,无论是模样还是气质上,反而更像王妃一些·王妃人到中年,但面目依然端庄秀丽,眉宇间透露出雍容华贵之气,年轻时定是个明艳不可方物的美人。
王妃平日里多是呆在佛堂,深居简出,并不过多过问王府事务·或许由于世子太早离家上战场的原因,王妃与世子并不算亲厚,二人之间全然没有普通人家那般承欢膝下母慈子孝的场景。
世子妃自坐定开始,便一直半垂着头拿眼睛偷偷瞟坐在身旁的世子·世子对这一汪秋水丝毫没有察觉,眼见世子妃眼圈都要红了,王爷终于开口道:“婉儿,这一年让你受委屈了识儿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要对得起百姓,就只能对不住你啦你能多担待就多担待些吧”世子妃大名唤作郑婉儿,是开国大将军郑伯泰的嫡亲孙女,年芳十八,顺安二十年由先皇做主许配给了嵘王世子陆靖识,也算是佳偶天成。
世子妃似被王爷这一席话说的委屈到了心坎里,眼圈更红了·她连忙道:“夫君做的是大事,媳妇不敢委屈·”·王爷朝世子递了个眼色,世子端起眼前的酒杯,对着世子妃柔声道:“婉儿,委屈你了。
这杯酒,我敬你,还望你我以后夫妻一心,执手白头·”说罢,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世子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曼声道:“妾身全听夫君的。”
屠苏酒下肚,世子妃的脸就燃起一抹绯红,越发显得人比花娇了··王爷大笑一声道:“好看你们夫妇俩如此伉俪情深,我就放心啦来,咱们一家人一块干一杯”·“父王,等一等。”
世子站起来笑道,“今日饮得的是屠苏酒,应当少者先饮·今日我和婉儿祝您和母妃身体康健,多福多寿·”世子妃也站起来,二人一同将酒饮下。
嵘王笑道:“是了,这酒确实应当是我们后饮才对·好孩子我今儿真是高兴啊”说完,转而向王妃道:“王妃,多少喝一些,莫要辜负了孩子们的心意。”
王妃不好驳王爷的面子,只得与他举杯同饮··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大家吃了一会子菜,又推杯换盏了几番·夜色早已深了,王妃给世子夫妇发了两个大红包,世子很是高兴。
王平他们这些在旁伺候的奴才们也得了些压岁钱,都跪地谢恩,祝福王爷王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家宴散席的时候,世子已经喝的微醺了·王平撑着脚底有些发飘的世子将世子妃送到晓越轩后方才回启秀园。
世子身高八尺有余,比王平要高出半头,还比他略壮些,撑着这么个人走路着实有些费力·两人挨得极近,小北风一吹,世子身上浓重的酒气就一个劲儿地往王平鼻子里钻,弄得他似乎也要醉了一般,脚步开始蹒跚了起来。
世子因醉酒而升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王平的身上,竟似要穿透他的血液和肌理,一路烧到骨头里去·若不是还顾忌着主仆的身份,王平险些要把这个烫手的大山芋推出去。
嗯,他一定是醉了,才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一条路两人磕磕绊绊的走了许久方才到了世子的卧房·世子酒品很好,不发疯,不打人,被王平架到床上后,自觉拽起被子盖在身上便要睡觉。
王平把他拉起来脱去外衣的时候,他嘴角一扁,眉眼一蹙,竟颇有些委屈的样子,嘴里咕哝着王平几乎听不清的酒话,弄得王平哭笑不得··将世子收拾妥当后,王平走出房门,静静的站在庭院中央。
举目四望,整个王府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别人都睡下了,只剩下他一人还偏要清醒着·今夜没有月亮,虽满目星河璀璨,四畔万家灯火,却依然让人凄凉的想打哆嗦。
他没有人可以与之共婵娟,也没有婵娟可以与人共·                        ·作者有话要说:世子不渣,尽管他不爱世子妃,但是他绝对不渣。
☆、第四章·兆元元年正月初一,阢真人给大显新帝送了一份新年大礼··归阳关外重城邢阳陷落,旌阳被围,归阳关告急·颍同总兵不敢轻出,遂派人前来嵘王府求援。
邢阳,旌阳与颍同并称归阳三城,共同守卫大显北境的门户之一归阳关·颍同在关内,邢阳,旌阳则在关外,成掎角之势,分列颍同东西两侧·其中一方受敌,另一方可火速驰援。
但从另一方面讲,二城独守关外,一城陷落,另一城必危已··辕门外黑云欲坠,遮天蔽日·呼啸的北风把面前这一人多高的战旗吹的猎猎作响,墨色的旗面上赫然写着一个气势恢宏的嵘字。
王平随世子骑马立于旗下,面前是一千名身披铁甲的嵘王铁骑·世子骑着一匹狮子骢,头戴凤翅兜鍪,身着光明铠,脚踩一双玄色长靴,要上挂着三尺佩剑,一条银色银蛇紧紧缠绕在剑鞘上,似乎随时就要冲上去把毒牙刺进敌人的身体里。
“将士们”世子面色沉寂如水,开口却有雷霆之势·“今日邢阳城破,旌阳被围,大显危在旦夕我们今日便去前线,杀敌报国,不胜不归”·“嵘王铁骑不胜不归”·“嵘王铁骑不胜不归”·怒吼声山呼海啸而来,大地似乎都在为之震颤。
这样的场面王平从未见到过,这些人他也从未认识过,包括世子在内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这种陌生感让王平这八年以来第一次想要去做些什么,想和别人一起去做些什么。
他突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一种莫名的热切在他心中激荡开来,震得五脏六腑都隐隐有些发疼··“走”世子大喝一声,然后调转马头,带着一千铁骑快马扬鞭向远方的官道奔去,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地面都冻住了,任凭一千多人策马呼啸而去,地上没有尘土飞扬,也没留下马蹄的印记··长途奔袭了一天一夜,大军终于在初二太阳落山前赶到了颍同城内·世子命令大军在颍同大营扎营修整,然后待着王平和副将沈亭直奔总兵府。
颍同总兵此时正在府门前焦急的原地打转,及至看到世子骑马朝自己过来,立刻跪倒在地拜道:“颍同总兵胡志高参见世子·”·世子翻身下马,虚扶了一下胡总兵,道:“胡大人不必多礼,我们进去再说。”
等四人来到府衙正堂坐下后,胡总兵方把是事情的原委细细道来··邢阳和旌阳虽是边关重城,防卫森严·但镇守的士兵也是人,过年的时候难免会松懈一些。
再加上北方战事刚刚结束,不曾料想阢真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开战·所以阢真人趁除夕夜大家松懈之机,带领三千铁骑突袭了邢阳城,待旌阳发现不对,就已为时太晚了。
“邢阳总兵陈方和一千余名守军战死,全城三百户百姓全部被掳走,整座城被洗劫一空”胡总兵语气里的沉痛有如实体,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胡总兵,阢真人从发起进攻邢阳城破,大约用了多久”沈亭道··胡总兵道:“听探子来报,大约用了两个时辰·”·沈亭道:“两个时辰这也太快了些。
这邢阳守军……”沈亭没有再说下去·但王平和在场的其他人都知道他咽下去的那半句话是什么··这邢阳守军也太不禁打了··死者为大。
邢阳守军已经为国捐躯,现在再说些什么也都没有意义了··世子摆摆手,示意此事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对胡总兵道:“旌阳城里有什么消息吗”·胡总兵道:“阢真三千大军围困旌阳两天了,城里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但城内有旌阳总兵吴有节的一千守军,我估计最多再有两天城内的粮草就要耗尽了·”·沈亭道:“围而不攻·阢真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阢真人自从被盛祖高皇帝赶出中原后,一直在边关烧杀抢掠,搅得大显北境民不聊生。
但阢真人每次来犯都是抢完就走,绝不与梁军正面对战·大显守军想打也打不到,想追也无法追,拿他们毫无办法·这次阢真人一改原来的作战风格,谁都能想到其中必定有诈。
胡总兵道:“我也怀疑他们另有打算,才没有立刻驰援旌阳·”··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世子道:“胡大人思路周全,行事谨慎,不愧是我大显名将。”
胡总谦虚道:“世子谬赞了不过臣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或许可以解释阢真为何除夕夜来犯·”·他顿了顿,瞅了一眼大家,继续道:“昨日斥候来报,半月以前阢真内部发生兵变,阢真老玛主穆图耶被他侄子多罕逼死,多罕成为阢真的新玛主。
多罕上位后,多次宣扬说要再次入主中原,把汉人打回到望北江以南去·他这样的强硬的行事作风,到是得到了许多对穆图耶不满的人的支持··多罕刚刚上位,肯定急于证明自己有能力领导阢真,在加上十一月那场大雪肯定冻死了他们不少牲畜。
如果是穆图耶在位时恐怕还要掂量掂量,但这个多罕必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沈亭手往桌上一拍,道:“原来如此这多罕口气倒是不小,我倒要先看看他能不能攻破这旌阳城”·世子对沈亭道:“正均,先别说这些。”
,转而看向胡总兵道:“胡大人所言有理·不过阢真的兵力我们虽不十分清楚,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以他的实力攻破归阳关都难,又为何要围困旌阳作调虎离山之状呢”·胡总兵没有答话,不仅是他想不通,所有人都想不通这多罕到底是假精明还是真抽风。
世子见大家都不说话了,道:“既然大家都想不通,不如看看多罕接下来有何动作·我们再等一天,若多罕仍不撤军,明晚我便带一千嵘王铁骑从背后包抄过去,到时再加上旌阳城里的一千守军合围,不怕阢真不撤。”
胡总兵道:“世子,万万不可阢真人打的什么算盘我们暂时还不清楚,您贸然出关,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们如向王爷交代啊不如您守在城内,我去增援旌阳”·沈亭也要上前劝阻,被世子打断:“胡大人不可。
颍同的城防你比我要熟悉,若阢真人真的想调虎离山,这岂不是正合了他们心意·你要保着颍同,保着归阳关·就算我在关外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失了大局。
再说,卢远山将军带了五千步兵最多后天早晨就能赶到,到时候不管他多罕打什么算盘,都要叫他有来无回”·胡总兵见世子执意如此,只能罢了。
几人在正堂坐了约有一个时辰,天色也已到了掌灯时分·胡总兵便起身带着世子和沈亭一起到饭厅用饭·世子和沈亭策马狂奔了一天一夜,身体疲乏的很,只是匆匆吃了几口,便去歇息了。
沈亭回了颍同大营,而世子则宿在总兵府的客房里·本来胡总兵要把自己的卧房让出来,不过被世子婉拒了··王平服侍世子洗漱后并没有退出去。
世子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有事”·王平立刻跪下,道:“奴才有个不情之请,请爷成全”·世子笑了:“哦到底有多不合情理,说来听听。”
王平低头盯着世子的玄色缎靴,道:“请爷准奴才明日追随您上阵杀敌”·世子道:“抬起头来·”王平缓缓抬起头,便看到世子用探究的神色看着他:“为何你不怕死”·王平道:“奴才怕死。
但若是能为国为民为世子您而死,奴才便不怕”·王平说完这番大义凛然的话,世子笑的更大声了,原本探究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道:“假话”·王平慌忙跪下,道:“奴才不敢欺瞒世子”·世子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道:“你刚刚那番话,可不像现在这个跪地发抖的小太监能说得出来的。”
王平伏在地上,颤声说道:“奴才……奴才是怕世子明天有什么闪失……”说到这里,王平似下来下了必死的决心般,抬起头看着世子道:“世子若有什么闪失,奴才肯定不能活。
奴才前阵子跟周教头学了些骑- she -功夫,若能跟世子上阵杀敌,便可以保护世子奴才想活·世子好好活着,奴才才能活着·”·“若明- ri -你死了而我却活得好好的,那你岂不是枉费了心机”世子挑眉看着他道。
王平道:“若真是如此,奴才认命便是·若奴才死了,只求世子能善待奴才的家人·”·世子道:“你的家人在哪里”·王平道:“奴才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世。
若在的话,应该是住在江南安新省春熙县帽儿村的王三才一家·”·“王平,”世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不老实·”·☆、第五章·夜幕深沉,一弯新月当空。
沙漠里一队骑兵正在凛冽的朔风中向北行进··入夜后的沙漠气温骤降,这时候人能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呼吸·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王平骑在马上,谨慎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兴许是他的紧张深深的刻在了脸上,旁边的沈亭打马朝他靠过来,低笑道:“王公公您这脸都僵了,莫不是怕了吧”·王平道:“沈副将多虑了,奴才第一次上战场,只是觉得谨慎些总是好的。”
这么暗的夜色下,沈亭还能看清他的脸,还真是好眼力··世子最终还是应允了他,即使王平知道自己的理由其实并没有真的说服世子··沈亭道:“当然要谨慎。
不过可别谨慎过了头,莫要弄得草木皆兵才好·”说完便要退回去··王平这时却忽然看到前方有火光·他心里咯噔一声,万分期盼着自己真如沈亭所说只是眼花而已,可沈亭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却毫不留情的打碎了他的幻想。
“停下注意戒备”世子大喝一声,勒马站住·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紧张的注视着前方··他们是月上中天的时候,从归阳关出发的。
既是夜袭,所有人都不许带火把,马跑得也慢·以他们行军的速度,现在绝不可能到旌阳城·这片火光无论怎么说都太过离奇,前方很有大可能是敌非友··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火光很快就近了,随着火光而来的还有冲天的喊杀声。
“是阢真人”沈亭大惊··没错,是阢真人,游牧民族的的衣着很好辨认·大约有两千阢真骑兵朝他们狂奔过来,不只是前方,还有左右两翼。
骑兵对上骑兵,对方人数还远多于他们,这可怎么办·“撤”世子大喊一声,正欲调转马头,却忽然停了下来··王平往后一看,还有一队阢真骑兵不知什么时候竟抄到了他们的后面。
他们被人包了饺子·王平急忙看向世子,却发现世子也在冷冷的盯着他·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那日古怪的请战理由,再加上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伏兵,这一切清晰地都指明了一件事——他是个女干细·不,不是这样王平在心里呐喊,面上却用恳切的眼神看着世子。
他看见世子的手伸向了挂在腰侧的佩剑,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在即将拔剑的那一刻……·“变阵”沈亭大吼道··嵘王铁骑不愧训练有素,在这么黑的夜色下,一千名士兵很快变方阵为圆阵,把世子紧紧围在中间,没有丝毫慌乱。
王平趁此机会,对世子恳求道:“奴才是真的想要上阵杀敌,保护世子您的请爷一定要相信奴才”·锵这里利刃出鞘的声音,银色的剑刃反- she -出冰冷的月光。
他看见利剑高高扬起,他看到剑身上映出了自己难以置信的眼神,他听见……·“准备作战”世子挥剑大喊道··“嵘王铁骑,虽死无惧” 伴随的刀兵出鞘的锵锵声,所有将士手持弯刀大喊着,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阢真骑兵扔掉火把,挥舞着弯刀朝他们冲了过来·短兵相接,手起刀落,不只是哪一方的惨叫声先传来·刀兵相接声,利刃入肉声,战马嘶鸣声混合着喊杀声冲撞着王平的耳膜。
月色太淡,夜色太浓,他看不清远处的战况,但他知道他们能活着离开的可能- xing -太小了,除非有援兵··“爷,事情不对这里大约有两三千阢真骑兵,可是还有三千人在围城,这些人是早就埋伏在这里,还是……”王平惊恐道。
还是这根本就是本应还在围困旌阳城的那三千人·他们中计了可这是谁的- yin -谋吴有节,胡志高,还是他们两个合谋·可笑,他还在等援军,哪里还会有援军·世子看了他一眼,道:“现在吴有节和胡志高这两个人谁都不可信。
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得找个机会冲出去”·沈亭恨恨道:“我们能去哪难道回去自投罗网”·世子道:“绕道东面的荡寇关,去找卢老将军”说毕,他扫视了一周,道:“敌人料想我们中伏后必定后撤,肯定把兵力集中到南面和两翼,北方兵力应该比较薄弱。
我们就从这里突围”说着他伸手在夜空里向前一指··确定主攻方向后,世子带领着两百人向北发起冲锋··王平没有杀过人,甚至很少拿刀。
为数无多的几次还是在校场学习骑- she -的时候随便拿着比划比划·可是他现在不但杀了人,而且杀红了眼一个阢真人举着刀朝王平直直劈了过来,他灵活的向左一闪,回身便往那人背上砍去。
那人背上立刻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惨叫一身坠下马去,滋出的血溅了王平一脸··又有人冲了过来,面对着扬起的弯刀,王平横刀便要去档,却眼见明晃晃的弯刀劈中了他右边一个兵士的面门。
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可是他记的这个人刚刚还替他挡住过斜里刺来的一刀,他们还曾用眼神互相鼓励·可现在这个人死了,死的这么突然,这么平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
王平愤怒了,他大吼一声,抽刀便刺,一下将那人捅了个对穿·看到他到死都还在瞪眼盯着自己,王平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报复的快感··杀人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愤怒,是对生存的渴望。
他才刚刚有了一点念想,却要死在一场肮脏的- yin -谋里,他不甘心·世子挥剑斩杀了两个向他袭来阢真人,利剑噗的一声刺入胸口,毫不留情拔出,本来在月光折- she -下的闪着明光的铠甲已经沾满了污红的血迹。
沈亭在左面护着世子,他的左臂和腰侧都已负了伤,却依然咬着牙,挥刀砍向不停冲过来的敌人··世子说的不错,北面的兵力确实不多,他们很快便撕开了一个缺口。
可是敌人似乎发现了他们的意图·他们往北冲,敌人的包围圈也跟着往北移,撕开的口子很快便被汹涌的人潮封堵了回去·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地上堆的尸体越来越多,浓重的血气包裹住了人的五官,所有人都的杀红了眼。
头顶那一弯冷月静默的注视着这场血腥的屠戮,不肯施舍一丝怜悯··凛冽的北风擦过王平冻僵的脸,一点点将他身上的活气儿吹散·王平的铠甲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不停地淌出来。
他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身体也快没有力气了,可是他还不能停,停下就是死,他不能死·他们都拼杀的麻木了,只能机械的挥刀劈砍··可渐渐的世子首先发现了不对。
他拽过沈亭,大声道:“正均,看来他们想要活捉我”·是的,沈亭和王平他们此时也发现了·阢真人对别人都下死手,可是却从来不往世子要害处招呼。
“正好,我来掩护,你看准时机带着人杀出去”世子拿眼神制止了沈亭还未说出口的反对,继续道:“这是命令我是走不了的,如果你能杀去出,找到卢将军,或许还能赶来救我。”
世子虽然这样说,可是他们几个都清楚,即便有人能冲出去,剩下的人也坚持不到援军到来··原本是沈亭和王平在两侧保护世子,现在却变成了世子和王平在保护沈亭。
世子冲在前面,阢真人果然投鼠忌器,只敢往四肢上招呼·他们这一行人在世子这块人肉盾牌的保护下,一路往前冲,竟然真的又冲开了一个口子·趁着敌人还未赶上来封堵,世子突然打马向一侧闪开,挥鞭狠抽在沈亭的马屁股上,战马扬鬃嘶鸣一声,便带着沈亭从缺口冲了出去。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沈亭回头看了一眼,对着世子大吼一声:“等着我”便转头快马加鞭而去··敌人似乎没有想到有人能逃出去,封堵缺口的动作慢了一瞬,便又有两个骑兵跟着冲了出去。
阢真人派了一队人马追击而去,几人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敌人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包围圈又重新合拢了·有几个愤怒的阢真人见自己被耍了,开始拿刀往世子身上招呼。
世子横剑在胸前一挡,刀剑相接处,擦出的火花呲呲作响·可又有人从斜刺里杀出,挥刀往他背上砍去·世子前后不能兼顾,眼看就要生生受了这一刀,王平此时突然冲过来,挥刀去挡,可是对方臂力太强,竟然将他手中的刀震飞了出去。
王平只觉得当胸一阵冰凉,便眼前一黑,栽下马去··他好不容易世子手里活了下来,现在却要因为世子而死了·看来真是应了自己说过的话,他若是死了,便只能认命了。
即便他不甘心,也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美人要雄起啦~~·☆、第六章·王平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梦见有人把他摁在板凳上拿戒尺狠命的抽他屁股,他一面哭,一面喊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彼竭我盈……”·他偷偷跑进厨房翻出不知被谁藏起来的桂花糖,抓着就要往嘴里放。
有人跟着走进来,握住他的手,笑道:“少吃点,当心坏了牙……”·他和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一起关在一个破院子里,他独自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有人笑着跑过来,拽着他的手道:“我叫王平,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突然一阵大风刮过,这些人都不见了。
他想喊他们回来,一张口,却吃了满嘴的沙子·这时一个人骑马朝他奔过来,他开心的朝着那人挥手,却发现那人穿的竟是件皮袍子,手里不知何时还多了一把弯刀。
他惊恐的想转身逃开,却忽然觉得当胸一凉……·王平醒了·他使劲闭了几次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还是躺在一顶帐篷里·这个发现让他既惊喜又不安。
自己还活着,却好像是被俘虏了··王平低头发现自己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了··他那晚摔下马后发生了什么谁救了他,给他包扎了伤口自己在这里,那世子呢他逃了么援军来了么·他脑子里一时间冒出了很多问题,却又不知道该去问谁。
帐篷里除了他以外,一个人都没有·王平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想要去够旁边矮桌上的茶壶,却不小心扯动了胸前的伤口,一时疼的他丝丝抽气··这时,有人掀开帐子走了进来,正是世子。
此时的世子脱去了铠甲,只着深色的戎服·他面色很是疲惫,见王平醒了过来,眼神里又充满了戒备··王平见世子进来,虽行动不便,但仍忍痛挣扎着侧过身拜见世子。
他想问世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发现自己因长时间未进水米,粗嘎的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平日里那尖细的声音··世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体贴道:“别勉强自己,我觉得你这两日说梦话时的那个声音更好听一些。”
说毕,便迤迤然走到床榻一旁的软垫上盘腿坐下,笑盈盈地看着他··王平蓦地变了脸色··世子虽是笑着,眼睛却比冰还冷,“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多年忍辱负重潜伏在我嵘王府欲意何为”·王平狠命的咳嗽了两声,还想再负隅顽抗,却见世子的眼神如刮骨钢刀一般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若有所指道:“阁下作战真是英勇,全身上下都快伤了个遍。
阢真大夫为你诊治的时候,本世子就在旁边看着,啧啧,真是惨不忍睹啊”·王平彻底放弃了将一切糊弄过去的念头,他整个人破罐子破摔一般松弛了下来。
他顾不上回答世子的问题,只是伸手抄起旁边茶壶,对着壶嘴猛灌起来·茶壶里装的不是茶,这种地方当然不会有茶·甚至也不是他以为的水,而是羊奶·王平被这膻气呛得差点将嘴里的奶喷出去。
可是不行,他拼命把羊奶咽了下去,因为他实在是太渴了·等到他将这壶奶一滴不剩全都喝光,才觉得整个人如久旱逢甘霖般活了过来··王平清了清嗓子,看着世子的眼睛道:“我确实不是王平。”
见世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接着道:“在下林居安,本是迁沅省鹭江府人士,林正道正是家父·”·这是王平,不,林居安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真声说话。
不再是矫揉造作出来的尖细刺耳,而是少年人应当有的英朗,似乎还多了一点超脱其年岁以外的隐忍·“在下多年来在嵘王府隐姓埋名,不过是想苟活而已,从不敢有所图谋,还望世子明鉴。”
世子却一改刚刚的淡定之色,惊诧道:“你说的林正道可是当年的大儒,鹭西书院的山长林正道”·林居安点头道:“正是。”
林正道这个名字在整个大显境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尽管他在九年前就因为窝藏反贼被处斩,可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广大士子仍然将他奉为先生,研习他的文章,朝廷里很多官员也都曾是鹭西书院的学生。
世子的震惊只维持了一会儿,便立时被他收了起来,仿佛这样的表情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一般·他道:“既然林正道以谋逆论处,你又如何来嵘王府,装了八年的太监呢”·此事说来话就长了,好在他们被关在这里,有的是时间。
大阢末年,先帝和赵南尚先后起义·二人一个在江北,一个在江南,各领着一支队伍共同将阢真人赶到了漠北·而后两方势力又你争我夺了两年,最终赵南尚兵败,投江自尽,而圣祖高皇帝称帝,建立了大显。
“世人并不知道赵南尚曾对家父有恩,他投江之前曾托人将幼子交于家父抚养·家父怕突然出现的婴儿过于引人耳目,便将这个孩子寄养到了乡下的一户农家。
那户人家对他很好,还给他起了个很接地气的名字,叫二牛·二牛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这么傻呵呵的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顺安二十四年,不知何人走漏了消息,二牛哥和整个林家全部被处死了。
他短短一辈子只知道种地,从没离开过乡下,唯一跟谋反沾点边的就是他有个叫赵南尚的爹·而这还是他临死前才知道的··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事发当年我才十岁。
依据大显律法,因谋反或叛乱而获罪的死刑犯,若其子未满十二岁,则免于斩刑,处以宫刑·随后我便被送到了南都的净身院,和一群与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们关在了一块。
这些人中,有和我一样是戴罪之身的,剩下的则是被家人主动送来的·王平就是这其中之一·当时他才八岁,但他来到净身院的时候比谁都开心,因为他娘对他说过,只要在这呆上一阵儿就能去皇宫里伺候皇帝和娘娘了,那里有吃不完的饭,享不尽的福。
他天天盼望着能快点出去,却也真的是最早出去的··净身是分批进行的,王平属于第一批,而我则排在了后面·一批人被送进去,很快又被抬了出来,放到一间厢房里将养。
有的人养好了,被安排了去处;有的人没养好,就被草席裹了,扔到了乱葬岗·王平没有养好,他净身的第三日就死了·这时有人安排我顶替了王平,从而逃脱了宫刑,后来因缘巧合分到了嵘王府当差。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我真的很感激他·若没有他,我可能也跟王平一样,骨头都烂没了吧·”·世子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林居安也没有再继续,帐篷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读过书,大概也会骑马·你那日坠马落地的动作相当娴熟,若是一个新手定是反应不过来的·”过了一会儿世子才又说道,不知为何表情有点羞恼。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逼着将四书五经读了个遍,不过当时年纪太小,只知道囫囵吞枣,不求甚解·有时间就偷偷溜出去骑马玩,经常被摔·有时候刚摔完了,还得被父亲拎着领子拽回家按在板凳上抽一顿……”林居安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他嘴里含着笑,眼睛盯着禁闭的帐子,眼神却似乎又透过帐子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世子轻咳两声,打断了林居安的思绪,“若是没有这次中伏,你就打算在嵘王府装一辈子太监了”·林居安道:“若我没有被提拔去伺候世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但自从跟了世子后,我就知道机会来了·”·“这么说,我还真是你的大恩人呢”世子讽刺的笑道。
“无论世子相信与否,我都是感谢世子的·没有世子命人教我骑- she -的功夫,我现在早就死在阢真人的屠刀下了·”·世子“哼”了一声,顺着刚才的话题道:“那晚你一定要跟来,就是想逃跑吧。”
林居安道:“没错·我原本是打算在合围阢真人的时候找个机会逃走,谁知偏偏遇上了埋伏……”·世子呵地笑了一声:“大言不惭就算你跑了,茫茫大漠你能去哪没有路引,你连归阳关都进不去”·林居安道:“我知道。
来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官府征兵的告示·到了总兵府,我便跟那里的下人打听了一下,果然北境这几个边关重镇都在招兵·我便想,如果能逃掉的话,就在关外找个地方参军,去打阢真人也不错”林居安说着便有些热血沸腾起来。
世子听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不待林居安看清,便一闪而逝了·他道:·“你既然想要逃跑,却为何没有跟着沈亭冲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主要是回忆杀·林居安终于上线啦~撒花~·☆、第七章·林居安没有回答世子的问题,他也无法回答。
正如世子也没有理会他的反问一样··“世子当时既认定我是女干细,又为何决定不杀我呢”·世子后来被阢真人请了过去·林居安行动不便,吃了点东西后,便又重新躺下。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复又重新睁开·世子说他昏迷了两天,看来没有错·既然睡不着,便只能盯着帐顶发呆·林居安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
比如阢真人把世子捉来有什么意图,比如到底是谁策划了这场- yin -谋,又比如他为什么没有跟着沈亭冲出去,明明是那么好的机会……·世子自那日离开后,连续两天都没有再过来。
林居安也不知是自己的身体好,恢复起来快,还是那些伤口只是看上去吓人,实则并不严重·总之两天后,他已经勉强可以下地了·林居安自己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只得穿阢真的羊皮长袍。
既然不想死,那现在也就不是讲究民族气节的时候了··林居安走出帐篷才知道今天是个大晴天·冬天的太阳虽然是个摆设,但好歹也能让人心情舒畅几分。
他本想去寻找世子,可四下一看才发现到处都是帐篷和毡包,根本无从找起·他试图询问身后紧跟着他的阢真守卫,可惜对方不但听不懂汉话,还总拿充满杀气的眼神盯着他,无奈只得自己去碰碰运气。
林居安走了一会儿后,发现这个守卫只是跟着他,并不限制他的行动·对方对他这么放心的原因大致有二:要么觉得他无足轻重,要么就是他所处的地方只是阢真人的居住区,营区并不在这里。
而后者的可能- xing -显然更大一些··他这一路下来,除了收获了无数并不友善的目光以外,还发现了几个特别的毡包·这几个毡包比其他毡包大太多,外罩上还绘有色彩鲜艳的飞禽走兽,毡门外也有人把守,想来应该是阢真贵族的住处。
以世子的身份,十有□□是住在这样的毡包里·林居安刚想走上前去探个究竟,便立刻被身后的守卫制止了·他没有办法,只得暂时离开··漫无目的的溜达了一阵儿后,林居安发现自己出了居住区,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原上。
说是草原,其实跟荒地也没什么区别·眼前灰突突的地上,连荒草都很少见,只有零星□□的草根昭示着此处夏天才应有的碧野千里·林居安的视线沿着荒芜的草原向前延伸,略过远处佝偻的人影,一直来到白雪皑皑的山脚下。
苍山负雪,逶迤雄劲,连绵千里而不绝·他此时只想感叹天地的造化,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失了颜色··“此山名为喀山,是我们的祖先走下来的地方。”
林居安一回头,发现身边不是何时站了一个人·此人约么二十多岁,颧骨突出,面颊略红,但眉目稍显清秀,并不是典型的阢真人长相·他头戴笠子帽,身着曳撒服,看样子应当是个阢真贵族。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那人见林居安回头,便把右手置于左胸前,微一低头道:“远方的客人你好,我是赞木坤·”·林居安神情有些错愕,但也拱手道:“在下林居安。”
赞木坤对着他微笑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汉话说的这么好·”对于一个阢真人来说,他的汉话确实过于流畅了·“因为我的母亲是汉人。
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也是一个很慈祥的母亲,可惜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说着便把头转向了远处巍峨的山峦,不再去看他··林居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赞木坤看着远方,继续道:“林公子若没事的话,可否陪我走一走”说毕,不等林居安回答,便径自朝前走去··林居安思考了一瞬,最终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赞木坤走得很慢,不知是顾及着林居安伤势初愈,还是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要散步而已··“正如你们汉人把炎河称作母亲一样,我们也把喀山当作我们的父亲。
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从喀山上走下来,来到山脚下不断生息繁衍,渐渐便有了阢真部落·我们渴了就喝天河的水,饿了便去杀放牧的牛羊·这里草肥水美,是我们阢真人的家乡,是每个阢真人死后都想埋骨的地方。
在喀山下,我们阢真人有了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虔诚的供奉我们的神灵,庆祝着一年一度的降灵节·可随着阢真部落的壮大,我们不再满足于这一块小小的地方·我们想要更多的草原,放牧更多的牛羊。
这样的渴望驱使着我们进入了中原,来到了你们的家乡·”·说到这里,赞木坤停住了脚步,他转身看着林居安,道:“我此番话,并非要与林公子讨论过去事情的是非对错,也不想去美化大阢对汉人的残暴统治。
我只是想说,阢真人虽然不像汉人那般饱读诗书,敬奉孔孟之道,可你们汉人口中的“蛮夷”也有着令他们骄傲的历史和文化传承·他们和你们一样,只是想活的更好一些,却选择了错误的方法。”
此时若换成了其他任何一个汉人,听到赞木坤对大阢过去六十八年来对汉人牧羊一般的统治如此轻描淡写,肯定都会对他破口大骂·但林居安听着听着,却忽然有点儿明白了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了。
他们终于来到了白雪覆盖的山脚下·林居安刚才在远处看到的身影原来是几个妇人领着一堆孩子在地上刨些什么·他们见到赞木坤,纷纷站起身来行礼·赞木坤点点头,这些人便又蹲下继续手里的活计。
“你看他们,在从牛羊嘴里抢吃的·”赞木坤指着一个孩子身上挎的篮子道··林居安仔细一看,篮子里竟然是一小把草根·那孩子双手冻得通红,手指上满是泥,却依然还在雪地里翻找着。
终于,他挖到了一把粗一些的,便开心地拉着母亲笑··“我们在这里只会放牧,也只能放牧·但不久前的那场大雪冻死了太多的牛羊,他们吃完了冻死的牛羊,再没有别的可吃了。
没有吃的,便只能去抢;抢不来,就只能吃草·等草根也吃完了,便只有饿死了·”赞木坤平静道··林居安摇头:“但这并不能成为阢真人到大显烧杀抢掠的理由。”
赞木坤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若是有别的选择,谁愿意拿命去搏·”他指着这些妇人孩童道:“他们的丈夫,父亲都是死在了大显军队的手中。
若是能和平的换来食物,谁想去送死呢”·赞木坤紧盯着林居安的眼睛道:“林公子,你说呢”·林居安无法忽视赞木坤眼神中的期待,可是他无能为力。
他只是一介布衣,是战是和,都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再者,汉人猪狗不如的生活才结束了三十多年,一提到阢真人,便恨不得扒其皮饮其血·若非力有不逮,大显定要把阢真人赶尽杀绝不可。
六十多年的仇恨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放下的·这似乎是个死结,无人能解·不论赞木坤出于何种原因来找他,林居安都要让他失望了··等不到林居安的回应,赞木坤面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波澜不惊,转身道:“林公子,大显的世子来找你了。”
林居安回头,见世子正远远地站在一顶帐篷外,不知在那儿看了他们多久··待他们走近,赞木坤向世子点头行礼后便离开了,林居安也拱手拜见世子··世子看着他道:“身体可大好了”·林居安道:“已经没有大碍了。
多谢世子关心·”·世子道:“那便好·你身体刚好,不要在外面站太久·”说完,便往林居安住的帐篷走去··二人进了帐篷,也不等林居安让座,世子便径自走到了原来的软垫上坐下。
林居安见状,只得坐在矮榻上·自那日林居安说破身份后,便一直拿不准世子的态度·世子好像并不想杀他,但世子会把他带回王府还是会放了他林居安一时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世子也不似要开口的样子,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终于,林居安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水,端与世子后,便回身坐下道:“世子,那晚还有别人活下来么”·林居安自从那日醒来灌了一壶羊奶后,接下来几天,茶壶里就都换成了水。
也不知是不是阢真人终于发觉羊奶太过珍贵,不能便宜了他这个汉人·不过这也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世子接过茶杯,也并不喝水,只是放在手中把玩·他低头盯着荡漾的水波道:“只有你我二人。”
果然·虽然林居安心里已有所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时,仍觉得心如刀割,还是生了锈的钝刀子·那是近一千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就这样浴血拼杀后绝望地死在了那个只有月亮的晚上。
他不记得那些人的长相,也不知道那些人的姓名,但他知道他们也曾是别人的父亲,儿子,丈夫和兄弟·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热切的盼望着自己的亲人得胜归来,或许还在为他们准备过冬的寒衣,却不知这些喊着“虽死无惧”的铮铮男儿已经变成了只能被风沙掩埋的枯骨。
林居安使劲儿眨了眨眼,嗓音略有些嘶哑:“那世子可知是谁,是谁出卖了我们”·世子呵地冷笑一声,抬头看着他:“你可知功高震主的下场”·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第八章··圣祖高皇帝建国后不久,为藩屏江山,便将几个儿子分封到了大显腹里和边塞要地。
先皇三子陆定乾获封嵘王,戍守北境·嵘王骁勇善战,治军严明,镇守边境二十余年,先后灭阢真主力三万余人,使其苟安于漠北,未能再有与大显一战之力··当今朝廷见嵘王在北境日益做大,恐其生不臣之心,几欲削藩不成,遂生了这令人齿寒的法子。
朝廷勾结阢真,令其除夕夜进犯邢阳,另一面则暗令旌阳总兵吴有节全力配合·阢真人凭借吴有节给的邢阳城防图,两个时辰便破了城·可怜陈方和一千名守军致死都不知道他们竟是死在了自己人捅过来的刀子上。
阢真随后按计划包围旌阳城,假意行调虎离山之计,实则为了引嵘王父子前来·依朝廷的计划,嵘王父子无论谁来都一定要当场诛杀·可多罕也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更何况来的只是个世子,若是将他杀了定会引来嵘王疯狂的报复。
于是多罕下令活捉陆靖识,想着两边做买卖,坐收渔翁之利·朝廷还以为自己与狼共舞的步态多么婀娜,没想到竟然被狼打了眼··“说嵘王狼子野心。
呵,若真是如此,那北境现在定是阢真人肆虐,让他大显一刻半刻都离不了我们父子才好父王在边关出生入死了二十多年,方才保得大显北境无忧·他们看阢真人掀不起大风浪来了,便想着做这卸磨杀驴勾当。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太便宜了他们”世子说毕,便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一杯烈酒,方一如腹,他脸上便尽显出狂放之态。
林居安本以为不过是边关守将被收买出卖了自己的同胞,没想到这竟是一场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世子道:“世子的意思,竟然是皇上……”·世子嗤笑一声:“哼,陆靖元那个草包可生不出这么胆大包天的想法,定是内阁里哪位’无双的国士’给他出了这么个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啊这么好的主意,我父王都不敢想,他陆靖元倒是敢做了诶,我怎么竟有点佩服他了呢”世子仿佛听见自己说了个笑话一般,居然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林居安可没有一丝想笑的心情·世子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过于大,以至于他都不知该震惊于世子直呼皇上名讳,还是世子竟然骂皇帝草包··人受到刺激之后的反应不尽相同,有的人慌乱,有的人镇定。
林居安属于第三种,他仿佛亲眼看着自己的思绪从官道跑偏了,不知怎么的竟然拐到了一条杂草掩映的羊肠小道上来·林居安在这里遇到了另一个世子,一个不同于之前那般果决、威严、沉默而内敛的世子。
这个世子狂放不羁,恃才傲物,喜怒皆形于色·可为何明明是大悲却还偏偏要做那大喜之状呢让人不知是要陪着他一同哈哈大笑,还是要将他揽进怀里放声痛哭一番。
林居安从榻上站起来,走到世子跟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道:“功高盖主主不疑,位极人臣众不嫉,自古罕有之·世子不要太伤心了·”·世子突然收了笑,站起身来俯视着林居安道:“本世子为何要伤心我这里正打盹,他偏巧给我送来个枕头,本世子感谢他还来不及呢”说毕,便把茶杯”啪“的一声拍在矮桌上,转身便要往外走。
世子走到帐子前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林居安道:“赞木坤是穆图耶的孙子,你最好不要与他过多往来·”接着,便掀起帐子大步离去了··林居安今天听了太多,一时消化不了,直接影响了晚上的睡眠。
在不知翻了第几个身之后,林居安终于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想法·他身体平躺,睁开眼睛直直的望着漆黑的帐顶发呆··林居安十岁之前一直生活在江南,他长于书香门第,衣食优渥,对战争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体验。
就连阢真人也多是存在于娟姐姐每晚哄他睡觉的故事中·那里面的阢真人个个身高丈余,红发绿眼,头大如斗,体壮如牛·他们见人就吃,尤其爱吃不听话的小孩。
多亏娟姐姐如此不靠谱的启蒙,林居安幼时一直以为阢真人只是山海经里的怪物罢了··就算后来到了嵘王府,阢真来犯也就是小太监们平时闲聊打发时间的谈资·张勇就特别爱拉着他扯这些,他经常煞有介事的跑来向林居安宣扬阢真人的“光辉事迹”。
·“你知道了么,阢真人又来了,听说有好几万人呢他们屠了咱们好几座城,听说血流了十里,还冲塌了一面城墙呢……”·林居安从没出过王府,所以也没什么见识,但是他有常识。
他没费什么脑子就知道张勇简直扯到了天边儿去·就冲那两个“听说”,他的话也没什么可信度··总之,对于十九岁前的林居安来说,阢真人的残暴只存在于传说中,并未给他带来过什么切肤之痛。
而相反,屠了他满门的却是挽救汉人于水火的开国皇帝·林居安是个俗人,即便他有一个誉满天下的鸿儒老爹,即便他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他还是不能免俗·当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时,人没得选,也就没什么矛盾。
可若是国仇和家恨相冲突呢能忘小我顾大家的都是志士仁人·可他林居安不是·那时,于他而言,国仇还没有家恨来得重要·所以即便他被嵘王铁骑出征的气势所震撼,却仍旧打算借着解旌阳之围的名义逃跑。
直到那天晚上,林居安亲眼见证了大显的男儿如何身陷死地,却面无惧色,任冷铁卷刃,依然奋勇拼杀·林居安看着自己的同胞一个接一个的倒在了阢真人的屠刀下,第一次生出了要同生共死的念头,还有那不破阢真誓不还的豪气,却是为了这个杀他全家的大显王朝。
可这时赞木坤来了,把自己全身的伤口都翻给他看,想要叫他手下留情·尽管知道他是穆图耶的孙子,尽管知道他动机不纯,尽管阢真刚刚屠戮了他们一千同胞·可林居安,作为一个人,他动容了。
他真想唾弃自己的虚仁假义··他一遍遍的回想着赞木坤白天对他说过的话,还有那些挖草根儿的孩子·现在阢真早已不是当年逐鹿中原的阢真,他们是一只伤痕累累还断了半只爪子的狼。
这只狼被关在一个狭小的囚笼里,总想用那只好的爪子把笼子捣烂逃出来··把这只狼杀死最好,可若是暂时杀不死呢若是把这只狼放出来,给他吃喝,当狗一般驯养呢把他和一群狗放到一起时间久了,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也是一只狗了若还是野- xing -难驯,便时刻拎一个大棒在手里,待他露出伤人之相时就给他一棒,管叫他听话。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狼真的可以变成狗么大显的边境问题真的能就这么被他的狼狗理论给解决么·林居安不知道,他的问题更多了,可他居然还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林居安终于见到了多罕,在返回归阳关的前一天晚上··不知世子和多罕暗中达成了什么交易,多罕决定放了他们,还会派一队骑兵护送他们回到归阳关·临行前,多罕在专门的宫帐内设宴为他们践行。
多罕坐于上首,他头戴栖鹰冠,身着赤金色曳撒服,衣服上绣着他们的图腾“苍狼白鹿”·多罕看相貌应当已过四十,两只锐眼却时时刻刻都在闪着精光。
如果把“野心家”这三个字实体化的话,那应该多罕的模样·世子和林居安坐于多罕右手边,他们对面则是阢真的贵族们,赞木坤也在其中,不过他坐在了最远处。
赞木坤自始至终都安静的坐在那里,并不参与多罕和世子笑里藏刀的寒暄,只是偶尔微笑着附和一两句·多罕的汉话说的就比赞木坤差多了,他的声音粗犷厚重,说出来的话音曲却折悠扬,宛如大汉唱歌一般,说不出的违和。
两个恨不得把对方扒皮抽血的人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里推杯换盏呢·林居安听着费劲,所幸便不听了·他看着身前矮桌上的美酒烤肉,心里不禁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果然哪里都有,只不过这里的人写不出这样形象的诗句罢了。
林居安正感叹着,忽然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人唱了出来··“中原果然人杰地灵,世子自不必说,这位林居安副将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真是个少见的美男子。”
多罕笑着看向林居安道··林居安怀疑这位玛主是不是只会用这两个成语来称赞别人,他刚刚好像听见多罕还这么夸过世子来着·林居安正要说话,却听得多罕话音一转。
“不过我们阢真的女人可不喜欢这样肤白面嫩男子,只有能征善战的阢真汉子才能驯服我们彪悍的姑娘们大家说是不是啊”多罕虽是问大家,眼睛盯着的却是林居安。
在座的阢真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林居安自然不肯受这等羞辱,但也做不出掀桌子的事儿·他笑了笑,看着多罕道:“我虽不受阢真女儿待见,但我大显的姑娘小姐却喜欢的紧。
大显和阢真各有所爱,这样岂不正好但倘若谁生了觊觎之心,想跑到别人家去抢男人,那必然得一顿棍棒打出去才行·玛主,您说呢”·多罕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他哼了一声,将酒杯拍在桌子上,帐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世子这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大帐内格外清晰·他看着手中的酒杯道:“这酒入口干爽,虽微有苦味,但醇馥幽郁,余韵悠长,甚是好喝·明日离开时,玛主送我一坛可好”·多罕云收雨霁,笑道:“世子果然识货。
此酒名为’夜留香’……”·林居安被扔到了一边,帐内的快活气氛再次被点燃·接下来的对话他不再感兴趣,直到多罕大笑着说道:·“那我便预祝嵘王早日南下事成之后,还请世子莫要忘了你我今日之约”                        ·作者有话要说:小林在塑三观的路上遇到了赞木坤这个搅屎棍。
···☆、第九章··多罕大概是怕他们到时杀个回马枪,林居安和世子回归阳的前半程上都是蒙着眼的··其实多罕此举纯属多虑了·且不说大显根本无法短集结大量兵力深入敌- xue -,就冲皇上和嵘王相互猜忌的态势看,就算多罕让他们明明白白的回去,嵘王也必定认为此举有诈,不敢轻举妄动。
大概走了半天,他们头上的黑布才被解了下来·此时日头已然西坠,他们身处茫茫大漠,举目四望,除了他们两个和护送的二百阢真骑兵外,再没有一个人影··为了能在入夜前赶到归阳关,林居安和世子解下黑布后,便开始纵马向南狂奔。
可奇怪的是,护送他们的骑兵并没有就此打道回府,而是跟着他们一路南行·莫非这些阢真人也知道汉人的礼仪,要送佛送到西·林居安的疑惑很快就解开了。
阢真人与他们同行至归阳关外约五十里处,才终于打马转向东南,与他们分道扬镳·而他们去的是旌阳城方向··林居安“吁”的一声停住了马,他盯着阢真人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世子也停下了,他调转马头来到林居安身旁道:“邢阳和旌阳,这就是朝廷开出的价码·”说完,便纵马向归阳关去了··阢真人名义上是护送他们,其实人家回的是自己的地盘儿。
多罕定是故意这样做来恶心他们的·林居安最后望了一眼旌阳的方向,一鞭抽在马屁股上,跟了上去··他们来到归阳关的时候,一轮圆月已悬在了夜空中。
月光昏黄,还有风声凄凄作响·年初一千铁骑浩浩荡荡的出了城,而十五月圆之夜归来的却只有两个孤独的身影·林居安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这凄厉的北风给开了一个大洞,大风呼呼的朝里面灌去,吹得他整个人都冰冷到麻木了。
城楼上站岗的士兵看到下面有人影,便举过火把来,问道:“城下何人”·林居安高声道:“快开城门,世子回来了”·那兵士听到林居安的话也并不为所动,仍旧举着火仔细打量着他二人,想是瞅见了林居安身上的皮袍子。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喊道:“等着,我去请总兵大人过来·”·很快胡志高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城楼上,他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世子的模样,便立刻道:“快开城门”·首先冲出来的是沈亭。
他果然摆脱了阢真人的追击··城门半开,沈亭就大步跑了出来·他冲到世子马下,便立刻跪倒在地:“属下未能及时将援军带到,害得世子受辱,臣万死难辞其咎”·沈亭话音刚落,胡志高也冲上前来请罪。
他这一跪,后面跟着的士兵也都呼啦啦一齐跪了下去··林居安和世子翻身下马,世子道:“当初是我一意孤行,大家何罪之有·都起来吧”说着便上前将他二人扶了起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众人回到总兵府,简单更衣梳洗过后,便一同到饭厅用饭·说是一起,其实只有林居安和世子在吃,剩下的人早已吃过了·他二人一个心事重重,另一个不欲多言。
胡志高虽憋了一肚子的话,也只能作罢·总之,这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压抑极了··饭后胡志高很有眼色的先起身告辞了,林居安和世子也各自回房休息·但沈亭今日没回颖同大营,而是跟着世子走了。
林居安躺在床上,紧绷了半个月的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了下来·人一放松,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就自发变得清晰明了起来·昨晚的酒宴,笑里藏刀的世子和多罕,还有沉默不语的赞木坤,这些如跑马灯一般在他脑海里不停的转着。
酒宴上多罕曾唤他“林副将”,想来是世子对阢真人的说辞·但这也让林居安明白了赞木坤为何来找他说那一番话·赞木坤未必不曾跟世子谈过,但到底晓之以利,还是动之以情,林居安就不清楚了。
不过想也知道,世子那样的人,如果能被轻易说动的话,那就不是嵘王世子了·估计是世子没有理会他,或者对他拿乔·总之,赞木坤在世子那里受了挫,便想着让自己这个冒牌的“世子亲信”去做说客。
至于赞木坤是通过哪一点看出世子会听信他的建议,那就只有赞木坤自己才知道了··从那晚酒宴上的情况看,赞木坤虽然列席,但很受排挤·不过这也正常,曾经的当权者被推翻了,他的后代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能奢望什么权力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赞木坤其实就是另一个二牛哥·不过,他的城府可深多了·单凭他是穆图耶的孙子却没有被杀,反而依然在贵族之列这一点,就能看出此人绝非一般人可比。
再到后来,他作为一个受排挤的贵族,居然向林居安暗示双方握手言和,就更蹊跷了·显然,和平绝非多罕的意愿,赞木坤这样做就颇值得玩味了··如此,赞木坤那张沉默的面孔下揣着的可就是一颗司马昭之心,可惜多罕并不知道。
林居安此时略微有些后悔他过早就把“野心家”具象成了多罕的脸,赞木坤才更配得上这三个字·看来世子那日警告自己不要与赞木坤多往来,并不只是为了避嫌,更怕他被人利用吧。
这么想着,林居安只觉得的身上有些发凉,四下一看才发现是忘记了关窗户·他来到窗前,正欲拿下叉竿,却看见了沈亭离开的背影··林居安很庆幸沈亭活了下来。
世子平日里唤他“正均”,想来“正均”应是沈亭的表字,这也说明二人关系匪浅·沈亭此时方离开,那他二人约么谈了有一个时辰,不知跟“南下”有没有关系。
那日世子跟林居安说了“功高震主”的那一席话后,他就知道大事要不好了·他总希望世子当时说的是气话,并不作数·可“南下”的话从多罕嘴里出来,林居安就不能再做鸵鸟了。
世子将此事说与多罕,应当只是脱身的权宜之计,并非蓄谋已久·但他二人达成的交易又必定和此事有关·当初朝廷用两座城池来换嵘王父子的- xing -命,如今世子又要用什么来换取阢真的支持呢·林居安拒绝再往深处想。
他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要探身向下望去·他想瞧清楚崖底的风景,却不料脚下一滑,便直直的坠了下去·耳边呼呼的风声吞没了他的喊叫,林居安两只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却只是徒劳。
他只能绝望的看着眼前的天空越来越窄,直至黑暗将他完全吞没··林居安虽不知世子和沈亭昨夜到底谈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并不打算将自己被朝廷算计的事情告诉胡志高。
只是推说情报有误,阢真另有三千人一直埋伏在旌阳城外,准备伏击来增援的部队··胡志高不知心里信了没有,但至少面上接受了世子的说辞·他痛惜道:“都是下官的疏漏,没有再派人核验情报,以致旌阳被屠,还连累世子受辱哎……”·“旌阳被屠”这四个字将林居安牢牢钉在了原地。
不知吴有节当初选择背叛时,有没有想过是这样的下场·旌阳全城百姓连同守军一共两千余人,就这样被朝廷当做添头轻飘飘的给卖了出去·在残酷的政治争斗中,人命果真轻贱至此么林居安只觉得一腔热血都冷了下来,冻的他直打哆嗦。
林居安转头看向世子,见他神色如常,想来早就知道了·只听世子平静道:“胡大人莫要太责怪自己了·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哪有十拿九稳的·只是对不住旌阳的百姓和守军。”
胡志高沉默了一阵,道:“如今阢真占了邢阳和旌阳,归阳关时刻处在威胁之中·不知世子有何办法夺回邢、旌二城”·世子道:“不须理会他们。
邢、旌二城独处关外,没有颍同支援,便如无根之水,无本之木,成不了气候·时间久了,阢真自会退去·若他们胆敢进犯颍同,便给我狠狠地打·”·胡志高显然并不认同世子的话,但他欲言又止了半天,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世子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胡志高道:“烦请胡大人今日着人和沈副将一同去一趟我们遭伏的地方·”·接着,他转向沈亭:“正均,你务必要将能带回来的尸骨都带回来,不能带回的便就地掩埋。
他们当初信我,才跟我走·如今,我不能将这一千人活着带回燕荡城已经是愧对他们了,若还让他们如孤魂野鬼一般在外面有游荡,就真不配做他们的将领了·”·“是属下定不辱命”·“臣领命”·二人一同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第十章·世子只在颍同呆了一天,第二日便与沈亭一道返回雁荡城了。
林居安则留了下来·他本以为自己只有回王府和远走他乡两条路可选,但世子给了他第三条路,一条他可以堂堂正正作为林居安走的路·他不知道世子是怎么解释他的身份的,总之胡志高很坦然就接受了他从太监到侍卫的转变,并把他安排到了颍同骑兵营当个小兵。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世子临走前对他说道:“你就留在颍同·这片广阔的天地是你应得的·”·林居安觉得自己跟皇家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先皇杀了他一家,而他的孙子不但救了自己,还卸下了他身上的包袱·不过,这或许都不重要了·此去经年,他们没准都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林居安赶紧把心头那点小爱小恨通通抖落干净,然后大步迈进了这片新天地。
归阳地处西北,因此地日落时红日西垂,慢慢沉没在黄沙之下的景色极为壮观,故名归阳·此时正值日落,太阳在西天摇摇欲坠,它似乎不甘心就这样沉沦,于是便极力迸发出销金铄骨的灼热,将整个西天的云彩烤的炽热通红。
林居安和俞亮正行至归阳关外,不经意间向西一望,便看到了这长河落日的壮丽图景·怪不得人都说见到了这样的景色,才能算是真正的见到了归阳·林居安在这里呆了近三个月,还是他头一次带着欣赏的目光来看归阳关的落日。
自从阢真人占了邢阳和旌阳后,颍同上至总兵,下到百姓,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生怕阢真人哪天就打了过来·可是阢真这三个月毫无动静,安静的太过蹊跷·总兵胡志高担心阢真人再玩花样,于是每过几天都要派人前去探查一番他们在关外的动作。
这次的结果和之前一样,他们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兵马调动的迹象,一切看来都是安全的··城门开了,林居安和俞亮二人打马进入城中·今日是春分,北方终于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
可惜西北没有草也没有莺,倒是城内的白榆悄么声的就钻出了那嫩芽,勉强可以算作春天的前哨吧··“林大哥,你吃过榆钱么”俞亮指着道路两旁的榆树问道。
俞亮是颍同本地人,今年十八,长得头大眼睛小,看着着实可怜·他虽然比林居安小一岁,但资历可比他老得多·俞亮可能是因为家里穷,嘴特别馋,而林居安偏偏见多了好吃的。
于是应俞亮的要求,林居安有时间就会给他介绍一下南方的美食,因此这二人一拍即合,相处十分之融洽·尤其是俞亮,恨不得天天粘着林居安··“没吃过。”
他不仅没吃过,更没见过··虽然俞亮特别爱听林居安给他讲些什么桂花糖,梅花糕,樱桃肉的做法和吃法,但学生当久了总感觉有点憋屈·这次终于让他逮到机会过一把当先生的瘾了,于是心中十分欢喜。
俞亮清了清嗓子,也不管林居安想不想听,就开始了他的《论榆钱》:·“那真是太可惜了林大哥,我跟你说,榆钱可好吃了·你看现在榆树发芽了吧,等再过一个月,金黄的榆钱就一串串地铺的满树都是。
到时候我们就爬上树,一把一把地把它们全撸到篮子里……”·林居安对美食不感兴趣,更何况从俞亮的描述来看也并不美,所以他毫不意外地走神了··军营生活确实为林居安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在这里,他每日接触的是糙的不能再糙的士兵,学的是拳脚格斗,骑- she -以及队列阵法·前两者对他而言并不新鲜,只不过是原有的技艺继续加强而已·但行列占阵才真正让林居安窥见了作战的核心。
尽管他们平日里演练的只是进攻方阵、防守圆阵和骑兵最常使用的锥形阵,但这并不妨碍林居安从这枯燥而漫长的阵型演练中发现战争取胜的关键·万马军中,贴身混战之下,再强大的个人英雄也闯不过刀枪剑雨。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便是如此·只有正确的战术阵法,配上英勇而又守纪的士兵才是取胜的不二法门··林居安终于对读书燃起了兴趣,只不过是兵书,他只要一有时间便会拿着《孙子兵法》、《孙膑兵法》研究。
真正做到了林正道要求的废寝忘食、手不释卷·要是他死去的老爹看到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终于‘开了窍’,也不知道他的棺材板儿还压不压得住··有时林居安望着阅兵台上指挥队列的胡总兵,一错神间总觉得像看到了世子。
尽管世子只在他面前指挥了一场突围战,还并不成功·但那是自己人要亡他们,绝非战之罪·世子在那晚展现出的敏锐的洞察力、对战机的把握能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该是读了多少兵书,指挥了多少场战斗才磨练出来的·他刚到王府的时候,世子已经开始随王爷出征了,八年多的生死考验才练就了今天果决坚韧的青年将军·大概就是从那时起他便生出了渴望和向往吧。
渴望和世子一样强大,向往……·及至林居安他们来到了总兵府门前,而俞亮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他的“榆钱五食法”··林居安轻咳了一声,道:“俞亮,擦擦口水,我们还要去总兵府回禀关外的情况。”
说着便翻身下了马··俞亮在自己的下巴上抹了半天,也没发现一点水渍,方知被林居安耍了·他对着林居安的背影哼了一声,下马跟了上去··府里的李管家告诉他们王爷正在会客,请他们在院中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客人出来了,竟然是沈亭·沈亭也看见了林居安,他冲林居安点点头,便出了府门·这种情况下林居安也不便多言,先去回禀总兵大人才是正事。
·胡志高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没说什么便打发他们回去了·林居安出了府才发现沈亭竟然没走,显然是在等他·他找了个借口,先把俞亮支了回去,然后走上前去拜见沈亭。
还没等他跪下去,沈亭连忙一把扶住了他,道:“林公子,快快起来,我可受不起”·林居安道:“沈副将当然受得起·如今您是将军,我是小兵,我跪您是应该的。”
沈亭摆摆手笑道:“且不说你是世子的救命恩人,就只看令尊林正道的份上我也不敢让你跪啊”·看来世子果然将一切都告诉了沈亭。
如此,林居安也不在扭捏,只是疑惑道:“为何”·沈亭不知回想起了怎样灰暗的往事,他痛苦道:“你是不知道,我当初是对着令尊的画像开的蒙。
从那以后,令尊就端坐在那里,双目炯炯有神的盯了我好几年·他看着我读书,看着我被打,一直到……”·一直到他被杀··“总之,令尊在我心中简直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我怎么敢让他的儿子跪我”·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看来父亲不只荼毒了他一个人,连他的画像都有如此大的威力。
林居安听到这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与沈亭“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感··林居安大笑道:“即使如此,那我也就不勉强沈副将了·”·沈亭道:“怎么说我们也同生共死过,叫‘沈副将’太见外了。
我虚长你几岁,若是不嫌弃,便叫我声‘沈大哥’,如何”·他当然不嫌弃,一直以来都是沈亭嫌弃他罢了··林居安拱手道:“既如此,那沈大哥就受居安一拜吧。”
沈亭这次没有拦他··林居安道:“不知沈大哥找我有什么事”·沈亭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当初走得太匆忙,都没顾的上谢谢你救了世子一命·”·也不知世子是怎么跟沈亭描述当时的情景的,他顶多算是替世子挡了一刀,还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感谢的话从沈亭嘴里出让林居安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林居安道:“沈大哥这是哪里的话·保护世子是我应尽的职责,哪里还用得着感谢呢”·哪里还用得着你感谢呢·沈亭笑道:“没错没错。
是我见外了,哈哈……”·林居安踌躇了一阵,还是开了口:“世子一切安好”·沈婷脸色忽然有些暗淡,但很快便遮掩了过去:“当然这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沈亭转身跨上马,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叫住了也欲离开的林居安道:“可能又要打仗了,你多保重”·打仗谁和谁打·林居安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也只得打马离开了。
林居安之后的几天都在悄悄打听嵘王府的情况,可惜什么都没打听出来·直到有一天军中传来消息——由于嵘王迟迟未能收复邢旌二城,皇帝大为不满,将派八万大军前来,协助嵘王收复失地。
真是贼喊捉贼·林居安听到这个消息时都要气笑了·可仔细一想,他便发现了事情不对·八万大军来收复两座关外小城,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八万大军开往漠北,怎么看都像是冲着嵘王来的··这天,可能真是要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分开练级ing·☆、第十一章·颍同的军士们听到南军要来的消息都高兴坏了。
“终于可以收复旌阳和邢阳了·”俞亮夹了一块肉,开心的对林居安道··林居安心事重重,只是敷衍的“嗯”了一声··俞亮见他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便问他怎么啦,林居安不说话,只是端起碗不住地往嘴里扒饭。
俞亮耸了耸肩,接着吃饭,不再理会他·俞亮肯定是饿死鬼投胎,每次吃饭都如风卷残云一般,不论有多少菜,都能划拉个盆干碗净·林居安没有胃口,俞亮便把他的那份也照单全收。
不过等南军来了,这些西北汉子就高兴不起来了·他们本以为南军过来是陪他们同甘苦,共患难的·结果南军在这儿吃的比他们好,练的比他们少,还个个都拿眼角看人。
气得他们除了干瞪眼,什么办法也没有··俞亮这时候倒有点担忧了:“林大哥,你说南军是来帮我们的么·你看他们那养……养尊……”·林居安看着手里的书,头也不抬道:“养尊处优。”
俞亮一拍大腿:“对就是养尊处优你看他们那样子,能打过阢真人么”·林居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若有所思道:“打不过也好,打得过也好,都是要打的。”
就算是为了给世人看,南军也是要上战场的··自从知道南军要来,林居安头疼了好几日,才终于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朝廷要打的原因很简单。
一是惩罚不讲诚信的阢真人;二是借着收复失地的名义,派大军前来震慑嵘王·此时颍同大营的南军只有一万人,不可能是消息有误,那只能是剩下的七万人还另有任务。
朝廷岂会办杀鸡用牛刀的蠢事,他们根本就是来宰牛的,只不过捎带上阢真这是秃毛鸡罢了··林居安一直想不通的是,嵘王为什么也要同阢真人开战··不用想也知道,多罕当初答应放人的条件里肯定有继续占领这两座城池的要求。
另一方面嵘王为了能安心“南下”,必然不会主动招惹阢真人·但几个月前沈亭来这里提到要打仗,指的应该就是收复旌阳和邢阳之战·这说明嵘王不管是主动还被迫,都要和分阢真人翻脸了。
难道嵘王不怕阢真一怒之下烧了他的后院·除非,是阢真内部出现了问题,多罕已经自顾不暇了·林居安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赞木坤那双饱含深意的眼睛。
没错,只能是这样··这场仗是要打的,而且越快也好··这一天终于来了·副总兵刘炽和南军都统齐秀各率五千大军包围了邢阳,总兵胡志高率领五千铁骑拦在旌阳到邢阳的必经之地——月牙滩,负责截杀邢阳逃出的敌人,以及可能前来增援的阢真骑兵。
自古围城必阙,大显只是想要拿回这两座城,并不想逼得阢真人狗急跳墙·所以包围邢阳的那一万大军只是为做做样子,然后将阢真人赶到他们真正的死地··邢阳之战日出就打响了,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七月早晨的阳光并不刺眼,但是在沙漠里被这样暖阳烤上两个时辰,滋味也并不好受·林居安的额角渗出了细汗,但他没有伸手抹掉,而是任它们结成汗珠,顺着脸颊滚下,然后在滴落在沙地之前·被里面包裹的阳光蒸发掉。
林居安骑在马上,手握着挂在腰侧的弯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邢阳的方向,期盼着那里即将出现的猎物·他身上的铠甲在暖阳和热血的内外夹攻下,终于变得炽热滚烫。
今天没有风,一切声响都显得清晰无比,他听见了血液在奔涌,心脏在跳动,还有远处传来的杀声震天··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喊杀声和擂鼓声渐渐地弱了。
等在月牙滩的五千名将士知道,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所以人都在凝神屏气的等待着,等待着报仇那一刻的到来··终于,林居安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然后是两个,三个惊惶逃窜的阢真骑兵朝着他们来了·“弓箭手,”胡志高望着远处的阢真人,将抬起的右手往下一压,道:“放箭”·话音未落,密集的箭支如暴雨一般像阢真人袭来,这些箭失像长了眼睛,专门往他们的要害处钻:胸口,脖颈还有面门。
阢真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惨叫着坠下马去·后面跟来的敌人见此情景,连忙调转马头向北逃去··这时,箭雨停下了·前方两排轻骑兵从中间分开,向两翼后撤,将后面的重骑兵让了出来。
两千腰挎弯刀的骑兵打马便朝阢真骑兵逃窜的方向冲了过去·剩下的人则在原地等待着可能即将到来的阢真援军··林居安听着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们终于赶上了逃窜的阢真骑兵,并将他们重重包围了起来·看着阢真人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被他们圈在中间,林居安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觉得天道好轮回,终于让他等来了这一天·林居安第一个冲了上去,挥刀便砍。
弯刀刺入了阢真人的胸膛,然后再拔出砍向另一个人的左臂·林居安手中的刀一刻不停,鲜血不断喷涌到他的脸上身上,而阢真人的惨叫声也响彻了整个云霄·但林居安只觉得这些人还不惨比起邢阳血战到死的一千守军、被掳走的三百户平民,那个冷夜里死去的一千嵘王骑兵,还有旌阳城里被屠的两千余名守军和百姓,这些阢真人还不够惨,不够痛,不够绝望·林居安杀红了眼,挥刀不停地砍着面前的那个阢真人,直到耳边传来了谁的吼声。
“够了,林大哥他已经死了,够了”俞亮的吼声终于冲破层层阻碍,来到了林居安的脑子里··林居安停了下来,眼前这个阢真骑兵早已被他砍得面部全非,鲜血淋漓。
不只是他死了,所有阢真人都死了,他们的尸体被马蹄踩成了一团血泥··“阢真人都死了,我们回去吧·”俞亮身手拉了拉林居安的铠甲,不知为何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恐惧的神色。
他们这一战打得痛快,胜得也漂亮·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驻守旌阳的阢真人没有来驰援邢阳,而是弃城逃了,这让他们错失了全歼敌人的机会·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欢庆胜利的愉悦心情。
胡总兵为奖励他们作战英勇,第二日晚便在演练场准备了几百坛西北有名的美酒——玉满堂,为他们庆功·不过每人至多饮两碗,大家还要保持清醒,以备阢真人来报复。
虽然不能痛饮,大家的心情却依然舒畅的很··俞亮终于尝到了梦寐以求的玉满堂,整个人都快飘了起来·他红着脸拉过林居安道:“林大哥,你也尝尝,好喝得很”·林居安的手臂在战斗中被阢真人砍伤了,只是他当时杀得兴起,又浑身是血,所以没有立刻发觉。
回来之后,他脱下战甲才看到右臂上那条两指长的大口子,立时疼得他直咧嘴··林居安指了指自己的右臂道:“我不能喝,你把我那份也喝了吧·”·俞亮看着他撇了撇嘴,道:“一个大男人,这点小伤算什么”他虽然这么说着,还是把林居安面前的碗给端走了。
林居安当然不是因为这点小伤·其实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喝过酒,小时候喝的果酒不能算·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自己是不能喝的·还记得当初他只是扶着喝多了的世子走了几步路,都要被他身上的酒气给熏醉了。
既然不能喝,还是不要喝的好··大家喝的差不多了,就各自散了·俞亮喝了四碗酒后,果然醉的有点神志不清了·林居安只得半拖半抱着把他拽回营房。
俞亮挂在林居安身上,抬头瞅了他半天才认清是谁·他一张嘴,满口的酒气喷了林居安一脸:“林大哥,你知道吗,你太可怕了简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恐怖”·林居安把俞亮的脸推得离自己远了点,才道:“哦,我怎么可怕了”·俞亮含糊不清道:“你……你砍阢真人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红了,整个脸都……都扭曲了,就像……就像恶鬼一样。
不,你不是恶鬼,你是一只心狠手辣的……美人鬼……”说完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林居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扭曲吗或许吧。
在战场上谁还顾得上脸上的表情,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就行了··林居安笑着摇摇头,不理会俞亮醉话,把他拖进屋里,扔到了炕上·他嫌恶的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无奈的脱下衣服扔在一边,躺到离俞亮最远的地方,也合眼睡了。
不过,在睡着的前一刻,林居安还想着这玉满堂也不过如此·他被俞亮身上的酒气熏了这么久,除了觉得难闻以外,也没一点儿要醉的迹象··看来,还是世子喝的屠苏酒劲儿更大些。
☆、第十二章·邢阳和旌阳已经收回来三个月了,可南军依然赖在这里不走,大有要留在北方过年的意思··这日林居安正在营房里看书,俞亮突然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一把扯过林居安的肩膀道:“大事不好了嵘王,嵘王反了”·林居安手中的书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他盯着俞亮通红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提心吊胆了十个月,嵘王还是反了··俞亮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他双手扶住林居安的肩膀道:“林大哥,你脸色苍白得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居安摆了摆手,端过一旁的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
他弯腰将地上的书捡起来,问道:“嵘王为何反了你把事情仔细说一遍给我听·”·俞亮也拿过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然后扯了条凳子,坐在林居安对面道:“这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现在大家都这么说。
听说是嵘王拿到了一个大学士暗通阢真人的证据,这个大学士叫,叫……”·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林居安不耐烦的打断了他:“别管叫他什么了,然后呢”·俞亮一拍桌子道:“叫梁霍对,就是叫梁霍。
所以嵘王说要’诛梁霍,清君侧’·”·俞亮顿了一顿,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神神秘秘的对林居安道:“你知道今年年初世子带着一千骑兵去旌阳结果被俘的事么”·林居安道:“知道。”
俞亮道:“其实世子是被自己人出卖了就是那个梁霍设计想置世子于死地·嵘王手里有梁霍写给阢真人的亲笔信,听说还贴出来公示呢。”
看来世子在漠北的收获比小啊,这也算是师出有名了··林居安盯着俞亮,问道:“这么说嵘王反的有理有据了”·俞亮连忙往四下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人,才小声道:“你不想活了嵘王谋反当然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林居安笑道:“我还以为你在为嵘王鸣不平呢。”
俞亮急忙反驳:“当然没有我只是……只是……我要是嵘王我也生气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几不可闻。
这大概就是匹夫之怒和王侯之怒的区别了·像俞亮这样的普通人生气了,顶多把那个惹他的人打一顿出出气罢了·但若是王侯将相震怒,那必然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了。
更何况嵘王谋反也不只是简单地冲冠一怒而已··突然,俞亮像是想通了什么似得,两手一摊道:“哎,我- cao -这心干嘛·嵘王谋反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反不反,我不都要在这守归阳关嘛”·林居安头一次觉得俞亮说的话有道理,估计天下的百姓都是这么想的吧。
若是天下人都这么想,谁还愿意跟着他谋反,他还反得成吗·林居安一晚上都在做噩梦·一会儿是他父母被砍头,过了一会儿断头台上的人又变成了嵘王父子。
这时不知是谁把他也拽了上去,说他欺君罔上,要将他一并砍了·世子挨着他跪着,却并不害怕,只是一个劲儿的冲着他笑,笑的他心都疼了·这时刽子手中的鬼头大刀终于落了下来,血溅了他一脸……·林居安醒了过来,顺着梦里的情景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脸上- shi -- shi -的。
他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将手摊开……·还好只是水渍而已··林居安没睡好,只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校场习武- cao -练·俞亮早起跟他抱怨说他晚上做噩梦叫得可大声了,把自己吵醒了好几次。
林居安只得连连抱歉··军营里的南军这两日变得格外不客气·若说之前还只是看不起他们这些边远地区的小兵,那这两天就完全是仇视了·在他们心中,嵘王等同于北境,嵘王反了,那整个北境就都有不臣之心。
颍同军自然不愿受这窝囊气,明着暗着跟南军较劲·因此两边势同水火,有几人险些打了起来··林居安顾不得这些·这一天就像是在印证他的梦境似得,军中紧接着传来了燕荡城被围困的消息。
七万大军将燕荡城围的水泄不通·听说大军来得太快,城里的百姓都没来得及逃出来··这下林居安连- cao -练的心情也没有了·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他早早便脱衣上了炕。
俞亮问他怎么了,林居安只是推说身体不适·俞亮担心吵到他,也吹灯躺到了床上··林居安心里一阵兵荒马乱··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待在这里,哪怕守一辈子归阳关也是好的。
他在嵘王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装了八年太监,不就是为了能苟活于世么现在自己不仅活着,而且还能堂堂正正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不好么·可是他心底总有一个声音,从几不可闻到响遏行云。
若是那个人死了,他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安心活下去么或许也可以,谁离了谁不能活呢只是很难再快活了吧。
人生匆匆几十年,不过一场大梦,若是在自己的梦里还不能快活,那这梦做着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他已经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还在乎再死一次么·生若尽欢死何惧,他决定去送死了。
第二日一早,林居安便早早起来,将自己的衣物收拾好,打了个包·他叫醒还在睡觉的俞亮道:“今日一别,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相见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多保重”·俞亮睡眼惺忪的看了他一阵,一翻身又呼呼睡了起来。
林居安无奈的笑了笑,想着这样也好,若是他真的清醒了,不定怎么拦着自己呢·林居安拿起包袱,一转身走出了营房··林居安来到总兵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叫住一个仆人:“麻烦帮我通禀一声总兵大人,就说林居安,不,嵘王世子的侍卫林居安求见·”·那仆人本不欲理他,但忽然听到嵘王的名字立刻吓了一跳,甩开林居安的手就往府里跑去。
等了好一阵子,那仆人才出来,脸色不善的看着林居安道:“总兵大人请你进去·”·林居安穿过院子,来到正堂,看到胡志高已经坐在堂上等他了·林居安走上前,稽首拜道:“属下欲回嵘王府,请大人恩准。”
胡志高似乎对他的来意并不惊讶·他平静道:“先起来吧·”·林居安谢过,便站了起来·胡志高示意他坐下,然后道:“你当初并没有入军籍,所以你的去留我本管不着。
我不知你与世子有什么关系,但世子曾交代过,日后天南海北你都去得,唯独这燕荡城你去不得·”·林居安听了这席话,一时间心中亦悲亦喜,只觉得这个人他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了。
他恳切的望着胡志高道:“世子待我如此,若我不顾念他的恩情,只为在此苟活,岂非禽兽不如恳请大人准我离去,报答世子万一·”·胡志高道:“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强留你了。
只是有句话你说错了,留在这里并非苟活而已·不管嵘王和皇上谁胜谁负,这大显始终还是姓陆的·这大显只要还姓陆,还是我们汉人的,那归阳关的将士就还得在这守着,抗敌御辱,保家卫国。”
林居安今日才发现自己从前竟看轻了这位胡大人·他本以为胡志高不过一介武夫,只懂得用兵打仗,而且还有点胆小怕事·没想到此人竟然胸藏丘壑,腹有乾坤,看人看事如此透彻。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林居安面上一红,终究是自己眼界太窄,气度太小了·只是他的眼睛早被一己之私所障,便再也管不得泰山在何处了。
他向胡志高拱手道:“胡大人教诲的是·是我太过肤浅,不及大人有这等胸襟·”·胡志高道:“无妨,你只是太年轻·”接着,他话音一转道:“你且去吧,望我们来日还能再见。”
胡志高果然心向嵘王·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别说他不会主动派兵去投奔嵘王,就算嵘王请他出兵,他也定不会答应·朝廷派齐秀来监视他真是小人之心了。
林居安谢过胡志高,便起身告辞了··他一刻不敢耽误,出门便策马直奔东南而去·不多时辰,待回头看时,两山之间的归阳关早已如泥丸一般大小,不复近观时的雄姿。
他这这里呆了近一年的时间,站过岗,放过哨,上过阵,杀过敌·归阳关几乎让他脱胎换骨,有如再造·如今他要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到此地·这样想着,心底竟生出些许留恋之情。
我们来日定能再见林居安把这点留恋裹成一团,全部压在心底·他拉过马头,一提马缰,马儿发出一声长鸣,继而后蹄一蹬,便径直向燕荡城奔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练级归来·☆、第十三章·林居安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一夜,第二日中午便来到了燕荡城外。
燕荡城背靠燕回山,依山而建,东西南各有一道门,其中南面的正华门为主城门,修得也最为气派·不过,现在这道门着实有些惨不忍睹·门面下方包裹的铁叶子已经掀开了,漏出了里面的红松木,门上面的几个大铜钉也被撞得坑坑洼洼。
正门是这样,东面的武庭门和西面的毓秀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整个燕荡城下堆满了尸体,还有散落的□□长矛,以及来不及撤走的几架云梯·从衣着上看这些人主要是攻城未果的南军士兵,他们的尸体随意且扭曲的堆叠在城墙根下,淌出的血液浸红了身下的土地。
这一切都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结束的那场攻城战是多么的惨烈··林居安到的时候战斗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南军进攻不力,正在外围修整·看到这种情况,林居安悬着的心也放下不少。
不过如何进城是个大问题·南军果真如传言所说,将整个燕荡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城里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更别提他这个大活人·林居安不死心的在外围转了一圈,依然想不出入城的法子,只好等到天黑再作计较。
林居安一直等到月上中天,也还没找到入城的机会·正当他打算找个地方睡上一觉时,忽闻得南军大营里传来了阵阵敲锣声·他定睛一看,正华门正对着的南军大营里,四处奔走的士兵正举着火把大声呼喊,似有大事发生。
接着,林居安耳边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他朝远处一看,却是正华门大开,一队披坚执锐的骑兵正纵马直奔南军大营·由于天黑,林居安看不清骑兵的人数,但从马蹄声和微微颤动的地面来看,少说也要有上千人。
嵘王骑兵冲入南军阵中,挥刀便砍,杀声震天·他们手里的弯刀在月光的照- she -下闪着寒光,似一条银色巨龙一般在火光里舞动·南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不过,他们很快反应了过来,没一会儿便组织好了几千人的骑兵队伍前来迎战·两军短兵相接,立时杀得难解难分··不管嵘王派兵深夜偷袭南军有何用意,这都是林居安入城的好时机。
他摸黑进入南军大营,从一具尸体身上扒下南军军服套在身上,还拿过了那人的□□·一切准备妥当,就缺一匹战马了·林居安刚想去找一匹无主的战马,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往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拉过一个从旁跑过的小兵,用江南口音焦急的对他说道:“粮草呢我们的粮草被烧了嵘王派人来烧我们的粮草啦”·四周的喊杀声震耳欲聋,那个小兵好像根本没听清林居安在说什么。
就在林居安以为他被吓懵了的时候,那士兵才喃喃道:“粮草……粮草……”然后,往东南方向望了一眼道:“没烧没烧马厩那边都没有火光你瞎说什么”他狠狠瞪着林居安,嘴里骂骂咧咧地,仿佛只有如此他才能不再害怕一样。
林居安故作慌张地连声道:“我听错了……我听错了……我该死我该死”说着转身举着火把朝东南方向跑去,也不理会那小兵在后面叫他。
林居安跑过一个又一个营帐,却始终没有找到马厩在哪,他都怀疑是不是那个小兵太过惊慌以致看错了方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找起来可就费事多了·他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了,若是那边战斗结束,他就没机会进城了。
正当林居安要放弃时,他好像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声·他凝神细听,确定这声音不是来自战场上·林居安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跑去,过了两个营帐,果然发现了马厩。
马厩里只剩下两匹马,一匹牡马受惊后在撕咬另一匹煽马,刚才的声响应该就是这匹煽马发出的··既然马厩在这里,那么粮草大营应当就在附近了·林居安仔细找了一圈,终于在马厩的斜后方发现了放粮草的营帐。
这几个营帐与其他营帐看来并无区别,若是外人来了肯定找不到它们的位置·林居安举着火把,将所有粮草都给点着了·待火势起来,他便跑回马厩,解开那两匹马。
林居安跨上那匹煽马,将火把扔向牡马,满意的看到受惊的牡马四处狂奔后,便拍马往两军交战中心奔驰而去··林居安边跑边大喊道:“粮草失火了快来救火啊”·南军此时终于发现了东南天空冲天的花光。
一部分步兵开始从战场上撤下来去救火,而林居安如一艘上水船一般,独自逆着人流冲向北方惨烈的战场·可是返回的士兵过多,堵住了林居安的去路,让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呼喊了。
林居安左冲右突,终于来到了骑兵的战场,但他并没有着急冲进去·林居安在嵘王骑兵营里并没有认识的人,如果贸然冲过去,必定当场就会被乱刀砍死·该如何说服嵘王骑兵相信他呢想来想去也只有立个投名状比较可行,当然这也不过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林居安看准一个统帅模样的嵘王骑兵,便拍马朝着他挤过去·南军骑兵看他如此勇猛,纷纷避让,倒是正合了他的意·林居安刚跑到那人面前,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看着他挥剑朝自己砍来。
林居安连忙横过刚才捡来的□□,将那一剑挡了回去·他刚想告诉那人自己是嵘王的人,然后再砍一个南军给他看·林居安一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这人的脸,竟是沈亭。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可惜沈亭没有认出是他,接着又捅出了第二剑·林居安一个闪身,提枪压下沈亭挥空的剑,大声道:“沈大哥,是我林居安”·沈亭看见是他,这才住手。
他脸上写满了震惊,冲林居安喊道:“你不要命啦,来这里干什么”林居安也顾不上回答·他打马来到沈亭身边,与他一同对抗蜂拥而至的南军。
周遭的南军终于发现了这个“叛徒”,此时也不理嵘王骑兵了,兵刃都开始往林居安身上招呼·林居安未穿盔甲,虽有□□将自己与敌人隔开了一定距离,可双拳难敌四手,身上还是挂了不少彩。
沈亭虽有心要帮他,可他自己都自顾不暇,更无法顾及林居安了··南军被打退了一波,立刻又涌上来另一波·黑压压的人头如蝗虫一般逼近,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嵘王骑兵虽是勇猛,却也渐渐显现出力竭之态·林居安没有铠甲防护,情况更是严峻·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把这条命搭在这里时,燕荡城上空突然升起了一道焰火。
沈亭见状大喜道:“成了撤——”嵘王骑兵听到命令后也不恋战,立刻调转马头朝燕荡城奔去·正华门此时早已打开,训练有素的骑兵鱼贯而入。
沈亭和林居安殿后,他们刚一入城,大门就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将心有不甘的南军挡在了城外··林居安进了燕荡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来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却忽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林居安“吁”的一声,与沈亭一同停住了马·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城墙,又扫了一眼长街两旁的房屋··他当初就是从这里离开的,本以为那时的再见便是永别。
可不到一年,他又回来了·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当真是太好了·他很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否则就算将来他有机会故地重游,也再无法见到故人了吧··沈亭命令属下带兵回大营休整,统计伤亡情况后上报给他。
他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后,转身看着沉默不语的林居安道:“怎么这时候才想起害怕来了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归阳关不呆,跑来这里做什么”·林居安道:“我好歹也是嵘王府的人,怎么能不来”·沈亭瞥了他一眼道:“你算什么嵘王府的人行了,看你这浑身是血的样子,先随我去找军医包扎一下伤口吧。”
林居安推辞道:“我的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要紧·”他还有事情没做,不能就这么走了··沈亭摆出一副“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对着林居安道:“再不包扎,你的血都要留光了”说完,也顾不林居安的挣扎,抓着他的马缰绳就要朝前走。
“正均,你旁边是谁”熟悉的声音时隔近一年再次传来,林居安竟有些不敢回头,所谓近乡情更怯大抵便是如此吧··沈亭这次依然没有理会林居安的想法。
他拉着林居安的马回过头来,笑着说道:“是世子你肯定想不到的人”·林居安微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来·他见世子先是疑惑地盯着他瞧了一阵,然后突然变了脸色,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林居安赶忙翻身下马·可或许是他流血过多,又或许是他见到世子太过欢喜,又或许二者兼而有之·总之,林居安没有如他想象一般动作利落地跳下马来,而是眼前一黑,身子一歪,竟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在完全坠入黑暗的那一刻,林居安看到世子僵硬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惶急的神色·他无奈地想道,自己明明是想来帮忙的,怎么就变成添乱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在看么,来唠唠呗~·☆、第十四章·事实证明,林居安果然是因为心绪起伏过大才很没出息的晕了过去。
他身上的伤只是皮外伤,并没有伤筋动骨,所以身体恢复的很快·他只躺了一天,便能裹着麻布,健步如飞了··林居安身体恢复快的好处之一就是成功赶上了庆功宴。
说起来这庆功宴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才办的··围困燕荡城的南军共计七万人,而城内守军只有两万,若强行突围也是可以的·然而,燕荡城作为嵘王的起家之地,是万万弃不得的。
嵘王若是弃守燕荡,就等弃了这整个天下·所以他只有华山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击退围困的南军·然而要破敌就要有士兵,城里的这点儿人马肯定不够,那便只能去“借”兵了。
而兵马的主人便是王爷的亲家、郑伯泰的长子、镇远将军郑北安·郑北安负责镇守大显东北边境·开国之初,此地也是阢真人盘踞之处,不过由于嵘王和郑北安太过勇猛,阢真人节节败退,最终被逼到了荒凉的西北大漠。
阢真人跑了,郑将军手里的两万精兵就暂时闲了下来·而此时他们正被无路可走的嵘王给盯上了·所以那日嵘王星夜派兵进攻南军并非是为了偷袭,而是为了拖住燕荡城正门的南军主力,来掩护自己和亲随能顺利东面的武庭门出逃。
本来这事也不值得开个庆功宴,毕竟这兵能不能”借“来还得另说·但林居安火烧南军粮草大营可就值得了·嵘王此去少说也要有半个月才能回来,若是不顺利也可能就回不来了。
就算往好处想,世子至少也要撑十五天才行·由于林居安将南军的粮草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朝廷就要从周边重新调集粮草·可北方这几个省远不如南方富庶,在此处征调粮草必定不是容易之事,怎么也要花个十来天的时间。
而粮草未能全部到达之前,南军必定不会大举攻城,这样世子就有很大可能坚持到王爷回来了··林居安没想到自己当时的一个闪念,竟然发挥了如此大的作用,他也算是立了大功了。
也许是看在林居安这“投名状”立的太有诚意的份儿上,他在宴席上的座次竟然安排在了沈亭的下手,要知道对席上其他的将领来说,自己完全就是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而已。
不过“英雄不问出处”大概就是本朝武将和文官不同的地方·文官讲究论资排辈,坐下前先要说师从何人,再比比科举名次,最后还要看看官衔大小,也当真不怕麻烦。
而武将则不同了·圣祖高皇帝当年是凭着一干武将打来的天下,武人没那么多说道,就将就个论功行赏·谁战功卓越,谁就能服众,别的一概不论·所以林居安坐在沈亭边上,别人也都是服气的。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世子此时端坐在上首,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林居安被世子这态度弄得有些心虚,总想找个机会认个错,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哪错了。
可是世子连着两日看都不看他一眼,任他憋了一肚子的话,也只能做个没嘴儿的葫芦··世子的右手边分别坐着卢将军,田将军和丁副将·卢将军林居安是见过的,但卢将军似乎不记得他了。
不过这也正常,哪个大人物会花心思记住一个小太监呢田将军和丁副将他倒瞧着面生的很·他们俩也许也来过王府议事,不过当时自己这个小太监也是不可能花心思去记那么多大人物的。
如此看来大人物和小人物起码在这一点上还是平等的·这么想着,林居安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了那么点儿思辨的智慧··田将军看着和卢将军差不多年纪,不过脾- xing -就大不一样了。
卢将军沉稳内敛,不开口时自有一番威严在·而田将军- xing -格颇为爽朗,言行直率,不拘小节·这两位想来都是常年跟在王爷身边的·另一位丁副将比他们年轻许多,大概也就三十出头。
他面目清秀,看着不似武将,倒像个文弱书生·不过这位书生一开口就吓了林居安一跳··“这位林小兄弟有胆有谋,竟能在混战之中找到南军的粮草大营,着实令人佩服来,我丁不忘敬你一杯”这位丁副将说话声如洪钟,全无一丝文弱之气,实在跟他的相貌不搭得很。
林居安偏头看了沈亭一眼,沈亭给了他一个习惯就好的淡定眼神·从这一屋子人的表情来看,应该就只有自己不习惯了吧··丁不忘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林居安虽没喝过酒,但也不想扫了大家兴头。
于是他嘴里一边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一边举杯与丁不忘一饮而尽·这酒没有林居安想象中的难喝,相反最初的辛辣过去后,舌尖上似乎还残留了一丝甘甜。
他人生过了快二十年才终于发现,酒还算是个好东西·下次若有机会,自己定要尝一尝俞亮钟爱的玉满堂和世子那晚饮的屠苏酒··有了这么一个好的开场,几人很快也都热络起来。
大家相互敬酒,当然也少不得互相吹嘘一番·你称我少年英雄,我敬你老骥伏枥,将这造反的前景描绘的无限美好·若是一年前的林居安,在这种场合定是要露怯的。
多亏了军营一年的历练,他不仅长了本领,连与人应酬的功夫都大有精进··酒过三巡,大家也都喝的差不多了·林居安发现自己还挺能喝,几番推杯换盏下来,不但意识清醒,脸都没有红一下。
其余几人虽然脸上略有薄红,但也都清醒得很·大家自有分寸,谁也不想喝多误事·不过世子脸色还如刚开始一般,就只是因为没人敢劝他酒罢了·否则以他的酒量,怕是早已眼花耳热了。
酒宴散场,大家纷纷起身告辞·卢将军和沈亭等一干人去了北大营,而林居安则随世子回了启秀园··没错,虽然世子这两日视他如无物,但林居安自进城以来确实是住在启秀园的西配房中的。
那间屋子是林居安短暂的世子近侍生涯的见证,里面陈设一如他当时离开那般·自己在那里,也不知新的近侍太监住到了哪里·听沈亭说,自己那晚晕过去后,为了方便救治,世子便派人将他带回了较近的嵘王府。
不过林居安在这里住的着实有些憋屈·他在王府的一干奴仆之中可算的上是熟面孔,虽不知那些小太监们是怎么猜测自己没有随世子一道回来这件事,但十有八九是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林居安怕自己突然“诈尸”不好解释,于是只能整日闭门不出,平日里的饭食也都是由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给送进来··林居安说到底- xing -子还是有些跳脱的,虽然八年艰苦的伪装快磨光了他的棱角,又给他强加了几分深沉,但一年恣意的军旅生活还是让他心底的那点儿死灰再次闪出了点点火星儿。
林居安养伤的时候也不觉得憋闷,可伤好了人就呆不住了·他有心想跟世子请求去北大营,可惜连日来他连世子的影子都见不着,更别提开口了·这次庆功宴,还是他跟世子的第二次照面。
今日林居安打定主意说什么都要让世子同意他搬出去,否则自己跟养在深闺大院的姑娘有什么分别··“世子,请留步·”眼看着世子又要扔下他回房,林居安终于斟酌着开了口,“属下请求去北大营,请世子恩准。”
世子背对着他,也不回头·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月白色的长袍上,显得整个人都有些缥缈起来·一年未见世子似乎清减了许多·林居安这一年在边关历练,个子高了,人虽然比之前壮了不少,但也绝对称不上多么健硕。
而此时的世子看着竟比他还要单薄些·这一年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造反果真如此消耗心神么林居安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谁攥了一把,呼吸中都带了那么点儿疼。
“你这回还是不怕死么”世子没有理会他的请求,而是问了一句似乎完全不相干的话··林居安想到了在总兵府世子也曾这么问过他。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属下怕死·但若是能为世子而死,属下便不怕”·世子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还好世子这次没有斥他说的是假话··“属下不是那脆弱易折的花儿,无需谁养在家里呵着护着·属下在归阳历练了一年,也曾上阵杀敌负伤流血,骨头结实得很。
属下虽不能像世子那样指挥得千军万马,但也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之人·前路艰险,我只愿随他血战沙场,共退强敌”林居安觉得自己的酒劲儿来的好像有点儿晚,明明那么不当讲的话就这样顺着迟到的醉意一齐涌到了嘴边。
“明日一早你便去北大营找沈亭报道吧”世子扔下一句话便进了卧房,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醉话当真·                        ·作者有话要说:林居安终于man了一回·☆、第十五章··虽说是战时,可燕荡城的老百姓们却没有一点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
王府附近的这条长街依然如往日一般热闹,摆摊的商贩也没有因城外围困的南军而降低他们叫卖吆喝的嗓门儿··林居安来到一家包子摊前,刚扯了板凳坐下,一个身穿褐色粗布麻衣的老伯乐便呵呵地走上前来对着他道:“小伙子,吃点儿什么呀我这儿有包子,馄饨,豆腐脑儿。”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老伯,给我来一碗馄饨,两屉包子·”这是他第一次出王府就想做的事,没先到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实现了。
“好嘞”那老伯高声应了是,没一会儿就给他端来了两屉热气腾腾的包子··林居安拿过旁边的小碟儿倒了点醋,夹起包子往碟儿里蘸了一蘸,便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这下差点没给他的舌头烫出泡来林居安一时找不着凉水,只能端起碟子,把里面的醋一股脑儿全都倒进了嘴里·虽说酸的他牙都倒了,但好歹舌头没那么疼了。
老伯此时正端了馄饨过来,看见林居安被烫的嘶嘶直吸气,便笑了起来:“小伙子呦,哪有人把刚出锅的热包子就往嘴里放的·你就是再饿,也得等它晾一会儿啊。”
林居安不好意思的冲老伯笑了一下道:“好久不吃了,着实想念的紧·”·“听这话,小伙子你这是才回燕荡城啊”那老伯见此时也没有客人,便坐在林居安对面,与他攀谈了起来。
·林居安不好实说,便只是说自己出了趟远门,半个月前刚回来··“那你的运气可真是不好哩·你要是晚回来几天就不用被困在城里啦。”
那老伯一脸可惜的样子··“老伯您也是没来的急逃出去么”林居安虽是这么问,但看这老人家该干嘛干嘛的镇定样儿,估计人家也没想着要逃。
老伯道:“哎,逃什么呀·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儿,就是当年阢真人还在的时候,我们都没走,现在就更不想动了·”·林居安道:“那您不怕南军攻破了城门”·老伯道:“怕是肯定怕的,不过日子还得照常过不是。”
接着他颇有点炫耀的对林居安道:“不过我儿子是嵘王麾下的骑兵呢,勇猛的很,南军想打进来先得问问他干不干呐再说嵘王都能打得阢真人满地找牙,南军在他手下能讨得了好儿去”·林居安还要再说什么,但老伯见到有客人来,便上前招呼去了。
说了这一会子,他的包子和馄饨都快凉了,林居安赶忙吃了起来··照方才老伯的话来看,他在回来的途中听到关于“南军来的太快,城里的人都没来得及逃出去”的说法多半是别有用心。
至少在林居安看来,城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想着要走·北方人向来乡土情结较重,一般不愿意背井离乡·但更重要的是,燕荡城里的百姓近乎盲目的相信着英明神武的嵘王能保护他们的家乡免遭涂炭。
嵘王殿下,可莫要辜负这些人的信任啊·思及此处,“辜负”这两个字突然让林居安心里一震··昨夜世子走后,林居安并没有回自己的西配房。
他出了启秀园,顺着甬路来到了晓越轩附近·刚才他回来的时候果然没有看错·天色已晚,笼罩在月色下的晓越轩却漆黑一片,并无半点烛火·是世子妃搬离了晓越轩还是……林居安此时不敢再想下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明日找沈亭一问便知··他正欲往回走,却看着有人提着灯笼朝他走来·林居安不想多事,便转身加快了脚步,而身后的人却偏要跟着他似得,竟然小跑了起来。
林居安着实猜不透这人到底想干什么,若以为他是贼,大声喊叫便是,可若不是,为何还要死死地跟着他··林居安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结果正看见张勇站在他一丈外的地方,脸色苍白的盯着他,活脱脱像见了鬼一般。
林居安苦笑了一声,自己现在可不正是“鬼”么··“王平,是你吗”张勇举着灯笼,战战兢兢地问道··林居安道:“是。
我是人不是鬼,你过来吧”·张勇小心翼翼的走到他面前,抬手掐了他一把·他的手没有抓空,而林居安脸上明显吃痛的表情也终于让张勇放了心。
“你怎么没死不是,你怎么活着也不是,你……”张勇语无伦次的质问林居安·知道对面是人,他的胆子就大了许多。
林居安的经历较常人看来太过匪夷所思,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再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他将张勇带回了自己的屋子··林居安将整个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后,张勇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林居安很能理解他,若是换了自己,定跟张勇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过了许久,张勇才道:“你这是欺君,可是要杀头的”不过,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瞧我都被你弄蒙了。
王爷都反了,咱们将来都是要杀头的,谁还在乎你是不是欺君呢·”·林居安摇头笑道:“你这张乌鸦嘴从来都没变过·你怎么不想想嵘王若是成事,你不就是大内太监了”·张勇道:“这倒也是,可只有我也一个人也忒没意思。
你知道吗,当初你没回来,大家都说你死了,我都伤心死了你头七的时候,我还偷偷给你烧过纸呢”说着,眼圈就红了。
林居安此时心虚得很,也不敢取笑张勇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头七是哪一天的·张勇同他是患难之交,自己当初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虽是迫不得已,但却也让他白白为自己伤心了这么久,实在太过对不住他。
可林居安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故作轻松道:“好了好了,别难过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见张勇还要继续数落他,林居安果断正色道:“晓越轩是怎么回事为何今日到了掌灯时分,园子里却是漆黑一片,世子妃近来休息的很早吗”·张勇脸上的委屈迅速化为了惋惜,他叹道:“世子妃薨了,就在正月十八的晚上。”
林居安心中不祥的猜测到底还是被证实了,那样一个巧兮盼兮的女子竟真的香消玉殒了··“年初世子被俘消息传来后,世子妃过于忧虑,突然就一病不起了。
尽管府上请了全燕荡城最好的大夫前来诊治,可世子妃的病还是一天重似一天,到后来竟然水米也难进了·直到正月十八,世子终于平安回来了,世子妃忽然有了精神,病也像是要好似得。
世子妃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那晚却高兴的吃了两碗粥呢·可谁能想到半夜里世子妃突然就不行了,请的大夫还没赶到,人就凉了·听大夫说世子妃早已病入膏肓,那半日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可惜世子妃这么好的一个人,年纪轻轻就没了·听说世子妃死后,世子一连半个月,每晚都要去晓越轩坐上一会儿·世子妃活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不过人没了才发现世子对世子妃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张勇越说越觉得悲凉,到最后只余下一声长叹··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从世子自归阳赶回王府的匆忙,到沈亭在总兵府门前的欲言又止,再联想到世子近日的消瘦,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世子妃死了,她本不是那场- yin -谋算计的对象,却- yin -差阳错地为此赔上了- xing -命·林居安还记得大年夜宴上这个娇羞的女子曾满怀爱恋的凝望着世子,只期盼他能回应自己的深情。
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强忍眼泪,只为世子的一句“执手白头”便欢喜的忘却了先前所有的烦恼·这一幕幕鲜活的场景一如昨日再现,可伊人却早已魂归离恨天。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时候,可曾想到还有一位痴情的女子被裹挟在这桩- yin -暗的政治权谋当中·不过想到了又如何,他们在乎吗人命在他们眼中轻贱的如同蝼蚁一般,不论你是旌阳城内的平民百姓,还是这大显王朝的世家贵胄,说到底其实连被摆到台面上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世子每晚到晓越轩枯坐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是后悔没有趁世子妃在世的时候对她好一些,还是后悔没有对她更差一些,好叫她绝了那份儿念想也能保全了的- xing -命·林居安不是世子也不是世子妃,他不知道那二人曾经企盼过些什么,又后悔过些什么。
他只是他自己·人生太短,遗憾太多,不经意的分别或许再见时便是天人永诀·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如果不趁着年华还在去抓住些什么,那到头来便真是辜负了自己。
林居安终于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他把铜板放到桌上,与老伯招呼了一声,便大步朝着北大营的方向走去了··作者有话要说: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
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伙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雁儿落带过得胜令》·☆、第十六章··十月底的北境满目萧瑟,凛冽的北风吹散了燕荡城外南军次所上空升起的炊烟,天地间一团肃杀之气预示着此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林居安那日去找沈亭报道的时候,本以为自己会分到他的麾下做一名小兵,但沈亭却把他升为了参将·林居安觉得这样十分不妥·别人虽然面上不说,但背地里难免议论自己靠的裙带关系,到头来若是影响了北大营的风气可就不好办了。
沈亭对他的担忧嗤之以鼻,笑道:“你啊,就是该想的时候不想,不该想的时候却偏偏要多想·我不升你,别人才会有意见”看着林居安似有所悟,沈亭继续道:“整个北大营都知道有个叫林居安少年英雄烧了南军的粮草,立下了大功。
我若有功不赏,岂不是伤了他们的士气”·林居安其实也应该能想到这一层的,可他心里藏了那么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唯恐被别人发现,便事事先想着怎么避嫌才好。
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被沈亭嘲笑了一番·不过这也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作为赏罚分明的典范,林居安心安理得的做了这林参将··从嵘王出城到今天,已经过了十二天,南军的粮草也已基本调集完备。
马上就要入冬了,北方的冰雪天气对南军进攻十分不利,因此他们必然想在寒冬到来之前结束这场战争·这两日,南军在城外动作频频,随时都有大举进攻的可能·与此同时,世子也在加紧巡视城防,时刻注意南军的动向。
燕荡城三面城门都已派了专人镇守·世子带领一万精兵负责南军主攻的正华门,而卢将军和田将军则各自带领五千人马分别镇守东面的武庭门和西面的毓秀门··此时林居安和沈亭正陪着世子在正华门的城楼上巡视城防。
城楼上的士兵想必也知道大战将近,个个表情肃穆的观察着城外生火做饭的南军·沈亭看着远处黑压压连成一片的军营道:“世子,我看最迟明日他们就要动手了。”
世子点头道:“嗯,但也不能排除今晚偷袭的可能·待会儿传令下去,今夜加强警惕,若有必要,各城门主将今夜就在城楼休息·”·沈亭应声道:“是不过黑夜对我们有利,南军知道我们必然有所准备,夜袭达不到偷袭的目的,应该不会深夜攻城。
世子您今晚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和居安就好·”·世子摇头道:“非常时期,不可不防·”接着他古怪的看着林居安,问的却是沈亭:“你二人何时变得如此亲厚了”·林居安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听到。
心里却在腹诽:“还不是因为他把我当做了世子殿下您的救命恩人·”·沈亭笑道:“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叫林参将多见外啊·”说到这里,他还转头看向林居安道:“你说是不是啊,居安”·林居安颇为正经的看着世子道:“沈大哥说的是。”
世子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继续朝前走去了·沈亭拍拍林居安的肩道:“世子平时为人严肃了点儿,但他心里是认可你的·”·林居安觉得沈亭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拿自己不当世子外人这点儿弄得他颇不自在。
偏偏沈亭与世子确实亲厚,让他也无法说什么,只得到:“谢谢沈大哥,我明白·”·敌人没有选择夜袭·但黑夜刚刚过去,东面的天空亮起第一缕霞光的时候,南军便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成千上万顶盔掼甲的步兵手拿长矛,身扛云梯,伴随着隆隆的擂鼓声,如浑浊的海水一般向着燕荡城席卷而来,与他们同时到来的还有空中密不透风的箭网··世子、沈亭和林居安三人身披战甲站在城楼上,他们脚下是海潮般翻涌的人流,头顶是飞蝗一样密密匝匝的箭雨,耳边则是连北风呼啸也掩盖不住的冲杀声。
但这并不能让他们畏惧·燕荡城楼上一面印着“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世子就站在旗下,从容不迫的指挥着本方的防御·城头的士兵手持盾牌站成一列,负责抵挡空中袭来的箭雨。
而盾牌与盾牌的下沿留有半人宽的缝隙,站在缝隙里的另一列士兵则负责向城下- she -箭投石,以阻挡如蚂蚁一般向上攀爬的南军··城头的士兵掀翻了一架又一架伸到城投的云梯,砸死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城下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墙根尸体都已堆了几米高。
南军第一波攻势受阻,损失了上千人··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早先打过一场成功的防御战,所以燕荡城内的守军都信心百倍,相信今日南军依然如原来一样坚持不了多久便会退去。
可他们想错了·南军这次像铁了心一般,打定注意要毕其功于一役,就算要用死人堆也要堆上城来·冲锋的号角依旧高亢,咚咚的鼓点沉重的砸在每个守城将士的心中。
这时,敌人的第二波进攻到来了不论是蚂蚁,蝗虫还是海潮,都难以形容此刻城下的来势汹汹的南军,他们踏着自己同袍的尸体,冒着呼啸坠落的矢石,不要命一般向上攀爬着。
这不是燕荡城内的百姓口中不堪一击的南军,他们此刻存了死志,誓要在今日攻破燕荡,诛杀叛贼··南军的人数太多,渐渐有人登上了城墙,虽然立时便被乱刃砍死,但这样被动防守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而城内的情况更是严峻,能找来的石头都已经扔完了,能往下推的木头也几乎快用光了,接下来只剩棉被可烧了··世子看了一眼烟尘弥漫的城下,对沈亭道:“看来南军打定主意要在今日破城,我们单纯防守是守不住的,不如攻出去。
正均,你带八千人马出城迎敌,杀他个措手不及”·沈亭还未说话,林居安便跪下请战:“请世子准许末将同沈副将一同出战”·林居安见世子犹豫了一瞬,唯恐怕他以经验不足为由拒绝自己。
可还不待林居安再次表明决心,世子却点头道:“好”,他看着林居安和沈亭:“你二人各领兵四千迎战,若有任何不对便立即回城,切不可恋战,明白吗”·林居安和沈亭一同应了声是,便告退去城下整顿兵马。
林居安走下台阶之前转身往回看了一眼,正撞见世子深沉的目光·这次世子没有再闪避,他直直的望进了林居安的眼里·林居安这才明白,人的眼睛果真是会说话的。
空中弥漫的烟尘忽然散去,震天的喊杀声和急促的号角声也渐渐平息,林居安此刻觉得天地竟如此之小,似乎只容得下这一双明眸·世子的眼中面流淌着的不是温柔,而是坚定,仿佛是要将自己未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林居安的心上——要活着回来林居安在心中默默应了声是,他对着世子笑了一下,便转过身下了城楼。
正华门突然大开,还不等城门外的南军高兴起来,两队披坚执锐的铁骑便呼啸而出,领头的正是林居安和沈亭·城门外的步兵来不及转身,转眼间便倒在了纷纷踏过来的马蹄下。
林居安和沈亭出城便冲入了进攻的步兵阵中,一顿砍瓜切菜,愣是将南军冲成了里外两段··林居安这一队包围了城下的南军,而沈亭则在外围抵御不断涌来的敌人。
步兵遇到骑兵,除了束手就擒以外,基本没有什么还手之力·林居安火速解决掉了城下的敌人,便带人朝着沈亭冲了过去··南军没有料到敌人居然有胆量出城来找死,确实慌乱了一阵。
但他们反应过来后,便立刻整顿人马,派出约有两万重骑兵,挥着弯刀便朝沈亭冲了过来·外围的步兵纷纷退后,双方的骑兵立刻如山呼海啸般撞到了一块儿,一时间杀声四起,刀剑铿锵,震荡山河。
沈亭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未有半丝惊慌·他匹马纵横,挥剑一顿劈砍推刺,便将朝他杀过来的几个敌人挑落马下·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沈亭就是再英勇,身上也被砍了好几刀。
所幸他身着光明铠,要害处并无损伤·眼见沈亭此时独木难支,林居安终于拍马赶到·他二人于千刀万仞之中,枪矛交攻之际,面色不改,左冲右突,一时杀得豪气冲天,敌人竟也胆寒起来。
但一波敌人被打退,另一波又似涨潮般涌了过来·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银闪闪的盔甲,竟似无穷无尽,直到天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呼啸的北风此时变得更加凄厉,但却始终吹不散笼罩在战场上空浓郁的血腥气。
这场日出前就已经打响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天还未见分晓,但对于南军来说胜利其实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交战双方的内心都清楚无比··林居安和沈亭不知这是南军的几波进攻。
他二人带出来的八千骑兵已经损失过半,渐渐显露出颓势来·嵘王的军队快被压成了一条线,所有人都在苦苦支撑,但没有人想要退回城中·若他们此刻回去了,那城内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林居安不想做那食言而肥的人,但他可能真的要辜负那双眼睛了··林居安越打越冷,也不知是天气- yin -寒,还是自己流血过多所致·他挥刀将敌人砍落马下,对着身边的沈亭喊道:“沈大哥,我们能赢的,是吧”·沈亭根本腾不出空来看他一眼,只是冲着前方大声道:“当然”·沈亭坚定的声音让林居安的身体里顿时生出了无尽的力气。
林居安大笑起来,他高喊着“兄弟们,跟我冲”,便再次挤进了人堆里··只要多杀一个,待会儿攻城的人就能少一个林居安只有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他麻木的手臂才能继续挥舞。
可是只要是人,便总有力竭的时候·林居安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此刻敌人却看准了空当,一刀横劈向他的腰间,林居安一个不慎竟被扫落马下··此时一牙弯月已经行至中天,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敌人狰狞的面目,也照亮了林居安头顶明晃晃的屠刀。
作者有话要说:“他二人于千刀万仞之中,枪矛交攻之际,面色不改,左冲右突” 化用的是《三国演义》里对关二爷的形容: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第十七章·就在林居安以为自己此次必死无疑的时候,那人突然口吐鲜血,在他面前直挺挺的摔下马来。
沈亭抽出插在那人后心的剑,对着犹自呆愣的林居安道:“发什么呆赶紧上马”·林居安这时方反应过来,他立即捡起弯刀,重新跨上战马。
林居安刚刚从鬼门关打了一个转,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坐在马鞍上,只听得自己心如鼓擂,咚咚作响·不知是不是他惊魂未定,产生了幻听,林居安忽然觉得四周的喊杀声好像更大了,地面震动不已,似有千军万马破风而来。
沈亭大喜道:“是王爷回来了居安,我们有救了”·林居安借着月光,越过憧憧人影,向东望去,果然看见大队人马顶盔掼甲浩浩荡荡而来。
嵘王带着人直冲入南军侧翼,似一颗钉子狠狠楔入了身体里·敌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突然骚乱起来·惊慌的气息从东面如瘟疫一般迅速散播开来,不一时便笼罩了整个南军。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有时仅仅是自己心底的一丁点儿恐惧,便丧失了原本的大好局面,从而给了别人反败为胜,绝处逢生的机会·林居安面前的敌人也不等鸣金,便纷纷调转马头,夺路而逃。
没有组织的溃退,有时比被人围歼损失更为惨重·战场后方的南军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自家的骑兵快马加鞭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凄厉的惨叫声震天动地,还不等嵘王带人痛打落水狗,南军大部分步兵早已被自己人踩成了一团肉泥。
南军一败涂地,往东南方向逃去·林居安和沈亭跟随嵘王带领两万人马趁胜追击,一直追出了百里开外才收兵回府·他们回到燕荡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正华门外尸骨露野,血流成河。
空气里飘散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地上的泥土也已经染成了黑红色,马蹄踏过,甚至能踩出一个鲜红的水洼·围困的南军逃走时只剩了三万余人,余下的四万人都躺在这里了,除此之外还有上万名嵘王骑兵。
说来也是讽刺,双方活着的时候势不两立,但死后的血却流到了一处·大地才不管这鲜血中饱含的不甘与挣扎,只是一味的将它揽进身体里·也不知经这样的鲜血灌溉过的泥土,明年会开出怎样奇异的花儿。
世子与卢、田两位将军此时正带着人在城外打扫战场,看见嵘王带着大队人马回城,几人立刻冲上前来跪地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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