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梧桐栖仙鸟+番外 by 阿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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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梧桐栖仙鸟+番外 by 阿泱
文案:·乔炳彰:“仙栖,你太倔强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越是这般抗拒我,我越是放不了手”·师哥:“仙栖,咱们兄弟两个过一辈子”·宇文钊:“仙栖,别人只能救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
人活一生,不能不顶天立地·”·仙栖,他原本个安分现命的琴师,生于秦淮两侧的行院人家,看破了人世间的沧桑变幻,只想守着自己的琴弦了了一生·然而乔炳彰的出现,打破了他简单而无所求的梦想,也打破了他安稳的人生。
乔炳彰站在社会的上层,俯瞰他这一介小小的琴师,践踏他的人格,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而他,却从来不肯屈服··1V1,伪换攻,HE向·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仙栖 ┃ 配角:乔炳彰,汉良师哥,宇文钊 ┃ 其它:强取豪夺,跌宕起伏·第1章 行院人家·屋外刮着风,下着雨,很冷,屋里头却很暖和。
月生的脸颊烧得厉害,我以为她害病了,然而她却嫣然笑着,化作了一汪暖意洋洋的春水,平白的给这无边寂寥的秋色增添了一抹暖意··她伸出两根水葱般的纤纤玉指,一点点的撩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羊脂玉般的手腕。
她执起酒壶,给身边戴儒帽的家伙斟满了酒,笑了一下,殷勤的说道:“十郎,再喝一杯吧,刚烫过的·”·卢十郎端起酒杯,冲月生笑了一下,笑得颇为局促。
他掩饰- xing -地一仰脖子,瞬间糟蹋了我珍藏许久的佳酿··我不明白月生为何非要看上这个卢十郎,胆小、怯懦、犹疑不决,简直无一是处·然而月生就相中了他,我没有办法,我只有帮她。
她幽怨至极地对我说:“难道我要等到人老珠黄,把这一身藏在这里才是好归宿吗”·她说,她相中了十郎是个敦厚老实的男子,既然应承了她,就一定不会背弃诺言的。
白娘子也是因为老实才相中许仙的··我默了默,答应了她··月生见他喝下了樽中的酒,发出一声欢喜的笑,旋即转到我的身侧,挨着我将琵琶送入我的怀里娇笑道:“仙栖,弹一首,我想给十郎唱几句。”
我抱着琵琶:“你唱什么”·月生侧头想了想,笑:“昨天新学成了《情探》,就唱这个吧,讨个新鲜劲·”·我的手不由地抖了一下,情探,真不吉利。
“还是唱《笑中缘》吧·”我拨动琵琶弦,不待她反应,唱了起来:“虎丘山麓遇婵娟,疑是姮娥出广寒。”·真是好段子——感君一片情太真,梦圆中秋结丝萝。
多情明月送我返三吴,天不老地不荒·翻将旧曲谱新腔,愿普天下千万情侣永成双··我看着月生渐渐痴醉了的面庞,心头越来越沉重起来··月生是我的姐姐,同母异父的姐姐。
我们都出生在秦淮旧院,一湾碧泱泱的秦淮水,两畔的秦淮垂杨柳,那就是我们半生岁月所在··自从娘前年故去,月生就想到了嫁人·她想嫁人我不能拦着,我没有财力支撑我们两个人好好的活下去,她只有嫁人从良。
可是谈何容易·倒不是没人肯娶她,愿意纳她做妾的大官贵族有很多,毕竟她那么美那么年轻,可是谁能保证这些人不是消遣消遣她,抑或家里没有一个凶悍的大妇等着将她扫地出门·月生左挑右选,相中了卢十郎。
卢十郎原名卢洛,是太守卢定邦的幼子,上京赶考落了第,留在京都不敢回去,身上仅有的盘缠都花在了旧院上·渐渐穷下去的卢十郎无力支付赎金,连安身的钱财都是月生替他垫付的。
月生为他被行里姐妹嘲笑,可总说时来运转,将来十郎是能出人头地的··我知道她已经不能自拔了,只希望卢十郎的心肠真的不坏,有朝一日真能将月生娶回家去安顿好。
月生整个人都依偎进了卢十郎的怀里,我抱着琵琶站起来走了出去,顺手轻轻掩上了门··狭小的木板楼梯被我踩得咯吱咯吱直响,我刚踩到地上,一股香气夹着阵寒风迎面袭来,扑得我连连倒退了两步,一下绊倒在台阶上。
“哎呦,仙栖,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喲!”一双柔软无比的手将我拽了起来,巧笑着··我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她却一把又抓住了我:“仙栖,府台大人家里摆宴,邀请我们一起去呢”·我点点头:“好。”
说着,就要抽身离开··她在我身后跺脚:“仙栖”·我仿佛没听见,径自走了过去··兰英之于我,犹如月生之于卢十郎,只是卢十郎可以娶月生,我却不能对兰英有所表示。
毕竟我只是个穷苦卑贱的乐师··我走出月生住的阁楼,走到屋檐下,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歇的迹象,我索- xing -盘膝在地上坐了下来,琵琶还在怀里,我用力搂了搂它,似乎寄希望于它能给我几分温暖。
我将脸贴在琵琶颈上,闭上了眼睛··孩童的时候,娘忧愁的面庞,僵硬虚伪的笑容和无穷无尽的哭闹;少年的时候,不管寒冬腊月还是盛夏酷暑,没玩没了的练功;以及现在,月生那熬也熬不到头的行院生涯……·一幕幕从我眼前飞快掠过,快得叫我怎么也抓不住。
恍若一梦,却又无比真实··雨从廊檐前随风飘洒进来,洒在我的身上,脸上··微凉··那些画面渐渐都模糊起来,最终归为虚无··我无所思虑,也没有寄托,指尖在琴弦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
“你弹的什么玩意手艺都还给师父了么”·我不用抬头,也知道说话的那人的神态,一定是微微昂着脑袋,眼皮却往下一耷拉,一副爱理不理很是自负的矫情模样。
·我不待理他,站起身来抱着琵琶就要走··他无理取闹,又呵我:“站住”·我不耐,忍不住朝他摆脸色:“你以为和谁说话呢”我一转头,正对上一双不怀好意的打量的目光,带着刺拉拉的毛边,仿佛要磨下我的一层皮。
我不由地倒退了一步··长秀依偎在那人怀里,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小脸蛋偏朝着我微微低垂着,很是楚楚可怜··我不屑,长秀,你就这点手段··不想和他争执,我准备走。
“你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你”那位任由长秀依偎在他的怀里,带着无限的轻挑打量我·他很高大,眉眼间的戾气很重。
我想不通长秀为何总和这样的人物混在一起··“仙栖·”我抱着琵琶朝他俯了俯身子,能来这里的我一个也得罪不起,他们都是爷。
我报上了名,行过礼就要走,谁知他不依不饶:“我让你走了吗你这个倌儿,怎么一点眼色也不懂”·原来是把我当做倌儿了,我顿时不快起来,然而我不能表示,万一冲撞了一位财神爷,岂不可惜我低眉顺眼:“您还有什么吩咐么”·他挑眉,笑了起来:“你的手真漂亮,真的会弹琵琶么”他松开长秀朝我走来,逼视我,一股热气喷进我的脖颈间:“到我房里来,我要看看你。”
看看我我寒毛倒竖,顿时警觉起来··“好·”·他满意至极地大笑起来,一把将长秀搂进怀里,甩开给他撑伞的仆从迈开大步就走。
跟着他的侍从倒是尽责,走到我面前催促我跟过去·我笑了:“不急,等我换件衣服,否则穿得太随便要被骂的·”侍从没有为难我,放我过去了。
我冒雨走回自己屋子里,拿毛巾擦干了脸上发间的雨珠,拿起角落里的油纸伞,换上一双仿汉高脚木屐,从小门溜了出去··街上细雨蒙蒙,西风微凉,吹在身上很是惬意。
雨声打在我伞面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亦是悦耳··雨天客人少,不少生意人家都摆了凳子坐在门前,隔着街闲聊··路两侧的街坊邻里都是熟人,常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亦兴致勃勃地就站在雨里和他们说上几句··馒头店的张老板笑:“七师傅,鞋子袜子都潮了,不进来坐坐么”·我笑:“没事,雨不大。”
他家的大狗冲我一个劲地摇尾巴·我心里喜欢,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舒服得直哼唧··亦有大娘笑:“七师傅,最近有没有相中哪家姑娘相中了跟大娘说,大娘帮你上门提亲去”·我笑眯眯地,绝不反驳:“若有了,头一个告诉大娘”·大娘又问起月生:“好些日子没见着月生姑娘了,还和卢家的十公子一道呢”·我笑:“可不是回去我告诉她,大娘还惦记着她呢”·大娘笑:“你姐姐针线活做得好,上次帮我给儿子做的一套冬衣,我儿子穿了,夸得跟个什么似的,爱得不行我说,还没请月生姑娘吃酒呢”·我笑得极为乖巧:“大娘让她做点活是应该的,说请吃酒可就生分了,以后都不敢上大娘家的门了”·大娘被我说得满心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跟邻里说道:“瞧这孩子,我们从小看到大的,现在多懂事啊”·张老板亦笑道:“七师傅是个实心眼的人”·我嘿嘿地笑,都应承了下来。
“叫月生姑娘常来坐,我预备点心和好酒谢她,还有件顶重要的活要请她呢”·我连连笑:“自然,自然·”·大娘说着说着,忽然感慨:“要是林娘子能活到现在,也可以看着你娶门亲事,过安稳太平的日子了”·她说的林娘子就是我的母亲,猛地这么一提,倒叫我心里难受起来。
我虽笑着,亦有些伤怀了··忽然听见有人唤我:“仙栖老七”·我连忙转过身去,看见汉良师哥同邵岑还有建岭一处站着,宽大的像座山,立时叫我内心安慰下来。
我连忙辞别各位街坊,飞快地朝他们走去··师哥小麦色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叫我安心、快慰··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行院人家说几句:·行院,也称旧院,是江南,尤其是秦淮一带特有的名词,指那些以卖艺为主的私人妓院。
相对于秦淮河北面的朱市,旧院人家的女子大多能歌善舞,既有姿色也有才艺·她们的身价地位较高,吸引的也是有钱人和有地位的人·比如我们熟知的“秦淮八艳”,就是出生旧院人家。
而仙栖的职业,则是琴师·指每次行院的姑娘出局子唱曲儿,都有个跟着弹琴伴奏的,仙栖就是那个弹琴伴奏的人·琵琶也不是单给女- xing -弹的,在评弹中,有很多师傅,既会弹琵琶也会弹三弦,唱起南曲是既嗲又糯,深得我心啊。
其实秦淮风流事也深得我心.......·不要因为我们仙栖抱了一面琵琶就说他有些娘,这是他吃饭谋生的职业··喜欢就请收藏吧,么么哒·第2章 突生变故·汉良大概是喝醉了,搂着我的肩膀只嚷不醉不归,我看着他涨红了的面皮,不厚道的笑了起来。
建岭整个身子从桌子另一边探了过来,把酒往我和汉良身上倒,一边倒一边胡乱嚷嚷:“仙栖,你喝你喝你师哥不行了,你替他补上”·我正要端起酒杯去接酒壶里剩余不多的残酒,谁知汉良一把挥开我的手,瞪眼:“放屁谁他妈不行了,谁是孙子”说着,把桌子猛地一拍,拍得桌面上的碟儿碗儿勺儿筷儿都一起蹦了起来。
他劈手就去夺建岭手中的酒壶,抢了来直接对嘴灌···我不拦他,反正壶里大半的酒已经洒在了我和他的身上··“花生米子就酒,越喝越有”店小二吆喝一声,将换上的热乎乎脆生生的油炸花生米端了上来,撤掉了之前冷掉蔫软的。
我取出一吊钱递给他,笑道:“烦劳再切点牛肉来,给我这几位哥哥助兴·”·小二接了钱拿在手里掂了掂,笑:“牛肉涨价了,这吊钱恐怕不够爷们几个吃的。”
我正要再掏钱,小二又笑:“爷们几个都喝得差不多了,谁还耐烦吃肉七爷还不如一人叫一碗酸酸辣辣的鲜鱼汤来醒醒酒呢”·“好。”
我随他去张罗··建岭猛地一拍桌子,骂骂咧咧说道:“草等老子他妈有钱了,鸡鸭鱼肉吃到吐再娶四五个漂亮娘们,天天在家把绫罗绸缎剪着玩”·“对对对”汉良师兄搂着我的肩,含糊不清地眯着两眼和我说,“等哥哥发财了,就给咱仙栖娶个好姑娘,置所好宅子,把日子热热闹闹的过起来”·我胸口一热,眼眶开始发红:“师哥”·“小七子你别急,赶明儿先找个小妞解解渴”邵岑已经醉了,伏在桌上讲胡话,“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媳妇”·“下院里的幺儿老是给你送咸肉,肯定是看上你了,你娶她不就得了”·邵岑和建岭又说又打又笑,汉良大半个身子耷拉在我身上,忽然唱:“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
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他侧头往地上猛力啐了一口,蹦出一声“嘿”·我静静地看着,穷人的梦不过如此,酒、美人,还有钱。
谁又能免俗呢·等我回到旧院,夜已经深了,长秀的师弟长吉和我住一个屋子,他已经睡下了,屋子里漆黑的·我摸黑点了盏灯,累得瘫在床上不想动。
忽然听见长吉和我说话:“七哥,今儿出了怪事·前头有位爷指名要点你,黄妈妈还以为是要听曲,告诉他你出去了,他却说晚上回来再见也是一样的·”·我眉心一跳:“那黄妈妈说什么”·“她说你去给出局子的姐姐们伴奏了,一时半会的回不来。
他就往长秀师哥房里睡去了·”·我松了口气,刚想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谁知他不依不饶,又说道:“七哥,你知道那位爷是什么来历么”·我酒困得厉害:“不是有钱的,就是有势的,有什么好知道的”·长吉在一旁不肯睡:“话是这么说,可头一次见我师哥把人给粘那么紧的,一听说他要见你,脸都拉下来了,拉得老长,怪吓人的”·我敷衍:“长秀太年轻了,看问题不周到,你别学他”说完,实在是熬不住了,便沉沉睡着了。
次日一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打着哈欠去舀洗脸水·晨雾弥漫着,略略的有些看不清··不管前一晚睡得多迟,我总喜欢早起,早上的秦淮旧院最安静,姑娘和过夜的客人都还在酣睡,整个秦淮只有下仆的浆洗之声。
我顺着岸边的垂柳小路慢慢的踱步··微风吹在身上,格外的舒服··我的眼皮渐渐耷拉起来,舒服地几乎要睡着了··正倚在阑干上打盹,忽然一声轻笑,接着一只大手刮过我的脸颊。
我笑:“师哥,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却听那人笑道:“不是说昨晚摆局子,你去陪着伴奏了么”·我大惊,睁开眼,刚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石阑给绊住了脚,眼看就要掉下去。
他大笑着搂住我的腰,把我往面前一带,凑到鼻尖前:“掉下水的美人本来格外销魂,只是你身体弱,怕是经不得·”·是昨天那个人··我将手抵在他胸口使劲地推他,谁知他稳如磐石,竟然纹丝不动。
他笑:“小猫似的爪子,想推谁”·三番五次的羞辱,我实在是气愤难忍,板下脸来:“这位爷看清楚些,我不是院里的倌儿,您可别会错意了”·他笑得愈加恶劣:“我知道,你不是个卖身的倌儿。
只是仙栖,白练掉进黑池子里,还能白多久”·我怒极反笑:“我生下来就在这儿,还不是好端端的活到了现在”·他敛了笑,往我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末了,还是笑:“生得这么好,还没叫人得了手去,你是有几分本事。”
他一手仍死死的圈着我,一手不由分说拉起我的一只手,拿到眼前细细地玩赏了一遍··我恼羞成怒,使劲地扯,从不能把手从他手中扯出来,反倒把自己的手拉扯红了。
他竟低头往我扯红了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语气狎昵极了:“昨天见了你,就想知道你这双纤纤水葱手,是不是真的会弹琵琶,晚上想弄个究竟,你却不肯来·说起来,这样漂亮的手……不知有多销魂呢”·不知是想出了何种猥琐下流的事来,他那笑容看得我格外瘆得慌。
我抬脚往他脚上使劲一踩,拼命挣出半分,往他脚那儿啐了一口··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笑:“仙栖,你就这点本事”·正和他纠缠不清地烦闷,远处忽然传来师哥爽朗的笑声:“小七,在哪儿猫着呢不练晨功了荒废了,上哪儿哭去”·我急了,跳脚要甩开他的钳制。
他像捉着耗子的猫似的,可着劲地玩手里的耗子··他笑:“哦小七那是你的情哥哥”·我忍无可忍,往他脸上啐去·他一个反手将我反扭到身前,使的劲奇大无比,我仿佛听见了自己骨头扭断的声音。
我疼得直打哆嗦,就听他在我耳边沉声说道:“我喜欢你,可不代表我肯纵容你·将来到我府上了,怎么宠你都成,只不许你像刚刚那样撒野·”··我破口大骂:“去你娘的谁要去你府上你以为你那儿是天宫宝地啊死了你那份腌臜心吧”·他手下的劲越发大了两分。
我疼得倒抽起气来··他空出一只手,往我嘴上使劲摩挲起来:“装得不是挺温顺的么怎么突然骂起娘来了谁教你的规矩”·师哥的呼声越来越近,我再也顾不得,拼命挣扎起来。
也不是头一遭有眼花了的调戏我,可大家都是来取乐的,谁不是知道了我不是倌儿后也就罢了谁还像这个人,非要逼良为娼·“你情我愿的不好么”我急了,“长秀很喜欢你,你又何必来招我”·他冷笑:“我就好你这口,要不是你三番两次的拒绝我,我也不至于对你这么上心。
你要怪,怪你自己吧”·……天王老子也没有这么不讲理的·我再也顾不得什么财主大老爷了,抡起一脚往他身上踹去。
我虽没练过功夫,可踹个登徒子还是绰绰有余的··谁知他又躲了··我不死心,又是一脚··他左躲右闪,我怎么也踢不到他·急得我一头大汗,气得我一身怒火。
恼怒之间,我却没注意到师哥呼唤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寂静片刻,震天动地的一声怒吼··“我□□大爷的”汉良师哥瞪大了眼,抡起一拳往那人脸上挥去·我吓坏了,师哥可是练过的,一拳能碎掉老大的石头·那人竟硬生生地伸出手掌接了师哥的一拳。
他挑眉看向我:“仙栖,这是你的情哥哥”·我被眼前的变故吓得有些懵了,竟说不出话来··他笑:“怎么怕了”·汉良师哥大怒:“王八羔子的看我不宰了你”说着,飞起一脚,往那人下身踹去·谁知那人一闪身,又避开了:“仙栖,我废了他如何”·说完,竟不待我言语,雷电似的拳头就往汉良身上砸去·师哥被他压制得不能招架,渐渐败下阵来。
他骂骂咧咧的,身上脸上中的拳头却越来越多··眼看着雨点似的拳头劈头盖脸的往师哥身上砸去,我觉得我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再也受不了了··我扑过去,抱住汉良,嚷:“别打我师哥了要打,打我吧”·他却住了手,笑:“仙栖,我怎么舍得打你”·他看着我,带着势在必得的语气:“仙栖,这回我先放过你,下次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俯下身来,凑到我耳边,笑:“仙栖,我姓乔,叫炳彰,你可千万要记牢了”·说完,直起身来理一理长袍,大笑着就走了。
师哥犹要追打他,却被我抱得死死的··我知道,只怕要坏事··第3章 兄弟恩怨·师哥坐在床上,骂骂咧咧地让我给他擦药··我笑:“师哥,您当是楚霸王,力拔山兮呢”·他犹是骂:“小兔崽子王八羔子小老婆养出来的青天白日的就敢对人动手动脚的还有没有王法道德了”·我擦药的手顿了一下,狠狠使劲一摁。
汉良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我也撇了撇嘴,讽刺他:“师哥,你以后少逞能伤着了,是好玩的么”·师哥哼了一声:“也不知道那崽子哪来那么大的劲要不是我昨晚喝高了,非得给他好看”·我知道,师哥打不过那人,但我没有揭穿他。
师哥总是觉得,保护我这个师弟,是他应尽的责任·现在有人想玩弄我,头一个心疼的,就是师哥了··“您别逞强,以后,我多避着他点就是了·”·汉良师哥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声,仍是愤愤不平。
我看着他把脸一扭,别扭得不行,不由的笑了·我给他擦了药,又倒了杯茶奉给他··“今儿的事,多谢师哥的维护了”·他瞪我一眼,怕是嫌我不能好好保护自己,气呼呼地接过茶来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末了把杯子还给我,叹气。
我笑:“师哥,您还没老呢,好好的叹什么气啊”·师哥叹气道:“老七,这么些年冷眼看下来,我们师兄弟十几个,长得好的有几个到头保得了干净你看看长秀那个样子,要是师父还活着,能不痛心”·我但笑不语。
他继而感叹道:“十几个兄弟,也就长秀和你生得最好,要是个女孩子家,也就罢了,这是行院的命可你偏又是个男的,哪有叫别人侮辱了去的”·我一边收拾上药的家伙,一边笑:“师哥,这都哪对哪儿啊”·师哥重重叹了口气,摇头:“好,你不耐烦听,我不说了”·我把挂在架子上的外衣拿下来递给他,他不接,站起身来伸开胳膊。
我抿嘴,笑,一副撒娇样儿·我替他把衣服穿上,拢了拢衣襟,安抚他:“我不是不耐烦听,只是觉得你瞎- cao -心罢了这种人,不过是一两天的热乎劲,哪还能天天惦记着我秦淮的行院那么多,谁还知道他明天又相中了谁”·我还没说完,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长秀还没走进来就笑:“哟,霸王在哪儿呢我来看看,是哪位爷,敢打乔家的五少爷”·我冷笑:“长秀,你的本事都花在这上面了”·长秀冷笑:“我自然不如你,连别人的客人都抢了去”·还没等我反驳他,汉良已经大喝一声,说道:“长秀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的脸面都快给你赔光了”··“师哥,都这会子了,你还向着他”长秀轻哼一声,“眼见他得罪了乔五爷,将来还有的好”·他走过来,一手轻轻搭在师哥的肩膀上:“您要是有心啊,趁早和他划清了界限,这才是聪明人的举动呢”·汉良把两眼往长秀脸上使劲一扫,恨不得刮下两块肉来。
我知道,他是恨长秀,恨他是块不成钢的铁,任凭着别人糟蹋他,玩弄他··汉良猛地一挥,挥开长秀的手··长秀还要讥刺他:“师哥,咱们是什么样人家的出生,你我心里难道不是门清这会子装高洁,改日拿什么吃饭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您为什么光心疼他,不疼疼我我又比他差些什么”·他越说越恨,竟把手戳上了我的鼻梁。
汉良一把打开他的手,气得直冒火:“差什么我们都是一门的师兄弟,小的时候,你七师哥还少护着你了有次你不好好练功,师傅罚你一天没饭吃,偏你又最不耐饿,半夜在黑屋子里哭,不是你七师哥悄悄给你送饭去的”·我想打断他:“师哥,都是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还往外掏呢”·汉良挥手:“你别嚷”继而又说道:“谁知叫师傅发现了,要打你,不是老七硬生生替你挨了那顿打”·他越说越恼,忍不住在屋子里来回踱起步来:“差什么老十,我告诉你你七师哥比你多的是人情味他做的是人你他妈做的是什么婊/子他妈的连婊/子都不如”·长秀气急败坏,被羞辱得涨红了脸。
他自小听了不少折辱人的话,可从师哥嘴里蹦出来的,却是头一遭·长秀口不择言:“师哥您这话说得好您是高洁之辈,我们比不上,可也没见得您考了状元中了举子跃出这门门槛哪都他妈是下三滥又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师哥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老大的拳头就要往长秀身上招呼·我的天,长秀可不是小时候了,更何况他小时候也不是任打任骂哼都不哼的主儿·我抱住师哥的手臂:“师哥”·长秀犹在那儿哼唧:“不要你装好人”·我也恼了,呵斥他:“长秀,滚出去”·他瞪眼:“我偏不走有种你二位师哥今天就地打死了我,那才叫本事”·汉良最不经气,挣开我,撸起袖子,冲过去揪住长秀的衣领,攀住了真要打边怒道:“我他妈今天就替师父教训教训败类了我看哪个敢拦住”·长秀也倔,把头一梗,一副随他打死的顽固模样。
汉良瞪着长秀,大拳头在空中气得抖了又抖,就是下不去这个狠手——我知道,都是从小一处到大的师兄弟,何况师哥不是不心疼他,哪里真下得去杀手·僵了片刻,我拖开长秀,连推带搡把他往屋外撵。
师哥在屋里,颓然长叹一声,跌坐在床上··我气恼不已,这个不识好人心的小兔崽子我把他推出屋外,薄责:“长秀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真要把师哥气出个三长两短,你脸上面上过得去”·长秀蛾眉倒蹙:“不要你假惺惺的做好人”·我怒:“长秀,你自个儿想想,刚刚说的那是人话”·他犹是嘴犟:“你和大师哥抱成一气,都来作践我”·我怒极,怒火在胸腔里转了三转,见他着实委屈,不得强压了心头火,反问他:“谁作践你了长秀你扪心自问一下。
是,咱们是出生差,可师父教你手艺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有个饭碗好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他抿紧嘴唇,就是不说话。
我一把扳过他的身子,急了:“自打师父去世,你……你就不晓得自爱要是知道你现在这般模样,师父当初就不该叫你手艺营生”·谁知这话却激恼了他,他一把甩开我,冷笑:“七师哥,你是好人,你是大大的好人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谁也别管谁”·他飞快走出两步,猛地回过头来,发狠:“七师哥,我祝您,您将来可别有跌跤的那一天啊”·说着,头也不回的跑了。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好好的师兄弟,怎么就闹成了现在这般模样··想当初十几个师兄弟朝夕相对,那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法子来学门手艺将来不至于饿死。
我、汉良师哥、邵岑师哥和长秀,都是秦淮旧院里只有娘没有爹的野孩子,一个师傅领着学琵琶学三弦,学唱江南的小调··汉良师哥和邵岑师哥都是不耐烦学这些的熊孩子,一身的蛮力用不尽。
只有我和长秀学的最快··我转而又学了琴,长秀则又学了笛子··那时候,师傅总是夸我和长秀,说我耐得下- xing -子,又夸长秀悟- xing -高,很通透。
汉良师哥和邵岑师哥最终也没学成琵琶,他们一个学了舞狮,一个学了棍棒,始终不和我们是一道的··那时候,我和长秀走得最近··长秀虽说学东西快,可他淘气,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知犯了多少件。
师哥说的那一次,他拿弹弓打破了人家的窗户纸,又拿弹弓打了人家的孩子,硬是在眼角打出了个坑,差点没把那倒霉的打瞎··那户人家告状告到师父这儿,师父气了个半死,把长秀也打了个半死,锁在堆柴的小黑屋子里,不给饭吃,放出狠话要活活的饿死他。
我心疼他,偷了两个馒头半夜撬门给他送去··长秀躺在黑屋子里直抽抽,我把馒头塞给他,他却小声说:“师哥,我背上疼得慌,什么也咽不下去·”·我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把他搂到手臂里,让他半个身子悬空了,把馒头扳碎了一点一点塞到他的嘴里。
“你说你,怎么又淘挨了打是好受的万一化了脓,可怎么好啊”··他咽下半个馒头,想要水喝。
我给他弄来碗水,喂着他喝下去··长秀缓过一口气来,恨恨道:“师哥,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他我只恨自己,没能打死他”·我叹气:“什么仇,非得打死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他却哭了:“师哥,你不知道,他、他、他骂我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野种他说我成天混在窑姐里,迟早、迟早也是个卖的”·他说完,忍不住趴在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我搂着他,想起自己和月生,想起我那熬得快干枯了的娘,忍不住也大哭起来··哭声招来了师父,我跪着抱着师父的腿,一边哭诉一边求他饶了小十子这一遭,可长秀自个儿倔,死也不肯低头求饶。
气得师父又要打他··所谓的打,就是拿大板子可着劲的挥·长秀都已然那样了,哪还再经得住一次棍棒·我咬牙跪了下来,低下头:“师父,您要打,就打我吧”·那顿板子的滋味,每每想起来,还是那么的新鲜彻骨得疼。
可不管长秀现在怎么胡闹,我都不后悔挨着一顿·要不是挨这一顿板子,他长秀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我记着师父的话,这师兄弟啊,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第4章 大闹一场·后来我想,这大概是命中一劫,不是想躲就能躲过的。
过了两日,乔炳彰又来沁芳楼,只是他再不点长秀作陪,单点我来给他弹琵琶··我不肯去··黄妈妈皮笑肉不笑:“仙栖,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挑三拣四了”·我冷笑:“就没这个理单听琵琶不听小曲儿,我又不是出场子的姑娘您不回了他,我就跟你翻脸”·黄妈妈叉腰:“哟怎么着如今你也要跟我翻脸”·汉良师哥闻讯赶过来,挡在我面前,也是皮笑肉不笑:“黄妈妈,我得跟您说,那乔老五,不是个好东西先前秀儿不是挺招他喜欢的么您找他去呀”·黄妈妈冷笑:“扯你娘的臊当我瞎啊长秀已经是昨日黄花——早他妈蔫了还叫长秀往前头去呢那乔五爷能正眼看他”·汉良师哥急了:“哎,我说你,怎么搞的平时不是说话挺好听的么”·黄妈妈不理他,转过来拉我:“仙栖,你可是个明理的,轻重缓急,你可得自个儿掂量清楚咯”·我躲开她:“正经陪着姑娘唱曲儿我不赖你的,可单点我一个人,我就不能去”·黄妈妈只管往脸上堆笑:“好仙栖,你是个明白人,那乔五爷是能得罪的么不能呀得罪了他,就得罪了这金陵一大片咱们庙小,惹不起这尊大佛”·我笑了:“这话说的秦淮一水的行院人家,有多少漂亮姑娘不能挑就说咱们沁芳楼,头一个数香鸾姐,再者还有兰英、玉莲和月生,多少挑不得非来寻我个爷们这都是你黄妈妈没在前头招呼好”·“哎呦我的小爷你这说的都是哪对哪儿”黄妈妈将手绢往我脸上使劲一挥,嚷嚷道,“他乔五爷要是喜欢的是个姐儿,我哪至于到这个份上来求你”·她扯了我的手腕,嚷:“他这不是不吃这一套嘛”·师哥一见她扯住了我,连忙过来拉她的手,拔高了声音:“哎哎哎,当初咱们师兄弟到你这儿来给姑娘们伴小曲儿,那可都是说好了的现在你要翻脸还是怎么的”·黄妈妈被他扯得生疼,恼怒间丢了我的手,叉了手- yin -阳怪气地说道:“汉爷您是位爷您天不怕地不怕您去和乔五爷说就说对不住您啦,咱们的仙栖,那是正经八百的琴弦师傅,不能给您单点您啊,多担待着点吧”·她一手扯着师哥的衣服,一手把他往外推:“去呀你倒是去呀”·师哥也不是个省事的,拔脚就要往外走。
我急得拉住他:“师哥”·正在拉扯间,门廊上的喜顺跑过来,急道:“妈妈,坏啦坏啦”·黄妈妈忙问:“怎么就坏了”·喜顺说道:“刚刚接了四喜斋的信儿,说是今天晚上点了兰英姐、月生姐和双桂姐的局子,这会子要退改接红玉楼的姑娘们去了”·黄妈妈一听急了:“哎呦我的祖宗哪有临到头退局子的道理嘛这会子,眼瞧着就要天黑了,我上哪儿去再弄一桌子局子喲!”·她一把挽起袖子:“不行,我得找四喜斋的老郑头子对质去敢他妈的涮老娘活腻歪了”·我正窃喜,可还没等她迈出我房间的门框,福顺又跑过来,嚷嚷:“妈妈坏了坏了”·黄妈妈一脚踹过去:“去你娘的怎么又坏了又坏了什么了”·福顺喘着粗气,急吼吼地说道:“黄妈妈,徐老爷刚才派人来,叫晚上别送香鸾姐过去了”·黄妈妈挥了挥手绢:“嘿,这有什么许是徐老爷家里有点事,才不叫送香鸾去的徐老爷是长包了香鸾的,他舍得香鸾,难道还舍得银子”·福顺急得直擦汗:“不、不、不是啊”·“怎么了”·福顺急:“是这些日子都不叫送过去了又说也别打发人去请,请不来的”·黄妈妈唬得白了脸,这个徐老爷可是她招财进宝的一个冤大头,少了他,得少去多少进项她急得直搓手:“哎呦喂这可是怎么说的难道香鸾得罪了他老人家不成”·她一拍手:“去请香鸾姑娘过来”·她干脆不走了,往我和长吉屋子的一把好梨花木的椅子上一盘踞,翘起个二郎腿瞪着门外。
·跟着她来的禄顺凑她耳边说道:“妈妈,那上头的乔五爷怎么办不兴这么单晾着的”·黄妈妈哼了一声:“让他老人家等着吧见个姐儿还得煎一煎、熬一熬呢没这本事,嫖什么妓呀”·还没等到香鸾来,先来的却是乔老五身边带来的侍从。
他假模假样地给黄妈妈做了个揖,笑:“我家五爷派我来问问您,仙栖少爷是上去还是不去”·我一听,板下脸来,猛地转过身去··黄妈妈赔笑:“去哪能不去呢”她顺手一指,指向我:“这不是在那儿站着么烦劳你带了去吧”·那人一听,上来就来拉扯我。
还没沾到我,师哥已经一把推开他:“干嘛啊这是告诉你家爷,不耐烦去”·那人冷笑:“你是哪根葱敢扫我们五爷的兴致”·我不愿意师哥永远替我挡着,对那人极为冷淡地说道:“你告诉你家爷,没有单点我一个人的道理,他要是想在这行院听曲,得按行院的规矩来”·那人听了我的话,也不来拉扯我了,他朝我笑,笑得极为可恶:“仙栖少爷,您去不去随您,我们家五爷啊,就在这楼上候着。
五爷可说了,好饭不怕晚,更何况是您呢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了,我们五爷搁这儿干耗着,你们沁芳楼全楼上上下下也得陪着”·黄妈妈一听不对劲,忙蹿了起来,三步并成两步跨到那人面前,急眼:“这话可是怎么说的”·那人昂起头冷笑:“乔家五爷点你沁芳楼的人不去,谁还敢和乔家对着干,非点你们沁芳楼的人”·黄妈妈一听,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一面拍着地面一面破口大骂:“哎呦老天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遇上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冤家哟这儿开不了张,做不了生意,我们全家上下几十口人,拿什么吃饭哪”·说话间,香鸾已经裹了阵香风走了进来,还带来了我的姐姐月生。
香鸾一把叉住黄妈妈的胳膊往上拽,一面说道:“这是唱哪出啊坐地上唱妈妈快起来吧您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一面向月生和小丫鬟使眼色。
月生忙和她一边一个,硬是把黄妈妈给架了起来··黄妈妈指着我,气得一个劲直打哆嗦,一面向香鸾告状:“我可跟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晚上原本你们几个定好的局子,都是这个死鬼愣是给你们搅黄了的没了生意,我看我们拿什么吃饭”·香鸾不明就里,瞥了我一眼。
我扭过脸去,不肯说话··黄妈妈一看我不松口,竟向月生扑过去,逮住了就打·月生不像我,她是个怯懦的人,被打得直抱头乱窜,哭天喊地起来··我气急了,冲过去一把推开黄妈妈。
月生得了救,往我怀里一扑,捂着脸号丧起来··香鸾跺脚:“妈妈做什么呀,你就打人传出去,仔细别人笑话你”·我搂着月生,感觉火气窜到了脑袋上,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黄妈妈我可跟你把话说清楚了,要是再弹月生一根小指头,我就烧了你的沁香楼,咱们一拍两散”·黄妈妈一听,气得脱下鞋子要砸我。
香鸾一把夺下她手上的鞋子,先骂我:“老七你有完没完”再骂黄妈妈:“妈您多机灵的一个人啊好好说话不成么偏要叫咱们这儿是行院人家,不是底下站街的”·她到底是头牌第一,声名在外,等闲黄妈妈也不敢真惹怒了她,只得抹泪叹气,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吧”·香鸾看向我:“七师傅,你自己说,怎么回事”·我看着香鸾那张艳丽娇媚的容颜,哪好意思说是乔五爷要侮辱我,我不肯去,才叫黄妈妈这么撒泼的·那我还是个男人么·我不肯说,黄妈妈又在那儿只管恼。
弄得香鸾也有了些火气,她眼波一横,斜上师哥,笑了:“七师傅不肯说,那汉爷说呗叫我不明不白的,我可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师哥似乎有些惧怕香鸾,五大三粗的一个大老爷们愣是倒退了两步,躲开香鸾:“别别,别问我我可不是当事的”·香鸾伸出去的手在师哥肩膀上不轻不重一拍,轻笑一声,似乎有些不屑。
她转过身来,看见禄顺对她挤眉弄眼,便一把揪过禄顺来,假笑道:“怎么着你也是当事的那你说说得清楚了,我有赏”·禄顺一见有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凑到香鸾耳边叽叽咕咕一气乱说。
香鸾多聪明的一个人,瞬间理顺了,瞪了我一眼,又和黄妈妈笑:“妈,别说仙栖多事,咱们行院可真没这个规矩就是先前长秀陪着五爷,那也得是长秀自己情愿不是现在仙栖不愿意,您也不来强啊”·黄妈妈急:“可、可这五爷是好得罪的么你们姐妹几个的局子还摆不摆了”·香鸾思忖片刻,嫣然一笑,说道:“摆哪能不摆啊”她笑:“五爷不是不让我们姐妹几个出去么咱们就把酒席摆五爷的屋子里,我们一起热闹热闹就当过节了”·黄妈妈刚要反驳,就被香鸾摁下去,她笑:“我啊,我就唱《描金凤》,从徐惠兰屈死,一直唱到钱志节为他申了冤报了仇,叫仙栖给我伴奏,直唱上他一整宿才好呢”·她笑,笑得极媚极可人:“妈,您说好不好”·黄妈妈瞥了我一眼,见终于有了对应之策,这才扯出个笑来,搂了香鸾:“我的儿,只有你真心为我着想了就按你说的办吧”·说着,抚了抚额头,吩咐下人快去置备酒席。
香鸾笑:“七师傅,您陪我先回房练一遍曲子呗”·我陪着她走了出去,半天笑道:“今天,多谢你了·”··香鸾摆手:“别谢我,我啊,瞧着月生的面”说完,自个儿一乐,噗嗤笑了。
第5章 忍与不忍·沁香楼大概除了节里、过年,或者头次铺堂,寻常的日子里,就没这么热闹过·全楼的姑娘都在,个个花枝招展的裹着一身的绫罗绸缎,阵阵香气随风地往面上扑。
宴席就摆在沁香楼的大堂里,亮堂、宽敞,也够硬正,好叫外头对面的、过路的都听得见,心里头都得明白,这沁香楼也是个老招牌了,不是那么容易给打压下去的··我看着他们忙里忙外的,心里却很忐忑。
能这么闹一次,却不能这么闹两次·可这一次过了,乔炳彰却未必肯放过我··“我就好你这口”他的声音猛地在脑海里一响,吓得我一个哆嗦,端在手中的茶杯差点给扔出去。
“仙栖,你这是怎么了”香鸾一边将玉簪子往发髻里稳了稳,一边撩了帘子从内室走出来,正巧看着我差点把茶杯泼出去,也有些愣了。
我勉强一笑:“没事”·她也笑了笑,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抿抿嘴唇,说道:“你别慌手慌脚的,你姐姐还指着你拿主意呢你啊,得定定神,船到前头自然直不是你愁也没用”·我笑:“香鸾姐是女中豪杰,我比不得”·香鸾笑着啐了我一口:“别嘴甜”·她说着,忽然敛了笑,执起我的手:“仙栖,你是月生的弟弟,我又和月生亲,有几句话嘱咐你——谁也不是天生的就一个心上多几窍,谁不是遇了事琢磨了才好的天无绝人之路,你得记住这句话”·我笑:“是,都听香鸾姐的”·她斜了我一眼,也笑了,让一旁的丫鬟抱着琴,率先走了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心想道,可不能让个女儿家比了下去,于是一咬牙,也走了出去··大堂里,兰英坐在乔炳彰身侧,抱着琵琶已经唱上了,唱的是“银烛秋光冷画屏,碧天如水夜云轻。”
乔炳彰一手搂着一旁的长秀,一手端着酒杯,眯着眼睛跟着兰英的曲子摇头晃脑的很是逍遥·面前满桌的酒菜,竟是动也没动··我看着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恨得咬碎一口银牙·然而,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如今……不由得我不低头。
我低了头跟着香鸾朝他走过··香鸾在前面笑着拜下去,说道:“五爷,香鸾见礼啦”·乔炳彰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落在我身上,含着无限的调笑之意。
我那恨啊,不提也罢·我跟着香鸾拜了下去,只是没说话··兰英的曲子戛然而止,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香鸾毕竟是沁香楼的头牌,她一看气氛不对,连忙端起一旁斟好的一杯酒,双手递了过去,笑道:“香鸾今天是头一回见五爷,五爷怕是瞧着我眼生吧香鸾敬您这杯酒,您啊,千万赏我个薄面”·她笑颜盈盈,比花还娇艳,别说是人了,就是块木头,也得叫化了。
乔炳彰噗嗤一乐,一手接过酒杯,一手托着香鸾的酥手让她起身·他看着玩笑似的,说道:“香鸾姑娘,久仰大名啊听说你曲儿唱得极好,我今天可是有耳福了只不过,你的琴师,莫非是个哑巴”·我恼怒,我是不是哑巴,你能不知道·“不是,哪能呢”香鸾笑着绕着他走了过去,侧身把长秀挤开,缓缓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五爷又不指着琴师唱歌,问那么多可就没意思了”·她十指纤纤执起酒壶,极柔极媚地又倒了一杯酒,笑:“五爷,再喝一杯吧喝了前三杯,讨个彩头不是”·乔炳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他接过酒杯,一口仰尽,眼看着香鸾要倒第三杯,他伸出手掩住酒杯口,笑道:“哎,这第三杯可不能这么随意的就喝了,那多没意思啊”·他一伸手,直直对上我,笑:“你来,敬我这杯”·我眉心一跳,下意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黄妈妈那个老不死的,在我背上使劲一推,我一个踉跄,差点栽乔炳彰身上··乔炳彰盯着我,颇为眼神玩味··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端起倒了半杯的酒杯刚要递过去,他却挑剔:“怎么着敬酒还不满杯的敬这是要赶我走呢,是不是”·黄妈妈忙不迭地笑:“哪能呢仙栖,还不快满上”说着,一个劲地向我递眼色。
我忍,我执起酒壶将酒杯续满,硬着头皮送了过去··乔炳彰继续挑刺:“不说点好听的”·我扯出个笑来,咧咧道:“五爷赏脸,饮了这杯吧”·他这下是真乐了,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乔炳彰伸过手来,我刚想脱手,他已经连杯子一把包住了我的手,使劲刮了一下,这才从我手中抽出酒杯,脖子一仰,喝了个干干净净··我想,我的脸都绿了··他慢条斯理地执起桌上的酒壶,又给斟满了,递到我的面前,笑:“承了你的情,还你这杯,如何”·如何我真想把酒泼他脸上·大约是我手抖得厉害,遥遥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月生她们都站了起来,胆战心惊的看着我。
我偷偷瞥了一眼香鸾,她也揪紧了手中的绢子,很是紧张地望着我··我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恨自己没那个能耐··在他咄咄逼人的注视下,我接过酒杯,皮笑肉不笑:“谢五爷”说完,对着嘴唇一仰脖子,也来了个底朝天。
乔炳彰那厮一见,乐了,拍手笑:“好痛快”·我趁着他乐呵,一抽身向往后头缩去·他却一把拉住我的手,不依不饶:“哎哎哎,喝了我的酒,也不把名字报上来”··我都听见自己牙咬得咯嘣支棱作响的声儿了,死死盯着他。
黄妈妈刚想说话:“五爷,我们这……”还没说完,乔炳彰一抬手:“别介,我啊,问的是他,不是你”·我继续忍吧,还能如何·“回五爷,小的姓林,叫仙栖,是这沁芳楼弹琴的师傅。”
他捏着我的手腕不松,笑:“仙栖那俩个字啊怎么写啊”·我脱口而出:“瞎起的名字,没什么噱头,五爷不用往心上去”·他轻笑两声,眼看着要板下脸来,香鸾抢着笑道:“五爷,兰英妹子刚才唱的那出《秋思》还没唱完呢您要是不想听,让她换出再接着唱这嗓子刚亮起,好还在后头呢”·乔炳彰戏谑的眼神往我脸上一扫,猛地撒开手。
他的力气忒大,差点借着后劲把我扔了出去·我朝后踉跄两步,却是长秀沉着脸,扶了我一把··乔炳彰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闷头笑:“不是说香鸾姑娘的嗓子最亮么不如香鸾姑娘自己来唱一出啊也让我看看眼,见见世面不是”·香鸾腼腆一笑,满口答应了,笑道:“唱得不好,五爷多担待啊”·乔炳彰笑道:“怎么能不好沁芳楼香鸾姑娘的嗓子,甜得和那拔丝的糯米藕一样,是金陵城一绝啊”·香鸾含羞一笑,从丫鬟手中抱过琵琶,取下包裹着琵琶的布套子,拨了拨琵琶弦,侧头示意我。
我刚要执起三弦,谁知那姓乔的又事多:“哎,我听说这位仙栖师傅弹得一手好琵琶,我还正想见识见识呢怎么,没这个巧缘分”·“不能够呀”香鸾连连赔笑,“今天晚上五爷怎么高兴怎么来”·说着,将琵琶往我怀里一塞,顺手接过三弦来,笑:“我们唱《赏中秋》,对唱。
五爷,您看行么”·乔炳彰一听更开心了:“好啊,那敢情仙栖,我正想着你是不是真的会弹琵琶呢,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不是”·又是那句话,我气得就快翻白眼了,可一屋子的人,个个盯着我,大气不敢喘一声,就怕我跟乔炳彰翻脸——他可是财神爷啊他可是地方一霸啊·只恨我势单力薄,人微言轻。
我红了眼,硬生生将怨气咽回肚子里··手挑琵琶弦,口启商宫调,唱的是许仙的词——七里山塘景物新,秋高气爽尽无尘,今日里欣逢佳节同游赏,半日偷闲酒一樽。
云儿翩翩升,船儿缓缓行,酒盅儿举不停·脸庞儿醉生春,情至缠绵笑语温·娘子啊,我是不知几世来修到,方能够缔结丝罗,攀了你这女千金·我好比:得水的鱼儿有精神,我是暮暮朝朝,忘不了你白素贞·唱到最后,他竟跟着唱了起来,只那一句:“我好比,得水的鱼儿有精神,我是朝朝暮暮,忘不了你”·省去了“白素贞”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竟是那样的可恶·他那眼神带着刀尖子往我身上一下一下的割。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再也忍不了,猛地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琵琶往地上使劲一砸·这下吓坏了香鸾她们,我知道,她们没有局子上给客人甩脸的说法。
这是行院人家的大忌·可我再也顾不得了,人活世上一身傲骨,不能轻易叫人折了去我扫视一圈,一屋子的人紧绷着,害怕得不行。
我心底忍不住大笑起来,可惜可惜师哥不在,否则他一定明白我·我狠狠地瞪着乔炳彰,心想,气吧狠狠地气吧你要不打死我,你就是个孙子·谁知那人盯了我半天,反倒笑了,鼓掌道:“好好好,好一出怒摔琵琶啊这许仙没想到,不是个泥人,倒也是个有三分脾气的嘛”·他说完,挥挥手:“好了,热闹过了你们都该干嘛干嘛去吧”·我眼看见所有人松了一口气,飞快地往四面八方躲,也想趁乱离开,没想到就听他又发话:“仙栖留下。”
这么多人,不知是哪个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了人群··第6章 忍无可忍·霎时间,原本乌泱泱的一堂屋的人都散光了,只有乔炳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仙栖,过来。”
我僵在原地不肯动弹··他却玩味着,笑了:“仙栖,你架子不小啊要见你一面,可比见头牌的姐儿难多了”·我顶了回去:“五爷按着行院的规矩来,也不至于生出这么多事。”
“行,算我的不是·”乔炳彰乐了,“可你脾气也不小啊”·他的目光落在被我使劲摔在地上,断了弦的琵琶上,缓缓站起身来,朝着琵琶走了过去。
我与琵琶不过一步之遥,见他走近,忍不住倒退了两步··乔炳彰却没发难,他弯下腰,抱起琵琶看了看,一脸的叹惋:“这油沽过的琵琶是有年头的,声音也比一般的响亮,怕是跟了你有日子了,这么一毁,岂不可惜”·我紧绷着脸不说话。
他将琵琶抱在怀里,拨了一下剩下的弦,侧耳听了听,啧舌笑:“还真是不错呢你真舍得”·舍得可拉倒吧,这琵琶是师傅送我的,跟着我好几年了,平日靠它吃饭,寂寞了靠它打发时光,如今摔坏了我岂能不心疼可心疼归心疼,我更讨厌他那幅自以为是的模样·乔炳彰说话间,将琵琶递给了随从。
我急了,冲上两步:“你干什么还我琵琶”·他却趁机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将我使劲圈进怀里,笑得得意:“仙栖,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找个人接好弦再还给你,岂不好”·我使劲扳他的手,沉下脸:“用不着我自己会接”··他死活不肯松手,就这样圈着我又坐了下来,另一只手又端起酒杯,笑了笑:“仙栖,咱们刚喝过一巡,照着你们这儿的规矩,是不是还差两巡”·我拼命想甩开他,边呛他:“五爷不理会我们这儿的规矩,现在又有什么好说的”·“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乔炳彰笑,“你说没有单点你的道理,我就坐在这儿,点了你们沁芳楼一楼的人,现在是他们自个儿走了,与我不相干。
我怎么就不守这儿的规矩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恼怒自己想得不周全··仍是不能遂了他的意,我耷拉下眼皮,说道:“既然五爷肯守我们行院人家的规矩,那是抬举我们。”
我故意顿了一顿··果然,他笑着点头:“仙栖,你明白就好·”·我短促一笑:“既然五爷赏脸赏了我们这儿的规矩,就请五爷遵循到底吧我是个琴师,不是卖身的倌儿,五爷要是想听曲,就请松开我。”
他反问:“若我不想听曲呢”·“那就请五爷另点别人吧”·乔炳彰仰头大笑起来,仿佛我说得很好笑一般。
我沉着脸,忍不住地瞪了他一眼·不巧,正对上他笑弯了的一双眼··他渐渐敛了笑,捏着我的下巴,硬是扳起我的头,让我直视着他··“仙栖,你生得真是漂亮啊真是宜笑宜嗔,宜喜宜怒,怎么着都好看,都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语气流里流气,像个十足的地痞流氓。
我真生气了,手上不知哪来的劲,竟把他的手从我的下巴上推开了··“五爷是读书人家的公子,岂不闻皮相之见如浮光掠影,只能求一时,不能保一世么”·他嗤笑一声,忽然眼睛一亮:“仙栖,你读过书”·我咋见他这么欢喜,还没明白过来,转念一想,这才醒悟——他哪是真关心我读没读过书他这么高兴,无非就是像别的嫖   客一样,姐儿自然是要会琴棋书画的,要是还会念两句诗词歌赋,那就更加分了·“没念过”我冷笑,“我们穷苦人家的孩子,哪有机会念书呢”·乔炳彰显然不相信我,他托起我的手,在万盏烛灯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捏住了,使劲摩挲了两下,劲大得几乎搓起我一层皮·我疼得直想抽回手。
他似乎对我的手很是感兴趣,说什么也不肯放··“仙栖,你这双手可真不像穷苦人家出生的,这么得干净漂亮,甚至一点茧子也没有·我第一次看见了,就琢磨,这样素净的手,真的会弹琵琶么”·他满是狎昵的一笑,继而又说:“现在,我又得想,这样好看的手,真的不会写字么”·乔炳彰看向我,挑眉:“那得多可惜啊仙栖,你说是不是”·他的神色显现出侵犯的意味来,我的神经一绷,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他圈着我的一只手狠狠一使劲,把我转个圈,摁坐在怀里。
我如临大敌,像一脚踏进抓捕器的兔子,拼命想要拔出自己··可他制住我,却是易如反掌··他硬搂着我,毫不在意的我攻击,凑到我耳边轻笑:“仙栖,这么漂亮的手,不会写字画画可真是暴殄天物了,你要真不会,我教你,一个大子不要你的。”
他的气息全从我的耳朵眼里吹了进来··我一个寒噤,猛地一挣,狠狠撞在桌边上··他怔住了,我却浑然不觉得疼,只管对他说道:“承蒙五爷的好意,我领受不起我只是个琴师,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也不打算考状元,不用学那么多”·乔炳彰始终圈着我的手终于缓缓放开了。
我得了空,飞快地躲到一旁··他看着我,皱眉:“仙栖,你太倔强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越是这般抗拒我,我越是放不了手”·我不由冷笑:“五爷说话理太偏难道牛不喝水强按头”·乔炳彰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地笑着说:“也好,仙栖,你就保持这个骄傲的模样,千万别低头。
你越是欲拒还迎、欲推还就的,越是对我的胃口”·他笑着侧了头,对随从夸夸而谈:“我乔老五可好久没见过这样带刺的美人了这回偏他对了我的脾- xing -,你们说巧不巧”·那乔家的随从岂是善类随即笑道:“五爷您艳福无穷,说不定这小子就是摸透了您的脾气,故意对你来这一手,好让您对他欲罢不能,整天惦记着不是”·他和另一个随从相视一笑,又说道:“这招是行院的姐儿惯用的,谁不会点看家的本事这小子肯定是偷偷学了来,如今打算用到您身上,好教您对他一心一意、死心塌地的”·……太侮辱了人·我的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在身侧,忍得直发抖。
没想到那人还不肯住嘴,又笑道:“他姐姐不是那个叫月生的么一双狐媚子的眼睛,勾得吴老六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的·他姐姐倒拿了吴老六的钱倒贴一个姓卢的小白脸,这样好的手段,不是现学成的”·再忍,就对不起我是个男人了·我随手- cao -起桌上的碗碟朝那人狠狠砸了过去·盛怒之下,我竟一砸一个准,砸在那人的脸面上·犹是不解气,我抡起地上的凳子,劈头盖脸就要往那人的面门上招呼过去·我已然是顾不得后果了·没想到乔炳彰的功夫却真不是吹嘘的,他猛地站起来,眼疾手快夺下我手中的凳子,顺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清脆的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颊上,打得我心里振聋发聩,如醍醐灌顶般,不能更清醒了··这些人,哪个把我们真的当作人了哪个不是拿我们当成逗乐的鸟雀来耍着玩了··他们以玩弄我们的身体为乐,以作践我们的心灵为快,还要我们百依百顺地听从他们,都是他妈的一帮禽兽·乔炳彰仍是发狠:“仙栖,你太放肆了我府上,可容不得你这样的没规没矩”·我捂着脸,亦是发狠:“姓乔的,我就是死了,尸体也绝不踏进你府上半步”·他怒目瞪着我,我亦半点不肯退让,恶狠狠地回敬他的目光。
我口不择言:“乔炳彰,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最好别把事情做绝了有朝一日后悔莫及”·我直呼他的名讳,我只怕是疯了·他朝我一步一步逼近,越近越能看清他的怒容。
我不肯退缩半分,梗着脖子瞪他,瞪得眼睛都开始抽搐了,也不罢休··他走到我的面前,再次扬起手··我到底不够胆大,闭上了眼,嘴里却仍在发狠:“你最好打死我我好化作厉鬼,叫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谁知片刻,他的手却轻轻落在我被打了的脸颊上,轻笑:“打疼了你了”·他忽然的转变令我不知所措。
又听他笑:“我知道,不该打你·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何况是你”·他笑了笑,又说:“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仙栖,你是只凤凰啊,骄傲一点是应该的。
别生气了,往后,我再也不打你了·”·我听了说不出的惊惧,猛地睁开眼睛,就见他的脸越靠越近,眼见就要贴上我··我一把推开他,声嘶力竭:“滚”·尾音带着颤,难以掩饰我内心的波澜。
乔炳彰没有再靠近,他又是换上了那副斯文模样,笑道:“黄妈妈,黄妈妈”·黄妈妈像是幽灵似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陪笑:“五爷,您有何吩咐”·乔炳彰抽出一张银票塞进她的手中,笑道:“这是今晚摆酒席的钱,妈妈收着。”
黄妈妈一看那票值,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谢五爷赏您可真是大手笔泰气”·乔炳彰笑:“我走了”·黄妈妈急忙挽留:“您不留下过夜”·乔炳彰瞥了我一眼,笑:“叫谁陪”说着,轻轻在我肩上一拍,笑道:“罢了”·黄妈妈连忙送他出门。
我一听那声“罢了”,还没来得及窃喜,就见他在门口停下脚步,笑:“黄妈妈,我那儿珍藏了一把好琴,轻易舍不得见人的·可如今就是巧了,赶明儿啊,我想请仙栖到我府上来,见见我这把宝琴”·黄妈妈满口答应:“这就叫巧您别看仙栖那孩子常弹琵琶,其实啊,他弹琴才叫绝妙呢”·乔炳彰的目光在我身上滞留片刻,随即大笑起来,势在必得。
我脸上的疼还没消去,心中的恨更添数倍·第7章 岁月静好·我以为乔炳彰必定趁势追杀,要杀我个干干净净,没想到,一下子却安静了下来,仿佛那一晚不过是场噩梦,醒了,也就烟消云散了。
我乐得清静··午饭前,月生和兰英想去买布料做枕头套,非要我和汉良师哥陪着··汉良师哥玩笑:“上个月才买过,怎么又要做那么多枕头套子,一个床上要摆几个枕头”·兰英红了脸,作势要打师哥,复又掩了唇笑道:“前天看见七师傅床上的枕头套子旧了,难道真不想着换一个”·我打岔笑:“旧的用着舒坦。”
月生坏笑起来:“吴六老爷总说我不挂记他,贵的东西我也送不起,绣对枕头套子给他,祝他和他那新买的小妾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我和师哥都不厚道的大笑起来。
正巧香鸾走过,便站住了笑:“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兰英红着脸,把月生的话给重复了一遍··香鸾笑着啐了月生一口,也不厚道地跟着乐:“吴六老爷都快八十了,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也就算了,还来和我们月生扯不清也不知道他到底行不行啊”·我们大笑着不能停,师哥更是杠了月生一下,挤眉弄眼地笑:“就是要不行的才好”·月生臊了,扯着手绢直打汉良。
香鸾止了笑,说道:“你们去买缎子,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好料子·”她看向我,笑:“仙栖师傅,你多费心啊”·我点头:“还是要杏红色底子蝙蝠纹”·“那倒不一定,要是料子好,就是别的颜色花型也成啊”香鸾微笑,“只是别挑太素的,穿在我身上显得没精神仙栖师傅多费费心,挑到好的,我请您喝酒”·我还没说什么,月生先不好意思了,抢着说道:“香鸾姐姐叫他看点料子是应该的,还谈什么请不请的也太生分了些”·香鸾笑道:“没这说法每次仙栖他们不分谁,帮我从外头点什么,我都是有谢的。
这不是生分,这是咱们做人的之间的人情味·仙栖,你说是不是”·我笑着点头:“是啊·”·香鸾说的一点没错,河下人家的日子也许过得辛酸屈辱,但那是外边对我们的伤害,我们自己,却不像世人猜想得那样勾心斗角,平日里互敬互爱,来来往往的,很是有人情味。
月生和兰英走在前面,我和师哥在后方两步跟着··她们偶尔上街,每次都爱往热闹的地方凑,我们常做她们的保卫,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到了绸缎庄子。
店铺里有学徒伙计招呼她们,奉上了香片茶,又有那么多的新鲜料子等着挑,一时半会,自然是舍不得走的···我和师哥在对面的的酒馆坐了下来,要了一壶烫好了的竹叶青,配上一碟花生米,慢慢地倒着喝。
一壶酒快见了,师哥忽然跟我笑:“仙栖,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他笑得似乎有些促狭,抑或是我有些微醉,分不清了··我笑:“哦你悄悄娶了婆娘”·他噗地一乐,正夹着花生米的筷子往我身上一甩,笑:“好你个小七子,敢调侃我了”·我莞尔,浅浅地又呷了一口酒,忍不住还是要拿他打趣:“要不就是你搞大了哪家小姑娘的肚子,又不肯负责”·汉良瞪眼,拍着桌子佯怒。
我憋坏,笑:“难不成是个寡妇”·师哥干瞪眼,半天也噗嗤一笑,探过身来搂住我的脑袋,使劲在脸上摩挲了一把,笑:“你小子嘴上就不能饶过人去”·我闷声直笑,乐得不行。
师哥端起酒杯,一口吞了个干净··我殷勤着执起酒壶给他续上,嘴角犹是挂着笑··他指着我的鼻子,笑骂:“无事献殷勤的东西”说着,扭过脸去,从窗户往外看对面。
我跟着看了过去··对面的绸缎铺子里,月生和兰英正在那儿比划一块香檀色的料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是月生说了什么,兰英忽然捂了脸,朝我们这里瞥了一眼,含了几分笑来。
我一愣,虽然隔着老远,莫名地却知道,她是在看我··兰英盯着我,远远的,我却分明见得她眼波一横,跟着又是一笑,这才回过脸去··犹是我不能,脸上仍是一热,心里只是叹息,恨我自己积攒下来的体己太少。
倘若再多点,能置上一所房子,再办起一件正经营生,我与兰英,也不是不可能··师哥全看见眼里,末了笑道:“兰英是个好姑娘·”·我低低“嗯”了一声。
“娶了她吧”师哥忽然这么说··我一愣,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师哥却躲开我发懵的眼神,低头闷声笑了笑:“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个事。
我啊,攒了一笔银子,准备给你娶兰英·兰英那儿,我都托人问好了,她都是肯的·就连黄妈妈那儿,也不多要你们的·”·我一时难以明白他言语间的意思,涩涩一笑:“师哥,别、别开玩笑我的事,我……”·他扭过脸去,笑道:“当初我和妈保证过的,你的事就是做哥哥的事。
这些年,我一直琢磨这个事,如今那该死的乔老五刚和我们闹过一场,我想着,不能再拖了”·师哥说的“妈”指的是我仙逝了的母亲。
他的母亲很早离开了行院人家,丢下师哥一个半大的孩子,再没了音讯·母亲心疼他,认他做了干儿子,和亲生的一样待··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良久,我头一次那么的严肃和师哥说道:“师哥,这钱我不能要你的。
不说什么连亲兄弟都明算账的话来搪塞你,我实话说,我就没打算娶妻生子·这个世道,咱们活着都是艰难,又何必生了孩子来祸害他们”·师哥匆匆瞥了我一眼,又挪开了视线:“那不成难道你等到老了,还是这么无依无靠的么”·我笑了笑:“一个人有一个的缘法,强求不来的。”
他还是不看我··我继而笑道:“现在我守着师哥,等师哥娶了亲生了孩子,我守着大侄子过”·汉良师哥终于看了我一眼,忽然眼中有了些许朦胧的意思,我心中大震,师哥那样的铁骨汉子,难道是要哭了么然而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到底换了笑容来。
“好,咱们兄弟两个过一辈子”·我心头一热,扭过脸去,愣是在瑟瑟的秋风中哽咽了一声,悄悄拿手抹了抹眼角,这才摆出笑来,搭在师哥的肩膀上,笑:“对,我守着师哥一辈子”·我将酒壶里剩下的一点酒全都倒了出来,忍着泪意可劲一口,辛辣辣的酒气从鼻子窜了出来,我冷不丁呛了一下,掉下两滴无名泪来。
等酒从喉咙滑入胃中,立马变得热辣辣的,就像寒冬腊月里,和师哥睡在一个被窝里,师哥身上,也是这样热乎乎的··前面忽然刮过一阵风,却是月生从绸缎铺子里跑了出来,一手拉了我,一手拉了师哥,就往外面拽。
我忙笑:“慢点,仔细点”·师哥忙跟小伙子笑:“记我账上,月底一块儿结”·月生拉了我和师哥进了缎子铺。
她执起一段红绸,嫣然一笑:“瞧,多漂亮啊我绣对浮水的鸳鸯在上面,做个被套子,送给十郎如何”·那个卢十郎,糟蹋了我的好酒不算,如今又要糟蹋好绸缎了·唉·我笑:“你高兴就好。”
她比划在身前,又侧头问师哥:“好看么”·师哥是个直肠子,笑道:“我不懂,你自个儿挑吧”·兰英在一旁也笑:“月生姐姐,分我一半吧”·月生斜乜她,调侃:“好妹妹,你要这红绸缎子做什么用莫非,你私藏了个情郎”·兰英瞥了我一眼,脸霎时红如云霞。
月生跟着看了我一眼,随即会意,也抿嘴笑了,轻轻推了兰英一下,笑道:“好,就分你一半”·兰英闻言,又瞥了我一眼,带了些许冀望。
我掩饰着朝四下看了看,却真看见一段好料子,指了指笑道:“把那匹拿出来我瞧瞧·”·学徒抬头一看,见我指着墙面架着最高层的一卷缎子,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笑了:“七爷,这可都是陈年旧货了,您不看点新鲜的”·我笑:“你只管拿下来。”
·他见我喜欢,便架了梯子去取··拿下来掀开外面防灰的一层薄纱纸,我仔细一看,确定了自己的眼神没问题,是匹上好的妆花缎··这店面上的掌柜赵芹在一旁笑:“都说仙栖师傅眼光好,一下就把我们这最好的货给挑出来了这是当初自家做了预备着上贡的,一共就十匹。
没承想这匹给烧了一个小洞眼,自然是不能再往上头送了,可搁这儿卖又没人会补,过了一个月,我就给放最上头了·想想,都是三四年的事了”·我笑笑:“这就是投缘了。”
赵芹扒拉着算盘笑:“仙栖师傅想要”·我笑:“您嘲笑我我哪买得起实话跟您说,我家香鸾姑娘托我看看的。
我这儿心诚,您那儿宽容着点,比个价·破了个眼不要紧,香鸾姑娘自然是能补上的·”·赵芹眯起眼睛,笑了:“您早说啊”扭头吩咐小学徒:“一会儿包好了给沁芳楼送去”·出了绸缎铺子,师哥一直像有心事,直到了沁芳楼门口,他才拉住我,我笑:“师哥,你怎么了”·他把我拉到门前的老榆树下,盯着我,半天笑:“仙栖,方才我的话可都是认真的。”
我笑了:“我也不是逗着玩的·”·他仔细端详着我,似乎在确定我的真心,末了也开怀笑了,勾了我的肩膀,说道:“走,咱们回去”·我亦反手勾住了他:“好”·第8章 疑变·自我和师哥说了那些抛心抛肺的话,一晃都半个月了。
那人再也没来过,我们谁也都没提起过,似乎那真的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一切也就都烟消云散了··只是快入冬了,大节眼见得越来越近了,卢家的书信几次来催,要卢十郎回家去过年节。
月生舍不得,缠得越发紧张··我知道,她是怕卢十郎一去不返··除了这件事,我们心头都是安稳的·除了出门陪姑娘们局子上唱小曲,我只呆在屋子里,一个劲地练琴。
琴这种乐器,是一天不碰,就要生分了的··师哥一得闲,就带着吃的来瞧我··这一日天气特别的好,秋高气爽·我抱了琴,跑到河边去练习··耳畔是水声泠泠,身上是水风习习。
练得身上都有些出汗了,停下来搓了搓手指,忍不住将手探入水中··换得阵阵清凉··师哥的笑声在我身后响起,随即他说:“衣服可滑落水里了啊”·我轻笑:“不怕的。”
他坐到我身边的地上,笑:“看给你带了什么来”说着,兀自低头解开手中纸包的绳子··我扭过脸来,因我坐在石头上,他坐在地上,便瞧见他一下矮了我半个头,忽然一乐,玩心大起,竟抬手摸了摸师哥的发髻,笑道:“师哥,你比我矮了”·汉良师哥抬头看了眼,笑:“这也好高兴”·他解开纸包,我低头一看,是我爱吃的梅花糕。
每次出门,总想着买一个吃··我伸手一摸,还是热乎乎、软乎乎的,可见师哥赶得多急·再一看师哥额头上,果然还冒着汗··我拿袖子给他擦汗,笑:“眼见得一天比一天冷了,你还是一头的汗真没见过你这么怕热的”·他咧嘴一笑,竟有些憨厚的味道。
师哥将梅花糕连着纸包塞到我手中,顺手将我放在腿上的琴挪到地上,脑袋一歪,枕在我腿上,笑:“嘿呦,真舒服”·我笑着托起纸包,咬了一口梅花糕。
“小七,我跟你说,今天街上可热闹了地方官上京任职,一路上都是看的人·连我们这里耍把式都没人看了·”·“哦是哪位老爷升迁了”·汉良向来不关注这个,皱着眉头苦想了一会儿,说道:“仿佛是乔家的二老爷,就是乔老五的爸”·这名字让我心头一个不得劲,但我不想打断师哥每日的必修课——找人唠叨,我勉强一笑:“哦,是他啊”·师哥点头:“可不是本来乔家就是金陵一霸了,如今他家里又有人往京城里做官了,以后还不得只手遮天了”·他叹息:“偏我们没有这样的好运,否则也尝尝人上人的滋味不是”·我莞尔:“师哥,还没天黑呢,怎么就先做起梦了”·他嘿嘿地笑:“穷人,不做点美梦,这日子还就过不舒坦了”·我们正做着梦地胡扯,忽然看见福禄朝我们走过来,我一愣,下意识地推了推师哥。
师哥也看见了福禄,懒洋洋地笑唤:“福禄,什么事啊”·福禄笑嘻嘻地说道:“来叫七师傅前头去,有客请兰英姑娘去唱曲儿,指名要七师傅作陪。”
点名要我作陪也不是头一遭,我见怪不怪,笑着多问了一句:“有客哪位客啊”·福禄笑:“您上前头不就知道了人家都派了马车来接了,您得麻利点”·“上别人家去啊”师哥不满,“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提了人就走”·福禄笑道:“汉爷,瞧您说的他们都是爷,我们哪敢问呢”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七师傅,马前点儿吧”·师哥无奈地坐了起来,看我抱了琴站起身,叮嘱道:“要是太晚了,我问了地,去接你和兰英”·还没等我回答他,福禄先笑道:“那哪成呢人家接了人,自然得是送回来的,汉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笑:“师哥,我都多大了每次晚归,你都要接,不叫人笑话我”·见他不乐意,连忙补了一句:“放心,丢不了”··别了师哥,我和福禄一路往前走,福禄二十多的,论理比我大几岁,做事麻利老道,可有时候说的话却孩子气的很。
他一脸羡慕地说道:“七师傅,您师哥多疼您啊您是个有福气的人呢”·我反问:“有人疼就是有福气”·福禄连连点头:“可不是有人疼有人管,那就是有福气”·我刚要笑,一想起福禄是个孤儿,从小被卖,辗转来去六七回,这才在沁芳楼落了脚,好歹算有了个长期稳定的居所,我就笑不出来了,跟着点头:“对,你说得对”·福禄憨憨地笑:“我就羡慕七师傅你,有人疼,还会门手艺,走哪儿都饿不死。
不像我们,天生干体力活的命”·我笑了笑:“别这么说,咱们谁也不比谁强点·”·说话间到了正厅,兰英已经妆点好了,对着放在正厅东边的一面落地镜子整理一群,一旁有小丫鬟抱着琵琶候着。
兰英见了我,忙跑过来笑:“仙栖,又是我们一起去呢”说着,伸手要来拉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一躲,避开她伸出来的手,笑:“真是巧了。”
黄妈妈走过来笑:“哪是巧啊是人家派人来特特的接的”·我好奇:“谁家啊一个劲的人家啊人家的。”
黄妈妈撇嘴:“哟,打听那么详细干嘛不合你的意了,你还不去了是么”·兰英噘嘴:“仙栖别问了,可神秘着呢”·我哪里敢和黄妈妈胡搅蛮缠不得把我给耗死我连忙笑:“是是是,自然是不敢挑的。”
说着,请兰英上马车··黄妈妈跟着蹿了出来,笑道:“仙栖,也给你备了马车,在后面呢”·给我备了马车这就奇怪了。
可还没来得及让我多想一圈,黄妈妈已经将我推上了马车,把马车上的帷幔一扔,遮住了我的视线··马车上,我越想越不对劲··他们都瞒着我做什么·难道……·我不敢确定,可心头的疑云却越滚越大。
然而,事情大多总是这样的,尽管越是琢磨越是怀疑,当事的人却未必真的下的了决心来终止·譬如我现在,如若我猜得不对,既得罪了兰英的客人,又得罪黄妈妈,两头不讨好,这可不是好玩的·我从马车里面往外看,看见车子穿过大街小巷,渐渐往我不熟悉的地方去了。
好容易等到马车停下,我急忙抱了琴往下跳,抬头一看府邸门前的匾额,顿时觉得晴天霹雳··——乔府·再也迈不开腿来,一切的猜测都落实了,我只觉得心寒:黄妈妈,她竟和乔炳彰合伙来骗我这么多年的情分,她却只认得钱·兰英一看府邸门口,也变了脸色,只是她还小,实在没有主意。
乔府的管家在门房上亲候着,看见我们到了,带了几个人迎出来,笑:“兰英姑娘,委屈您从西侧门进去,我们五爷啊,正在里头候着呢”·他说着话,眼神却往我身上一个劲地扫。
我知道,大事不好··兰英怕是为了我,扭扭捏捏地不肯进去·只是她不如香鸾圆滑,做不到左右逢源,一时气氛很是尴尬··管家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来,我知道,他是不屑和我们多话的,只是碍于面子不说罢了。
只听他说道:“这是怎么说法难道叫我们五爷白等这么久不成难道我们府上的轿辇这么随意的用不成难道这就是你们沁芳楼的规矩不成”·兰英支支吾吾,没有应对之词,反倒把小脸给急红了。
跟来的福禄不明就里,忙推兰英,低声说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迈不动脚了”·兰英被他推得实在不耐烦,六神无主地望向我。
可我仍在惊惧悲愤之中,脑袋极其混乱里,压根想不出好主意来··乔家的管家不愿意我们这几个人在大门口老杵着,叫过路的人看到了,不利于府上的清议,急切之中,越过了兰英竟来抓我。
我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个正着··他瞪我,我就想挥开他··谁知看着虚胖的管家手下跟老虎钳子似的,抓得我生疼,怎么也不肯松手··我也急了:“这是什么意思”·管家露出真心来,轻蔑道:“七师傅,这是什么地方,您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吧这可是乔家府上门前,可容不得你们在这儿撒野放肆”·他一手钳着我,冷笑:“我们家里的人可不是吃干饭长大的你们要是不老实,休怪我们动粗到时候别出去说我们乔家不知礼”·他冷冷看向我:“七师傅,您说,是不是”·我想,我脸都气白了好几分。
兰英一看我怒了,忙打岔:“仙栖,我们、我们先进去吧”·她惊慌失措,像受了惊的兔子··我不忍心再叫她害怕,只得松了口,只是不耐烦这管家仗势欺人,狐假虎威,遂说道:“你使劲地抓着我,叫我怎么走”·管家笑了起来,紧紧扯着脸上的皮,他松开手,边笑边瞪我:“七师傅,您里边请”·我咬牙,想着要随机应变。
第9章 交锋·管家把我和兰英从西侧门引了进去,大约是事前有嘱咐,一路上,竟没看见什么人··只见垂荫遮壁,秋菊盛放,起起伏伏几座西湖假山石··他将我们领到一间厢房前,那厢房前围种了一排的湘妃竹,秋风一起,萧萧瑟瑟得全是凉意。
我眼见得兰英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将脖子缩回了衣领里··管家先走过门前小路,穿过花廊,叩了叩紧闭的门扉,低声说道:“五爷,人带到了·”··不知里面说了什么,管家急匆匆走过来,对兰英说道:“五爷现不在那间屋子,去了隔壁,请姑娘移步到隔壁厢房去。”
兰英点点头··我亦要跟上去,却被管家拦住:“请七师傅在这儿稍等,五爷有稀罕东西要给兰英姑娘一个人看·”·闻此言,兰英和我都愣住了,她站住脚转过身来,陪笑道:“仙栖是和我一起来的,就让他和我一起去吧”·管家笑得甚为虚假:“这是五爷的吩咐,小的可做不了主”说着,朝一直跟着我们的家下人使了个眼色。
其中两个人一见,抢上去拉兰英··我忙拦住他们:“有话好好说,不要拉扯我们沁芳楼的姑娘·”·他两人看向管家··我不管,只安抚兰英,笑道:“你先去,一会儿我就来。
五爷不会难为你的·”·管家在一旁笑:“就是这个理我们五爷,再和气不过的人了”·和气蒙谁·然而,当下之际,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乔老五既然能派人上沁芳楼接人,必然是要囫囵的再把人送回去的,单凭这一条,就没什么可怕的··谁知兰英却拉了我的衣角,踮起脚尖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是担心你,你一个人落了单,我怕他们……算计你。”
我虚掩了她的口,笑:“不会的,他们与我素无冤仇,算计我做什么”·虽是这样的安抚兰英,我却在心底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小心。
兰英听我这么说,只得离开·只是她舍不得,一步一回头,好容易,半天的光景,才挪出了这厢房前的竹林外,消失在曲折蜿蜒的小路里··我深吸一口气,颇有些落寞。
亦不知何起··从那厢房里走出个十六七岁大的青衣丫鬟,她看了看我,行了个礼:“是仙栖师傅么五爷吩咐了,请仙栖师傅屋里坐着稍候,一会儿请仙栖师傅也到隔壁厢房去。”
我对她一笑:“好·”·她的脸一下子竟红了,又见她偷偷瞥了我一眼,发现我正打量她,急忙又扭过脸去··我心里暗暗慨叹不已··她为我掀起屋前悬挂着的门帘,又推开门,我笑着称谢,缓缓走了进去。
谁知我刚进去没两步,身后只听得“啪嗒”一声,我大惊,猛地回头一看,房门已经被关上了·我心里暗道不好,冲过去推门,却发现那门果真被锁上了。
·我暗暗纳罕,不知为何单把我一个人锁里面··我使劲推门,拔高声音喊道:“外头是谁为什么把我锁里面”·没人答应。
我越发的急了,使劲攘门:“来人啊开门开门”·外头始终不见有人答应我··我又疑又惊又惧又虑,反身猛地瘫靠在门上,正看见对面墙上糊着薄纱的窗子,连忙跑出去一看,谁知那窗子却是寿字纹案的实窗子,不像沁芳楼的窗子可以支起来。
我愤恨不已,一拳捶在了窗棱上··却听得身后一声满带着戏谑的笑··我闻声跳脚,飞快转过身来,不想正对上乔炳彰充满戏弄的双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抖了:“你、你、你不是……”·“我不是在隔壁么”他接了我的话,轻笑,一面向我走来,“仙栖,你可真傻你在这儿呢,我为什么要到别处去”·我不能言语,只能紧紧盯着他,眼看的他近了,猛地一闪身,往右手边的一座四面屏风后躲去。
我一脚刚迈入屏风后,顿时心里跟明镜似的——刚刚一进来没看见乔炳彰的人,他铁定是在这后面藏着·乔炳彰似乎不在意我躲他,轻笑:“仙栖,你跑什么”·他见我不理他,兀自笑道:“想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要不是借口请别人来,只怕你还不肯。
如今既到了我的府上,还想躲到什么时候”·我反驳他:“若是五爷打着自己的名,我铁定是不来的”·他笑:“这话可是太伤我的心了。”
忽然“叮”的一声,我心上一扰,莫名觉得这音色耳熟极了·就听他又笑道:“仙栖,我把你的宝贝琵琶修好了,你也不看一眼,说一声谢”·是我的琵琶·我连忙转了出来,伸手:“还我”·他抱了我的琵琶,时不时地抚一下,笑得不怀好意:“仙栖,你就副语气和我说话”·我挑眉:“你要听好话”·他竟真的点头。
——厚颜无耻·我冷笑:“那您找别人去吧我天生一张尖刻嘴巴,不会奉承人”·乔炳彰死死盯着我,像极了盯着肉的恶狗。
他却仍是笑:“仙栖,我知道,你不是个会奉承人的人·我呢,也不要你的奉承,只要你肯服个软,我不为难你·”·这话太气人,说得倒委婉含蓄许多,也还真为难他乔五这样的人了·“若是我不肯服软呢”·他抚了抚琵琶身,笑着反问我:“你真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逼到这个节骨眼上,我发狠赌咒:“我不是玉,也不是瓦,只是若有人逼狠了我,宁肯与他同归于尽”·听了我这话,没想到他笑得更厉害了,他边笑边摇头,叹道:“仙栖,没想到你对我,竟如此一往情深从前是我错怪你了,往后,再也不会了。”
我莫名其妙,不知他是不是疯了,否则此话从何谈起·他笑:“生同寝也罢了,竟要和我死同- xue -如此深情厚谊,叫我何以为报呢”··我瞪大了眼,委实想不到他竟能睁着眼睛愣是把黑的说成白的,这般说大瞎话·气恼得我结巴:“你、你、你无赖”·他浑不在意,笑:“仙栖,像你这样油盐不进的,不无赖点,怎么成”·眼见得我要顶撞他,他立即抬手制止我,笑道:“好容易请你来,又支开了旁人,可不是找你斗嘴的。”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我连连后退两步,撞在屏风上··乔炳彰见我避之不及,竟乐了,伸出一只手来不由分说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往屏风后拽。
我当不过他的力,被他拽到了屏风后··屏风后摆了一把琴,我刚躲进来的时候太急,没有瞧见·一定是他上次所提及的宝琴··真是宝琴,那琴身极为漂亮板正,我只看一眼,就想伸手去弹。
然而我僵在那里,死活不动弹··乔炳彰笑:“这可是百年的老红松做成的,声音又润又净,可是难得的上品·你不试试”·我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技艺拙劣,怕玷污了五爷的好琴”·他仿佛没听见似的,从琴面上一划而过,琴弦被他手微微挑动,顿时发出泠泠之声,圆润低缓,不张不扬,果真是把极好的宝琴·大约没人知道我多爱琴——琵琶乃是吃饭解闷的家伙,琴却是知心之物。
我的心事大概都写在了脸上,乔炳彰微笑:“仙栖,为何不来试试虽是我的琴,可我也是特地请了你来的,为的可就是这把琴啊”·虽说豺狼的话不可信,可眼下我被困在屋里,屋外连个自己人都没有,我只能尽力自保。
只得试探着问他:“难道,我弹首曲子,你就肯让我走”·乔炳彰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深吸一口气,深知这次若是不暂且应付着他点,是很难逃脱过的,便走过琴前,跪坐下来。
他亦在我手边盘腿坐下,笑道:“我偏爱听《胡笳十八拍》,烦你给我弹一段·”·这倒不难,我点点头,轻拨慢捻,拣了中间一段黄钟调来弹··他跟着慢慢晃起脑袋来,显然很是享受。
真是把好琴,无论乔炳彰是否在我身边,他都不能扫了我的兴致,琴声低沉浑厚,宛若君子雅音,不是乔老五这等人所能真心欣赏来的··一段弹完,我双手覆在琴弦上,久久不能平缓。
沉默良久··抑或是半天过去了,乔炳彰忽然低笑:“仙栖,你可知为何我对你如此这般的念念不忘”·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沙哑,激得我浑身寒战,我悄悄往一旁挪开半寸。
“仙栖,你是本该翱翔九天的凤凰,偏偏落在尘埃里也就罢了,可你偏不受一点的污染·”他朝我看来,神色深沉难辨,“世上的真君子难得,你这样的,更是罕见。”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怎么能不叫我心动”·我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想逃··还没挪开两步,就见他眼中厉色大增,突然朝我扑来·我避之不及,被他狠狠压在地上,不由发出一声惨叫。
·第10章 逃过一劫·他压在我的身上,全然不顾我的挣扎,一只手从我的额头上抚过,缓缓插/入我的发丝中··他的脸越来越靠近,手上攥着我的头发,也越来越用劲。
我被他扯得生疼,拼命拿手推他的胳膊··乔炳彰盯着我,忽然一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猛地低下头·我下意识跟着一扭脸,他的唇便擦着我的唇滑了过去,落在我的嘴边。
我大骇··“乔老五,你个臭不要脸的”·他贴在我的脸上,闷声轻笑起来,竟反问我:“仙栖,你躲什么”·大约是嫌我推得他不耐烦了,他抓过我的右手,仔细看了看,竟凑过来要往嘴里含·太恶心了·“滚滚开”我声嘶力竭,恨不得咬死他。
他笑:“你嫌弃我”说着,腾出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胸腔上,缓缓摁了下去,不怀好意地玩笑:“还是,你怕了”·怕,我自然怕。
他是公子王孙,我是市井百姓,他打个喷嚏我们都得当打雷,而我们又算什么呢·况且,那一耳光的滋味,记忆犹新··可我仍是嘴犟:“怕为什么狗要咬人,我自然拿棍子打我凭什么怕条狗”·乔炳彰眯起眼:“你说我是条狗”·他放在我胸膛上的手挪到了我的脸上,贴着我的脸颊,仿佛随时准备着,再狠狠给我一记耳光。
“别,我可没这么说”我知道我在逞一时之嘴快,可我忍不住,每次对上乔炳彰,我总是怒火中烧,忍不住自己,“别玷污了狗”·不能怪我嘴狠,要怪,就得怪他太不把我当人·然而,仿佛我的话很有趣似的,他竟没有没有恼,把手在我下唇上,使劲一摁,逼得我露出牙来。
他下劲摩挲着我的嘴唇,笑:“仙栖,你可真是张利嘴啊好久没人和我说狠话了,如今听了,倒真新鲜”·我冷笑,讽刺他:“常听人说,富贵人家大鱼大肉吃厌了,还去和穷人抢糠吃。
没想到五爷奉承的话听多了,如今竟跑到我这儿找骂”·乔炳彰闻言,抵在我唇上的手指竟往我嘴里一戳,摁在我的牙上,轻笑:“仙栖,你以为,还有谁敢这么骂我”·他笑,笑得极为狎昵:“你能这样骂我,还不都是我给惯的”·我仰倒,没想到人不要脸起来,竟能到这样的境界真敬他乔老五是条汉子·我懒得和他废话,好容易趁着和他掰扯的空闲,将一条腿悄悄挪了出来,此刻趁他笑得促狭,抬起来狠狠往他身上踹去··他一个不察,被我踹到腿上,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我得了空,又滚又爬地往前逃,哪里还顾得上“形象体面”四个字·乔炳彰就势侧头在那儿,一只手支着头,看着我慌张的样子笑:“仙栖,你能往哪儿逃”·门被锁上,窗是死的,是啊,我往哪儿跑·我咬着牙,往屋子- yin -影里躲。
乔炳彰不在意,他忽然轻笑着说道:“我小的时候养过一只金丝雀,捕到笼子里后不肯吃食·眼看就要饿死了,谁也没有法子·”·他看我:“仙栖,你猜后来怎么着”·我还差一只脚,就隐没在- yin -影里了,听他问我,不由僵在原地。
他似乎并不真的想要我的答案,继而又笑道:“我说,你们都别管,就让那只雀儿饿死好了,它要真要有这骨气,我给它打个金龛”·他故意逗我似的顿了顿,笑:“可惜鸟就是鸟,没人的骨气,到底没能撑住,不还是吃了食活了下来后来每当我闷了,还知道唱歌给我解闷呢”·他话里有话,我岂能不知道·“我又不是鸟雀”·乔炳彰褪下手上的扳指,捏在手指尖上转着玩,过了良久方笑道:“是啊,你不是鸟雀。
仙栖,我觉得,你比鸟雀聪明多了,也会识时务多了,你说,是不是”·我怒极反笑,问他:“难道我不应你的,就是不识时务”·乔炳彰笑,笑得极为无辜:“哎,你这不是很明白么”·我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说道:“那我偏不识好歹偏不要你的抬举”·“那也好。”
乔炳彰坐了起来,理了理衣衫,说道,“你要是放得下,我自然也没的说·”·“你什么意思”·他笑:“倘若你舍得你那宝贝师哥还有痴情姐姐,真不在乎这人情世故,那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乔炳彰将扳指戴回手上,敛了笑容:“这样更便宜我,把你捆了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扔去,连问都没人问一声·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只当笑话看,还真能娱乐娱乐我不是”·“简直无耻下流”·我一转眼,看见台子上的空花瓶,也不知哪来的怒气,抱起那瓶子就朝他砸去·那花瓶自然不会飞那么远,乔炳彰也不动,只冷眼看着我砸了花瓶,又去抱另一个。
他不拦我:“你砸,可着劲的砸·我一个也不要你赔·要是你把这一屋子的瓶瓶罐罐都砸了,能砸出个笑来,我倒情愿你放开了砸”·我一听这话,顿时丧了气,抱着花瓶的手一松,随它就这么落在地上,砸了个片片乱飞。
再不能与这种人呆在一起,否则非得疯·我看了一眼屋子的正门,又扭头看了一眼窗户,前无进,后无退,我咬咬牙,往后退了两步,跟着飞快地朝屋门撞了过去·余光瞥见乔炳彰居然震惊了,他这次可来不及拉我,我的决定,更是由不得他篡改·猛地一下,我狠狠撞在了门上,把锁住的门给撞得剧烈晃了晃,可惜还差点。
我不死心,想要再来一次··“你干什么”乔炳彰突然暴呵··我不理他,要他管·我沉下去,还想再去撞一次。
我不信,就撞不开了·乔炳彰冲向我,我冲向门··老天我在心底祈祷,让我出去吧情愿供奉你·我这么想着,竟跑得比乔炳彰快半步,再次狠狠撞在门上。
疼得我半个身子都麻了,可那门前后直晃,就是不见开我恨啊,这有钱人家的门都是拿什么做的·有心再来一次,可我胳膊和右半侧的小腹疼得发慌,一时难以动弹。
·乔炳彰凝视着我,神色难辨··他缓缓在我身前蹲了下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右胳膊··我懒得揣摩他的想法,抱着胳膊侧过身去,躲开他的碰触,眉头也皱了起来。
“仙栖,你找不痛快”他说着,语气也不善起来··“滚不要你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眉间的戾色越积越浓。
跟着,他一把抓过我的左胳膊,将我往地上摁,一面去拉扯我的衣服··我大叫起来:“干什么你”·半个身子都是麻的,我哪里是他的对手正在我恨命的时候,他突然停了扒衣服的手,重重摁在我的肋骨上。
想来是撞青了,我被他摁得直打颤··忽然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跟着是疾呼:“五爷,五爷您在里头吗”·是兰英的声音。
她见屋里没有回应,把门敲得愈急了,叫得也愈尖锐了:“五爷,五爷”·我怒瞪向乔老五,心里暗道,兰英多胆小的一个人呢逼急了,也能和人翻脸的·乔炳彰大约是没想到兰英自个儿跑到这里,脸色一变,接着摁在我身上的手冷不防地使劲一摁——我没防备,疼得一下尖叫出来·门口兰英的敲门声停顿片刻,随即就听兰英尖叫:“五爷,五爷里面出什么事了您再不应声,管家就要砸门了”·就听她又和管家说道:“你说屋里没人,刚才那一声又是谁叫的倘若五爷出了事,是你担待得起得么”·好个兰英,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你竟比我有主意我自愧弗如·我眼珠一转,随即也叫:“五爷您这是怎么了您好歹出个声啊”·乔炳彰本是一脸凶厉,没想到我竟来了这么一招,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他笑:“仙栖,你……”·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口,管家已哆哆嗦嗦地在门外试探着喊:“爷五爷”··乔炳彰盯着我,良久方笑:“仙栖,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段倒是越发让我惊喜了。”
他凑到我耳边,不顾我惊慌的神色,低笑:“你放心,我不用强,自然也有手段让你服服帖帖的·”·他说完,松开手让我起来,一面应付门外:“我没事,你让兰英姑娘进来吧”·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开门声,紧接着,门刚被吱呀推开,兰英已经夹着风冲了进来,张口就喊:“仙栖”·幸而我已经拉好衣服站了起来,不至叫她看见我这幅狼狈样。
我勉强笑了笑,回应她:“兰英,我没事·”·管家看着好端端的乔老五,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然而,乔炳彰亦恢复了人模样,他朝着管家挥了挥手,说道:“既然把兰英姑娘送到了,你就退下吧。
再备点好酒菜,我请兰英姑娘和仙栖喝两杯·”·看着管家唯唯退下,我方知自己逃过一劫··第11章 脱险·兰英惴惴不安地看着我,没了刚才叫门时的胆量豪气。
她本是个柔弱无依的女子,只不过是为时所逼罢了··我悄悄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的··乔炳彰在屋子正中间的案几边坐了下来,抬头看见我和兰英都杵在那儿,不由挑眉笑道:“坐啊。”
兰英抱着琴,期期艾艾说道:“五爷,奴家出来好些时日了,妈妈该着急了,能否让奴家和仙栖先回去,改日再登门回礼”·乔炳彰轻笑:“我一个曲子都没听呢,你就要走沁芳楼也太没有诚意了吧”·我捂着右胳膊缓缓坐了下来,胳膊上一刺一刺疼得发慌,却叫我记着,眼下是在豺狼虎豹的地盘上,哪有我任- xing -的份为今之计,唯有拖延过去,才是硬道理。
兰英见我坐了下来,只得也缓缓坐了,抱着琵琶低了头,眉尖染了几分愁怨··她还是个孩子呢,我看着她微微有些肉乎的脸颊,心中忽然一软,我比她大,又是男子汉,我得保护她。
这个意识一旦生根,立即付诸了行动··我往前挪了挪,将兰英半挡在我的身后,在乔炳彰玩味的笑容中,说道:“五爷,我右手受了点伤,今天的曲子怕是不能弹了。
不如这样吧,我听说五爷爱下棋,正巧得空我也爱杀一盘,今天就请五爷屈尊和我杀一盘吧”·其实我连他会不会下棋都不知道··可不是说,大户人家出身的,连小姐都是琴棋上的高手么也不算冤枉了他。
乔炳彰似笑非笑:“你要和我下棋”·我点点头··他反问:“若我不愿意呢”·我笑了:“仙栖自然也不能违拗五爷的意思。”
他沉默一会儿,这个空档里,管家领着人来送上酒菜·趁着他们布菜的空儿,兰英悄悄扯我的衣角,关切极了:“仙栖,你胳膊疼得厉害么怎么脸上出了这么多汗”·我摇头,骗她:“不疼,就是不太好活动它。”
哪里能不疼我什么时候愣是把自己往门上撞过现在一片都麻了,一摁钻心的痛·要不我也不至于要和乔老五下棋来拖延时间了。
布好菜,管家带着下人鱼贯而出,中间一个字也没说,很是训练有数··也是,乔家好歹是一方名望之家··乔炳彰执起酒壶,翻出两个空杯,分别倒了一些酒,一杯递给兰英,另一杯拿在手上,看了看我受伤了的右胳膊,放在了自己面前,笑:“你既然伤了,就别喝冷酒了。”
他举杯向兰英示意:“来,兰姑娘,我敬你一杯·”·兰英慌忙端起酒杯,回敬:“兰英谢五爷抬举·”说着,抢先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乔炳彰笑了笑,也抿干了杯中的酒··他执起筷子点了点面前的龙井虾仁,笑道:“兰姑娘,动筷子呀”·兰英愣了一下,她们陪客人的规矩,是只喝酒,不上桌吃饭的。
谁知乔炳彰已经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在我面前的碗中,笑得极为温和良善:“仙栖,你不方便,我帮你·”·我和兰英谁也没动筷子··乔炳彰瞧了瞧窗外的天色,笑道:“可不早了,你们不饿”他兀自夹了菜往嘴里送,嚼了嚼咽下之后,笑道:“我可是到了点就得吃的。
你们不吃,是嫌我府上的饭菜不合胃口么要不,你喜欢吃什么,我叫他们重去做·”·这最后一句,分明是对着我说的了。
我被他看得一阵恶寒,只得用左手巍巍颤颤地拿起筷子去夹·可那虾仁该死的滑,我又不是天生惯用左手的,那筷子在我手中不停地戳,虾仁在筷子底下不停地打转,就是夹不上来。
尽管时机不对,兰英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她抬头看见乔炳彰正紧紧盯着我,那笑就僵在了脸上,一时很是局促··“仙栖,要我喂你么”乔炳彰笑得极坏,“今天我服侍你,如何”·如何我拿筷子砸死他还不错·我勉强笑了笑:“岂敢劳动五爷大驾”说着,放下筷子,也不管丢人不丢人了,拿起勺子舀了一点送入嘴中。
这是我尝过最好吃的龙井虾仁,茶香清而润于虾仁之中,肉质细嫩而不腻·若是忽略了某人虎视眈眈的目光,那是相当惬意的··然而,那道目光太过实质,我无法忽略。
我将嘴里的食物匆匆咽了下去,说道:“多谢五爷款待,我与兰英当之有愧,改日等仙栖伤好了,自当为五爷弹奏一曲,以表谢意·”·乔炳彰笑了:“仙栖,你我之间,何必说得如此生分”·就是对你,才说得生分的。
他亲自盛了点饭在碗里,把那碗送到我的面前,又拿过我的碗装了饭放在自己面前,正想拿兰英面前的碗,兰英已抢着赔笑道:“五爷让奴自己来吧”··乔炳彰缩回手,向我努努嘴:“吃饭”·他果真端起碗来吃饭,斯斯文文的,和书上说的大族子弟上的教养一样,一声不吭,嚼得极为细腻。
兰英无措地看了看我,我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吃饭吧”·乔老五这个人,我算看透另一半,一阵风一阵雨的,想到哪儿做哪儿,任- xing -极了。
任- xing -也就罢了,还得叫所有人陪着··沉默中,我们各自吃了饭,只是这阵仗着实奇怪·这大约是我,也是兰英,上人家的门去唱曲,结果一支曲子没唱,反倒陪着正正经经地吃了一顿饭。
倘若说出去,别人只当我们是疯了罢·吃完了饭,乔炳彰让人端上茶来喝,一面起身走到内室,把我和兰英留在那儿··兰英不安极了,问我:“仙栖,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我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别急,时间过了,黄妈妈会打发人来接的。”
然,我也不确定黄妈妈是不是真的会派人来接·她卖我一次,难保不卖我二次··正说着,乔炳彰自里屋走了出来,捧着一盒棋子,看着我笑:“仙栖,你想玩,我就陪你杀一局。”
我捂着受了伤的右胳膊,很想骂人——我只想回去睡一觉,养养我的胳膊,并不想和这个人渣下棋··眼下却只能听他的··他将棋盘摆好,又放上棋子,却是象戏。
我抿了抿嘴唇,拿过另一方的棋子来一一放置··乔炳彰笑了笑,将骰子放到兰英手中,说道:“仙栖,你先走吧·”又对兰英笑:“兰姑娘不妨做个裁决的人。”
我盯着他:“五爷得先说清楚赌注·”·乔炳彰一笑:“仙栖,你防我之心可真重啊”他虚掩了胸口,佯作伤心:“真叫我心痛”·我懒得理会他的虚情假意,心中警钟直敲,于是说道:“既然五爷不愿意和我计较,不如就由我来说——若是我赢了,请五爷立即派遣车马送我和兰英回去。”
他笑:“若是你输了呢”·我毫不退缩:“那改日仙栖愿登门谢罪,为五爷演奏一曲《高山流水》·”·只不知道你听得懂听不懂。
他玩着自己的帅,微笑:“仙栖,你这赌注可不怎么大啊·”·我冷笑:“要看我出的条件是什么了·五爷送我和兰英回去,难道不是事前说好的”·乔炳彰看向兰英,挑眉:“哦,是么”·兰英怯怯一笑,说道:“五爷乃真君子,自然一言九鼎。
仙栖不要再质疑五爷了·”·好姑娘,一下把他架了上去·乔炳彰玩味着,终于化作一笑:“也好·”他手一伸,笑:“仙栖,请吧”·我出于礼貌,将小卒挪出一步。
他笑:“仙栖,你还真是个谦谦君子呢”·他亦挪了一步小卒,笑:“你看,我亦是说到做到·”·我一愣,忽然想起他说的,不用强,自然也能让我服服帖帖的。
这人,借题发挥倒是一把好手·我板下脸,将炮往当中间一架··他走马来护··慢慢去了好多子,我脖子低得有些酸疼了,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窗台下燃烧着一炷香已经耗尽了,余下一炉香灰。
乔炳彰亦跟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轻笑:“咱们这局杀得够小心谨慎的”·我奉承他:“五爷精通棋艺,仙栖只得倍加小心·”·“果真”他笑,“你我之间,何必说假话”·这倒不是假话。
这人精坏,走棋亦是如此,叫人防不胜防,不得不多想几次,免得陷落他的圈套··我亦没有让他更加得意的必要··我将马往他的腹地一跃,轻笑了一声:“将军”·我等着他缴械投降,抑或负隅顽抗。
然而,半天却不闻他的动静,我抬头一看,正对上他痴怔怔的注视·不由恼了,这人,随时随地要发情么·他突然飞快地说了一句话··兰英没听清,不明就里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色却不大好,他说的,我听得分明——仙栖,你笑起来可真蛊惑人心——真叫我恶心·乔炳彰不知是怎么了,说完那句倒像是不好意思了,掩饰- xing -地向帅往外一挪。
我不信,他这人,还能不好意思·真真奇闻·我指了指自己早已歪出来的将,说道:“五爷,可怼上了”·乔炳彰一反常态,竟将自己的棋子往前一推,笑了:“算我输了。”
他将棋盘一推,站起身来:“走吧,送你回去·”·第12章 聚散离别·一天冷似一天,沁芳楼里开始预备冬衣了,上从香鸾,下到底下洒扫的小丫鬟,都开始做起冬天的针线活了。
·早上能从窗户外看见她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穿针引线··院子里的树叶逐渐凋零,连初秋开得菊花都开始凋谢了·唯有桂花渐渐冒出了嫩骨朵,给这寂寥的秋色一点点的慰藉。
自那次从乔炳彰的地界回来,我一直安静地养着胳膊,毕竟,若是右胳膊废了,我也再弹不了琴了·我虽不是沁芳楼的招牌,却到底有些名声,故而黄妈妈也没有勒令我出去赚钱。
只是每每看见我,多了些脸色罢了··我不理她·她卖我的账,还没和她算··乔炳彰亦不来烦我·大约是终于察觉我也不比别人多条胳膊,终于厌倦了。
如此正好···师哥常陪着我··说是陪,其实我们之间也无话·日子过得平淡如水,自然没有什么好吹嘘闲磕的··偶尔太过寂寞,我会讲点故事给师哥听。
乔老五说得没错,我确实识字,也读过不少书·可有什么用呢,平常人家的子弟可以考学中举,我们这种在籍人家的孩子,却没有这样的条件··读书不过是消遣。
邵岑师哥偶尔也会来,带点酒菜·菜多是我爱吃的,酒却是给师哥和他自己的··今日亦有酒··酒香从坛子中直往外窜,也勾得我馋虫直往外跑。
我谄笑:“师哥,好歹也赏我一口罢”·邵岑师哥眼疾手快,一把拎开酒坛子,嘲笑我:“胳膊上的伤刚好了一半,就想当花和尚了你还早着呢”·师哥闷笑,说道:“忍着点吧,怎么就这么馋酒”·“你还有脸发脾气也不知是谁,往那破门上撞了两下,就把胳膊给折了,还逞强下了盘棋才回来。”
邵岑师哥见我把嘴往下一刮,忍不住继续讥笑我,“本来以为能充好汉到底的,没成想一见大师哥,就给晕过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害了大病呢”·我被他说得既丢人又郁闷,只得拿了筷子去翻炉火上炖的茨菰烧肉。
锅中咕嘟咕嘟的直翻腾,肉香渐渐溢了出来··师哥摸了摸我的头,笑:“小七子打小就多病多灾的,是娘怀他的时候整日的哭,把身子给哭坏了,这倒不能怪他。”
这段历史我可没听过,于是追问师哥:“娘好好的整天哭了做什么”·师哥笑了笑,似乎有些尴尬··邵岑师哥说道:“我记得林娘当时被个监生赶出了家门,不得已回到这里,因为难以忘怀那个监生,所以才日日夜夜的哭泣的。”
是了,娘至死为情所困,难怪日夜的哭·只是又与师哥何干·我问他:“师哥,你那时候多大”·邵岑师哥抢着笑:“你那时候在林娘的肚子里呢,他多大,你自己不会算么”·我瞪他:“问一句怎么了偏你小心眼”·邵岑师哥作势要揍我。
师哥忙笑着拦住了他,说道:“邵岑,好好说话,别张牙舞爪的”·邵岑师哥被拦在半空,还不忘逗我:“你瞧瞧,大师哥多疼你连成语都会用了”·我忙盛了一碗茨菇肉,送到他面前,笑着说道:“大师哥心疼我不假,我心里也明白,邵岑师哥也是心疼我的。
不比大师哥少”·邵岑做了个鬼脸:“小子,算你有良心”说着,接过碗,大大咧咧地嚼起肉来··邵岑师哥就是这样的人,爱说嘲讽的话来应对这个不友好的世界,他的心肠却不坏,总是热乎乎的。
不管是谁有了困难,只要是他的街坊邻里,他都肯倾囊相助··他啊,就是传说的古道热肠··其实连我汉良师哥亦是如此,只是他对外人没那么热情,叫人看着有些不容易接近罢了。
师哥眼巴巴地看着我,像极了馒头店老板在门前养的一条大狗··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师哥瞪眼:“小没良心的”·我拣了一碗有肥有肉,肥瘦均匀的肉送到他手中,笑道:“师哥,请慢用”·邵岑师哥嚼着肉,含含糊糊的笑:“还是小七子心疼你,拣的都是好的。”
汉良笑了笑,得意:“自然是我们七儿最乖了”·邵岑笑着呸了一声,说肉麻·谁知他忽然又紧跟着叹了一声,感慨:“也不知我们兄弟间,这样的日子还有几天好过了”·我一怔,懵懵地笑道:“三师哥说什么呢”·汉良师哥却直接问道:“你要走了”·邵岑点点头。
我傻了:“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走你要去哪儿”·邵岑师哥说道:“天下之大,哪儿不能去你就甘心守在这里过一辈子”·我点头:“月生一天没出阁,我自然一天不能走。”
邵岑叹气:“是了,若是卢生娶不娶她,你总是要养活她的·”他又问:“若是月生家人了呢”·我笑了:“那师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给师哥带大侄子去”·邵岑师哥不知是不是被我的“追求”给气笑了,半天说道:“好吧,你眼里只有大师哥,我跟你扯不清楚。”
他望了望远处,笑了:“我不愿意一辈子埋没在这里,是条汉子,就该出去闯闯,不说立一番事业,到底也该增一增见闻,这才不算白活一世了·”·邵岑师哥看向汉良:“你就不这么想”·汉良怔了怔,回答道:“我答应过娘,要照顾仙栖和月生的。”
我心下感动极了,汉良和邵岑是极像的两个人,邵岑既有这样的心愿,不难说,师哥自然也有·其实连我亦有,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没点抱负·邵岑不愿意埋名街巷,食井水而终。
故而他要走,要走得越远越好,怕是永远也不回头了··只是我的抱负大约实现不了··汉良师哥的抱负又是什么·我不敢问,我怕我问了,会后悔。
汉良笑道:“你若要走,提前定好日子,我和仙栖还有他们几个给你践行·也不枉是兄弟一场了·”·邵岑师哥说好··然而他走得那一天,谁也没有告诉,趁着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大地刚露出些许鱼肚白,他就背着个简单的行囊翻墙走了。
等我们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已经迟了··师哥说他没心肝,说走就走,一点不顾多年兄弟的情分·但他心里最清楚,邵岑是不愿意和我们当面分别···有些话永远不说出来,仿佛就不是真的。
那天汉良愤愤地出去了,他有活要做,不能一直在那儿生闷气··长秀却凑巧在,他罕见地没和我顶嘴,反倒问我:“你知道邵岑师哥为什么要走么”·我回答他:“他是个有抱负的人,自然不愿意埋没在这里。”
长秀却摇头:“你错了,他是嫌这里脏,所以不愿意再呆下去的·”·他突然看向我:“比如我,比如月生,也比如将来的你·”·他笑,笑得极为恶毒:“邵岑师哥喜欢你,却保护不了你,所以他只能走。”
我顺手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长秀没有发火,甚至不在意我打了他,一个月的匆匆流逝,他似乎瘦了不少,人也不大精神了·我不懂,难道是为了乔炳彰那样的人·长秀轻笑:“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邵岑师哥走了,你只要记住是因为你就对了。”
我挑眉:“邵岑师哥是为自己走的,你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长秀,你别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满满的肮脏心思”·长秀大笑起来,笑得渗出了泪:“我有什么错从小被人指着脊梁骨的骂,只是因为我的出生。
后来大了,发现我在这个世上除了卖唱,别的谋生法子也没有·多少事情不都是因为身份不给我做”·我冷笑:“师傅教你曲艺,不就是给你谋生用的”·他点头,一面仍是笑,笑得瘆人极了:“可不是一辈子地看人眼色,一辈子的给青楼的姑娘作陪衬,仿佛还是件很光荣的营生”·我不满他的口气:“你现在不靠着本事吃饭,也没见得多光荣。”
长秀颔首:“我是毁了,你呢”·他突然问及我,倒叫我一愣·我反问他:“我怎么了”·“你是我们中间最犟的一个,终有一天,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七师哥,你记住长秀这句话·”·他像诅咒一般,森森冷冷地说完这句话,短促一笑,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有些摇晃不稳的身影,一时间说不出来的辛酸苦辣。
还没来消化长秀的一番话,忽然从院子墙下传了一声闷响,很像是人撞在墙上的声音·我心中一动,难不成是邵岑,急忙跑了出去··因为还早,这条街路上的行人不多,好多行院也还没开门,只有一个小姑娘挎着篮子叫卖:“卖花,卖花”·我飞快地绕过她,跑到院子外的墙角那儿。
果真有一人躺在那里,却不是邵岑师哥··我喘着粗气双手扶在膝盖上,准备缓一缓神就走··谁知那人动了一下,低声说道:“你过来·”我愣了愣,鬼使神差般的朝他走去。
第13章 江湖不速客·“给我弄点水·”他这样要求,“然后送我去最近的城隍庙·”·我蹲下来,平视他··这人面色出奇的惨白,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饶是这样,却掩盖不住他面相极好——剑眉刀眼,鼻梁极高极挺,看人的目光也与升斗小民不同,与乔炳彰那种豪门公子亦是不同,极为高傲不羁。
“逃犯”·我知道不大可能,但还是想确认一下··他冷笑:“谁敢抓我”·他的口气着实不好,但我懒得和他计较,这样的人物蜷缩在行院的墙角下,绝对是遇上事了,只是面子上拉不下来罢了。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拉他:“走,去我屋子里吧”·他似乎不愿意我碰他,没理会我,只是重复:“给我弄点水,再送我去附近的城隍庙就好。”
“这附近没有城隍庙,对面是贡院,书生考试的地方·”我维持姿势不动,“我的屋子虽然简陋,一般倒不会有人来搜查·”我看了他隐藏在包囊之下的左腿,皱眉:“你受伤了吧一个人又能跑多远”·师傅教导,人在江湖,见急则帮,必有后福。
我不稀罕他的后福,只是想起邵岑师哥素日的为人,一时有些感慨不忍··他思虑了一下,大约是觉得一会人多了不好,勉强把手伸过来架在了我的肩上·我托着他的腰,借力将他扶了起来。
这个点,沁芳楼的正门前一定有人在洒扫,后角门却不一定,只要躲过角门上做饭的许老娘,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带入我们兄弟的住处··许老娘正指使着两个小幺在门口刷锅,我连忙将那人藏在了身后,两人贴在外墙上,像两个贴锅的烧饼,慢慢等着熟了再揭下来。
等她和小幺刷完锅,我这才搀着那人飞快往里面走··我想他腿上受了伤,还走得那么急,一定很痛吧可他始终一声不吭,硬气极了··好容易把他弄到了我的屋子,幸好长吉已经按时出去练功了,屋子里没人。
我眼皮不抬,语气却是调侃的:“我的床铺借你躺一躺,你不会嫌弃吧”·他冷着张脸不吭声··我把他往我的床上一扔,才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呢,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他一把夺了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这才大大舒了一口气·看样子是真渴坏了··“若不是官府追杀,难道是仇家”我一边翻出纱布和外伤药,一边想问问他的来路,若真是招惹了大麻烦,好歹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轻哼一声,缓缓卷起左腿的裤脚,不答反问:“这里是青/楼”·我冷笑:“辱没了你了”·他刀似冷峻的目光投在我身上,皱了皱眉:“你在青/楼里做什么”·我愣了一下,突然回味过来,他大概是第一次到青/楼这种地方来,还以为青/楼只有女人没有男人呢我笑了,这次倒没有嫌弃他的态度:“这里又不是尼姑庵,当然有男人。”
·我一手拿了纱布,一手端着药,晃了晃问他:“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他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我抿了抿嘴,还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
他的伤口极为狰狞,里面的肉都翻了出来,血渣滓凝结在一起,长长的一道口子,很是骇人··刚才那么长的路,怕是真的很疼,可他竟然什么也没表示··眼看着他眉头也不皱一下的拿清水冲了冲伤口,这才将药缓缓涂抹在上面,途中一点声响也没有,我不由地突然佩服起他来——这才是真汉子,真丈夫的行事·只是拿纱布包扎的时候,他一只手得扶着,略有些吃力,我便走了过去,在他怀疑的神色中接过纱布来给他包扎,笑了:“草木皆兵,可不是你们江湖上的人的作风。”
他瞪着我,半天反倒笑了:“你说得对,你救了我一命,我该感谢你的·”·我低着头,忍不住也笑了,问他:“你叫什么”·“宇文钊。”
他答得飞快··我反倒怔住了,原本没指望他答得这么快的,应该说,我原本就没指望他告诉我名姓··宇文钊笑话我:“你吃惊这有什么大丈夫行事顶天立地,绝不改名换姓,做懦夫之举”·我心下更加佩服,面上却装得毫不动容。
“哪个钊”·他看了看我,在自己的手上写了一遍,末了补充说道:“就是匕首的意思·”·我笑:“你一定是太过锋芒毕露,才招人嫉恨的。”
宇文钊皱眉,表情活像个大孩子:“是么我从来没想过·”·看上去二十多岁的人了,居然和孩子一样,不通人情世故。
我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宇文钊往我的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最好的兄弟背叛了我,这才叫我受了伤。”
不知为何,我竟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些许落寞··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却说道:“我这才明白,当初父亲说的,人要想在江湖上立足,就得冷酷无情,否则早晚有一天要被人算计。
可惜我少时顽劣,不听忠言,不然何至于落得如此落魄的下场”·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我将药放回原处,想起师哥,坚信他自然不会背叛我,不由没管住自己的嘴巴:“真兄弟是不会出卖你的,必定是你交友不慎。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对人情心灰意冷·”·宇文钊冷笑两声,不以为然:“你有兄弟么就说这样的大话”·我将抽屉锁好,还没来得及辩解,师哥已从外面走了进来,张口就笑:“小七,怎么不去晨练”·真巧。
我朝床上努努嘴··宇文钊一下子弹坐起来,颇为紧张地望着师哥,很是有些敌意··我笑得略有些得意:“这是我师哥·”又为师哥引荐宇文钊。
我信誓旦旦:“师哥是我兄弟,他绝不负我·”·师哥在我头顶上重重揉了揉,宠溺极了··宇文钊似是心酸,似是不屑,轻哼了一声,复又往我床上一躺,躺得四仰八叉,一点正形没有。
师哥在椅子上做了下来,盯着宇文钊不住打量·我知道,他是好奇宇文钊的来历··我们兄弟,自然是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和他一比,乔炳彰那样的人自然更是低到尘埃去了。
宇文钊放浪形骸的不羁落在我眼里,比乔炳彰那幅惺惺作态的样子不知道要舒服几百倍·恐怕我就是这样的脾气,宁可混迹市井,也不肯违背我的本- xing -初衷。
坐了一会儿,天大亮了,师哥起身要走··我奇怪,拉住他问:“一大早的,你上哪儿去”·师哥笑:“有活”·我更奇了:“一大早能有什么活”·师哥犹豫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跟我,又何必不好意思我余光扫到宇文钊身上,突然醒悟过来,拉了他出去,问道:“你揽了什么活”·他憨憨一笑:“教人打拳”·我怔了怔,笑道:“那不挺好的怎么就不好意思说”·师哥瞥了一眼屋子里面,挠了挠头发不回答我。
他反倒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我先去了,晚上回来给你带点好吃的·”·我笑:“我不稀罕,倒是月生想要北街的胭脂,就是她常用的那一种·你要是路过,顺便给她带一盒。”
师哥称好··我忙拦住他:“我给你拿钱去·”·师哥笑道:“我急着走,等我把东西买回来你再给,也是一样的·”·说着,果真挥了挥手就走。
没走两步又折回来,在我耳边压低了声说道:“那个宇文钊,看着不像什么善茬,你可小心点”·我点头:“放心,我会注意的。”
他见我答应得爽快利落,嘿嘿笑了两声,大步走开了··我看着他走远了,这才折回屋里·发现宇文钊正拿着我放在枕边的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你饿么我去厨房找点吃的给你。”
宇文钊不回答我,反倒晃了晃手中的书卷:“《水浒传》没想到你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还喜欢这样的书”·被人看扁叫我不大高兴,因而板着脸说道:“谁叫你以貌取人的”·宇文钊放下书,问我:“刚刚那位真是你师哥”·“骗你干嘛”·他耸耸肩:“什么方面的师哥我仔细想着,也想不出你们能一起学过什么。”
·一下子,我师哥儿时脚踩琵琶的样子又跃入眼中··我噗嗤一乐,随即又把脸一拉:“不管你的事”·“你师哥拳脚上有些功夫吧”他忽然这么说,一副笃定的模样。
我吃惊:“你怎么知道”·他不以为意:“学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门道来·不过你师哥的拳脚充其量强身健体,连二三流的功夫也算不得。”
他嘲讽似的一笑:“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激动·”·他习惯- xing -地把人看扁,这一点总是叫我不舒服··我磨磨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问他:“你到底饿不饿”·宇文钊似乎压根没意识到是我收留了他,随口说道:“那你就拿点吃的来吧,我不挑。”
还真不见外··我转身往外走··忽然听见他在我身后说道:“今天多谢你,我伤一好就走,不会叫你为难的·”·还算有良心。
我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把伤养好了再说吧”·第14章 如霓如绮·我的胳膊一天好似一天,宇文钊左腿上的伤也没那么骇人了··他住在我屋子里的事让黄妈妈知道了,好一顿的大闹,我脸上没有面子极了,宇文钊却拿出一大锭银子交给黄妈妈。
黄妈妈一称,足足有五两还多,非要开间上房给他住··宇文钊却说道:“这里安静,我就在这里,平时也不要叫人来打扰我·”·一个半大不大的屋子里,住着我和长吉,已然有些拮据了,不知道他为何还这么喜欢这里。
自他光明正大的在这个屋里住了下来,把长吉给挤了出去·他抱着铺盖去和长秀,走之前还和我抱怨,说道:“师哥都习惯一个人住了,冷不丁的我去挤他,他一定是要生气的”·谁知长秀见了他,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床分出半张来给他师弟睡。
后来长吉还告诉我,他和长秀住的那段日子,他师哥晚上睡前跟他讲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加起来比一起学习时候的话还多,叫他感动了好久··不过这是后话了。
师哥来我这里也愈加频繁,他总悄悄跟我说:“他们这种江湖人物和我们不一样,无情得很,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我不知道他这样的想法是哪来的,亦也不愿意他担心,点头说道:“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天早上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痊愈了,打算去告诉黄妈妈,好出去揽点活做·洗漱好了进屋,却见宇文钊睡的床上已经没人了··我愣住了,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忽然从窗外传来树叶沙沙的声音,我探出头去,并不见有一丝丝微风,更加奇怪。
连忙走了出去,却见宇文钊在院子里练剑··大约是环境使然,我见过不少人舞剑,却很少真正见人练剑——一招一式比出去,都带着劲风·每一次出手,都志在要致人于死地。
宇文钊手下的花招很少,每一招都极为干净利落··而那把剑,亦是叫我入迷——剑身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每当宇文钊挥动它的时候,但见如雷如闪,瞬间划破凝固的空气,带着无穷的杀气。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我感到自己体内热血沸腾··那是同为男子,内心共有的最为激宕的一面··骤然间,剑身一挑,跟着他一个反身,剑尖直直地朝我抵来·我一动也不能动,仿佛僵住了一般。
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剑飞快地刺向我·剑尖抵在我的眉心前拇指宽的距离··宇文钊冷声问道:“为何不躲难道你打定主意,认为我不会杀你”·是,你确实不会杀我。
但我不躲开,确实另有原因··“我躲不开·”我实话实说,“我只是个凡人,若是你真有杀心,我必死无疑·”·宇文钊凝视我片刻,反手将剑一收,收入鞘内。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哼笑道:“你真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我苦涩一笑:“时势所迫,宇文公子不会明白·”·他不答,往一旁的石头一坐。
我反问他:“宇文公子难道就能不为世事所束”·他冷笑:“我这人不信命,也不在乎世事如何,只要过得逍遥自在了,我心里就爽快否则就是金山银山,亦不能叫我开怀”·果真如师哥所说,他与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我轻笑:“我若有金山银山,一定很快活·”·他似不解:“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叹了口气,为他的不屑世俗,为我的太过世俗:“只有有了足够的钱,月生才能从这里脱身离开。
我也就能在一处好地方置所宅子,买两亩地做营生,安稳的过太平日子·”·我说的十分向往,只是没说出“和师哥一起”这五个字罢了··有些话,不足与外人言。
“太平日子”宇文钊听到这四个字似乎有些吃力,他好容易消化了一下,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所谓太平日子,不过是早出晚归的做活,累得半死换一口饭吃。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滋味”·我点头:“自然不能与你快意江湖相比·”·他抱着自己的剑,轻哼一声,样子活像个大孩子··我看了看他的腿,问他:“你腿上的伤好了可以这样乱动了”·“你说谁乱动”他急眼。
“……我的意思是可以练武了·”我微微一笑,应付他这种孩子脾气···宇文钊点头:“蒙你恩情,大好了·”·我笑了:“那就好。”
说着,沿着路往外面走··他在后面叫:“你去哪儿”·我回过头:“我不像宇文大侠这么有侠义风度,我是个俗人,要养家糊口,我得去赚我的金山银山了”·说完一笑:“您慢慢地练剑逍遥,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说完,我自己都一乐,咧嘴一笑,转身就跑·趁着疯劲,一口气跑出老远··还没到正厅,耳畔传来一阵小姑娘学戏的声音,一抹色齐齐的稚嫩童声,唱的却是昆曲《牡丹亭》里的段子·——是谁家的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来听··忽然听见月生的声音,她一个人清唱起来,婉转如莺啼,玲珑如水晶··许多人都说她唱的《牡丹亭》最有味道,我能从她的唱腔里,听出一丝丝的期许,一缕缕的缠绵,那是她在许定卢十郎前从未有过的情致。
如水如霓如绮··思虑间,我感到脸颊上渐渐如火烧一般,不由伸手一摸,却如发烧了般的滚烫,想到这曲子最能移- xing -,竟是一句也不敢多听,连忙匆匆走开了。
这股邪火直烧得我和黄妈妈说完了话,心烦意乱地走回屋子,在屋子前的竹林子里吹了会儿冷风,这才慢慢的消退··回到屋子里,宇文钊正看我那半卷的《水浒传》,双眉不自觉的微皱,看得是津津有味。
我绕过他,径直走到窗边的桌前坐下,翻出抽屉的一把折扇扇了起来··宇文钊在我背后幽幽地问:“你很热”·我不知为何心浮气躁的,竟失手把扇子跌在了地上,连忙掩饰- xing -地伸手去捡。
宇文钊把书随手往床上一扔,一个大跨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来就拿手往我脸上放,一边还说道:“你脸怎么这么红,是发烧了么”·我下意识挥开他的手。
却在挥手的那一瞬间,碰到了他的手,冰凉的,像极了腊月的雪··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宇文钊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不喜欢别人的碰触,我知道。
但他愣了一下,没有推开我··他冰凉的手暂时缓解了我内心的烦躁,我缓缓松开他,坐回了椅子上··宇文钊疑惑:“你怎么了”·我摇头:“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他:“你听过《牡丹亭》么”·宇文钊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不以为然:“浓词艳曲,我听他做什么”·我暗自叹气,简直与牛弹琴。
只能摇头:“你没听过,就算了·”·大约是不快我的态度,宇文钊在我背后开始冷言冷语:“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有什么都不肯直说,吞吞吐吐的,肚子里的肠子硬生生能打一百个结”·我听了,很有些不舒服,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
宇文钊是个直脾气,话少,却锐利·我素来能说,到他面前,却败下了阵来··我拿微凉了些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他却突然烦躁起来,猛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在屋子里来回的打转。
过了好一阵子,我都已经不在意了,开始研了些磨来抄诗·宇文钊却忽然凑到我面前,皱着眉头问我:“那《牡丹亭》是讲什么的”·我反倒怔住了。
他见我不理他,赌气似的抽走了我正写着的素笺,连连地发问:“到底是说什么的”·他问得这么急迫,一时间倒让我难以启齿了··我亦奇怪,和师哥他们有时候喝多了,也会胡说几句关于女人的荤话,如今只是说一说曲子故事,怎么就难以言说了·百般纠结间,我默默抽回了自己的素笺,放回桌上铺平,淡淡说道:“像你这样只会看水泊好汉的人,哪里会懂这些浓词艳语的意思呢”·既然无言以对,我就只能以苛责相待了。
这却非他宇文钊的错··我心底里明白··宇文钊不能明白我态度的转变,他往床上狠狠一坐,哼了一声,翘起二郎腿来,冷下面容来表示他的不满··他一板下脸,那冷峻的神情和乔老五很有些神似,竟把推门而入的月生给吓了一跳。
月生在门口僵僵站了一会儿,轻轻唤了我一声:“仙栖”·我放下笔来,抬头笑道:“月生,你坐啊·”·月生朝冷面宇文郎努了努嘴,直摇头,不住地招手:“你出来,出来”·我只得走了出去。
月生便站住门口,说道:“黄妈妈让我顺脚来告诉你,今天晚上举人老爷在百珍居摆酒席,邀请了许多文人墨客去作诗论赋,也邀请你去抚琴·”·我点点头:“就我一个人么”·月生笑道:“是啊,专门请你就是为了听琴的。
据说都是些学富五车的老儒呢”·我亦笑了:“最惧怕这些老儒,满嘴之乎者也的绕的我头晕”·月生轻轻在我肩上一拍,笑了笑,又探头看了看屋里,噘嘴:“那人什么时候走每次看着都那么吓人”·我笑:“你别对人家有意见,难道都像卢生,文文弱弱的一句狠话都不敢说才好”·月生见我提到卢十郎,不由红了脸,啐了我一口。
她含羞偏过脸去,低声说道:“屋里头的那位,是冰冷的石头心肠,铁石一样的人,哪里能和十郎比”·说完,仍不解气,又啐了我一口,飞快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仙栖有点情窦初开的意思,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不厚道笑)··第15章 出门遇狼·举人周绪宴请诸儒,请的果然都是金陵府附近有名望的儒生宾客,十几二十人围坐在一起,痛饮陈年的好花雕,畅谈古今的逸闻轶事。
我虽嘴上说不爱听,心里却仰慕极了·他们侃侃而谈,我便竖起两只耳朵细细的听··席间一位老先生笑道:“周老爷是个风雅的人,还记得去年我们一起去踏青游春,但见琳琅景致,美不胜收。
与欧阳永叔的文章上写的别无二样,果真是‘野花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 yin -’,令我记忆犹新,每每想起,还总是感慨不已啊”·周绪笑道:“惭愧惭愧。”
又转向我,笑道:“那次有幸请得七师傅同行,听了七师傅的一曲《松风吟》,叫我日夜惦念不已,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再聆听一次”·我笑道:“去年承蒙周老爷抬举,得幸与诸位老先生共游姑苏穹窿山,长了许多的见识。
如今周老爷有令,某焉敢不从”·遂将琴扶于膝上,轻轻一抚琴弦,心中有了主意,说道:“今日诸位先生齐聚百珍斋,使得此处蓬荜生辉,周老爷敬重风雅,更见一般,某曾谱得一首《我有嘉宾》,可做庆贺。”
因周绪是个宽厚的人,我亦不怕因弹了别的曲子而得罪他·果真见他伸手笑道:“七师傅雅兴,自然不敢阻挠·”·我闻言,挑动琴弦,略显沉涩的音调顿时响起的。
这是当初弹了一次乔老五的宝琴后,留下的疑难杂症·不管我何时弹奏自己的琴,总觉得声音略显黯哑,不够轻灵空幽··外人自是听不出别的门道··一曲罢了,周绪带头鼓起掌来,笑道:“好啊好,七师傅,一年不见,你的琴艺又上一层楼了,真令我钦佩啊”·说着,一面亲手倒了一杯酒递到我的面前,笑道:“七师傅,我敬你一杯”·我连忙倾过身去,接来酒杯托在手中向在座的老先生们都示意了一下,这才一口仰尽。
周绪又倒了一杯,托在手中笑道:“七师傅,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是否肯允·”·我笑:“周老爷但讲无妨,某无不从命·”·周绪笑道:“我家三儿前几日刚过了十岁的生日,我想,十岁大上若还不知雅乐清歌,只怕日后惹人笑话,不是书香门第出生的作风。
因此想请七师傅每日来我家,指点小儿学琴·”·他望向我,颇为殷勤:“七师傅,您意下如何呢”·亦有人在一旁笑:“周老爷的束脩一定不会少,如此美差,七师傅可不要推拒啊”·我抿嘴一笑,说道:“是,周老爷抬举,某不胜感激。”
·说着,我自己从桌上执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送到周绪的面前使劲碰一下,一仰脖子,又是一杯··“一杯可不算敬意·”不知是谁又说,跟着送过一杯。
这些老儒平时看着正经,几杯酒下肚,也是一腔的坏水··我来者不拒,统统喝了··直喝得面红耳赤,醉醺醺有些头晕了,我才推开琴站了起来,踉踉跄跄两步,扶头笑道:“各位老爷慢用,某去洗把脸就来。”
走了两步,脚下都有些虚浮了··好容易走出了屋子,我腿上一软,猛地往前一栽,幸而及时扶住了楼上的阑干,不至于栽一个大跟头··抽出腰间的扇子扇了扇,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深秋了,还随身带着一把扇子。
扶着阑干往楼梯口走,楼上悬着的六角红灯笼闪得我眼晕耳昏,就快醉倒在地上了··我低头走着,忽然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传入耳中··其中一人说道:“这些日子回来,怎么不见你找我出来玩了”·另一人轻笑一声,说道:“我家五哥在家里不出门,我怎么好撇下他单出来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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