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 by 顾青衣(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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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by 顾青衣(三)(3)
·一瞬间伯霍二人几乎连呼吸都要停顿了··不止是他们二人,一干武林之人也各个面露诧色,心想你吃尽苦头准备了这么多年一朝回来报仇,你的人不来此地与你大杀四方,难不成是初入中原前去各地观光了·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段须眉不由得瞟了一眼卫雪卿,不想卫雪卿目光也正看向他,二人对视,各自面无表情,各自目中却又蕴含一丝笑意。
段须眉想到那日卫雪卿听闻段芳踪未死的消息便兴致勃勃等他来,待见到那个身高不足五尺却生了一张童颜之人以及他身后连十二生肖的人数都够不上的二十来个人,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当真令人回味无穷。
卫雪卿巴巴来寻求合作,最终这武林之中最厉害的一对父子给他的合作人数,却还不足他长生殿人马的十分之一··卫雪卿到此时想来还有些胸闷,但见到伯霍谢三人一瞬茫然的表情以及不知所以的场中众人,他心头忽然又是一阵快意。
心里想道,果然段须眉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依然是这世上最有诚意最令人信服的合作伙伴··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的亲爹自然也是··谢殷一字字道:“他们去往何处”·他从杜云出现那一刹开始内心里“一败涂地”四字就开始隐隐发芽。
他不愿承认··但他也很明白,段芳踪这个人,是永远不屑说谎的··段芳踪不语,只忽然看向这半晌竟默默无语的卫尽倾以及被他牢牢挟持在手中的贺兰雪。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眼的含义,只除了贺兰雪··因为没有人真正见过当年段芳踪与岑江心相处的情形,除了贺兰雪··她在这一刻内心忽然有所了悟,有所预感,以及心中充满了不知是欣慰还是自伤的各种情绪,她轻声道:“你……”·段芳踪却打断她的话向她问道:“你可知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片刻,贺兰雪点了点头。
这问题若叫天下任何一个人来回答,必定会答是他当年被天下冤屈,被围攻坠崖,被当成杀死卫尽倾的开胃菜那样屈辱的死去··可贺兰雪却知事实并非如此··她记得这个人的永远不是他最终坠入万丈深渊的悲壮,而是他决然跪倒在贺兰敏灵前的隐忍。
她知道这个人一生之中最大的遗憾,是他的爱人最终死在了那个彼时他摸不见也够不着的时间与地点··段芳踪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一笑:“我苟活至今,原是为此,其余事不过是顺带而已。”
段须眉闻言敛去了他目中原本那一点很微小的笑意··他倒不是心理不舒坦,不平衡··在段芳踪来到关雎、他们一起去祭拜池冥而尚未提到贺修筠令他一走了之以前的那个夜晚,他们聊了很多。
那是他们父子这辈子第一次面对面··但在那之前他们早已知道对方的太多事··他们彼此没有一丝隔阂与陌生,他们仿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段须眉甚至已记不清在他人生前二十年当中对这个人的怨恨是一种什么心情。
他只记得后来那短短的数日、与他相处那短短的一晚他是什么心情··敬佩,开怀,痛快,委屈,遗憾,辛酸··那种人生之中第一次给人当儿子、当知己、当好友、当兄弟、当这一切角色的心情。
他没有说他这些年是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才终于能站在他面前,没有说对他的愧疚与抱歉,他只是说了许许多多当年与岑江心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说了如果他是个女孩儿他原本想给他改名叫做段巾帼却被岑江心好一顿收拾。
他也没有说他从小到大都经历了什么,没有说池冥在他面前被杀以及他失去武功的绝望,没有说前些年黯淡无光的生活,却不知为何与他说了许许多多他认识卫飞卿以后发生的事,说他因为当年他们夫妇留给他的那支金钗而被卫飞卿戏称为段小钗。
他没有在他面前说过适才他对着这么多人说的那句话··但他心里其实是明白的··他只是这时候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想到,卫飞卿现下不知在何处呢··数日不见,甚是想念。
在他这无端的惘然与想念中,贺兰雪流着眼泪一字字也不知说给谁听:“段芳踪的人……去了九重天宫·”·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感到颈间那只手猛然施力,几乎立刻就要掐断她的脖子。
又听段芳踪不紧不慢道:“是以你们两人也不必互相争斗、互相胁迫了,天宫之人不会死,卫尽倾之人也不会胜,无论你们谁想象之中会出现的局面,最终都不会出现。”
说罢不待这两人有任何反应,又转向伯谨然与霍三通道,“两位现下又意欲为何呢是带领朝廷五万兵马在此与数千个无瓜无葛的江湖人僵持不下,还是现在就赶回去请罪又或者……还有机会将龙皇几人半路拦截”·他话中之意表现得已很明显了。
所谓的枉死城与牧野族兵马,根本一个人都未在此·他们志得意满借调朝廷兵马前来,最终也只是一无所获,还不如立刻赶回去挽救摆在眼前的危局··而他与谢殷的仇怨,与在场所有人的恩怨要如何解决,自然也就不劳他们这些朝中之人插手了。
不废一兵一卒,段芳踪这一局赢得又何止漂亮二字能形容·却无人,至少在这个时候,却无人能拿他如何··伯谨然与霍三通自也可以指挥外间守候的一干人等拿下他这区区数十人,但意义又何在最重要的,拿下这几十个人就能解除他们本身此刻面临的危机么·若说伯霍二人原本还有半分的犹疑,在他们等待这半天终于回来的城中查探之人回报过后,终于两人最后一丝疑虑也尽去。
两人谁也没有看过谢殷一眼··到了此刻,谁也再顾不得谁··临走至极,伯谨然怨恨至极问道:“为何你会得知我们的计谋”·“你们的计谋”段芳踪重复一遍,似乎在口中将这几字咀嚼了又咀嚼,这才悠然道,“为何你们会‘机缘巧合’得知我尚在人世的消息,为何枉死城与牧野族人偷偷入关这消息令得你们确信无疑从而定下今日之局,几位竟从未想过缘由么”·这究竟是你们的计谋还是一场步步被人牵着走的自作聪明可笑至极的局中局·伯谨然面色铁青,目光森冷,最终咬牙向他抱拳道:“今日阁下加注之恩永志不忘,暂且别过,后会有期”·说完便与霍三通扭头决然离去。
段芳踪笑了笑,似自言自语道:“后会有期只怕是无期了……”·因他一句话就听懂整件事前因后果的又何止伯谨然与霍三通但对比那两人内里掩藏的恐惧不安,谢殷却显得尤为淡然了,面无表情看着段芳踪道:“当年你虽说没什么脑子,好歹光明磊落,我心下实则唯独只羡慕你这一点。
只因我深知论武功我迟早能追上你超越你,但- xing -情我却是永远不及你了·然而看看你现在,我依然想问你,你活成现在这样是为了什么”·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论心计,他自认与卫尽倾皆是顶儿尖的人物。
但卫尽倾从头到尾都是疯的,他却从头到尾都很清醒·他十分清醒的看不起段芳踪的愚蠢,却又羡慕甚至敬佩他·再十分清醒的钦羡他,然后端端正正走他自己为自己选的路。
现如今,终于他钦佩的最后一个人也被时间带走了··段芳踪笑了笑:“当年我的确没什么脑子,因为这没脑子,害得武林失去数十个顶尖的高手,累了我几位兄长,甚至还牵连了牧野族与枉死城无数人,这些都是这些年我后悔、痛恨自己的事。
如果长脑子就能避免那些事情再一次发生,我也并不介意变得与你们一般·”·他并不介意变得与卫尽倾、谢殷、贺春秋一般··实则他又怎会与他们一般呢·他为了这一件事筹谋近十年,他全然不让傅八音与枉死城牵连其中,他只带了牧野族十数人来此,他看似不废一兵一卒就令得谢殷所有的谋划一败涂地,实则他做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要再害了别人。
他为此而重练武功··他为此而殚精竭虑··谢殷冷冷重复一遍:“你为了什么你想做什么”·“我要你统领下的登楼真正向世人展示本来的面目。
要九重天宫为我所有,让我去实现我一生最想做的事·以及……”目光从他、贺春秋、卫尽倾、贺兰雪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段芳踪道,“我要当年各自心有旁骛、连杀我也未尽心的你们四人,此番好好的、明明白白败在我的手下。”
(说到做到,今天更新6000+哈哈哈哈哈,以及再次表白我段爹)·第109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一)·以一敌四·在场众人都认为段芳踪这是疯了。
固然他武功盖世众人都已看在眼里也都暗自钦佩,但贺兰春、贺兰雪、谢殷、卫尽倾这四人谁又不是在当年就与他难分高下的绝顶高手就只说眼下,亲眼见过这五人分别出手的众人实则十之八九都分不出谁强谁弱。
况且连他自己也会说,二十年前这四人联手根本未尽心最终也逼到他跳崖··今日情形难道就会比当日更好·他一个人难道就能战胜这四个人·场中有人忍不住叫道:“段大侠,你这又是何苦你如今胜券在握,只要拿下那大恶人卫尽倾也就是了,至于登楼日后局面,谢殷这厮只怕今日过后再也难以应对,你又何必再- cao -心”·此言一出,场中各处不由得纷纷应声。
“没错谢殷处心积虑,与卫尽倾又有何差别日后谁又敢再信他半分”·“登楼号称武林公义,哈,世上可再没有比这更污脏的公义了”·“根本不必段大侠你出手,只怕被谢殷愚弄的朝廷此番都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目光冷冷从发声众人身上扫过,谢殷淡淡道:“我谢某人以及登楼,这二十年来可曾做过任意一件有违武林道义之事”·语声虽淡,却横扫全场。
适才还你一言我一语批判得痛快之极的众人一时纷纷语塞··只因谢殷心机深沉如今已众所周知,可仔细想想他带领下登楼这二十年来的作为,众人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半点不妥当之处。
半晌却是邵剑群上前一步:“谢楼主今日所为,已足以说明一切·”·众人心下一紧,才发现他们竟忘了最要紧之事··谢殷苦心布局引卫尽倾前来,早已打算好要将段芳踪与卫尽倾一网打尽,而他们就是这其中诱饵的一环。
谢殷淡淡道:“至少诸位都还好端端站在这里谩骂我·”·饶是邵剑群一向风度教养极佳,听闻此言一瞬间也不由得流露出愤怒的神情:“我们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谢楼主事先为我们考虑周全规避危险,而是本不必为我们负责任的段大侠来到此地”·不管二十年前段芳踪与池冥自称残杀武林各大派掌门以及高手与众人结下多大仇怨,但今天因为他的到来而免了众人一场极大危机这是事实。
贺春秋谢殷布局令他们前来,他们固然怨恨·卫雪卿、贺修筠几人事先早有准备最重要却还是为了令卫尽倾一败涂地,他们也不必感激·但段芳踪这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人情他们却不得不承认。
邵剑群一字字道:“我师祖龙仰天当年接到段大侠拜帖,两人比武较量,最终我师祖不敌段大侠,若非今天叫咱们一干人知晓师祖当年是死在遭受卫尽倾算计的关雎一干人手中,只怕我们要永远以为当年是段大侠残杀了师祖。
固然关雎与我派有着难以化解的仇怨,可池冥与当年真正参与其中的十二生肖早已死透了,今日的关雎之主与十二生肖却救了我们所有人,咱们又承受了段大侠这番恩情·我神行宫一向恩怨分明,今日过后,咱们与关雎的旧怨一笔勾销,从此只要关雎不犯我神行宫,神行宫弟子也绝不会再找关雎任何一人麻烦”·场中寂静片刻后,数十人从人群中迈上前两步,齐口同声道:“遵命”·这一行人自然就是今日前来的神行宫弟子。
而说话这些人之中,包含曾受卫尽倾胁迫背叛同门的洛剑青,也包含前代掌门、邵剑群的岳丈龙腾··龙腾就是龙仰天唯一的儿子··实则连龙腾年纪都较段芳踪更大,更别提龙仰天,但在二十几年前,神行宫的掌门与第一高手都是龙仰天。
龙仰天接了段芳踪的战帖,之后败落更身亡,这才由龙腾接替掌门之位·龙腾与神行宫这么多年来对段芳踪的仇怨可想而知,但他这时候却与自己的门人一起,对现任掌门发出的号令毫无异议。
·他的态度自以表现得相当明白··从未感受过武林正派任何“善意”的十二生肖众人脸上表情可谓精彩纷呈··而段须眉……段须眉依然面无表情。
邵剑群这时才又看向谢殷道:“至于谢楼主与贺庄主今天给予咱们的好处,段大侠既有恩怨一定要与二位解决,邵某人自当先后退一步·”·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说了“先”退后一步,但他没说会一直后退这一步,也没说这个“先”字究竟持续到何时。
事实上从贺修筠将两门在这次婚礼中暗中的安排讲出口,谢殷与贺春秋早已明白今日过后他们要面临的是何等局面··谢殷并不是不在意··他很在意··他在意半生打造的登楼就要如此崩溃,他在意不知所踪的卫尽倾永远在暗处窥视他们、不知何时就要跳出来扰乱他们的一切,他在意当年本该死掉的段芳踪竟还活着、牧野族与枉死城关雎倘若当真联手,将带给他真正毁灭- xing -的打击,正因为他在意这一切,才会有了今日的这局棋。
事实证明,他已在这盘棋中被杀得丢盔弃甲··所有他在意、他内心恐惧的一切都已在此时通通变成现实··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他最在意的其实是那个满头青丝化为乌有、将昔日纠缠当做对付他的佐证、自来此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的女人。
他在意从她口中听到的一切有关他们的旧事··他甚至一边在意一边想,他事到如今才如此的关注她,是不是因为在二十多年前、在他应该关注她的年月里,他却从未将她看待得最重要过。
他很喜欢赌博··从他青年时候开始,他次次都是拿自己的一切来赌,也因此他次次赌赢来的一切也都格外辉煌··但他并没有昏头,他知道他这样的作为,若是赌输那他顷刻就会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就如同今时,此刻··若说这一刻周遭发生的一切是他居于绝顶这么多年的代价,那么这个女人的再次出现呢这是他当年在情之一字上再三轻忽而注定要付出的代价么·他一边想着这一切,口中向杜云淡淡问道:“你的武功呢”·先前封禅握住她的手,自然不是要故意来碍他的眼,不过要将内力传给她、让她当众说出对他不利的一切而已。
杜云尚未答话,段芳踪已道:“她的武功给了我·适才她已说过,当年为了保存我- xing -命,她一身功力在十年之间尽数传给了我·”·也因此在他醒过来之后,哪怕杜云当年犯下千刀万剐都不足抵消的过错,他也再无法动她一根手指头。
谢殷顿了顿,而后执刀在手,抬头看段芳踪:“你要战,那便战·”·他其实想说的有很多··在杜云一字字说着他们那些过往的时候,他每一个字都想反驳。
比如当年早在明了她身份之前他其实有一百个机会可以摆脱她,但不知为何他都没有··比如他知晓她身份之后,固然一而再的利用她,却未尝没有因这借口就能光明正大与她继续纠缠而暗自窃喜。
比如当年他叫她去杀封禅,比起只有她才最有把握杀死封禅,不如说他是被自以为知道的这两人情事的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脑··比如他其实从没有一刻怀疑过谢郁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只是……不甘心,他只是看到谢郁就想起她,他委实无法待谢郁太过亲近。
比如他问她武功何在,实则也并不是真的关心她的武功,只是怕她在稍后混乱的局势中无法自保而已··比如……·但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固然他心里有着这么多的辩解,却不代表她说出口的那些就是错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分明都是对的··唯一不对的只是……他从最初就对她动了情他却始终不愿承认,于是变本加厉的折磨她想要证明自己不会被情爱绊住了脚步,而已。
如今他肯认了,却早已错过了二十几年,她早已不再在意那个答案··他于是也明白自己不再需要多说什么··或许他唯独只需要战上一场··与这个二十年前他无法战胜、这二十年来每一点精进都在内心深处琢磨能否胜过当日不敌的人。
有人行到了他身边站定··是贺春秋··他的手中持着他的佩剑蒹葭··他们两人应了段芳踪的邀战··明知这对于段芳踪而言绝不是一场公平的比拼。
是以他们虽然没有看彼此一眼,却不约而同做了同一个决定··他们一人握刀,一人持剑,前一刻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段芳踪的左右··他们不是伯谨然与霍三通。
他们是与段芳踪一样、前后都在武林中享有天下第一名头的贺兰春与谢殷··段芳踪在一瞬间收回了原本放在仍无动于衷的卫尽倾与贺兰雪身上的所有注意力··前中后三个天下第一转瞬斗在一起。
这就是谢殷与贺春秋的决定··不公平,这世上原本就从未有过公平··哪怕他们将四个人变作只有两个人··这其实依旧不公平··(过渡章~卡文,本来不想发的,想想还是发上来了,没改,因为明天指不定要大改……)·第110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二)·觉得这不公平的,不止他们两人而已。
是以有一个人,在这两人缠上段芳踪、强行要与他一战的时候便起身跟了过去··那个人是封禅··封禅自从来到此地,除开最开始与谢殷互相对峙几句便再也没开过口,他与那几人对比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但他并不是减少存在感就当真能够令人忽视的人物。
他是顶尖的高手··他是段芳踪的哥哥··他被谢殷囚困二十年,与其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他自从来到此地,就始终默默站在杜云身边,但他的目光,其实始终都只放在段芳踪身上。
先前段芳踪与伯谨然与霍三通二人一战他动也未动,那是因为他心知肚明那场比斗根本不必他动·然而段芳踪说到他要与贺春秋四人再战一场之时,他始终平静的目光里却闪过了一丝恼怒。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觉得这小子时至今日头脑都还是稀里糊涂的··当年段芳踪不是自愿与那四人一战的··他本来可以公平的与那四个人交战,只因为实则他还有三个兄弟,对方有四个绝顶的高手,他们也一样。
·可最终结果却又是那样的不公平··封禅因为那不公平噬心痛肝二十年··他难道还会让那不公平在他眼前再发生一次·那当然不可能。
哪怕对方最终只出了两个人··正好他们也有两个人··封禅跟了上去··这世上段芳踪可以拒绝任何人,但在从小将他带大的封禅面前,他又岂敢说一个“不”字·段须眉看着几人身影,目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抱着刀随意往前行了两步。
*·先前被几万大军团团包围的令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不知何时已逐渐散去了,奇怪的是,这原本是最令众人恐惧之事,但在段芳踪向贺谢四人邀战之时,众人却不知何故谁也未特意去关注外间大军撤离的情形。
这片刻功夫那四人身影已不知去向何处,众人站在原处,不少人心里有些茫然想道,这就完了·可有人从中得到什么·究竟为了什么·这般的茫然当中,忽听一道清清冷冷却仿佛切金断玉一般直削众人内心的声音略带了几分轻蔑笑道:“诸位这是做什么真当以为自己已回到自家卧室的大床*上不成”·众人心头各自一凛,纷纷抬头,才发现说话之间乃是卫雪卿。
卫雪卿目光很明晰盯着一个人··他从头到尾,目的一致很明晰··众人随他目光看去,才醒到今日确实还没完··段芳踪来此不是替他们解困来了,他只是为了解决自己昔年的一段旧怨,为了将当年算计过他的人一一惩处到位,谢殷,贺春秋,伯谨然,霍三通,然而他真正不共戴天的敌人……·众人随卫雪卿目光一道望向卫尽倾。
关雎众人虽然解了火药之困,各派中毒之人却仍未站出来··今日,还没完··正对众人目光,卫尽倾仿佛也才突然醒神,甚好脾气笑道:“我适才有些走神了,我在想如今也学会了撒谎使诈的段家小兄弟是不是在出言诈我。
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他就是在诈我呢·”·卫雪卿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他诈你什么”·段封谢贺四人虽不知去哪处斗法了,场中各派之人经历这数番变故此刻以为转危为安各都在茫然庆幸,贺修筠、卫雪卿、段须眉、谢郁、梅莱禾、卫君歆这几个人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卫尽倾与他手中的贺兰雪。
“我想来想去,都觉我藏身九重天宫一事天衣无缝·”卫尽倾柔声道,“固然被贺兰雪这贱人拆穿,可她也不知段芳踪尚在人世之事,倒是去哪通风报信短小兄弟常年待在关外,如何能这么快得知天宫变数又及时应对这小家伙,他必定是恼怒我当日骗他,这才转念也想来骗一骗我。
实则我花费了二十年才终于得到手的九重天宫,必然不可能被他夺走,必然还在我的掌控之中·”·他说话间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惺惺作态温文尔雅,只因他觉得自己的推断十分有道理。
段须眉却只说了一句话,便将他这堪堪重建的信心击得粉碎··段须眉只说了三个字:“岑江颖·”·贺兰雪毫无血色的脸在听到这三个字时,更是白得几乎透明。
卫尽倾面上笑意全然僵住,目中神情冷得可怕··段须眉却生怕他仍未受够打击似的:“姨母并不知我爹仍在世的消息,她只是这二十年来始终维持我娘当年的习惯,无论大小事都会给我爹去一封信。”
她根本不知那信会寄往何处,她也并不在意,那只是她活在世上小小的一个念想而已··是以她对段芳踪仍然在世的消息一无所知··段芳踪却对九重天宫发生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
卫尽倾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之中磨出来:“所以你是说,我根本是败在一个女人精神失常的自言自语里”·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他卫尽倾机关算尽,哪怕贺兰雪提早十年拆穿他真实身份最终却也不得不囿困于他手中,然而他不是败给贺兰雪,不是败给段芳踪,而是败给了那个在他眼里神志不清只配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疯女人的无意之举·段须眉漠然之中偏生又带几分怜悯地看着他。
卫尽倾几乎立时就被他这怜悯气得失去理智,厉声道:“你那好姨母与你那装得像个情圣似的亲爹早有一腿,亏得你还反以为荣”·段须眉尚未答话,他怀中的贺兰雪已尖声叫道:“住口你懂什么别用你的脏口侮辱阿心和阿颖”·卫尽倾恨得几乎立刻就想要掐死她,下一刻不知为何他忽然又咯咯笑起来,众人只瞧见他动作一闪,下刻便见他手中已拿了一支长度不足半尺的银笛,极快凑到嘴边三长两短几声吹奏。
那笛声极为尖锐刺耳,就如同被人拿着刀子直直戳在耳膜上一般,刺激得众人纷纷捂住耳朵,唯独段须眉几人听他吹奏完以后以不下那笛音的冷厉声音笑道:“那四人既走,你们以为此间还有人能留住得我”说话间他已拽着贺兰雪后退三步。
不知何时,贺修筠卫雪卿等人已无声无息围绕在他二人身边站定,而他后方便是唯一无人之处··段须眉站立在卫尽倾的正前方,忽然挥了挥手中破障刀:“你可知为何我爹未拿此刀与谢殷贺春秋二人战”·卫尽倾满眼- yin -狠看着他。
段须眉竟冲他笑了笑:“因为这把刀注定是要用来杀你的·”·说完这句话,他便动了··他说到“的”字的时候,他脚下才开始跨步。
等到这个字尾音尚未结束,他却已举刀站在卫尽倾与贺兰雪身前··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然而他快,却有人比他更快··那个比他更快挡在他和他的刀面前的人,竟然是二十几年前就已经自废武功的卫君歆。
段须眉皱起了好看的眉,有些无奈,有些不解:“你做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突然发现与卫尽倾姐弟情深”·“你不能出刀……”卫君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她当然不是真的比段须眉更快,她只是一直以来都将注意力完完全全放在了他们几人身上,时刻都准备着扑上来挡这一击而已,“你出手,阿雪、阿雪会死掉的……”·段须眉更为不解:“她不是时刻都准备要死掉么”·贺兰雪身中双毒,擅用内力,与卫尽倾硬拼了几招伤势沉重,她能活到现在原本就是个奇迹。
而段须眉记忆尤为深刻的,便是当日卫飞卿一刹那的毒发以及无限接近于身亡的模样··那模样令他当时有些绝望的想道:神仙难治··贺兰雪如今的模样,才真真是神仙难治。
卫君歆摇了摇头,眼泪乱飞:“春秋会救她的,我求你们别……”她说不出口让他们放走卫尽倾这样的话,因为她自己也是今日须杀卫尽倾而后快的其中一员,但她更无法在贺春秋不在的情形下让贺兰雪去死。
段须眉看着她,眼神一分分冷下去:“当年你在贺春秋手下护着我- xing -命,我承你的情,可你不该那样对我义父,你更不该那样对卫飞卿·”·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看着她的眼神与看着死人无疑。
卫君歆很明白他的意思,很明白自己若是不让开,第一个死的人当真会是她自己··可她不能让··段须眉握刀··一只手似有些嫌弃捻起他的衣袖。
段须眉有些不耐烦地回头··贺修筠轻轻柔柔朝他笑一笑:“卫尽倾交给你,这位交给我好了·”·下刻段须眉就从卫君歆身边绕了过去··卫君歆还想要拦,却被贺修筠制住,动弹不得。
贺修筠道:“我也不是不舍得你死,只是你的死活我不能擅自做主而已·”·只因承了这人二十年养育之恩的,不止她一个··她道:“所以你乖一点,不要再挑战我的容忍度。”
她起先说把卫尽倾的命让给段芳踪了,可如今看来段芳踪的心倒是比她想的还要大许多,并不执着亲手杀死卫尽倾这事·既然如此,她自然要继续完成自己近十年来最大的梦想,任何人都休想阻拦。
卫君歆留着眼泪道:“你不可以……你的身体……”·贺修筠十分轻蔑看她一眼:“你的眼泪,留着对付世界上唯一吃你这一套的贺春秋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推开她走了··段须眉、卫雪卿、贺修筠同时走向卫尽倾··而谢郁看了一眼周遭神色各异的众人,叹了口气,拉着卫君歆行到杜云杜若身边。
杜云见他这明显是要保她们几人周全的动作,不由得心里一动,轻声道:“你……”·“我不像修筠和卫雪卿,固然我不认为你与谢殷所为比卫尽倾又能高明到哪去,但我并不太怨恨你们。”
谢郁语声平平,不待她欣喜却又接道,“当然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我不能眼看十月怀胎生下我的人以及对修筠和卫兄有着养育之恩的贺夫人在我眼前遭遇危险,如此而已。”
他说如此而已,就真的是如此而已··即便他曾经对杜云有任何幻想眷恋思念,也在得知她当年所为以及他脑海里不断闪过他在段须眉眼前割下池冥头颅的那一刻消磨殆尽了。
只是这个人毕竟生了他,哪怕他活了二十年也尚未真正找到生存的意义··而贺修筠是他的心上人,卫飞卿对他有恩,卫君歆是这两个人的养母··她们俩如今都手无缚鸡之力。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卫君歆声音中带了十二万分的恳求看着他道:“你不能去阻止她吗她会、她会死的……”说出那个死字,她只觉一颗心仿佛在被千百把钢刀同时拉锯,撕裂般疼痛。
谢郁静静看着她,半晌忽道:“是你们做错了·”·卫君歆有些茫然··谢郁淡淡道:“如果你们没有骗过她,如果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有存那些猜忌、怀疑、探测的心思,即便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也不会孤注一掷将人生所有的意义都放到恨卫尽倾那样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去。”
一个人心中若是被爱填满,即便遇到些难熬之事,挺一挺也终究也会过去,万不会轻易走到玉石俱焚的地步去··贺修筠过不去,大概是因为从她明了身世的那天起,就认定了她所谓的父母从来对她只有欺骗与防备,没有真心的疼爱。
不能不说她在这其中没有偏激的心思,但必然更多的还是真实··毕竟她也曾一而再的期待过··甚至在她婚礼的前三天··然而得到的终归都还是失望。
所以,错的人从最开始就是贺春秋与卫君歆··是他们的自以为是毁了他们本该如珠似宝一样的女儿··卫君歆捂着脸,失声痛哭··另一边厢··卫尽倾与段须眉、贺修筠、卫雪卿四人的战局却一时有些胶着。
因为这实际是一场五个人的战局··贺兰雪也身在战局之中··她原本绝不可能出手的··卫尽倾却在段须眉的刀与贺修筠的手同时递过来时将她一转身就放在了贺修筠面前,口中充满恶意笑道:“你这是要让咱们的宝贝女儿背上弑母的罪名”·原本半阖目甚也不理的贺兰雪顷刻睁眼,顷刻出拳。
两个女人,一对母女,一对共同失去武功、共同修炼立地成魔、共同身中剧毒的母女同时出拳,朝着彼此出拳··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两方蹬蹬蹬各退三步,两人各自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卫尽倾顺便避开了段须眉的刀··卫雪卿听他说话只觉恶心得几乎吐出来,手中霜寒剑厉如寒霜朝着他直直刺过去:“你真是比茅厕里的蛆虫还要不如”·卫尽倾大笑着再次将贺兰雪挡在身前。
听到他那句话的自然不止他们几个人··离他们并不太远的谢郁一行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卫君歆在听到那句话时胸口便有如遭到重击,再见到贺兰雪与贺修筠交手后各自难看的模样,一时再忍不住今日已在她心中流转了千百次更被适才谢郁所言提到喉咙口的话,再无法多想,脱口尖声叫道:“筠儿我求你住手你根本不是……”·她这句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阵刺耳的厉叫声打断。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数十个、不,数百个人共同发出的声音··几人回过头去,只见登楼、各大门派、九重天宫甚至卫尽倾手下人中各有一些人保住脑袋正在跪地痛呼,其痛苦狰狞的模样就仿佛有人正拿着十年没有磨过的锯子在一下一下锯着他们的脑袋。
可他们身边分明没有人,更没有锯子··他们看上去是那样完好无缺··卫雪卿原本只是顺便瞟了一眼··可是一眼过后,他却再也收不回目光··几乎要戳中贺兰雪心窝的霜寒剑也无知无觉收了回来。
·卫雪卿双眉紧蹙,似乎被什么给困住了··直到卫尽倾尖笑一声,好整以暇向他问道:“乖儿子,你看他们这像不像毒发的模样”·卫雪卿发呆的原因,正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必定就是暗中被卫尽倾下过毒的各派之人。
数量竟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多··不止他想到这一层,各派中人显然也想到了,原本各个面色难看,但看着各自朝夕相处的同门剧烈痛苦生不如死的模样,那难看的面色顷刻便又化作手足无措。
但卫雪卿真正吃惊的是,这些人的模样绝不是毒- xing -发作的样子··联想到卫尽倾先前那三长两短的诡谲笛音,他心底忽然有了一个十分不好、十分棘手、十分出乎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局面的猜测,他看着卫尽倾得意至极的模样,慢慢问道:“这些人……不止中毒而已”·卫尽倾满是讥讽嘲弄地看着他。
“这些人……”卫尽倾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更慢道,“中毒的同时,还被你下了蛊”·(我又改章节名了,因为我深深认识到我大概不会很顺利就写到本来以为的情节上去,所以自动推后原本的章节名……今天与昨天的章节名出自林夕《风云》的歌词:平地一声惹风云,谁是结局谁是因,这首词里还有一句独来独回渡余生我大概也会用,咳咳……)·第111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三)·蛊和毒有什么分别呢·最简单的分别大概在于,可控力与不可控力。
即便世上第一流如同朝闻道绕青丝这样的剧毒,一旦被加注到人身上,便再不受施毒者掌控·纵然施毒者清楚大概的毒发时间,但世上总有许许多多意外之事,比如原本最具威胁的毒- xing -竟被卫雪卿与贺修筠默不作声解决了,比如朝闻道与绕青丝混在一起,毒- xing -发作更是无人能够预测。
下蛊却又完全不一样了·那蛊虫静止不动的时候,任谁也无法察觉其存在,卫雪卿可以通过血液、通过各种方式去了解中毒之人体内毒- xing -继而想办法化解,他却不会想到要把人开肠破肚去寻找内里除了毒- xing -还有没有蛊虫。
然而蛊虫一旦发作的时候,其恐怖之处又远非剧毒不能比·因为你不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卫雪卿和贺修筠专研了卫尽倾这名字很多年,他们确实是世上少有的最了解他的人。
但他们毕竟一天也没有在他跟前待过,在今天以前没有面对面与他说过一句话,见他杀过一个人··是以那种了解,终究还有些虚妄··比如他们知道卫尽倾凡事追求稳妥,却不知道他的稳妥到了定期下毒、解毒再下毒还不够,还要在那毒药之外再下一重连当事人也不知的蛊的地步。
比如他们也不知道,卫尽倾生平最烦不能掌控的东西,哪怕是他自己的东西··卫雪卿手脚都有些冰凉··卫尽倾却十分满意看着那足足几百个人从抱头痛呼到逐渐安静下来的变化,仿佛极为得趣:“这是教一教你与筠丫头,终究我才是老子,你们也不过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而已。”
说罢他再次拿起了手中银笛··卫雪卿几乎在同时暴喝一声:“阻止他”·段须眉的刀却比他的声音还要更快··几乎在卫雪卿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刀已经在卫尽倾与贺兰雪的眼前。
贺兰雪直直挡在他、卫尽倾与卫尽倾的银笛中间··还来得及··只要破障刀劈开贺兰雪的头颅,下一刻就能赶在那银笛发声之前将其劈成一堆碎渣,顺便,劈烂卫尽倾的脑袋。
破障刀带着尖锐的杀意劈至贺兰雪眉心处··然后停顿,撤刀··贺兰雪原本挺拔秀气皎如白雪的额头迅速裂开一道血痕,很长,很深,却并不致命··同一时刻,笛音高亢又尖锐的传遍整个登楼。
段须眉没有回头没有动,只盯着贺兰雪被鲜血模糊了的双眼冷冷道:“这是还当- ri -你对卫飞卿的救命之恩·”·轻轻眨了眨眼,那鲜血便沿着眼睫淌落下来,衬着贺兰雪毫无瑕疵的脸,犹如目中泣血,令人生怜。
然而看的人不觉可怜,淌着血的人同样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的恩不用你还,不用这世上任何人来还·”·段须眉转过头去··场中人听了那笛音过后,已再次发生变化。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最起先是痛哭哀嚎,然后是安静迷茫,到这时候各个拿了武器在手,抬头挺胸,蓄力待发,目中却全然一片懵然无知··卫尽倾轻声笑了笑,摆了摆他原本握着银笛的那只手。
笛子从嘴边撤开时,发出呜呜咽咽一声余响··下一刻··邵剑群不可置信地转身望着中途因为害怕而再次跑到他身后的洛剑青··洛剑青从小就胆子小,怕事,怕疼,连虫子都怕,邵剑群一贯认定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怕的东西。
他也跟他一样,是从小失怙失恃被师父领回神行宫中养大的··是以所有的师兄弟中,邵剑群最疼洛剑青··他在练武一途上待他至为严苛,除此之外的所有方面,却全都惯着他。
就算不久之前得知他竟暗中替卫尽倾卖命,他虽生气,却也在第一时间就替他找好了借口:他原本胆子就小,自己长久以来不对他说一句重话,更是无形中助长了他的不懂事与不分轻重。
他面临今日这样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灭门的危险局面,也分出了心神去想稍后如何求卫雪卿救他,日后该怎么教导他··他躲到他的身后来,他就如过往二十年所做的那样,任由他躲。
然后呢·他转头看向他··以及穿透他后背与前胸的他的剑··而他一向懵懂的小师弟看向他的眼神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身体不断发冷的迷惘中,邵剑群仿佛听见谁状似温温柔柔说了一个“杀”字··那字响起的瞬间,洛剑青的长剑决然从他身体拔出,没有片刻停顿刺向他身边另一人。
霎时杀声震天··似乎还有谁在不断惊呼“掌门”“群儿”··邵剑群直直仰面倒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想道,这一回恐怕他当真已护不住这个不知何时才能长大的小师弟了。
*·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却实在没有几个人能够顾得上··包括神行宫本门的弟子··那一声笛音与卫尽倾简简单单一个“杀”字后,所有人都疯了。
适才痛苦得让各派中人心生恻然的那数百个人··在同一时刻,他们举起手中的刀剑枪戟不留半分余力刺向身边最近之人··十之八九都是他们的同门··死伤在那纵然有所防备却也没防到是这一着的一霎那的远不止一个邵剑群。
当下即便明知这些人此刻多半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各派高手却也顾不得了,难道因为他们没有意识,他们就要送上更多同门的- xing -命甚至自己的- xing -命·恼怒痛恨悲愤的吼叫声中所有人战作一团。
血光四溅··各门派内力、刀法、剑法、拳法、章法混结在一处,不知谁阻挡了谁,也不知谁误伤了谁··大概武林数十甚至数百年间,再没有比今日在同一时间所有门派武功尽出的更完整的场面了。
何其惨烈··何其悲哀··谢郁茫然看着与十数个登楼中蛊之人杀成一团、既无法伤他们- xing -命要在这缚手缚脚中保自己- xing -命却也十分艰难的花溅泪等人。
卫雪卿皱眉看着以丁远山为首的九重天宫数十人··这些人战力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他们先前都服了卫雪卿给出的解药,都已解了体内剧毒,可他们,一个不落通通中了蛊。
贺修筠与段须眉却在看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甚至一时之间连他的门人都无法上前将他扶至一旁的邵剑群··两人都不知道他们正在看着同一个人··也不知他们正在想着同一个情景。
那是登楼带领各大门派围攻关雎之时··卫飞卿对所有门派所有人不假辞色破口大骂,唯独对邵剑群颇有几分客气与赏识··因了这几分放在眼下委实显得无足轻重的客气与赏识,这两人一时都觉倒在地上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踩压的那人十分扎眼。
按理贺修筠是女人,女人应当更为感- xing -,更冲动··但扔下堪堪铸就了这惨烈局面的卫尽倾提着破障刀神挡杀神佛挡弑佛朝邵剑群行过去的却是段须眉··因为他有这能力。
他想上前就上前,就后退就后退··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贺修筠目光复杂看着他背影,随即转过头来··卫雪卿也正好转过头来,望着卫尽倾的目光同样有些复杂,有些一言难尽:“唐无方对你忠心耿耿,二十年都一心一意想要替你守住长生殿尊主的位置,你却一转头就将他替你栽培的人手练成傀儡。”
那些彻底迷失本- xing -,因为一个杀字就不分敌友大开杀戒的人中,同样也有卫尽倾自己带来的人,其中自然也包含当日在长生殿总坛与关成碧彻底决裂后在原本的玄武堂主唐无方带领下前去投奔卫尽倾的人。
卫尽倾柔声笑了笑:“你看是二十年的悉心栽培忠心,还是他们体内正在兴奋的那些小家伙们更忠心”·卫雪卿厌恶地盯着他:“你不想要你的武林霸业万人臣服了”·“武林霸业不是已经不可能再属于我,天宫的一切也已经尽在段芳踪掌握了么。”
卫尽倾柔声笑道,“既然我注定得不到的,那就只好通通毁掉了·”·两人这短短几句话间,场间的各种争斗愈见惨烈·因卫尽倾先前解九重天宫一行人之毒之故,各派之人原本就对他存了些期待与请求,这时有人忍不住脱口问道:“卫雪卿卫尊主敢问眼前的情形咱们要如何是好”·急到此等关头,称卫雪卿一声卫尊主已是最无关紧要之事。
场中虽说不时鲜血四溅,目前死掉的人倒也寥寥·终归各派之人无法对那些明知身不由己的同门痛下杀手,而最开始的猝不及防之后,那些人想要再轻易取他们的- xing -命,却也并不容易。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场中不少人都已发现,那些中蛊之人仿佛不知疲倦更不知伤痛,即便被刀剑所伤鲜血横流甚至肠穿肚烂,他们手中的杀招却没有片刻停下来过。
甚至有人极为恐惧的想道,会不会这些人哪怕当真被杀死了也还是会继续拖着自己的尸体杀下去·好在紧皱眉头的卫雪卿尚未答话,卫尽倾却笑眯眯解答了那个令人一想到就不寒而栗的问题:“很简单呀,将他们杀光就好了。”
很简单··杀光··且不论同门之谊,单说这些人体内蛊毒发作后不畏生死战力大涨,待到将他们杀光,只怕场间已经不剩下几个人··恰好应了卫尽倾上一句话:尽毁。
场中有几人忽然停下了动作··先是原本与丁远山战至一处的万卷书与梅莱禾··他们两人几乎在觉出不对时立刻就双双扑向了中蛊之人中战力最强的丁远山。
若非如此,恐怕场间早已堆起一片尸山血海··他们停下来,是因为丁远山忽然停了下来··饶是万卷书与梅莱禾,也不由得趁着这空档大大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们便发现不对··丁远山原本空无一物的眸子里忽然多出一丝清明与一丝痛苦··纵然微不可见,却足以令他阻止自己··梅莱禾试探- xing -上前一步:“丁大哥……”·死死咬着牙关,丁远山从流着血的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杀了卫尽倾立刻”·随他这句话,东方玉、俞秋慈、花溅泪等人全部停下手来。
下刻所有人便朝着卫尽倾掠去··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离得最近的卫雪卿与贺修筠··卫雪卿沉声道:“杀了他再毁了那笛子,或许……”但他话未说完,剑未递拢,便忽然听见噗地一声轻响。
他本来不该注意到这么一声响的··但正对着他的贺兰雪随着这响声面色委实太过难看,仿佛那轻响是一把剑,正直直刺入她心里··卫雪卿不必回头,下刻已清楚发生了何事。
丁远山仍用他那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一字字道:“是我带你们下山来的,我来负责·”他每一个字都颤抖不已,每一个字都沉稳如山··尾音未落,便又是一声轻响。
与先前那响声一模一样··他在杀人··一剑一个··他口中的“你们”是九重天宫之人··他们都是此番本来追随贺兰雪与丁远山前来杀死卫尽倾的人。
不但要装作对卫尽倾投诚的模样,还要心甘情愿服下毒药··不止如此,他们还中了蛊··如果贺兰雪没有那满腔的恨意,没有把她那满腔的恨意一定要留到今时今日,如果她早在很多年前得知卫尽倾身份时就悄无声息杀了他,今日的一切一定不会发生。
但没有如果··这一切都发生了··丁远山凭着自身的修为与定力暂时从蛊毒侵蚀中找回一丝清明··可他手下的其他人却没有··非但没有,他们还是杀器,比其余那些中了蛊的人更可怕的人形杀器。
丁远山清醒的这片刻,亲眼见到他们是如何刺穿身边那些逃之不及的人的胸膛,将其穿肠破肚··或许杀了卫尽倾可以阻止这一切吧,杀了卫尽倾他们就能清醒吧。
但也只是或许而已··再说谁知道卫尽倾甚时会死··谁又知道他这拼尽全力的一丝清醒能维持多久··丁远山想了很多··包括他此番带下山来的那些人,他们生在世外长在桃源,各个空有一身武功,却别说杀人,连打架都不怎么会。
他又仿佛什么都都没想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余地的唯一能做的决定··他起手,杀人,一剑一个··杀死九重天宫之人··第112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四)·丁远山原本可以不必这样做。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是自愿想要杀人,他们即便处在这等毫无意识的情形之下,凭他们的功力也不会轻易遭遇危险,如若蛊虫当真有解法,他们应当是中了蛊的所有人里最有可能等到那一线生机的。
只除了这过程当中他们会杀死很多很多人··而丁远山唯一这样做的理由,正是不想要他们杀死很多很多人··丁远山自己不愿意··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们内心里必定也都不愿意。
他们在九重天宫生活了很多年,他们唯一杀过的只有山间的猎物与笼子里养的鸡··这让在他动手一瞬间就知悉他这样做理由的各派中人很不好受··今日他们见了太多让人恐惧、灰心、失望的东西。
但是有两个人用很简单很理所当然的姿势挽救了这种濒临绝境与绝望的情绪··段芳踪干脆利落的复仇,单枪匹马的挑战当年杀他的四个人,没有祸及任何旁人··丁远山不愿杀死无辜之人,于是杀死自己人。
卫雪卿、贺修筠、梅莱禾、万卷书、花溅泪、东方玉、俞秋慈这七个人带着那一丝猛然被点着的不好受与从冰冷中再次温热起来的血- xing -决然朝着卫尽倾扑过去··这一刻他们脑子里俱都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卫尽倾·七个人分别从四面七方扑向卫尽倾··最后一个方向,留给安置好邵剑群已然转身抬步的段须眉··卫尽倾应对极快,再次将贺兰雪安置到与贺修筠正面相对的方向,那同样也是段须眉正赶过来的方向。
他自来此始终以一双拳头应战,唯一借助过的外物便是最初卫雪卿打向他的一枚飞镖,这时候他手中动作一闪,五指之间却骤然多出五颗黑乎乎的拇指般大小的圆球,一扬手分别朝着梅莱禾、万卷书、花溅泪、东方玉、俞秋慈无人方向- she -去。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雪卿目光一凝,大声喝道:“雷火弹闪开”·五人无一是庸手,来势虽急,骤然变势往后退却也不慢。
砰砰砰砰砰五声爆炸声响,那雷火弹几乎就在五人后退时贴着五人面门炸开··梅莱禾与万卷书去势最快,虽被那爆炸逼得狼狈倒地在地上翻滚数圈,却到底没受重伤。
相比之家身手不如这二人的花溅泪、东方玉与俞秋慈就凄惨多了,三人同样狼狈落地,整个面部头部一片焦黑看不出原形,显见都受伤不轻··而卫雪卿虽提醒五人闪开,他手中的霜寒剑去势却未稍缓。
卫雪卿的武功与段芳踪、段须眉、谢殷这些个真正的顶尖高手尚有不小的差距··而卫尽倾在今日局势中虽几番出手,却到此刻都未真正展示过他完整的实力·况且就他仅有的那几次出手,虽用尽手段,却也能看出他功力必不在谢殷之下。
卫雪卿判断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他想要杀他的心却比任何人都更为强烈··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他凭着这锐不可当的杀意再干脆利落不过的使出了他生平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花样,只有不顾一切的毁灭殆尽之意··他自信这一剑就算不能杀死卫尽倾,至少也绝不可能再被他以任何恶心人不入流的手段给避开··另一端贺修筠朝着贺兰雪捣去的一拳同样没有半分留力。
比她在卫尽倾对她防备最弱时骤然对他出手的那一着还要更狠三分··因为她知道贺兰雪受了卫尽倾的那句话影响,她会想尽办法的阻止自己杀她然后杀卫尽倾··她不能被她阻止。
她看出卫雪卿使出了他最强的招式··如果他们两人能够联手,必定有可能杀死卫尽倾··与卫雪卿联手杀死卫尽倾是贺修筠这么多年来的心愿··贺修筠不止出了十分力,她这一拳出了十二分力。
她与贺兰雪周身黑气一瞬间几乎是狂暴奔涌而出··贺兰雪同样没有留力··只是在这短短的刹那之间,有一幕景象卫尽倾没有看到,卫雪卿与贺修筠没有看到,唯独贺兰雪看到了。
丁远山杀到第十个人的时候,他目中那一丝清明几乎被蚕食殆尽··第十一剑,他倒转剑柄,决然将剑尖对准了自己··贺兰雪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从他口型分辨出了他正在说的话,他喃喃道:“宫主,阿雪师妹,是你做错了……”·高高举起拳头,贺兰雪流着泪道:“不要这样做,远山。”
下一刻她的拳头与贺修筠的拳头同时朝着她自己心口捣去··隔山打牛·卫尽倾随着贺兰雪一起哇地狂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喷在了他眼前雪亮森寒的剑尖上。
卫尽倾在同一时间从怀中取出一物朝着卫雪卿当头扔过去··他动作极快,至少要比那剑尖刺穿他咽喉的速度更快一刻··他扔出去的那东西在阳光下也叫人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枚玉扳指··嗡地一声,剑尖抵着卫尽倾喉管骤然停止··贺修筠不顾一切叫道:“杀了他”·卫雪卿另一只手将玉扳指接在手中,执着剑的手却未再动弹,仿佛根本没听见贺修筠歇斯底里的叫喊。
·但即便他不动,卫尽倾的喉管也已被森然剑气破开一道口子,鲜血一股又一股的涌出来··卫尽倾眼也不眨撕下半幅衣襟裹住脖子——他这时候不需要再腾出手控制贺兰雪了,贺兰雪与贺修筠拳头双双击打的威力已彻底将两人分开,他还站在卫雪卿的剑尖旁,贺兰雪与贺修筠却已双双倒在他脚下。
卫雪卿看了一眼那枚玉扳指内侧,其中果然刻着一个“倾”字··他便确定不会有错了··这就是关成碧在手中戴了二十多年从未取下的那枚扳指。
是当年她与卫尽倾成婚时卫尽倾亲手替她戴上的··亲手戴上··再亲手取下来··卫雪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目中已敛去所有情绪,包括之前那无边的杀意,不带感情看着眼前那明显伤势沉重但凡他一剑递出就必然丧命之人:“我给你一句话的时间。”
喉管不断呛出血再从卫尽倾口中咳出来,他边咳边道:“关成碧与石元翼在我的手中,我死了,他们两人必然也会死·当然即便我能活着出去也不一定会把这两人交还给你,但你可以考虑一下。”
上一次登楼事变过后,卫雪卿最终找到了被段卫二人藏在客栈中的关成碧与煜华,然后将关成碧与随后赶来的石元翼囚禁在了长生殿另一处分殿··这些日子他再没分出过心神去关注这两人。
一道尖厉的嗓音忽然叫道:“不可能”·叫声中一人朝着两人这方向疾掠过去··卫尽倾再从怀中摸出一物抛出去··正巧抛到那人手中。
那同样也是一枚玉扳指··内里刻着一个“碧”字··但这枚扳指的主人却并不是卫尽倾,准确的说,曾经这枚扳指的主人是卫尽倾,然后二十多年前这成为他轻易就收服石元翼替他守住长生殿之物,也成为石元翼同样二十多年来始终戴在手上未曾摘下来过的东西。
卫尽倾承诺给石元翼的当然不是玉扳指,而是关成碧··阳光明媚的天,煜华整个人却在瑟瑟发抖··来的人当然就是煜华··她发抖,是因为这东西带给她的屈辱,更因为这东西的主人一瞬间带给她无限的忧虑与恐慌。
卫尽倾望着她微微一笑:“听说他待你极差,你不必像这逆子一样亲自出手,此番也可以叫他无声死去·”··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这当然是在说反话。
只因他从来都是玩弄人心的顶尖高手··他当然知道哪怕石元翼再如何令煜华感到失望甚至绝望,她都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石元翼去死··因为她是卫雪卿最信任的人,她是某方面与卫雪卿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重情之人··他其实知道他已经赢了··因为卫雪卿说给他一句话的时间,但他已经说了不止一句话,霜寒剑的剑尖却始终未再前进半分··仿佛思考了很久,又仿佛根本没有过思考,卫雪卿面无表情道:“你想如何”·卫尽倾轻声笑了笑:“当然是保住为父的命,然后为父亲自带你前去见你娘,令得咱们一家团聚。”
贺修筠摊在地上,拳头仍还被贺兰雪抓在手中,浑身黑气四溢,她脸色却比那黑气还要恐怖,厉声喝道:“卫雪卿你他娘的别发疯你胆敢信他的瞎话”·但卫雪卿好像真的只能发疯了。
他终于调转了始终抵在那个他过去二十年无不心心念念想要杀之而后快之人喉管前的剑尖,也转过了身,面对——·终于提刀而来的段须眉··贺修筠气得几乎也要随他发了疯:“关成碧死就死了她给过你什么让她去死让他们通通去死”·没什么表情地抬剑与段须眉正面相对,卫雪卿道:“她给了我一条命。”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贺修筠听在耳中却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骤然失语··直到这时候她才终于望向倒在地上、将她上半身支撑在怀里还握着她适才穷极毕生功力打她那一拳的那只手的贺兰雪。
贺兰雪整个心口都凹进去一快,面上布满可怖的黑气,满头长发白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看已没有生机了··贺修筠有些怔怔想道,她适才是真的想要打中她么·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发声,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道:“我以为你会像之前那样……”·“别怕……别怕……”五脏六腑都已被那两拳彻底捣碎,随着贺兰雪开口说话她嘴角不断涌出各种肺腑残渣,“你别怕,你没有弑母……你别怕……”·贺修筠怔怔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拳头。
她周身的黑气正在随着那拳头而不断转移··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乱窜到她几乎克制不住的凌乱内息正在一点点流逝··她道:“你这是做什么”话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犹如被刀割过,被剑划过,干涩沙哑得几乎连她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贺兰雪却听清了··她一直都在注视着她,用温柔安抚的目光··“他废了你的武功,他做错了……可他真的是为你好……他以为只有那样你才能平平稳稳度过这一劫,度过下半生,你别怪他……”牢牢握着她的手,贺兰雪断断续续道,“我也……我不能让你死,哪怕你再次失去武功,只要你好好活着……”·贺修筠眼前似乎有些模糊,但她想这一定是她伤势太重又内力流失的缘故,她对着眼前这个人,是不可能有面对陌生人以外的情绪的:“你说我并非弑母是何意你想说杀死你的是你自己吗还是你死了也心甘情愿”·贺兰雪依然用那温柔又安抚的目光看着她,尽管那目光正在不断涣散:“你不是……你是……”·她这断断续续的话语突然被一人打断,那人问了与贺修筠适才所问一模一样的问题:“你这是做什么”·问话的人竟是卫尽倾。
第113章 平地一声惹风云(完)·他被这两人双拳重创后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果决瞬间化解了原本必死无疑的死局,但他在卫雪卿如他所愿转身迎向真正最可怖的敌人段须眉后,他却未如众人想象的那样立即想办法逃走,而是低头看向贺兰雪,问了与贺修筠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垂着头,是以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目光与神情,贺兰雪却是看得十分清楚的··他面上有一丝迷惘与困惑,他目中却掩藏着更加不易察觉可能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的恐慌。
贺兰雪见到他这神情,一时之间仿佛连迅速流逝的生机也硬生生挽留下两分,带着她原本是给贺修筠的温柔笑意向他问道:“你想过我会死么”·卫尽倾有些怔怔。
“当年你诈死欺骗天下人的时候……此番你带着我来这里……你想过我会死吗”说完这两句话,她才堪堪好转一点的面色再次灰败下去。
卫尽倾还是怔怔看着她··他这时候的状况但凡离他最近的煜华和贺修筠出手,必定就能轻易结果了他- xing -命··可惜贺修筠连抬手的力气也已失去,而煜华这时候站在卫尽倾身边,分明是忍着无限的杀机在保护他。
卫尽倾呆怔这片刻后终于认认真真给了自己答案··他……从来没想过··不但他得到了这答案,一直注视着他的贺兰雪也在同时得到了答案,一边咳一边咯咯笑道:“你很爱我……也许甚至不是这几年……甚至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你从来没想过要我死,你怕我死……”·卫尽倾有过无数个想要掐死贺兰雪的瞬间。
或许并不比贺兰雪想要弄死他来得更少··在二十一年前得知被她暗中算计的时候,在每一个莫名其妙为她乱了心神的时刻,在她今日一次又一次挑战他底线的时候。
但不知为何他都没有真正下狠手··那原因他在这一刻似乎明白了··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爱她··这话她今日说过两次,第一次他些许迷惘后立即抛诸脑后,第二次……仿佛是山崩海啸夹杂着她的笑声一同击中了他的心。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爱人的感觉,竟似乎……与过往每一次想要掐死她的感觉并无二致··他忽然有些呼吸困难··贺兰雪笑着笑着,眼泪却从她眼眶中流出来,顷刻与她身下大片的血迹融为一体:“可是你爱我又怎么样呢……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分明什么都不算,连给天宫的人提鞋都不配……你算什么……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害这么多人……为什么我不早点杀了你……我死了你也还不肯死……我快死了,我就是这么恶心,这么懦弱,只能用死来逃避……”·她在见到贺修筠面如修罗不惜付出一切也要杀死卫尽倾的时候恍然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错。
她在见到丁远山一剑杀一人那些人甚至不知他们是死在自己最敬爱殿主手中的时候恍然明白自己有多错··她才明白什么令卫尽倾在痛苦中死去这件事有多微不足道,而又有多少人因为她的一己私心、因为这件微不足道之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错得太深、太重了··错得她根本无法再去承担··她害怕··是不是死了就好了下了地狱就算有冤鬼索命,孽债缠身,终归那也是另一个世界了,终归她已经从眼前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可怖的痛苦中解脱了。
可是,可是……·眼泪源源不断从她眼眶里淌落下来··她不害怕死,更明白自己百死也不足惜,哪怕被人凌迟、被人鞭尸她也没有怨言,可她只想在临死之前再见一见一个人。
她这一生见到他、与他相处的时间委实太少太少了,当他年幼的时候,她耐不住思念偷偷去看他,不敢让他察觉,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她以为只要见到他好好的她就会满足,会幸福,可是当她真的见到他精雕玉琢,幸福美满,她却仿佛被人拿着锥子一锥一锥凿着自己的心,她疯狂的嫉妒和悔恨,她想要不顾一切的带他走,从此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可最终她也只是一次次悄无声息的独自离去。
她憎恨自己的懦弱,可她真的一直就是这种人而已··她不知不觉想要张口呼唤他的名字,却忽然被一声痛彻心扉惊慌欲死的呼喊打断:“筠儿”·随着这呼喊一人猛然上前来跪倒在她与贺修筠面前,颤抖着想要去抓贺修筠的手,满脸泪痕,不是卫君歆又是谁·她适才见到贺修筠与贺兰雪击倒卫尽倾的一瞬双双毒发倒地,一刹那只觉魂飞魄散,神志昏沉片刻后这才猛然惊醒,立即不顾一切扑上来,想要扶贺修筠起身,却又生怕使得她伤势更重,一时有些无措看向贺兰雪。
贺兰雪使尽了全身力气才道:“别……别碰到她……”·她不过说了这寥寥数字,卫君歆原本无措中带了几分恳求盯着她看的目光一刹那尽却悉数化作恨意,咬牙嘶吼道:“我不能碰她我为什么不能碰她”她心中的怨恨其实又何止这两句话只是贺修筠就那样如同一蓬轻絮一样无力的在她的眼前,竟是她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虚弱之态,令她连说话也不敢大声,即便有再多的愤恨她又如何敢发泄出来·贺兰雪有些凄然笑了笑:“是……我的错……”·恍然间想起自己当年点头同意开启这一切事端的缘由,卫君歆一时只觉连心里头那份怨恨也如此的讽刺。
她怨恨贺兰雪,可她有什么资格怨恨贺兰雪将贺兰雪推往无尽深渊的始作俑者不也有她一份么·半晌擦干眼泪,她静静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她虽说失了武功,却并未失了眼力。
她看得出贺兰雪不让她碰贺修筠是因为正在替她化解一身功力救她- xing -命,更看得出贺兰雪本人已是油尽灯枯,再无生志··她很想替贺春秋救治贺兰雪,可她明白就算神仙也已经无能为力。
贺兰雪听她问话后,原本已涣散的眸子忽然凝起一抹神韵,十分专注又带了几分希冀看着她··她虽然未开口,卫君歆却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有些黯然摇了摇头:“今日之前春秋一直派人寻他,只是任谁也没有见到他半分踪迹,我也……”·贺兰雪目中那神韵迅速黯淡下去。
贺修筠浑身虽没有半分力气,但她既不聋更不瞎,她看得见卫君歆对她关怀备至一心只紧张她的模样,也看得见贺兰雪此举于她即便用以命换命来形容也不为过,但神情间只有满足而无不舍,又或者说从贺兰雪今日来到这里,她就从未用看待亲生女儿的目光看过她一眼。
·可她从哪里知道看待亲生女儿又该是怎样的目光呢·那一霎那诸多往事忽然一一从她眼前闪过··从小到大贺春秋夫妇对她与卫飞卿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的对待。
贺春秋是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可卫君歆呢,细微处终究还是有差别的,最大的差别大概便是眼神··卫君歆看着卫飞卿,目中会有感怀,内疚,慌乱;看着她,则是安宁,喜悦,疼爱。
这些目光都只是偶尔的闪现,但她从小到大待在卫君歆的身边,看到又何止一次两次·最初的时候,她以为那眼神是因为她是亲生,卫飞卿只是她的“表哥”,后来她得知一切后又以为那是因为卫君歆须得要装作她是亲生,而她对卫飞卿的愧疚正是因为不得不将他当做捡来的养。
她一直这样以为了很多年,直到卫君歆亲口说出卫飞卿不是她的儿子,而贺兰雪适才告诉她她的行为并非“弑母”··所以呢·这一切都是什么鬼·冷冷看着这两个二十年来几乎没见过面却仿佛靠眼神就能交流的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贺修筠淡淡道:“我是谁他有是谁”·卫君歆与贺兰雪忽然双双僵住了。
贺修筠有些嘲讽牵了牵嘴角·其实她自然不是当真猜不出“他”是谁,只是她全然不想产生任何的想法而已·如若“她”当真是“他”,那她这些年的痛苦与隐忍,她今日的不顾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讽刺太过巨大,她自觉无法承受。
但每每她无法承受的,从她懂事到不懂事,总之永远不会有人过问她的意见,总是理所当然他们想隐瞒的时候就隐瞒,想张口的时候就张口··卫君歆内心里一遍又一遍浮现的冲动,在这一刻终于化为前所未有的决心,她看着贺修筠眼睛道:“你其实是……”·她话未说完,贺兰雪却忽然在她的眼前被人提上了半空,与此同时贺修筠被掀到一边去,她赶忙上前扶住她。
提起贺兰雪的自然是卫尽倾··他纠结片刻后此刻迷惘尽去,神色间看不出任何端倪,只瞧着贺兰雪布满黑气的脸若无其事道:“我们走吧·”·他已经想得很清楚。
他从前没想过贺兰雪会死,即使到了此刻他仍未想过·他今日虽一败涂地,但保命的手段总还留有几分,他想,既不想她死,那就带她一起走好了··他虽只说了一句话,他这番心思却已在这句话中对着贺兰雪泄露无疑。
奄奄一息的贺兰雪但凡对上他几乎总还能激得起两分生气,似笑非笑道:“你要带我走”·卫尽倾根本不理她,示意煜华行在他前方,立刻就想要带着贺兰雪离开。
贺兰雪倒也不在乎他这冷淡模样,续道:“我体内立地成魔的真气快要爆炸了·”见他终于垂下头来看她,贺兰雪冲他轻笑了笑,“你去死吧·”·她说了这句话,他一点动静也没有。
只是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周身的黑气又是一阵溃散,下刻只觉身体一轻,已被他破布一样远远扔开··他当然没想过要她死了··但他更未想过自己会死··她周身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有些没滋没味想道,她就是为了这么廉价的爱,害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卫尽倾堪堪往前走了两步,立即有两个人挡在他前面··乃是梅莱禾与万卷书··卫尽倾冷笑一声,再次拿出手中银笛·梅万二人见状立即朝着他扑过来,卫尽倾退后一步,煜华闪身站在他面前。
梅莱禾冷笑一声,手中剑势不停:“找死”·呛地一声,下刻他的梅园小剑迎上另一把宝剑,出手之人却并非煜华,而是适才还在与段须眉交手这刻却又赶过来援手的卫雪卿。
卫雪卿浑身狼狈,身上却并无致命伤势··段须眉由始至终并未对他下杀手··卫尽倾的银笛已然吹响,周围五丈以内的中蛊之人闻声立即朝着这方向赶来,那些原本与之交手之人自然也跟着赶过来。
此刻的场中委实一片混乱··各派中人原本就与中蛊之人、卫尽倾人马战成一团,只是哪怕丁远山并未杀光九重天宫弟子便一剑将再次失去神识的自己牢牢钉在地上,却终究还是清心小筑、登楼与各派之人站了上风。
只是随着卫雪卿适才与段须眉交手,原本对付中蛊之人的长生殿数百人骤然倒戈,各派中人应对不及,形势立即又发生变化·只因卫雪卿这一倒戈不止是战力,更重要他几乎带走了各派之人还想要救门下弟子的所有希望。
场中一片杀戮与哀嚎,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谁在与谁对战,放眼望去已然见不到任何清静之地·只是段须眉等人都明白,这混乱正是卫尽倾此刻所需要的·若不乱,他又该如何走脱·但段须眉仍自信卫尽倾哪怕有一百八十种手段也绝不可能自他眼前走脱。
哪怕他们当中隔着一个以他如今心态并不能下手除掉的卫雪卿··段须眉望着卫雪卿目中痛恨、厌恶与决然,不由很是觉得他好笑:“何必呢仿佛你这样做就能救得了她。”
“救得了救不了,”卫雪卿面无表情道,“如若此刻落在他手中的是段芳踪,卫飞卿,封禅又或者任何一个人,难道你可以就这样放弃”·段须眉试想了一下,发现确如他所说,他也不能。
甚至如遇到那情形,他十有八九会比他更疯狂·想到此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如果我遇到那样的状况,我有本事从你眼皮子底下带走人,你此刻却无法从我眼前将他带走。”
这是事实··对卫雪卿而言,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残忍的事实··他轻笑了笑道:“让我试试吧,我如死在你的手中,好歹也算报答了她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他说罢再次举起了剑··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他前一刻还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这一刻却为了他要和自己某种意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拼命··只是啊,谢郁都肯为了他那个素未谋面二十年将他抛诸脑后的娘亲寸步不离其左右,他又如何才能说服自己不拿命去换那个生了他又养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段须眉叹了口气:“舅舅,老万。”
梅莱禾与万卷书盯着卫尽倾眼也不眨各自应了一声··“我会对付卫雪卿与煜华,还有周围所有人,你们二人只负责宰了卫尽倾·”将破障刀高举过头顶,他淡淡道。
梅万二人再次应了一声··段须眉举刀的瞬间,围绕在他周围的空气立即显而易见发生了变化,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给扭曲,又仿佛连最轻微的风声也带上割人的杀意。
这种迫人的杀意正在飞快上升与蔓延··被卫雪卿、煜华与一干中蛊之人包围在最中央的卫尽倾不由得眼神一凝,竟情不自禁退了半步·他从九重天宫见到段须眉开始便对他十分忌惮,只是这忌惮里多少有几分漫不经心,全然比不上他对谢殷、贺春秋几人的看重。
而那漫不经心,此刻终于在他全开的战力与杀意面前被绞得粉碎··卫君歆已吃力抱着贺修筠行到一边去··但还有一个人,却躺在原地一动也未动··段须眉刀意蓄满、即将斩落之际,忽然听见那个从头到尾被他们全然忽视的人的一声低喃。
那声音低得只怕她本人也听不清,但却逃不过几乎将这四周全然划归在他刀域里的段须眉的耳朵··那声音是“卿儿”二字··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两个字成功让他原本已斩下的刀有了片刻停顿。
而第二刻真正的停顿,在于他从那短暂的瞬间、从并不明亮并不清晰的刀光反- she -中瞧见一个人缓缓朝着他这方向走来··那样模糊的一瞥,他却立时看清了那人是谁。
段须眉霍然回头··在他回头的瞬间,卫尽倾闪电一般朝着最后方冲过去··而他却只牢牢盯着他的正前方··那人距离他大约有五丈之遥,正在他的刀域范围外一点。
他穿了一身红衣,穿过战至癫狂的人群静静行过来,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一身红衣虽艳,却能看出那艳色之中并未沾染丁点鲜血·他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甚至嘴角都还挂着那最令人熟悉和一见便生欢喜的微微笑意,可似乎他又有了哪处不同。
人距离他还有三丈之时,段须眉察觉原来那不同是因为他的红衣·往常两人在一起,虽说大多时候衣衫褴褛有如乞丐,可段须眉却知道他次次换新衫都只换素色衣裳。
人距离他只剩两丈之时,他才发现那最大的违和感,原来是他脸上那标志- xing -的贯穿了右半边脸的伤疤竟完完全全消失不见了,他面如冠玉,容华绮丽,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不知为何他那张放在男人堆里罕见的美丽的脸,却偏生让他有两分熟悉之感。
人距离他只有一丈··段须眉与他细想起来也就数日未见而已,但不知为何,他此刻心头却忽地一热··然后他眼见来人、见卫飞卿与他面对面、擦肩而过,然后在他的身后蹲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他用那一贯温和中又带了三分痞的声音柔声道:“你在唤我么,娘亲我来了·”·(每次断更第二天就会自觉多更一点……终于写到卫总出场才发现我对他的思念简直深刻,作为第一男主直接七八万字不见人影我对自己也是醉了……以及写文的过程大纲啊、细纲啊、情节啊肯定会比最初的设定发生不小的变化,但卫总的身份和人设,从始至终都是没有变的~)·第114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一)·那人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刹,段须眉脑海中忽然无法自控的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画面,从最初他们在东方世家相遇两人都以虚假面目相见,到今日之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人若无其事含笑与他告别。
不,应当说从更早以前,从他们各自十岁真正的初次相遇开始··贺府,东方世家,大明山以及任何时间与地点,只要与他在一起,卫飞卿目光似乎总是注视着他的,哪怕是与他的师父梅莱禾万卷书等人一起,哪怕与他最重要的妹妹贺修筠一起,他似乎也从未第二眼再看向他。
他从来不知这看重对于他而言有何意义··直到此时此刻,直到这人第一次从他面前走过竟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没有任何重量,那种无端恐慌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他才知那样的看重并非没有意义,只是他早已习以为常更以为那本就是他应得的。
什么时候起他竟觉得这世上有他应得的东西·这错觉难道当真只是他自以为是的错吗难道……不是被他给无声无息惯出来的吗·而后他才乍然听到那一声惊雷般的“娘亲”。
他忽然之间不敢起身、更不敢回头了··而除了他以外的五丈之内所有人,此刻眼神都只放在卫飞卿一人身上··卫雪卿直直看着他的脸,有些惊疑,有些怔怔:“你……”·卫飞卿抬头朝他笑了笑,口中柔声道:“大哥,你看我这张脸如何我今日特意打扮成这模样,只因我脸上若没有那道伤疤,本来的面目就该是这般。”
段须眉忽然明白了适才看着他的脸那两分若有似无的熟悉感··那熟悉原是来自于卫雪卿··卫雪卿自然也明白··因为明白,是以愈发感到荒谬。
见他半晌不答,卫飞卿也不在意,只微微笑道:“你不必担心,卫尽倾跑不出建州城,一会儿就有人带他回来了·”他说这话时一只手轻柔放在贺兰雪头顶,贺兰雪浑身黑气随他动作疯狂外泄,眼看着已呈现死气的面孔在这过程中竟似又恢复几分生机。
而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意识到原本在他们心中至为重要的卫尽倾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们竟任谁也没有察觉之所以如此大意自然不是为卫飞卿容光所慑,而是、而是……·这人行近了他们才发现,他那看似完美无瑕的姣好面容其实是因为涂了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原先的伤疤。
他不但涂了脂粉,甚至他身上一股有些腻人的香气随着他对贺兰雪施为已传遍四周,可是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女气,只因比那红衣、脂粉、香气更骇人的是这几样叠加在一起也掩盖不掉的他浓郁得令人几乎作呕的血腥味·每一个与卫飞卿但凡有两分熟悉的人,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他身上闻到这样的味道,哪怕这时候再后知后觉想起卫尽倾之事,可段须眉、卫雪卿、梅莱禾、万卷书这一行人依然一个都未动弹。
一则某个似乎已经暴露出的真相正扰得众人心神不宁··二则纵然卫飞卿忽然变作如此诡异的模样,可众人依然潜意识里信任着他,他说卫尽倾很快就能带回来,众人自然而然也就这样相信了。
只除了贺兰雪再听到他亲口唤出那“娘亲”二字后整个人便似被全然定住了一般,直到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竟又能说得出话:“你怎的……为何……”·复又将目光回到她身上,卫飞卿柔声道:“我怎的知晓你是我娘亲为何我会出现在此地”·贺兰雪浑身颤抖,却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她快要死了,她能猜测到卫飞卿口中的答案必定不会是她死前想要听到的最后的话·可她与卫飞卿之间又何曾有过真正的对话呢哪怕含恨而终,哪怕死不瞑目,她也……想要听到卫飞卿对她说一两句真心话。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你是我娘亲之事,我很早就知道了,大概……十年以前”卫飞卿偏头想了想,继而肯定道,“就是十年以前。
至于我为何来此,自然是因为娘亲你快要死了呀,你救过我的命,适才又救了阿筠的命,于情于理,我也该满足你最后的心愿·”·十年前··贺兰雪木然想着在九重天宫卫飞卿与她“第一次”相见之时,那些质疑,那些讽刺,那些愤怒,那些伤心,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作何想。
她早知这孩子聪明,却不知他的聪明竟到了这等地步·她也早知自己愚笨,却不知自己愚笨到整个人生就被这两父子全然置于鼓掌之间·自然她更不是在怪罪卫飞卿,终究一切都是她自己造的孽,她又如何能怪罪这个可怜的孩子半分她只是、她或许……就是伤心而已。
明明知道,他却从来都与她形同陌路··十年前··段须眉有些木然想到,那似乎就是他们二人初遇的那一年·那年他从他口中听说了他养母卫君歆的身份,然后日日缠着他要与他做朋友,要听他讲故事,原来那不止是出于好奇么原来那并不是个听过就忘直到十年以后才重新捡起来的故事么原来……那只是一个十年来从未停顿更未完结过的故事的开端么·十年前。
自卫飞卿来到此间就面色惨白的贺修筠怔怔想道,她是何时知晓贺兰雪是她“生母”应当是八年前吧·她又是如何“无意”发现了贺春秋的密室了解到身世的秘密,进而一步步格外顺利的追查到一切呢十年前……八年前……哈。
有些事真是不经想的··你不想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可你一旦联想到它,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让你想要停止那疯狂的联想也再无法做到··“你现在感觉好一点,却也只是暂时而已。
你也明白,你的伤已是没有救的了·”手从贺兰雪头顶撤开,卫飞卿转而安慰一般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暂且留住你- xing -命一时三刻,只因我明知你最大的心愿并不是看到我,而是与卫尽倾同生共死,你放心,我必定替你完成你这心愿。
至于我自己亦有一些心结未解,我想今日与你们好生聊几句,应当就能够释然了·”·贺兰雪怔怔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不由得想这真是两人此生最为亲密的时刻,这于她而言已是上天恩赐了吧……发呆片刻,才想起向他问道:“你想要聊什么”·已经行到这一步,无论他想聊什么,知道什么,想听她的任何解释,她一定都会不带一分掩饰与虚假、原原本本说与他知。
卫飞卿却只安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急,等我爹他们回来吧,我想他也还想要见你最后一面·”·他口中的“爹”自然不是指卫尽倾,而是贺春秋。
自见到他就一直发呆的卫君歆到这时猛然惊醒过来,望着他颤声问道:“卿儿……你怎么会”·卫飞卿冲她一笑,再扭头看了一圈周围之人:“你们对我还有什么疑问的,不妨趁这机会都问出口,待会儿我会一一解答。”
他这一眼中,将紧蹙眉头的卫雪卿、满面震惊的煜华、神色间全是不可置信的梅莱禾与万卷书悉数概括进去,却到底没有看过段须眉与贺修筠··煜华皱眉道:“是以贺修筠根本不是卫尽倾的女儿,你才是卫尽倾与贺兰雪的儿子”·万卷书怔怔道:“你是这两人的儿子……那阿筠呢她又是谁”·梅莱禾有些艰难道:“是他们骗了你你根本不知道,你……”·他这勉强的话语说到一半,竟是连他自己也接不下去。
只因不止是他,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卫飞卿聪明绝顶,卫飞卿心计无双,十年前就得知自己身世的卫飞卿又怎么可能被人愚弄到最后·是以卫雪卿直截了当问道:“你才是幕后真正设计这一切的人你想要的又是什么”·他问得这样干脆果决,实则他的内心一点也不干脆更加不果决。
他直到这时候眼神也无法从卫飞卿面上移开,只为了那两分卫尽倾二十年前就已摒弃、这世上唯独他们两人还拥有的相似的面孔·某句话自从卫飞卿出现就反反复复在他心里回想了不知多少次,想要停也停不下来。
这个人……才是他的亲兄弟··这个名字与他一听就像是出自一家却任谁也没有真正信过、第一次见面就被他引为知己其后三分两次害过他又帮过他的人,他内心里无法不视之为朋友的人,这才是他的亲、兄、弟。
卫雪卿勉强按捺自己想要离他更近一些、想要仔仔细细打量他的冲动··卫飞卿最先回答了万卷书的问题:“阿筠是谁阿筠当然是贺春秋与卫君歆的亲生女儿。”
啪地一声轻响··竟是闻言陡然暴怒的贺修筠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跃起身扬起手重重甩了始终将她揽在怀中的卫君歆一个耳光,随即再次瘫倒在地,吐出两口黑血后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比失声痛哭还要令他们更不忍听下去。
只因谁又能忘得了贺修筠今日为了对付卫尽倾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付出了多少谁又忘得了她看着卫尽倾的眼神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那种宁愿舍弃自己也要拖着对方下地狱的憎恶的眼神·她为今日做了多年的准备,她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连- xing -命也险些一并舍去,到此时却忽然有人来告诉她,她根本不是卫尽倾的女儿,从头到尾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多余,不过是笑话,她根本不是那个应当去憎恨的人·“其实你又何必怪她呢”卫飞卿半是怜悯半是怜惜看着狂笑不止的贺修筠,“他们几人如此做派,除了多施几层障眼法,好令得卫尽倾对你是他女儿之事深信不疑,何尝又不是为了正大光明以对待亲生女儿的身份与名义对待你你细想想看,这些年她除了瞒你这一件事,实则在其余任何事上何时不是真的疼你爱你”·几人听他话语心内都一阵阵发冷,一时竟无人搭理他。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叹了口气:“这样也好,余下的问题等稍后人到齐了我再解答吧·倒是眼前的麻烦再不解决掉,人就真的是要死光啦·”·几人目光随他一道望向场中,这一望却是各自大惊。
只因卫飞卿来此不过片刻,他们将注意力悉数放在他的身上也不过片刻,然而这片刻功夫,场中情景竟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场中不知何时竟又多出一股力量·又或者说,原先激烈拼杀的武林各派、中蛊之人与卫尽倾人马、长生殿三方力量,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从中演变除了第四方力量。
那多出的一股力量由长生殿、登楼、清心小筑、各派中突然倒戈的一些人与……卫庄所有人组成··各派人马在另两方夹击下早已处于下方,这时再受到第二次全然未预料的派中之人倒戈相向,哪怕还能讨得了好·长生殿之人在卫雪卿示意下出手全是为了卫尽倾威胁之故,这时候卫尽倾既已不在场中,这场斗争自然毫无意义,卫雪卿喝令众人停手,然而……除开他与煜华以外,长生殿中剩余两个领头人,此刻一人的心口正被另一人抵在剑尖上。
被挟持的是青龙堂主上官祁,挟持人的那个自然就是白虎堂主覃有风··登楼呢·一直护在杜云身侧的谢郁与人群中参与混战的花溅泪几人不可置信看向长风与沧海。
这是他们登楼享誉武林的四大高手之二,而他们手中,此刻却骤然拿捏着四大高手中其余两人——破浪与云帆··谢殷虽然早已不是众人认知中的谢殷,登楼却始终是谢郁与花溅泪从小长到大的那个登楼。
长风破浪云帆沧海四人更是早在他们二人出生之前就被谢殷收归在门下的义子,他们的名字由谢殷起,一身武艺由谢殷传授,若说登楼之中最忠诚又最能干之人,总也绕不过去这四个名字。
自从贺修筠口中得知登楼中掺有卫尽倾手下内女干,谢郁脑海中掠过了无数名字,那无数个名字却没有一个与这四人挂钩·在笛音响起,中蛊以及背叛之人终于无处遁形之时,谢郁何尝没有暗中庆幸过这些人中起码并无他真正觉得可靠之人然而……·他有些嘲讽想道,还要坚持一些什么呢从里到外,早已完完全全的溃烂了。
唯独清心小筑无人受制,但原本人马在卫飞卿到来之后早已悄无声息一分为二,即便是贺小秋统领的绝对忠心于贺春秋的那二分之一,谁又不是在茫然失措·各派领头人物纷纷被制,眼见门下弟子恐怕逃不脱中蛊之人又一轮疯狂攻击,一声笛音却忽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那笛音呜呜咽咽,几可称得上缠绵,而中蛊之人在缠绵笛声中却不由自主缓下了手中动作··众人本以为是卫尽倾又回到场中来,抬头愕然发现吹笛之人竟是不知何时已放开贺兰雪直起身的卫飞卿。
他手中的竹笛与卫尽倾的银笛无论大小形状材质毫无相似之处,笛音更是截然不同,但对于这群中蛊之人竟都有着全然的掌控力··见中蛊人已尽数停下手中动作,卫飞卿这才放下手中竹笛。
一人从人群之中行出来··那是卫庄中堪称第一高手、在贺修筠示意下统领卫庄此次行动的舒无颜,几步行到卫飞卿身前,跪地道:“禀尊主,您的吩咐属下已尽数办妥。”
舒无颜绝不是简单的人,更不是轻易就会对人臣服之人,这一点曾与他正面接触过的丁情、段须眉、卫雪卿等人都深有体会·他对着贺修筠亦只是听令行事冷淡自持的模样,此刻跪在卫飞卿面前却极尽恭敬,无人不能一眼看出他对所跪之人必是忠心无二。
……·众人先是看舒无颜,再看卫飞卿,最后齐齐将目光移到贺修筠身上去··上一刻以为这两兄妹从头到尾串通好的疑虑却在见到贺修筠盯着卫飞卿的眼神时尽去。
卫飞卿亦看向见到舒无颜那一跪便骤然停止笑声的贺修筠,迎着她用受尽羞辱四字根本无法形容的眼神有些怜惜笑道:“你这傻孩子,你怎的从来不肯想一想,当时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纵然舌灿莲花,无颜这样老谋深算的老江湖又岂能轻易被你说动”·舒无颜站起身来,上前两步微微笑道:“我早已说过了,卫庄只有一个主人。”
这是他许多天前、从坍塌的凤凰楼再次回到人间后就站在此地说过的话··卫庄只有一个主人··不是所有人都以为的贺修筠··而是,卫飞卿。
(最初的计划是三十到三十五万左右就放我卫总出山,结果拖拖沓沓竟到了快五十万才让他真身登场,辛苦卫总了……)·第115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二)·因为卫飞卿,舒无颜才会效命于贺修筠。
因为卫飞卿,贺修筠才能一手建立卫庄且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岔子··卫飞卿藏身于暗处,却在实际上掌控了一切··这事实无疑让当事人感到无尽的屈辱与无能为力,然而众人眼看着那些个适才还大杀四方此刻却浑浑噩噩的中蛊人,看着各派转眼之间悉数被拿下的领头人物,竟任谁也说不出话来。
如此屈辱,却如此无能为力的,又何止一个贺修筠而已·目光似有意似无意从场中尚未被制住的一干高手身上扫过,卫飞卿轻声道:“都别擅动,今日我不想看到更多的死人了。”
关雎与牧野族之人、卫尽倾之人、长生殿之人、登楼之人、清心小筑之人、卫庄之人与各派道贺之人加起来,场中原本少说也有两三千人,然而此刻仍然站在场中的却不足一千。
其余人固然不是尽数殒命,至少在今日之内却也不能再与人战,甚至绝大多数哪怕被人提着刀剑在他们身上碰一碰,他们也会顷刻就变成一具具尸体··“这些中蛊之人,我若不曾叫他们停止杀戮,他们便唯有杀到体内蛊虫将他们的心血肺腑直至颅内所有吞尽才能停止,到那个时候,场中还能够站立的又有几人这一场争斗下来,各派损失又何止如二十年前死在段大侠与关雎手中的区区几个掌门人不说全军覆没,可至少在今后五十年内,中原武林是再也不能恢复如今的生机了。”
从贺修筠卫雪卿几人身边走过,卫飞卿最终走到他最早撇开的段须眉身边站定,“而这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更不是我想要拿到手中的·”·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站在了段须眉的身边,段须眉却并未抬头看他。
·卫雪卿目光一闪向他问道:“你既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又为何不早些出来”·“我早些出来,又如何制得住你们这些大小狐狸”卫飞卿伸手示意场中众人,“早一些,此地不会为我所有,晚一些,死伤遍地非我所愿,如今么,刚刚好。”
场间伤患虽多,却并非不能恢复,虽说能恢复,却又不能在此时对卫飞卿造成任何威胁,这又岂止是刚刚好这才真真是将时机拿捏得妙至巅毫。
与他相比,卫尽倾机关算尽却到底被仿佛唾手可及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段芳踪螳螂捕蝉却最终只愿做个场间过客,谢殷有勇有谋却终究抵不过数方算计,而卫飞卿最终这看似淡然实则从时机上讲分毫不差的登场,又是他怎生算计一场后才终于得到的结果·卫雪卿沉沉问道:“你就这么肯定一切都已如你所愿了”·沉默片刻,卫飞卿晃了晃手中的竹笛:“适才我说,这些人如若再战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我不愿如此,但若是被逼得紧了,却也只能做此选择。”
顿了顿,他望着卫雪卿眼睛柔声道,“我是危言耸听还是认真,你应当知晓·”·卫雪卿亦在看着他的眼睛··看出他绝不只是在危言耸听。
卫飞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大部分了解卫飞卿的人,第一时间都会说他是个至情至- xing -聪明果决却又不失善良本- xing -的人··但如若往深里想一层,会发现卫飞卿以往做的所有事固然没有为恶之举,但也绝不只是单纯为善,他实则……是个永远都会第一时间选择能带来最大好处的结果并并贯彻到底之人。
卫雪卿眼光复杂看一眼牢牢将上官祁擒在手中的覃有风:“你如何能说动这么些人替你卖命”·卫尽倾固然也在各派之中埋下了卧底,但一则他仅靠毒药威胁,二则那些人在各派之中虽然不都是小人物,却也绝没有覃有风、长风与沧海这样在各自门派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卫尽倾招揽人的手段委实没有他的心计高明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在此番事发之前卫雪卿视覃有风为殿中仅次于煜华的心腹,谢郁也没有片刻怀疑过长风与沧海,亦表明这些人绝非是轻易就能被收买被威胁之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卫飞卿负手道,“这世上又哪有人心是拉拢不到的单看你舍不舍得下功夫,又出得起多大的价码。”
卫雪卿直觉便想反驳,转念一想却又愣住,那感受荒谬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只因他忽然之间意识到,卫飞卿果然是全天下最舍得为收买人心“下功夫”又为之收获最大利益的人。
贺修筠聪明能干又心狠手辣,对欺骗她的人即便是亲生父母也狠得下心下得去手,这时候发现被卫飞卿从头骗到尾,休说反抗,到此刻竟连一句重话也还没说出口··万卷书梅莱禾等人谁不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更兼心- xing -豁达,他们却从来对卫飞卿全心信任又维护之至,这份维护显然更胜于对他们真正应当要效忠的贺春秋,以及在他们心中理当与卫飞卿分量一模一样的贺修筠,休说卫飞卿这时候只是口中威胁众人,哪怕他稍后真要下狠手了,这两人有可能出手阻拦,却想也知道绝不可能伤他一根手指头。
而他自己呢他一生中绝不肯信任任何人,对煜华是当做弱者怜惜维护,而对于他平视之人哪怕是多年合作的“妹妹”贺修筠也从来都存了一分警惕,偏偏不管他承不承认,实则他心里早已将卫飞卿视作朋友,更隐隐佩服他的心- xing -与手段。
谢郁与卫飞卿接触比他还要少,适才却要为他与贺修筠之故维护他们的母亲卫君歆··更重要则是……段须眉··独来独往的段须眉··一把锈刀斩天下的段须眉。
从前不在乎任何利用与利益,捅破天也只为了“我高兴”的段须眉··此刻他就站在卫飞卿的身边··虽然他看都未多看一眼卫飞卿,没有像他们一样提各种各样的问题,没有伤心没有愤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但他也没有从他的身边走开。
这已经是一种态度··被卫飞卿十成十的欺骗以后表现出来的态度··这大概便是卫飞卿对于收买人心所下功夫的最大限度的体现··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成功·卫雪卿看着段须眉,又看向此间唯一还未参与今日混战也唯一至今没有出现任何反叛之人的关雎众人,他突然有些好奇想道,这些在最初被他是为最佳盟友杀伤力巨大的人,稍后他们的刀会指向哪一处呢·他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却不料在他这样想的时候,有人身体力行的帮他将这问题摆上了明面。
一人兔起鹘落迅如闪电般扑向了卫飞卿,快到场间不计其数的高手却无任何一人看清他样貌与动作,唯独只看见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剑光··阳光照耀之下,那剑光竟比卫雪卿先前刺向卫尽倾那集大成的一剑更为森然。
剑光所指的尽头当然就是卫飞卿··以众人所知的卫飞卿的实力,他绝无半分能够避开这道剑光的可能··事实上他也没避··休说避,他甚至连动也未稍动一下,甚至连嘴角那三分柔和的弧度也依然挂在他哪怕布满脂粉却仍旧令人惊艳的脸上。
那剑光最终却没能刺中动也未动的卫飞卿··动的是另一个人··迎上剑光的则是一把刀··人自然是段须眉··刀当然是破障刀··有破障刀在前,世上哪怕再有千万道剑光,也绝不可能对卫飞卿造成一星半点伤害。
段须眉转瞬与那个至今未叫人看清形貌之人以快打快斗上十数招··卫雪卿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双眼看得很清楚··就在那剑光划向卫飞卿之时,只剩一口气吊命的贺兰雪竟忽然之间翻身坐起,武功全失的贺修筠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弩箭正瞄准那与段须眉半空中激斗的残影,原本牢牢守着杜云的谢郁手中温柔刀已出鞘,梅莱禾、万卷书与清心小筑贺小秋同时上前三步,清心小筑若干门人亦往前迈了一步,甚至煜华与他自己也情不自禁往前迈了一小步。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都是那一瞬间所有人根本未经过任何思考自然而然就做出的反应··这才是最真实的反应··哪怕他们所有人都知晓,其实卫飞卿大概根本不需要他们任何人救援,卫飞卿那一身血腥味虽不知从何而来,可所有人都从中嗅到了强大与恐惧。
·他自然也看到卫飞卿的目光与他一样,同样不着痕迹自众人身上扫过·只是他心里究竟想些什么,卫雪卿却半点也不知了··一轮激战过后,那两人总算各自退后数步停下动作。
众人直到此时才看清,那个使剑之人竟是登楼原先的凤凰楼主丁情··丁情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在场根本无人知晓,但至少所有人都看到,在他与段须眉这一番交手中两人暂且还未分出胜负。
丁情这个人也很是奇怪··他有一点与舒无颜十分相似,那就是他并非是个惹人注目之人·谢殷在的时候,一切与登楼相关之事所有人都看着谢殷,而谢殷离开之后,众人目光望着谢郁,望着花溅泪,望着四大高手,却无人看一眼严格算来在登楼中真正地位仅次于谢殷的丁情。
似乎没人记得他的存在··直到他主动出击··这样一个武功绝顶之人,若非他有意为之,想必任何人也绝不敢忽略他分毫··卫飞卿初见十二生肖令狐渊之时便感叹过,这也是一种本领,令人防不胜防的十分强大的本领。
丁情冷冷道:“固然我登楼与各派之间尚有恩怨,只是此时此刻咱们最好先齐心合力做好一件事·”·他没说什么事,但场中所有清醒之人目光都不由自主望向了卫飞卿,每个人都知道他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拿下卫飞卿。
中蛊之人的疯狂已被遏制,卫尽倾人不在此卫雪卿没理由再与众人作对,此刻拿下卫飞卿,最大的威胁自然迎刃而解··段须眉没有说话,只淡淡瞧着他··如同瞧着一个死人。
丁情也在看他:“你回护卫飞卿的理由是什么”·段须眉没有说话··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没有话说··他只是,只能够那样做,而已。
卫飞卿忽然道:“须眉·”·段须眉浑身微微一震··不止是因为卫飞卿来此之后终于理会他,更因为在此之前卫飞卿从未如此亲密唤过他姓名。
卫飞卿道:“你退下来·”·段须眉不知他想做什么,但他听他的话早已成了习惯,不由自主就退后了两步··然后卫飞卿上前两步··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他那把甚少曝于人前的斩夜刀。
不止旁人盯着他的那把薄如蝉翼又刀光如芒的刀,他自己也在盯着他的刀,略略感叹道:“我十岁得知自己身世,至十二岁查清各种一切真相与隐情,然后我为自己选择了这把刀,为它起名‘斩夜’,发誓总有一天要用它斩断这令我半分也不认同的世道。
我许下这誓言之时,弱小无力,满心惶恐,一无所有,却不知为何竟从未怀疑过有朝一日是否能够实现自己这心愿,就好像我生来就应当这样存活,十年来战战兢兢,步步为营,一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也未行差踏错。”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片刻又叹息一声:“我人生之中有数位先生,皆对我有再造之恩·但我最为敬佩和认同的一位,实则是段须眉·”他说到此,终于回过头今日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段须眉,“你为我上了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自己想要的一切,终归还是要真刀真枪去夺取。”
两人目光相遇,直直相对,其中各自有光泽一闪而没··在遇到段须眉之前,斩夜只是他随身的佩刀,是他层出不穷的手段之中的其中一种,是他用来时刻提醒自己的凭证而已。
而在他遇到段须眉之后,他才明白其实是他犯了一个大错··刀才应该是他最重要之物··实力才是一切··他醒悟了,于是及时弥补,即便他弥补的手段并不太磊落,然而——·重新看向丁情,卫飞卿挥了挥手中薄刀:“请吧,丁楼主。”
第116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三)·他说完身影便已从原地消失··比适才丁情扑向他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众人却能够看见他行动的轨迹。
因为自他动作,至半空,至丁情面前,那一路都扬起一抹腥味与一股黑气··那黑气与段须眉、与贺兰雪、与贺修筠所展现出的如出一辙··立地成魔··段须眉怔怔看着。
卫飞卿消失的这些天去了何处·卫飞卿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从何而来·忽然之间,这一切都似有了答案··而卫飞卿的斩夜刀已与丁情手中宝剑战至一处。
众人观战片刻,不由自主目光俱都看向段须眉··不少人几乎分不出眼前这一站与适才那一战的区别··卫飞卿周身气息与段须眉如出一辙,而他的刀法与段须眉的刀法也仿佛……并无二致。
段须眉却并未注意这些目光··场中若有人全然不觉卫飞卿出招与他有任何相似,其中必然就有他自己··以及卫雪卿··卫雪卿凝神观战,半晌叹道:“羚羊挂角……卫飞卿若是从小有你那样的习武条件,他武学上所取得的成就未必就比你差。”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段须眉··段须眉从小所处的环境好吗任何人将他与卫飞卿从小长大的环境放在一起对比,立时也能分辨出个天上地下,只是天上那个当然是卫飞卿,段须眉说是地下都算客气的了。
只是若说练武的条件,这两人相比同样是天上地下,只是这次天上的那个变成了段须眉··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是无时无刻不被逼着须得要变得更强大。
卫飞卿却是无时无刻不被盯着生怕他变得强大··直到今天以前,他都还在尽职尽责的做戏··直到今天以前,他所展现的都只是一个浑身最厉害的功夫就是逃命功夫的卫飞卿。
然而此刻呢·他施展出了卫雪卿口中“羚羊挂角”的刀法··卫雪卿同样不觉得他与段须眉的刀法有任何相似,非要说,他会认为卫飞卿与段芳踪如今的功夫倒有两分相通处。
只是段芳踪展现的随心所欲是他数十年来的累积与领悟,卫飞卿所展现的羚羊挂角却是旁人的逼迫与本身的聪慧·他以梅莱禾的梅园小剑入刀法,多年来博览群书暗器轻功阵法无一不通,他在段须眉手中瞧见过世间最霸道最直接的刀,也在九重天宫以身试探世上最复杂最绵延的阵法,他数次经历生死一线,这一切加起来所有的体悟都展现在他如今的刀法里。
他的刀法甚至不能称之为刀法··就只是……一种态度而已··他自段须眉身上习来的、习武之人应当拥有的最端正最诚恳的态度。
随心所欲,却又刀刀致命··这或许就是众人会以为其与段须眉出手相似的原因··卫雪卿道:“你认为谁会赢”·段须眉不答反问:“你觉得他会做没有把握之事”·卫雪卿看他一眼:“你既知他不会做无把握之事,适才又何必替他出头”·段须眉不答。
卫雪卿却已从他这沉默中得到答案,带两分讥讽笑道:“难为他算尽一切,却还有你这知己不必思考就要替他出头挡刀·”虽说他其实也没什么资格嘲笑段须眉。
能够思考的,才能够选择··可惜段须眉为卫飞卿出手,却赶在他思考以前··就如同今天之前,卫飞卿每一次为他所做的那样··段须眉缓缓道:“他与你和贺修筠相比,差别也许只在你们两人中途失手,而他却能笑到最后而已。”
虽然这个最后,其实还远远还没最后··卫雪卿愣怔片刻,不由放声大笑··他不是笑段须眉,而是笑他自己··只因他发现段须眉说的每一个字他竟完全无法反驳。
卫飞卿算计过的一切,他与贺修筠就没有算计过吗·只是贺修筠如今武功全失命悬一线躺在地上,他想杀卫尽倾杀不成反过来倒被卫尽倾威胁,唯独卫飞卿意气风发,统领全局。
但段须眉心里当真就是这样想的吗·当然不是了··他想,他心里的疑问与质问比卫雪卿只多不少··只是在这之前他并不想听旁人的胡乱揣测。
在卫飞卿亲口说出一切之前··两人言语交锋这片刻功夫,激战中的两人已分出胜负··速度竟比段须眉与卫雪卿心下估量得还要更快··砰的一声巨响过后,众人瞧见丁情单膝跪地,那地上竟被他生生跪出一个大坑,他人待在那大坑里,右手持剑,剑尖却被与他同时落地的卫飞卿踩在脚下。
卫飞卿一身红衣这时刻已成真真正正的血衣,周身被丁情最后一道划开的剑花不知捅出多少个窟窿,浑身鲜血汩汩往外流,只是这一身血自然也换来相应的价值——丁情跪在地上,他站在他的剑尖上,斩夜刀的刀锋横在丁情脖颈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卫雪卿瞧得倒吸一口气:“他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倒真是得了你从前的真传·”·他这话自是说给段须眉听··从前的段须眉哪怕武功盖世,与人交手却从不做半点防御,每每恨不得他伤人家一条命再赔给人家他自己的半条命,自遇到卫飞卿又被他慎重谈论过此事以后,这才渐渐纠正了这不要命的打法。
然而适才卫飞卿与丁情一战能这么快取胜,赫然也采取了段须眉从前全不做防御的打法··段须眉双眉紧蹙,尚不及答话,已听卫飞卿轻轻叹道:“你可知我使了多大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一刀割断你脖子的冲动”·众人愕然看向他,才发现他这话竟丁点也不夸张。
他语声虽轻柔,搁在丁情脖子上的刀虽一动不动,可他浑身浓重的杀气骇得周围数丈之内的人竟生生退后了数步··丁情嘲弄看着他,丝毫不在意这样仰起头只会让斩夜刀在他颈间割开的那刀口子一寸寸加深:“来此之前,你杀了多少人”·“忘了。”
卫飞卿似有些难耐闭了闭眼,“我杀意正浓,你却要逼我动手,我留你一命已是百般忍耐的结果·”·他浑身那浓烈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众人总算从两人话中得到答案。
只是场中不少人恨不能自己从未听过这答案,卫君歆原本一直守着贺修筠,这时有些失魂落魄站起身来,呆呆望着他摇了摇头,片刻再摇了摇头:“卿儿……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的……”·从前的卫飞卿不说连只鸡也不会杀,可他永远都是那样的浩然磊落,风光霁月,他叫卫君歆他们无端就认定永远也不必担心他,他永远都会做个让他们骄傲的儿子。
这样的卫飞卿,又怎会是他自己口中根本遏制不住杀欲、甚至连自己杀了多少人也“忘了”的人·卫飞卿复睁开眼,目中那一抹猩红已被压制下去,仍带着他惯有的温和神情望着卫君歆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真的有好生了解过么”·卫君歆张了张口,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眼泪夺眶而出。
丁情冷笑道:“人不过是个嗜血的怪物罢了·”·“说到嗜血的怪物,我又岂敢与丁楼主相提并论”卫飞卿刀从他脖子上拿下来,在他身上随意划了几道,也不知是真的这样制住他浑身大- xue -的动作更为顺手,还是他此刻就想看到人鲜血直流的模样,头也不回道,“无颜。”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是·”舒无颜从人群中行出来,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凤凰楼建楼二十年,丁情任凤凰楼主同样二十年。
前十四年之事我不知晓,但在我任凤凰楼守楼人这六年之中,丁情虐杀凤凰楼中凶徒共计一百零八人,这一八零八人死法多种多样,受鞭笞而死,凌迟而死,被多种刑罚加身受尽折磨而死……每死一人,凤凰楼的册子上都会永远去除那人的姓名与生平。”
登楼众人各个闻言瞪大了眼,花溅泪更是目眦欲裂:“一派胡言”·“无颜所说每一个字皆有理有据,花堂主如想要查证,我现下就可以将那些人的名录交给你。”
卫飞卿柔声道,“凤凰楼名录上每少一个人,无颜的手册中便会增加一个人·那些人即便当真罪不可恕,可终究来这人世间走一遭,难道当真令得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我让无颜记录下这些,倒也没真个想要做什么,只是给那些已逝之人留个存活过的证据罢了,其中说不得也有花堂主亲手抓获又扔进凤凰楼的人,花堂主可想要借来一观”·花溅泪还待不信,可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又看丁情面目凶狠其中却透着一股诡笑,不由自主他脚下便踉跄退后了数步去,一时竟不敢再张口。
卫飞卿笑了笑,忽看向谢郁问道:“谢兄,你心里可是也与雪卿一样,十分费解我是用了何种手段说服长风兄与沧海兄”·谢郁茫然看他。
“其实很简单·”卫飞卿温和道,“我将这份册子给两位过目,那其中不少人都是由他们两人抓获,他们暗中查探此事属实,更证实此事谢楼主从头到尾一清二楚甚至默默纵容,他们对于人前风光霁月的谢楼主与号称武林公义的登楼,从此自也就灰心失望了。”
·谢郁闻谢殷名字,不由浑身一震··但深受震动的又岂止他一人而已·谢殷今日被人道出种种,早已超过登楼众人对于他们一向最为敬重之人的认知,然而那其中有许多毕竟是距离他们相当久远又或者全然与他们无关之事,唯独这一件事,这是真真正正触及登楼众人底线之事——凤凰楼中的所有凶徒,都是他们多年来挨个抓回楼中。
为了抓获这些人,他们死了不少同僚,他们也恨这些凶徒,恨他们作恶以及狠毒,但他们的恨,却是出自匡扶正义的心··“要收服一个人的心,终究还是要投其所好。”
卫飞卿叹道,“丁情这样隐姓埋名却又武功绝顶从不将任何人看进眼里的人,为何会臣服于谢楼主又为何会死心塌地二十年来始终忠于谢楼主自是因为谢楼主满足了他的心愿与嗜好。
丁情天生是个施虐狂,如他自己所言,是个一日闻不到血腥味就浑身难安的怪物,他从前无名无姓,只因他常年流窜于各个囚牢不肯安分而已,他在江湖中虽没有名头,在官家那可是恶债累累,正是这恶名引起了谢殷的兴趣,谢殷看重他的实力,从霍三通处讨了人情,令得‘丁情’二字在六扇门除名,从此替他镇守凤凰楼。
凤凰楼中死了多少人谢殷不会管,如此作为既满足了丁情的欲望,武林从此也少了一个喜好滥杀无辜之人,谢殷还因此收获一个忠心不二的绝顶高手,正是三赢局面·自然,凤凰楼的那些人在他们眼里不是无辜之人,甚至算不上人,不过是满足他们名与利、情与欲所必须的牺牲品而已。”
他一番话娓娓道来,入情入理,登楼之人早已听得呆住了,半晌忽有人嘶声道:“我们管”·众人闻声抬头,见说话之人乃是登楼之中一个颇为眼生之人,一字字道:“那些人的生死,我们管我们抓捕他们,是不希望有更多无辜之人死在他们罪行之下我们将他们投入凤凰楼,是希望他们受些折磨,反思自己的罪责有朝一日能够改过自新但我们绝不是为了将这些人送到丁情的手中满足他那变态的私欲我们也绝不是认为他们罪恶累累就可以任由人虐*待致死甚至不留姓名与痕迹我们更不会以为他们进了凤凰楼,从此就不配做人就只配被人当做畜生一样凌虐至死”·第117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四)·卫飞卿细细看他半晌,轻轻一笑:“登楼之中,你这样天真又热血的年轻人总是不少的。
是呀,终究还是有人管·”·谢郁呆呆听这半晌,听到“有人管”三字,才忽然抬起头:“当日凤凰楼内乱,最终段须眉一刀劈开凤凰楼放走近千凶徒,其中也有大哥与四哥施为”·他口中的大哥与四哥,正是长风与沧海。
长风避开他目光,口中却十分坦然道:“不错·”·以舒无颜一人之力短短时间想要渗透整座凤凰楼自有些困难,但若有了在登楼任何一处都有着发话权的长风与沧海相助,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凤凰楼不是一夕垮塌,随后登楼各种麻烦与危机接踵而来,谢殷但凡有足够的时间必定能思考出其中关键,可惜卫雪卿也好,贺修筠也好,谁也未给他这机会,甚轮不到卫飞卿出手。
而事发当日,长风与沧海又在何处呢他们正在关雎与谢郁并肩作战·那时谢郁受到各派指摘,而他们不发一言站在谢郁身侧,对于谢郁而言,当真是世上最好、最值得信任与托付的兄弟。
谢郁闭了闭眼:“你们助舒无颜一臂之力,是不想丁情继续冠冕堂皇的作恶,不想楼中所有兄弟的理想与辛苦就这样被人根本不当回事的践踏,不想那些人就那样一个接一个无声的死去。
可放出他们以后呢多年的积怨与恐惧,他们日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两位兄长想过么”·“他们什么也不会做·”卫飞卿柔声道,“凤凰楼垮塌后几日,那些人在建州城四处流窜与出没,只为了让登楼名声更加损毁、让谢殷失去建州城多年营造的全部信任而已,实则他们也并没有当真犯下甚不可饶恕的恶行。”
谢郁心中忽然一紧··果然下刻便听卫飞卿道:“若不是考虑到这一层因素,他们两位又岂会迟迟不敢擅动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我给出这承诺,他们又岂肯与我合作贸贸然就放出那些人如今那些孩子都已是卫庄之人,一切行为自有我来约束,谢兄不必担心。”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凤凰楼中凶徒谁又不是曾经为恶一方的人物各个年龄只怕当卫飞卿的父辈祖辈有余,却被他如此温柔以“孩子”相称,直听得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争相冒出来。
谢郁不及答话,已听又一人高声叫道:“可你既然早知丁情的恶行,又为何直到今日才来揭发说到底你也只为了自己的方便,与谢殷之流又有何分别卫飞卿,你看似坐山观虎斗,实则这些事桩桩件件只怕都有你身影在后,你休要在这里冒充甚好人”·“我自是为了自己方便呀,自己做过的事也并没有不承认的意思。”
卫飞卿有些无辜道,“我又何时说过我是好人了”·他当然不是好人·他如果是好人,今日他就不会站在这里··他如果是好人……他活到这么大,若说当真见过既有本领又与世无争的好人,大概就只有一个万卷书。
是以他敬重万卷书,不止因为他是他的恩师,更因为他是个好人··虽说他自己不是··正因为他自己不是··他如此坦白承认,那怒骂之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反倒找不出甚新词。
长风忽道:“我与沧海在卫尊主身上学到最重要之事,便是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多大的事·”·最初他们得知个中真相之时,自然也想要立刻去找谢殷对峙,怀着哪怕令登楼从云端坠落的危险也一定要将这件事公布出来的决心,然而那一件件谢殷曾经做过的他们闻所未闻的事迹被人摆在他们面前,令他们相信如果他们那样去做了,除开他们屈服以外唯一的结果不过是他们也与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从这世上消失罢了。
又或者他们不管不顾放出了凤凰楼之人,那又会给江湖带来多大的祸乱·谢殷确实看重他们,只是那分量与登楼、与他在绝顶之上看到的风景决计不可同日而语罢了。
而他们也不是不敢承担后果,他们只是不敢让更多人来与他们一同承担这后果··那一天起,他们两人都学会了隐忍··哪怕日日都遭受良心的折磨,哪怕在那折磨之中连睡觉也只得噩梦缠身。
·自被长风擒在手中就不发一言的破浪忽道:“可这一切为何你们从未向我与云帆透露过哪怕一个字难道在你们两人的心里,我们二人就只是义父座下的两条狗,如此不值当你们信任与托付”·长风手中短剑轻轻一震,却咬牙不语。
他不说话,卫飞卿反倒出言替他解释道:“破浪兄也不必出此诛心之语·你们四兄弟皆为登楼栋梁,当日我也只随意挑选了其中之二,若是令得你们全部暗中生出反骨,以谢殷的精明又岂会毫无察觉长风兄与沧海兄必然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才不敢令得你与云帆兄涉险。”
他这一时好一时歹,心狠手辣与温柔体贴直是被他一人占尽了,众人即便在此等环境之中也瞧得很是无语,卫雪卿更是直言骂道:“人家的家事关你屁事,哪哪都有你。
你这废话连篇的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被他劈头盖脸痛骂,卫飞卿反倒十分好心情模样,笑眯眯道:“等人啊,他们老不回来,我也只好寻些趣事来与诸位交流交流感情了。”
他说着将脚底下早被他封了浑身大- xue -又血流不止的丁情像个球一样一脚踢开,直滚到谢郁面前才堪堪停下,“谢兄,今日我妹妹做了对不住你之事,这人就当是赔礼吧,你想要如何处置都行,我没有意见。”
贺修筠对不住谢郁的事固然不小,丁情这份赔礼却也不算太薄·毕竟无论登楼倾塌又或者长风等人背叛,丁情都算是其中主因之一·登楼等人听到卫飞卿话语时各自已是眼前一亮,此刻目光落在委顿在谢郁脚下的丁情身上,直要在他身上戳出万千个洞来。
谢郁神情复杂看他一眼:“你适才忍住不杀他,就是为了说出真相后将他留给我们自己处置”·卫飞卿摇了摇头,笑道:“我不杀他,只因为他绝不该死得那样便宜。
他一生杀人无数,让人死前遭受比死更痛苦千百倍的折磨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临到他自己死了却能一刀断头一了百了,这世道未免也太宽容了些·”·他才堪堪说过不干涉谢郁如何处置丁情的话,转头说的这番话虽说让人很是觉得有道理,却同时也让人觉得他说话果然形同放屁。
卫雪卿对他这把戏更是懒得多听多看,只接他刚才话语道:“等谁等卫尽倾”·“还有我爹、段大侠、封大侠、谢楼主几人啊。”
卫飞卿笑道,“封大侠如今的武功只怕并非我爹与谢楼主任何一人对手,但段大侠以一打二也未尝就没有胜算,他兄弟二人合力之下,我爹与谢楼主更是毫无指望了。
只是以段大侠与封大侠的心- xing -,即便胜了也并不会就此下手宰了那两人,此刻想也要回来了·至于卫尽倾,我令凤凰楼昔日那一干人等前去接回他,应当也快了。”
卫尽倾毫无疑问是这世上心思最深、筹谋最广、逃命的手段也最多的人之一,但凤凰楼那些凶徒常年与登楼之人斗智斗勇,比之他却也不遑多让,更在凤凰楼中耳濡目染了数不清的磨人酷刑,一个不行一百个一起上,从某方面看真是卫尽倾绝佳的克星。
思及此卫雪卿不由对着卫飞卿长身一揖:“轮到用人的手段,我不如你远矣·”·卫飞卿抿嘴一笑:“你远不如我的地方又何止这一处而已·”·适才还真心夸赞他的卫雪卿这时恨不能抽给自己两个大耳括子。
叫你管不住嘴·正想嘲讽他两句,却忽然见他目光微抬,面上笑意已淡了下去·他脸上笑容一淡,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杀气便又立时变得醒目起来。
下一刻便见两道疾风骤然掠入场中,几乎一转眼的功夫就停到他们几人面前·众人眨了眨眼,才发现竟是段芳踪、封禅、贺春秋与谢殷四人又回来了,只是封禅与贺春秋皆被段芳踪一左一右抓在手中,谢殷单独站在一旁,神情淡然一如往常,但面色却显见有些过分的惨白。
段芳踪右手一放开贺春秋,贺春秋立时就朝着地上委顿而去,与此同时适才看着还好端端的谢殷也毫无预兆吐出一大口血·再看封禅仍被段芳踪扶在手上,只是段芳踪的面色也绝说不上好看。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四位代表了武林往前数三十年中最高战力的绝顶高手之战显见已分出胜负,四人皆受伤不轻更是一目了然,适才还在心里隐隐盼着这四人回来能与卫飞卿斗上一番的众人不由得各自都有些失望。
段封贺谢四人见到卫飞卿与场中情形自然也都有些发愣,贺春秋勉力起身,上前一步正要说话,目光突然瞟见不远处双双躺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贺兰雪与贺修筠,一时心头倶震,嘴唇抖索,竟不敢上前,亦不敢问出声。
卫飞卿叹道:“爹爹不必担心,姑母还能再撑个一时三刻,阿筠体内剧毒已被姑母化解大半,她不会出事的·”·听他口中淡淡然然唤出“姑母”二字,又见他一张完好无损的俊脸与浑身的血腥气,贺春秋一时之间更为恍惚,生平第一次竟生出了极大的恐慌,竟不由自主在心中想道他适才还不如死在段芳踪的手中……·疑惑的自然不止他一个而已,段芳踪同样在盯着卫飞卿的那张脸,只是他尚未开口,忽然闻得一阵吵吵闹闹声,下刻便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竟是万言堂后方的一整面墙硬生生给砸倒了。
(春节期间的更新估计每天就3—4千了,希望大家谅解一下,因为不能断更但是我又常年裸奔每天写多少更多少一个字的存稿也没有,现在心里有种终于要因为裸奔罪被捕入狱的恐慌感……我这几天试试能不能存点稿子TT)·第118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五)·谢殷面色变作铁青。
烟尘过后众人才瞧见自适才被推倒的墙垣外行进来的少说也有百来人,其中面容最年轻的看上去也已过了而立之年,各个嘻嘻哈哈浑不正经,但上百双眼睛无不精光湛湛,一瞧便知无一是庸手,也难怪能出手就推倒一整面墙,还是号称铜墙铁壁的登楼的墙。
但众人瞧见这些人也只是心下嘀咕而已,却不如登楼之人各自面色大变,只因这些人他们无一不识,正是他们多年来尽心竭力一一抓获,最终却又被舒无颜段须眉几人伙同长风沧海一夕放走的凤凰楼凶徒。
若无卫飞卿之前那番说道,只怕登楼众人这时见到这些人第一时间就要杀上去,只是此刻他们的心情又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虽说对这些人愤恨并未就此消失,但与那愤恨共同升起的竟还有另外一种奇怪的责任感——庆幸他们还能活着走入这青天白日之下。
这种庆幸就单纯只是对人的生命的庆幸而已,与他们的身份、与其余任何都无关··那一干人等行到卫飞卿身前几步站定,各个看着都桀骜不驯的模样,却齐齐在卫飞卿面前跪地俯身:“见过尊主尊主吩咐咱们带来的人,咱们已带回来了”·众人这才见到行到最后的人的手中原来还拖着一个人,随着众人跪地,那人也被使力扔到前方去,正正落在卫飞卿与众凶徒之间的空地上,浑身狼狈,身上竟无一块完整血肉,不是顷刻以前还不可一世的卫尽倾又是谁·他短短时间内变成这等凄惨模样,也不知落到这一伙凶徒手上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他神志尚且十分清醒,落地的瞬间便嘶声叫道:“卫雪卿,你不想办法救我出去,难道是想让关成碧死么”·卫雪卿面色一紧,尚未答话却忽听卫飞卿笑道:“关成碧死不死,自是由我说了算,你就不必- cao -心了。”
他人就立在卫尽倾的面前,卫尽倾抬眼就见到他,正要冷笑,却在与他面孔相对的一瞬间刷地流下一头冷汗,神情直如见了鬼一般··卫尽倾哪怕惨到如此地步,今日也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卫飞卿十分温和冲他笑了笑:“是不是如同见到二十年前的你自己我这张脸有三分与贺兰雪相似,还有七成大概都随了你吧·”·卫尽倾道:“你、你……”·“我是你的儿子啊,爹。”
卫飞卿声音轻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在他身前蹲下来,斩夜刀沿着他的脸颊细细划出一道血线,那动作也一如他的声音般温柔,“你看着我的脸,还会有任何怀疑么妹妹的长相自然也让你有几分熟悉的,但说到底那也是没有我在旁对比,毕竟咱们这几家人的关系乱成这样,我与妹妹容貌上多少也会有几分相似。”
卫君歆与卫尽倾是亲生姐弟,贺兰春与贺兰雪是亲生兄妹,他们诞下的后代长相相似自不足为奇,这也是贺春秋夫妇一再混淆这兄妹二人身份的底气·但一如卫飞卿所言,卫尽倾认定贺修筠是他女儿后没有从相貌上产生过怀疑,那是因为没有卫飞卿这对比。
见过卫尽倾二十年前真面目的人此刻再看卫飞卿,皆可一眼看出他必是卫尽倾亲生子无疑,而从前之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过这一点则是因为——·段须眉与卫雪卿都眼也不眨盯着卫飞卿在卫尽倾脸上划出的那道细细的血线,他们都看得很清楚,那道血线的位置与卫飞卿原先脸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一个人若年少时骨骼皮相都尚未长开便遭受难以愈合的重创,相貌自然也会随这伤口而发生绝不算小的变化·众人眼见卫飞卿收回斩夜刀,随意自身上撕下一幅衣襟便在面上擦拭,随他动作他面上脂粉很快簌簌掉落下来,渐渐露出一张与前一刻看似有八成相似偏又令人感觉截然不同的脸,更重要那右颊上蜿蜒了半边脸的伤疤无论如何也令人忽略不了。
那道伤疤并未损毁他本身的风采气度,但无疑立时就将他前后两张脸变得截然不同··若他不是事先以脂粉遮脸而现身,只怕但凡他不张口,再无人会将他与卫尽倾联想到一处。
众人怔怔瞧着他··所有人都正在心里不约而同想着同一个问题:他脸上的那道伤疤,难道……·一直委顿在地不发一言的贺修筠忽然道:“我记得咱们十二岁的那年贺春秋牵回来两匹好马要送给咱们,一匹温驯一匹烈- xing -,你主动要那匹烈马,因为怕我- xing -子野,骑着那匹烈马会出事。
可我一贯争强好胜,见你要,就非要跟你争,你什么事总会让着我,那件事到最后果然也一样,我心里得意,约你赛马,路上果然就出了事,你为了保护我,最终被烈马给踢得滚落到地上去,脸狠狠的砸在了路边的大石头上,半边脸的骨头都碎掉了。
后来虽说骨头长好了,你的脸却再也好不了了·我那时候为此伤心却也不敢让你看到,偷偷躲在被窝里也不知哭过多少个夜晚·”·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随她话语,卫飞卿仿佛也回想到两人少年时光,一时连目中那始终难以掩藏的杀意也淡下两分去,柔声笑道:“你白日里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我自然知道你偷偷哭。
虽明知此事不该你内疚,我却也不知该怎生安慰你,只好让厨房日日都做你喜欢的点心给你·”·贺修筠手中还捏着最初丁情偷袭卫飞卿时她拿在手中的弩箭,望着卫飞卿温柔神情,忽地话锋一转:“那件事你若从一开始就存了心要毁自己的脸,你会如何做”·卫飞卿笑道:“我会顺理成章先摆出为你好的姿态去求那匹烈马,因为我知道你必定不肯服气,也必定要因此把那烈马争到手中。
我会率先规则好咱们赛马的路线,包括什么地方适合出事,什么地方出事一定能毁掉我的脸,然后到了那地方我会暗中将一颗石子打在烈马的腿上,它受了惊必定要令你陷入危险的境地,我自可借着救你的机会令自己重伤。”
贺修筠道:“你那样做了吗”·卫飞卿道:“做了·”·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寂静无言,半晌才听万卷书哑然道:“你真是疯了……”·旁人或许不知,但清心小筑委实没有一人能忘记卫飞卿当时的惨状。
他重伤的又岂止是一张脸而已他浑身十余处骨折,连肋骨也断了两根,当日情形若稍有差池,那断掉的肋骨插入他肺腑之中,今日他又岂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轻描淡写讲述这一切·贺修筠有些茫然道:“你若担心你的脸,你有一万种法子可以不动声色毁掉它,何苦要选择最冒险的一种难道就为了令我不好过”·“自然不是。”
卫飞卿笑了笑,“令你内疚,我心里也委实好过不了,可唯有将你牵扯在内,将祸事的源头安插在你的头上,我才能从贺春秋与卫君歆的怀疑中脱身·我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可以毁容,可你不知你的父母对我防范有多严密,其时我孤立无援,不得不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那时又正值我容貌长开、与卫尽倾越长越像令得他们担忧不已之时,我那么凑巧毁了容,你说,那事故若当中有任意一丁点可能与我本身扯上关联,我还能轻易的脱身”·贺修筠瞧着他,只觉心中一阵阵发冷:“他们担忧你的长相……你便主动替他们荡平这层忧虑你可真是……温柔体贴。”
“你不明白我当时内心有多么害怕·”卫飞卿柔声道,“在咱们爹娘的密室之中,娘亲收藏了一副卫尽倾的画像,那画像被我看到了,我再对照铜镜中我自己的脸,从此夜不能寐,没有一刻不担忧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爹娘有朝一日悄无声息就让我从这世上消失,让我连伤心害怕都来不及……当然那时我还不懂事,才会有这样让爹娘寒心的想法,如今我自然知晓了,爹娘在我幼时不曾杀我,那时候自然也不会杀我,他们至多……我若没有‘被你’毁掉容貌,他们也就再行找个机会毁了我的容貌罢了。”
·贺修筠目光严厉地看向她身侧的卫君歆··卫君歆泪水盈盈,目光在她、在卫飞卿、在重伤以及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的贺春秋身上流连,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贺修筠颓然闭眼··卫飞卿却道:“你不必替我感到心疼,我之前感受到的一切,后来不是通通加注在你身上么傻丫头,你该心疼自己才是。”
是了,那个自以为是卫尽倾贺兰雪亲生女儿自以为被贺春秋夫妇从头蒙骗的过程,那个灭顶的痛恨、委屈、无力中一点一点煎熬的过程,那个原本不该由她来经历的过程,她全部经历过了,感受过了,只是,只是……·贺修筠道:“虽说我恨他们所有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恨,可不知为什么,从我第一天被你诱上那条路开始,我竟始终未曾想过他们有可能会杀了我……我从未想过。”
沉默半晌,卫飞卿道:“也许因为你从小感受到的真意终究比我多·”不待贺修筠答话,他紧接着又道,“又或许只因我生- xing -多疑。”
贺修筠因他这句话便也沉默下去,半晌轻声问道:“小白呢”·小白就是卫飞卿那匹通体乌黑唯有额间一抹雪白的骏马,也是当年害得卫飞卿毁容的那匹烈马。
卫飞卿伤好之后,贺修筠便将烈马送给了他,大有罪魁祸首任由他处置的意思,哪怕她明知那个罪魁祸首其实是她自己,而今更知道所谓的罪魁祸首其实根本是卫飞卿自导自演。
卫飞卿却将那匹马养了下来,驯服了它一身烈- xing -,还给它取了个小兔子的名字叫小白··第119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六)·卫飞卿道:“如今应当还在关雎的隐心谷中吧。”
当日他与段须眉、梅莱禾与梅一诺从冯城一路驾马车赶回关雎,随后遭遇关雎被围杀之事,再之后他与段须眉奔波万里,再来不及关照那匹这些年来他始终疼爱有加的爱驹。
他如此一说,十二生肖之中立时有一人行出来朗声道:“没错,那匹大黑马如今正在咱们谷中好好儿的·”·卫飞卿认出这人正是当日隐心谷中受伤修养的司徒跋,他既如此说道,想来也是他照顾了小白,便含笑朝他施了一礼。
司徒跋笑嘻嘻摆了摆手··贺修筠紧接着便问出她很多年前就想问的问题:“当年你为何要养着小白我以为……当年我以为你为了宽我的心,让我顺势好将自己对你的愧疚心推出去,以为你会处置了小白。”
结果卫飞卿却将小白养了起来,让她忍不住一再困惑她在卫飞卿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自己所以为的那样重要··卫飞卿有些无奈笑了笑:“傻孩子,小白同样是受害者啊。
当年我为了保住自己,不得不三番几次的害你,连小白身为一匹马也不能幸免·我养着它,正如我这些年尽己所能的疼惜你啊·”·贺修筠呆呆看着他,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飞卿……哥哥……你真是无论对谁也温柔体贴……”让她沉溺其中,也让她痛恨那份体贴永远不是独属她一个人。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场中却不知谁呸地一声:“温柔体贴也不怕闪了舌头”·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发话的乃是南宫世家中正被同门之人刀架在脖子上的一名弟子,不由纷纷觉得……他说这话倒也有理,在一个被同门背叛之人跟前夸那暗中指使他同门的罪魁祸首温柔体贴,这确实有失厚道。
卫飞卿显然也这样认为,闻言半分不怒,只十分好风度又似带着十二分的歉然朝那人欠了欠身··卫雪卿见此不由摇了摇头,暗想无论这人做过又或者正在做一些什么,夸他一句温柔体贴当真是绝不为过,口中问道:“你适才说我娘……说关成碧生死要问过你,究竟何意”·他其实内心已隐隐猜到了,却终归要亲口向卫飞卿确认以后才能安心。
果然便听卫飞卿笑道:“自是关成碧此刻正在我的手中的意思·”·卫尽倾闻言不由一阵狂笑:“我的儿子可不该只有这点信口胡诌的本事”·“关成碧此刻就在零祠长生殿旧址之中。”
一句话成功使得卫尽倾变了颜色,卫飞卿这才笑道,“当日我将关成碧与煜华关在建州城中,其时我早在她二人身上下了追踪的秘法,天涯海角,只要她二人不死,只要我想,又何愁找不到人”·卫雪卿彻底安下心的同时心下忽的又是一动:“你那时就在她二人身上动手脚……你早知你不会回头找她们,早知她们会被我救出”·卫飞卿含笑道:“自然。”
卫雪卿盯着他眼睛:“你也一早知道……你自己身上中了朝闻道与绕青丝这两种剧毒”·卫飞卿柔声道:“若不是我自愿,她们又哪来的本领能在我的身上下毒呢”·卫雪卿道:“那九重天宫”·“当然也在我算计之中。”
卫飞卿柔声道,“以我爹对我还有对贺兰雪的愧疚与疼爱,他怎么能让我就此死掉他那时焦头烂额,又生怕我妹妹当真犯下甚大错,危害到她自己的- xing -命,必定不敢以折损自己修为的方式救我的命,唯一的选择,便唯有将我送往九重天宫了。”
卫雪卿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冷··他这一路走来,与贺修筠何尝不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但与眼前这人相比呢这人把自己放在棋局的最中央,既是弈手,更是当中胜负手,以安危拼,以生死拼,因了这不要命的拼法,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任何人都为他牵着一颗心,他如行差踏错半分便要走上绝路,这个人……厉害的又何止是他的手段而已·卫雪卿道:“你煞费苦心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九重天宫,就为了如今这一身武功”·若说在贺修筠与贺兰雪之前无论天心诀还是立地成魔都是武林之中最为神秘最为强大的内功,在这两人之后,卫飞卿如何从半个月前与段须眉谢殷等高手过招根本无还击之力到今日轻轻松松就能结果了丁情,这其中内情他们甚至不必细想也能明白。
“我娘亲自幼修炼天心诀,她的内力精纯无比,将她一半的功力提炼出来转而修炼立地成魔,自然也是事半功倍,比阿筠数日前那凄惨的处境好上一百倍,但——”说到此卫飞卿忽地话锋一转,“这也只是我其中一半的目的罢了。”
·卫雪卿不由一怔··反倒贺兰雪联想卫飞卿在山上种种,将其中每一处细节都拿出来细想,渐渐白了一张脸··卫飞卿眼观六路,见状笑道:“看来我的另一半目的,娘亲你已想到了。”
他说完又蹲下了身,斩夜刀不知何时复又握在他的手中,随他蹲下的动作刀尖落在卫尽倾脸上,正好在他眼角、也正好是卫飞卿面上痕迹最重的那处一模一样的位置戳出一个血洞,他目光微微含笑盯着那血洞,盯着卫尽倾与贺兰雪一般发白的脸色,“你今日败给我,其实你应当心服口服,因为你渴求多年的一朝生变的机会,原本就是我赐给你。
你所做的一切,又有哪一样不是在我预料之中”·一刻钟以前,卫尽倾以为一生之中最大的羞辱是被那群乞丐一样的东西像只狗一样的拖回这个地方而无反抗之力,此刻他却明白到,那是因为当时的还尚未听到这句话。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逼出几字道:“你”·“我生平所做之事,件件出自殚精竭虑巧思布局,从不敢轻易做任一决定,也从不妄言一句胡话。”
卫飞卿提着斩夜刀一刀刀温柔又秀气的割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俊美至极的脸面割出可怖的深可见骨的血痕,“我早知段兄的身世,早知梅师傅的身份,早知段兄会与我一般被带往九重天宫,更知段兄了然昔年一段旧怨后,必定是要闯一闯宫的。
当初我与段兄深入大明山底的天宫旧址得以让段兄窥得天宫九座护山大阵全貌,其后我便一直教段兄那些阵法的破解之法,是以我早知凭段兄一人之力将天宫闹个人仰马翻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况且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替他留了梅师傅与万师傅这两个强大的后手。
当日在紫霄殿与你对弈,你以为我是为了救段兄,生怕他不是你的敌手么不,我是为了救你而已,生怕你在段兄刀下有任何损伤,以你胆小如鼠的个- xing -,但凡伤了一星半点,又如何能得意忘形原形毕露,走上这条我们兄妹几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为你铺好的一夕登顶的大道”·他每说一个字,卫尽倾面上的血痕便多出一条,那张脸便愈可怖一分。
他每说一个字,参与从东方家一案直到今日事中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更沉一分,浑然不能明白这个人怎能将所有的一切算计到如此精细的地步··他每说一个字,卫雪卿便忍不住要从头回想一遍卫飞卿在他眼皮子底下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当日在东方家,他披着贺修筠的身份就那样被段须眉一刀宰了呢·如果当日在大明山,他一不小心被他放在他怀中的火药炸得血肉横飞又或者被地牢中的暗器万箭穿心呢·如果当日在登楼,他从光明塔一跃而下双毒发作,那一丝内息未能护住心脉当场就横死呢·想到光明塔那一跃,卫雪卿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段须眉。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面上一丝血色也没有,目中一毫清明也没有,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卫飞卿,其中尽是懵懂与茫然··卫雪卿认识段须眉以来,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态。
他仿佛一夕又从那个刀可斩天下的杀神变回了武功全失匍匐在地任人宰割的对象··……甚有可能比那还要更惶恐··就在卫雪卿认为他绝没有勇气问出任何一个字的时候,却偏生听他一字字问道:“我被谢殷重创将死,你从光明塔一跃而下,那也是你算计好的”·……·卫飞卿看着他。
实则虽说他关注着这场中的每一处,每个人,但其实他最关注的始终是段须眉·就算他蹲在地上拿刀在卫尽倾脸上乱戳之时,他也在透过刀光不动声色看着段须眉。
他想到他可能会因为他这番话生出许多反应,想到他可能会质问他的欺瞒与利用,唯独没想到……他竟问了与一切全然无关的这个问题··半晌他在心里苦笑一声想,是以这才是段须眉啊,他永远也猜不透懂不了的段须眉。
永远都……乱他心神的段须眉··段须眉看着他··他目光似在看着自己,但其中分明又在想些别的东西,其实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他目光所及的自己身上,他似乎也并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
他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冷得几乎要被全然冻成冰之时,却忽听他极轻极快地说道:“……不是·”·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立时抬眼瞧他。
他并没有要再说一遍的意思··但段须眉只瞧这一眼,便明白自己并未听错··他一时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想法,说不上安慰,更说不上高兴,就只是……那心跳之处终究也还未来得及结冰。
卫飞卿也正在想··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回答这一声“不是”,哪怕事实也确实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当日为何他会那样做,那样的、不假思索。
明明他知道自己身中双毒··明明他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剧毒发作的方式··明明他在跳的那一瞬间就明了自己根本没有把握能够保住自己的命可他就是……跳了。
第120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七)·在这有些复杂又有些茫然的思绪中他听卫尽倾一字字- yin -毒问道:“你如何事先得知我藏身九重天宫你根本无从得知”·“世上哪有不可能的事呢”不动声色牵回思绪,卫飞卿刀尖始终在卫尽倾脸上游走,即便神思不属之时也未有丝毫懈怠,“对我而言,这件事尤其简单,我只要把我自己代入你的身份之中就可以了。
谢殷他们确实无法猜透你的行踪,雪卿和阿筠他们也难以真正的了解你,因为够你聪明的不够你狠毒,够你狠毒的不够你缜密·可我呢我是你与你千挑万选出来的爱人生下来的儿子啊,这世上哪有比我更了解你、更接近你的人我把自己当做你,几乎一瞬间就得出你必定是窝藏在九重天宫这答案。
你对贺兰雪既看不上又放不下,你对九重天宫既想要毁灭更想要得到,你不在那里,你又能在哪里呢”说到此他转过头冲卫雪卿微微一笑,“我不是一早与你说过么,你不如我的地方多矣。”
卫雪卿看着他……然后承认他说的话其实有理··他们都是卫尽倾的儿子··可他却只能从卫尽倾的过往、从一切知情人的口中、从所有的侧面去了解这个人,而无法将自己代入卫尽倾的思维当中。
因为他压根儿不是卫尽倾··他也自认与那个人根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卫雪卿蹙眉道:“可你在毒发之前并未亲身去过九重天宫吧即便你知道他藏身那处,又岂能确定他究竟是何人又在做何种打算”·“这还不简单。”
卫飞卿嗤笑道,“他这个人胆小如鼠偏生心比天高,自幼就恨自己长于见不得光的长生殿,既去到他既痛恨又向往的九重天宫,难道他会甘于当个无名无姓的守山人只管顺着那些个领头人去查也就是了。
再者说我虽未去过九重天宫,却不代表我不了解个中的形势·”·卫雪卿立时明白他话中之意:“你竟在九重天宫也有眼睛”说话间看了一眼贺兰雪。
贺兰雪也自有些怔怔··说到底,九重天宫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圣地,只是她也从未想到过,她接任宫主以后的九重天宫,原来这么多年来一直处于各种各样的窥视与别有用心之中,卫尽倾,段芳踪,岑江颖,卫飞卿……外人,内人,她的昔日情人,甚至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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