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 by 顾青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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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by 顾青衣(二)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第45章 我以亡魂慰相思(下)·“你住口”关成碧狂怒叫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过是卫君歆那贱人背叛长生殿生下的孽种你不过是她下贱薄幸的证据你连站在这里都是污脏”·卫飞卿猛然闭眼。
他适才想要用卫君歆的名字试探关成碧,可他明明要试探出结果了,关键之时他却又假装没听见,只因他内心已明白接下去他将会听到怎样的一出故事,而他并不想听,至少这时候并不想。
直到此时,他明白终究是不能幸免了··贺春秋当年怎么编排他身世来着·卫君歆兄长的遗孤··啊……原来卫君歆的这个兄长就是卫尽倾啊。
原来贺春秋几十年来都在替他的大仇人养儿子啊··原来他与卫雪卿名字相似不是巧合,他们俩真个是兄弟啊··这可当真是个……笑话·但无论这笑话有多好笑,卫飞卿却只有把它留到从此地活着出去以后再笑了。
“是么我比得上你对卫雪卿的所作所为更污脏”复睁开眼,卫飞卿看着神色狠戾的关成碧轻声道,“你为何要逼着卫雪卿建造此地呢因为想要当皇帝的不是卫雪卿,而是你男人。
你为何要逼卫雪卿将长生殿带往至高处因为你知道你男人没死,他虽然没有回到你身边,但你相信他迟早会回到你身边·甚至你为了迎接他回来,把自己的儿子当做扫清前路一切的工具,你希望卫雪卿能够灭了关雎,灭了登楼灭了清心小筑,当然最重要的是灭了九重天宫,然后将他费尽千辛万苦夺来的王冠跪送给你男人。
这样你不但能重新讨得你那丈夫的欢心,顺便还能一血当年被九重天宫之人夺爱之耻……你这疯女人,你怎配给卫雪卿当娘你连给他舔鞋底都不配”·他每说一个字,关成碧面上颜色就愈惨淡一分,听到后来已是浑身哆嗦,不住喃喃道:“你怎会知道……你怎会知道……你还敢说不是你主使了此事……你……”·“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你适才告诉我的么”卫飞卿满怀恶意笑道,“要不要我再来猜一猜为何你突然之间又痴心变怨怒要改变主意了因为你那全天下最了不得的丈夫竟然没能如你所愿回你身边来,你甘愿跪在地上为人家奉上一切,可惜人家弃如敝帚。
不仅如此,人家还派了另一个儿子想要来与你的儿子合作,你那一贯听话的儿子忽然之间也不听话了,对他那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亲兄弟’信赖有加,急不可耐的要与其建立联系。
这让你发狂是不是不但你深爱的丈夫另外有家有室再一次让你坠入被羞辱的深渊,甚至连你的儿子也仿佛快成为人家的一家人了·你得不到的东西你就想通通毁灭,你想要他们每一个人都为之后悔,是不是”·他之前想不通的事情有太多了。
卫雪卿为何费尽心机下了大明山那样大的一盘棋而棋局终了过后他却至今都未看清卫雪卿从中谋取的利益究竟是什么··贺兰春与卫尽倾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两个人为何竟有着不死不休、其中一方死了也不肯罢休的刻骨仇恨·在今日与关成碧面对面这短短的时间内,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看不到大明山一役中卫雪卿利在何处,是因为那个利原本就无形·卫雪卿做的其他一切都是顺便,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要让贺兰春与谢殷确认卫尽倾未死的消息,想要这两个人不死不休的追着卫尽倾不放。
卫雪卿早就知道自己有个“兄弟”,早就知道卫尽倾背叛这个倾其所有甚至倾他的所有一心等候的疯女人背叛得彻底··他恨卫尽倾··而贺兰春与卫尽倾呢·卫君歆既是野心勃勃的卫尽倾的妹妹,她当年何以与池冥创立关雎、何以想尽一切办法刺杀贺兰春的目的不言而喻。
而贺兰春不但恨卫尽倾利用他妹妹,恐怕更恨卫尽倾欺骗、侮辱了自己的亲妹妹··卫尽倾不止关成碧一个女人··卫尽倾也不止卫雪卿一个儿子··长生殿最大的噩梦是九重天宫。
贺兰春当年未能公布卫尽倾恶行,后来秘密追查他二十年而不敢声张··那是因为,卫尽倾另一个孩子的娘,就是贺兰春的亲妹妹、九重天宫的宫主、关成碧口中除了卫君歆以外的另一个“贱人”——贺兰雪。
唯有如此,才能想通一切··这同样也是他暂时不愿去思考那个显而易见的他与卫雪卿是“亲兄弟”的推论的原因·他若是卫雪卿的兄弟,那他卫庄中的那个“亲兄弟”又是从何处冒出来难不成卫尽倾为了方便日后一统天下早早的生了一堆儿子·这才当真更像个笑话了。
被卫飞卿逼问到如此境地,关成碧反倒镇定下来,神色间一片麻木,听到最后甚至笑了笑:“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他未死的消息……当时我以为我赢了,他对那个贱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不过是利用她的身份想要谋取九重天宫而已。
后来他失败了,那女人自然失去任何利用价值了……我以为他逃生后立即暗中联系我,只因他心里只有我,不过是要躲避贺兰春与谢殷几人才暂时无法回到我身边。
是以我听他的话,二十年来悉心教导卿儿,想着他失败了一次也不打紧,既然那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我们母子自然会想法设法将最好的送给他·谁知道……”她说到此面容忽地又扭曲起来,“谁知道他不过是又一次骗了我而已不够……不管卿儿多有本事,做了多少,在他心里永远不够他永远都还要更多你以为卫庄是一个人当然不是!卫庄就是卫庄,卫尽倾的庄子……哈卫庄的少主人找上了卿儿,宣称他是卿儿的亲兄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两人的父亲,他们应当精诚合作,到最后父子三人共享天下。
父子三人,父子三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算什么我又算什么到头来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根本没有我他只想要他的天下明明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明明当年他与我海誓山盟宣称永不背叛可是他一转眼就在我怀上卿儿的时候去与那个女人搅和在一起雪卿,雪卿,我明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却还是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叫雪卿,我只想告诉他我的一片心,也是因为我相信他对我的那套说辞,相信他心里只有我……然而,一切都是骗局,他这一生都在辜负我”·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说到最后,她整个人状若癫狂,在段须眉手中不断挣扎,整个人都几乎成为血人:“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如他的意我就要将他想要的一切统统都毁了我不但要毁了长生殿根基,我还要将所有效忠于他的人全部杀光清心小筑是什么鬼东西不过是九重天宫装神弄鬼欺世盗名罢了他们统统都该死所有与贺兰雪有关的一切都该死还有你”她猛然看向卫飞卿,“你也该死卫君歆那个贱人当年若能杀死贺兰春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他就不必去跟贺兰雪做戏他更不会跟那贱人生出个儿子我又怎会变成如今这模样”怨,怒,恨,妒,使她原本姣好的面容、优雅的风姿已变得连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都不如。
卫飞卿嘲讽勾了勾唇角··段须眉却突然将她整个人提在手中,强迫她转过身来与自己面对面,一字一字问道:“是以当年卫君歆找上我义……找上池冥,创立关雎,是因为卫尽倾指使她联合池冥去杀死贺兰春”·关成碧瞪着他,似乎还未从适才那疯狂中清醒过来。
但段须眉实则也并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有些失落、有些嘲弄的想,原来义父就是因为这样无聊的理由蹉跎了一生啊··这真是……太无聊了。
段须眉垂着头半眯着眼,手中似乎放松了对关成碧的钳制·石元翼适才还绝望的眼里立时又闪过一丝亮光,甫要动作,却听那个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淡淡道:“别做多余的事,我此时心情很不好,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石元翼握紧了双手··关成碧忽然道:“师兄,你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呢,反正……”她咯咯笑道,“反正都是个死字,稍后此处所有人通通都要死。
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死了以后,卿儿也可以解脱了·”·“不,没这么容易·”卫飞卿冷冷道,“我会带你去见卫雪卿,今- ri -你说的一切,你就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好了,一个字一个字好好的告诉你,你是个对他而言比他那个处心积虑的爹还要更恶心的娘,这样才能让他真的解脱。”
关成碧面上一阵扭曲,冷笑道:“你以为你还能从此地出去你以为将北堂岳叫过来此事就能解决了哈……”·她话说到此处,大殿的门忽然被推开,外间闪进来一人,三十些许,模样周正,正是北财神北堂岳。
他奉命匆匆而来,显然没料到一开门看见的竟是这样一幅情景,当下愣在原地,目光落在眼看已去了大半条命的关成碧身上时,神色猛然一紧··卫飞卿冲他拱手笑一笑:“北堂兄,好久不见。”
第46章 我以亡魂慰相思(完)·北堂岳皱眉道:“阁下是”·卫飞卿与段须眉易容而来,煜华数次三番在二人手下吃过亏,这才能一交手之下立即认出两人。
但北堂岳虽则与卫飞卿有过几面之缘,却远远未到能一眼看穿他易容的交情··卫飞卿微微一笑:“在下卫飞卿·”·北堂岳大惊道:“卫兄”叫完这一句却又立时闭上了嘴,只因他心知肚明眼前绝不是他能叫“卫兄”的情形。
四大财神无论私底下支持谁又或者干脆如北堂岳这般隶属于长生殿,但往日里明面的交道却不算少·东财神东风破,西财神傅西遇,北财神北堂岳,唯独南财神却是个女子,乃是望岳楼主贺修筠。
卫飞卿身为望岳楼另一楼主,又是贺修筠兄长,理所当然与其他三位并不陌生··卫飞卿笑道:“往日不知北堂兄竟是长生殿首脑人物,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恕罪。
眼前情形北堂兄也看到了,北堂兄若不肯撤掉长生殿所有火药,只怕我这朋友立时就要拧断卫夫人的脑袋,至于身为卫尊主左膀右臂的煜华姑娘,想也活不成了·北堂兄此时杀得痛快了,不知稍后要如何向卫尊主交代一不小心将他母亲与心腹也一并炸死在里面了”·北堂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自主看向唯一未受制的石元翼。
关成碧却突然笑道:“怎的到了如此地步,你们竟当真相信北堂岳还能阻挡此事”·“确实不能了·”北堂岳咬牙道,“我来之前,已与所有人做过最后确认,此时清心小筑之人已尽数进入殿中,所有入口即将封死……不,此刻想必已经封死了。
即便我现在立刻下令所有人住手,却已然来不及了,只因地下所有火药,此刻已经点燃了·试图强行突破入口立时就会引爆火药,即便什么也不做,三刻钟过后所有火药也将要尽数爆开。”
卫飞卿看着关成碧略带一丝疯狂得色的脸,问道:“你适才东拉西扯,就为了让北堂岳将所有事布置完成你怎能确信他必会做完此事再过来”·关成碧冷冷看一眼煜华。
卫飞卿立即了然:“看来你们两人从头到尾都并不相信煜华啊……她所知的哨声,只怕也是你们故意透露给她,想必北堂岳听到这哨声的意味,乃是加紧行动过后再来复命了。”
关成碧冷冷道:“华儿一向只忠于卿儿,我只是以防万一,谁知,哼……”她冷笑一声,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煜华紧咬牙关,气得整个人都在抖索。
“虽然无法阻止爆炸,但我可以送你们离开·”石元翼忽道,“只要你们放开我师妹,我愿带你们从秘密通道离开·”·“师兄你住口”关成碧厉声道,“我就算下地狱也要拖着卫君歆的儿子一起死他休想安然离开”·看着她浑身戾气与血色,石元翼面上忽然闪过一丝倦意,轻声道:“师妹,阿碧,你难道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要让你好生活下去”全然不给关成碧插嘴的机会,他径直道,“你这几十年来,心里都只装着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即便这样,我也心甘情愿陪在你身边。
你可知当你说要炸掉这个地方、让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去死之时我有多么高兴我高兴你终于想通了,我以为我也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你竟说你不想活了……这怎么能够呢师妹,我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的。”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关成碧呆呆看着他,陡然静默下去··卫飞卿目中全是讽刺:“还真是人以群分……那点不入流的小情小爱竟想着要千千万万之人给你殉葬一个两个都还理所当然得很,未免抬举自己太过了。”
·石元翼漠然道:“让我师妹伤心、生气的人,通通都该死·”·卫飞卿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的女儿呢你为了这个疯婆子灭绝人伦,连自己女儿也舍得抬出去挡在她面前。
你与她倒也真是天生一对,一对狗屎·”·石元翼与煜华闻言同时一震··石元翼愣在原地,本能的似想解释些什么,却终只是咬紧牙关硬是没有看煜华一眼。
煜华呆怔片刻,却反而笑了一笑:“二十年来,从来无人说一句我是这人的女儿·所有人都知道,然而所有人都听从他的意愿,假装不知此事·我本以为,一生之中都不会听到这句话。
卫飞卿……多谢你·”·她不是因为听不到这句话而遗憾,伤心,难过,她只是不明白,明明是一个事实,明明就是理所当然,为何到了她身上就变得如此艰难仿佛她只是别人不经意造就的一个完完全全羞于启齿的污点。
她真的不是事到如今还想渴求什么爱,她不过是想要有人陈述她的出生并非只属于别人的错误的这一件事··卫飞卿淡淡瞟她一眼,委实已懒得理他们这一摊狗屎一样糟心的事,深吸一口气转向段须眉道:“怎么办”·段须眉沉默片刻,道:“你立即设法通知清心小筑所有人跟随他们从秘密通道离开,此地交给我。”
“想让所有人安然离开”关成碧尖声道,“你真是疯了”·卫飞卿懒得看她,只冷冷看一眼石元翼道:“你自己选好了,左右我们手上不过关成碧一条命,你爱要不要。”
他话如此说,但他心知肚明石元翼必定要要·休说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了,只怕整个世界加起来,在这疯子心里也没有一个关成碧重要··石元翼果然咬牙道:“我可以应承你,但无论能不能全部走脱,你们须得放过我师妹,否则我……”他想说两句威胁的话,但此刻他的命相当于捏在那两个人手中,连他自己也明白他说出口的一切威胁,实则都苍白无力。
卫飞卿向段须眉道:“你准备怎么办”·段须眉制住关成碧浑身大- xue -,将人递到卫飞卿手中,执刀在手轻声道:“我去把所有火药尽数毁了。”
三刻钟,将近一百处深埋地底的已点燃的火药,这人疯了不成北堂岳震惊道:“这绝不可能做到你这样做只会提前引爆各处”·段须眉已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卫飞卿看着他,他知道这其中并非没有危险,正如北堂岳所言,一不小心就会引爆脚下火药·更有可能留到最后如剩余的火药太多齐齐爆炸,那他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
这些时日卫飞卿习惯与他共患难,这时见他一脚迈入黑暗之中,他几乎一冲动就想抬脚跟过去·但毕竟也只是一瞬间的冲动而已,他深知自己此刻有必须要做的事··深吸一口气,他从袖中掏出一物,拔开后想着殿外扔出去。
长生殿有他们独有的联系方式,清心小筑自然也有··做完此事他将薄如蝉翼的斩夜刀贴在关成碧颈间,冲适才微不可见动了一动的石元翼笑道:“石大侠老实些好,我武功不如段兄,此刻又内息不稳,若受到甚惊吓,手底下可就把握不好轻重了。
我已唤了清心小筑主事之人前来,石大侠,北堂兄,长生殿之人可就交给你们了·”·北堂岳亦在石元翼示意下吹响了手中哨子··片刻以后一人如一道风直直朝着殿中掠进来。
他直接停在了卫飞卿面前·卫飞卿虽然易了容,但却绝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而他适才所说见到了信物立时赶回来,却再未想到召唤他的竟是卫飞卿,此时面上难掩震惊。
而他虽说出门在外,一身青衫却十分考究,适才疾掠过来无论头发衣衫都半天不见凌乱,气质沉静与贺春秋起码有五成相似,正是卫飞卿先前所猜测的那人——清心小筑管事贺小秋。
一眼便将这殿中情景收了个遍,贺小秋虽不知卫飞卿如何做到,却明白他此刻必然占据着上风,当下也不啰嗦,直接道:“我已将长生殿所有出入口尽数控制,咱们的人已然开始反击。
庄主原就交待此行必要拿下这位左护法,既然你已拿下她,那就……”·卫飞卿不得不打断他的话:“秋伯,立即停止所有行动,召集所有人,咱们这就离开此处。”
贺小秋眉头一皱··卫飞卿了解他的- xing -格·他的- xing -格与贺春秋像了十成十·凡事都要清楚明白,凡事都要尽在掌握··但卫飞卿此刻却没空与他解释了。
段须眉已开始行动,段须眉行动以后的声势,卫飞卿担心他们在这地下根本承受不住··深吸一口气,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到贺小秋手中:“个中详情我出去再与您解释,从现在开始,清心小筑所有人听我指挥。”
贺小秋看着那令牌正面刻的一个“春”字,收敛了满脸的疑惑不解,垂首应是··这块令牌是贺春秋特意为卫飞卿兄妹打造,他与贺修筠一人一块,总共只能使用三次。
见字如见贺春秋,拥有支配清心小筑一切的权利··贺春秋既给了他们这样一块令牌,便是相信他们必然能用在最正确的关头、也必然有用得上之时··贺小秋了解这父子三人,是以他立即听从。
*·段须眉慢慢走着,刀尖杵在地上发出略有些尖厉的兹拉声·周围不时有人在来去,但没有人停下来管他·大约都收到了卫飞卿与长生殿那边的消息,正在紧急召集各自一方人手。
- xing -命攸关时候,即便有人能认出他是七杀榜排名第一的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想必也不会有人停下来理会他··他的命又怎么比得上他们自己的- xing -命更重要·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义父的命、他义父一番情意、他义父半生的痴狂、关雎为何存在的意义,这些又哪里有一个全然不相干之人的野心来得重要·没有人看重,所有人都只看重自己。
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欲求··那他为何又要走在这里呢·他为何不转身就走而要理会旁人的死活呢·因为他总算也被人看重过。
因为义父临死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叫他活下去··因为谢郁曾经为了他恳求过在他眼里如同神明一样的父亲··因为十二生肖曾经为了他回头··因为隐逸村之人再如何冷漠终究还是带着他一起离开了旧地。
·因为梅一诺愿意用- xing -命保护他··因为卫飞卿说期待他长大成人··因为卫飞卿见面就为他裹伤··因为卫飞卿为他拔刀··因为卫飞卿为他冲冠一怒。
因为卫飞卿刚才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行了一步··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就像这个人一样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很好,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愿与你患难与共··这种感觉很新奇,很诧异,很……好。
所以他也决定继续去做他认为是对的人··他不在乎杀人,也不在乎被杀··但他不会让千千万万人无知无觉的就为了某一个人的欲求去殉葬·人必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是生而为人应有的权利。
要明白··不能像义父··从认识某个人开始,从此就只活在一个无聊的笑话里··不能像此间所有人··以为自己是赢家,实则活在浑然不觉的早已笼罩在头顶的死亡- yin -影里。
这些都是错的··他不喜欢··是以他要推翻它们··*·段须眉挥刀··辟地式··一刀恸地九万里··第47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上)·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之人还未完全从地下宫殿撤离完之时,时不时已有爆炸与轰隆之声传来,每响一次地下便剧烈震颤一番,可见火药之威力,更可想见如满地的火药当真齐齐爆炸那该是何等声势。
依照关成碧这等疯狂,她若不是担心不能一次整死清心小筑所有人,而在清心小筑之人来此之后、卫飞卿与段须眉到来之前就引爆火药,只怕此刻半个零祠城都已成为飞灰,又哪里轮得到段卫二人中途来这一手·卫飞卿一时很为关成碧这番耐心的偏执庆幸。
爆炸声响并不密集,却已足够让清心小筑之人明白到卫飞卿之前所言的“时间紧迫”乃是何意,一时之间各自面色难看,看着周遭长生殿之人恨不能扑上去掐死他们。
但除了有数几个人,长生殿之人何其无辜他们这时的脸色比清心小筑之人只会更难看,若非还要顾及- xing -命,只怕当场就要内讧起来··北堂岳看一眼不发一言将刀架在关成碧脖子上执意断后的卫飞卿,面色隐隐有些复杂。
那样危机的时刻,这个人下起命令来干脆利落,却有条不紊得令人心惊·果决处置一意质疑不肯执行之人,无论是清心小筑又或者长生殿中人·强行令他与贺小秋组织双方人马到地面上转移这一片区域的所有沉睡中的活人。
更为了不引起更大的恐慌,令他顷刻调动全城中长生殿人手强压全城百姓因爆炸而来的惊慌与乱窜·令所有人进入地面后立即往城外撤退··这人知道他地下宫殿中的人手并非零祠城中长生殿全部人手,知道他在城中各处都留有暗桩暗哨。
这人不但想保住清心小筑与长生殿所有人,也想保住全城百姓不受波及·或者说他更想保护的实则是后者,前者不过是顺便为之··这人甚至还想要配合他保住长生殿这一片秘密,想要明天过后不让长生殿之事顷刻间传到天下皆知,不让全城百姓因恐慌而避走外地。
虽说在他应允关成碧与石元翼爆炸一事时,便根本再未想过要继续保留长生殿在此地的秘密··这人恐怕心里已开始琢磨其后要如何安抚全城百姓之事··这人……太冷静,太沉稳,太可怕。
北堂岳无疑是忠于卫雪卿的,哪怕他此番这行动怎么看都是背叛了卫雪卿·他留在这个地方,对于关石二人、甚至对于长生殿剩余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强有力的掣肘。
只是那样碰巧的,此番关石二人想要做的事,与他以为的卫雪卿的利益不谋而合而已·是以他任由煜华被欺瞒而决意与关石二人合作··然而这番合作却被眼前这个人彻底破坏了。
他看着这样可怕的卫飞卿,生起一股为了尊主无论如何也要灭掉此人的想法··地下还在不时传来隐隐的爆破之声,经过卫飞卿与段须眉先前由那处进入的赌坊之时,恰逢那赌坊由最中央被炸出一个大洞,之前他们曾查探半晌的地下室明晃晃被炸露在他眼前。
卫飞卿心口紧了紧··段须眉说过不中途叫醒那些沉浸在《关山忆》之中的人,他们身体与精神便不会受到损伤·但面临的既是生死之关,卫飞卿半分犹豫也没有,早已令人强行带走了赌坊中梦游的众人。
他这时候担心的乃是段须眉··他从头到尾担心的都是段须眉··他并不怀疑段须眉对付得了那满地的火药··他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次段须眉与人动手全不要命的漫不经心的行径。
又或者即使明知段须眉能够全须全尾的出来,他还是会担心··他很少有这种情绪··这种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的情绪··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来,他眼睛也不眨的就从破了一个大洞的赌坊门前掠过。
等他与关成碧、贺小秋、贺小秋手中煜华、石元翼、北堂岳几人来到城外之时,双方人马已齐集此地,正泾渭分明双双对立·但对立的局势明显并不均衡,清心小筑的人马乃是长生殿三倍之多,再加上长生殿首脑人物正被卫飞卿掣肘,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但双方虽说火药味重,却十分默契的都没有立时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所有人都在看着城内四处乱窜的黑烟··北堂岳一路便未停歇过,不断有人来与他通传城中各处形势。
这不是他的要求,这是卫飞卿的要求·是以卫飞卿与他共同听这些消息,并不断下达新的指令··终于在城外这小山坡停下来的时候,卫飞卿目光冷冷从贺小秋、石元翼几人身上扫过:“在段须眉出来之前,谁都别想妄动。”
他正拿捏着清心小筑至高无上的权利与长生殿命门,按理他这时候说的话如同圣旨,根本不该有人违逆·清心小筑之人内心即便有一万个不解,但他们面对的是有如贺春秋亲临的令牌与收起了笑容说一不二的少庄主,卫飞卿既发了命令,他们便会暂且遵从。
但长生殿却不然··长生殿此刻幸存的所有人,都已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前方与敌人拼命,在后方被自己人毫不怜惜的抛弃··抛弃他们的还是前任尊主的妻子、现任尊主的娘亲、担当右护法之职二十年的关成碧。
卫飞卿手中的关成碧,这时候在他们眼里不再是他们的主心骨,而是比清心小筑更加面目可憎与可怕··一人从人群之中行出来,行到卫飞卿与关成碧眼前。
他名为唐无方,乃是此地现存长生殿人中除了关成碧与石元翼以外身份最高之人,与煜华以及当日在大明山曾现过身的上官祁、覃有风共列殿中四大堂主··他也是四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人,他与关成碧、石元翼一般,都是在比煜华如今更为年轻的年纪就开始效忠卫尽倾。
几十年来,无论卫尽倾是死是活,是现身还是消失,他都始终效忠于卫尽倾··因为对卫尽倾的这份忠,是以他也效忠于关成碧·在他的眼里,虽说卫雪卿是长生殿尊主,但关成碧才是那个能对他发号司令之人。
因为卫雪卿有可能威胁到卫尽倾的地位,而关成碧却绝不会··此刻他站在关成碧的面前,沉默半晌后双膝一软,就此跪倒在她面前,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以为有朝一日就算他会背叛卫尽倾,关成碧也绝不会。
关成碧这番行为,放在其余人眼里或不可一眼看出究竟,他却可以··因为此番卫雪卿带走了青龙堂、白虎堂与朱雀堂之人,留守长生殿的正是他玄武堂之人·而玄武堂之人,正是几十年来都绝对忠于卫尽倾的一股力量。
他原本以为,这是关成碧舍不得让他们有所损伤,这才留了他们下来·然而此时他知道了,关成碧留他们下来,是想要一次清算了他们所有人的- xing -命·要他们的命,便是在背叛卫尽倾。
唐无方不懂··关成碧自卫飞卿开始安排所有人逃生便如被整个人被击垮了一般,任凭卫飞卿拿捏在手中不言不动,如行尸走肉·此时看唐无方一眼,神情木然道:“你既忠于卫尽倾,自然该去死。”
她这句话没能彻底压垮唐无方神志,却自有人被彻底激怒·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暴喝道:“贱人你果真与石元翼勾结在一起背叛了尊主”·叫声中一抹雪亮的刀光分开人群向着关成碧斩过来。
在石元翼动之前,卫飞卿先动了··他半刀击落了那把刀,再半刀抹过那人握刀的手臂,然后调转刀刃,再次横在关成碧颈间,横在堪堪要来抢人的石元翼眼前,轻飘飘看他一眼:“我说过,段须眉出来之前,谁都别妄动。
再有人不听话,就不止是一条手臂能了事·”·到这时,那人哀嚎一声,适才被斩断的胳膊处才开始疯狂流血··卫飞卿即使身受重伤,他还是很快··他的轻功、暗器、刀法在这段充满危机的路途中都已有了长足进步,进步到满腹心事的贺小秋都忍不住朝他看过来,原本就紧皱的眉头似变得愈发难以舒展。
石元翼亦在看着卫飞卿,充满怒气的:“明明说好只要从地宫退出来你就放过她你想反悔不成”·“这全是你自说自话,我可没应。”
卫飞卿冷冷道,“我还说过必定要将这疯女人带到卫雪卿面前,你没听见么”·石元翼痛苦地大喝一声··另一个人也随他一起大喝了一声,乃是已从地上站起来的唐无方,此刻盯着关成碧的双目中终于褪去迷茫,尽是愤怒,再次大喝一声道:“为什么”·关成碧看着他,忽地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卫尽倾重新建立了一个卫庄,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放弃了你们,是他传讯给清心小筑亲口告知此地位置,最想要你们- xing -命的就是他,你却来问我为什么。
你既这般效忠于他,他想你死,你就该立即抹脖子给他看才是·”·贺小秋听到“卫庄”二字不由浑身一震,下意识便扭头去看卫飞卿,卫飞卿却全然无视他这目光,全副心神仿佛都只放在关成碧几人身上。
唐无方双目赤红,怒喝道:“休要胡说八道”·“我在胡说八道”关成碧冷笑道,“若我是在胡说八道,我可还有别的理由做出今日之事”·唐无方闻言一滞,其后便是加倍的感到愤怒、难堪与痛苦。
只因关成碧后一句话当真让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反驳··关成碧对卫尽倾的痴心,痴心到石元翼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她身边守候数十年也到不得半点眷顾,痴心到连自己的儿子也能当做为卫尽倾打天下的工具,如非是卫尽倾背叛,实则唐无方等人也委实难以想象关成碧如此做的理由。
关成碧目光从神色呆若木鸡的长生殿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内心只觉一阵畅快,几乎想要大笑出声··关成碧当然是在胡说八道··卫尽倾背叛了她,却没有背叛长生殿。
只因唐无方效忠的并非是她以及卫雪卿,而是卫尽倾·只要卫尽倾还在,无论他是长生殿的主人,又或者是卫庄的主人,对唐无方这些人来说并无差别··然而关成碧怎么甘心·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她如何能甘心独自被背叛、独自痛苦·她到这时候,但凡能多拖一人下水,她便畅快。
卫飞卿忽然饶有兴味笑道:“你还当真是自己不好,就见不得别的任何人好,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比你更加不好·我现下认同你的话了,你确实应当去死,你死了才对卫雪卿是最好。”
第48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中)·关成碧此时最恨的必然就是卫飞卿,当下咬牙切齿,恨不能回过头即便用咬也要咬下他两块肉来··卫飞卿冷冷道:“你已经彻底失去只活在你幻想中的那个人,你如今只剩下卫雪卿供你掌控而已,你活在他身边将要如何折磨他,我一时之间真是想象不出来。”
关成碧尖叫道:“你住口你凭什么做出一副关怀卿儿的模样你这贱种,你没资格关怀我的卿儿”·“我没资格”卫飞卿复述一遍,凑到她耳边充满恶意笑道,“照你的话说,我与卫雪卿可是嫡亲的表兄弟啊。
他在这世上除了你们这对恶心人的爹娘、他那个不怀好意的‘亲兄弟’以外,可就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我不关怀我表兄,难道指望你们这几个人来关怀他么”·关成碧被他口中那“表兄弟”几字刺激得整个面部都有些扭曲了。
同样被这三字刺激的还有贺小秋··忽然回过头直视贺小秋见鬼一样的表情,卫飞卿笑道:“秋伯,这疯婆子说我娘亲是卫尽倾的亲姐妹,说我娘亲当年处心积虑接近我爹就是为了杀死他。
您说这事我该怎么理解”·他面上虽在笑,但他语声中分明一丝一毫笑意也没有··贺小秋心中一片骇然··他从适才关成碧那段话中已推断出今夜这整件事走向。
他至今不知道卫飞卿为何出现在此,但他知道卫飞卿既然出现在此,得知卫君歆身世的秘密便是必然之事··他更知道卫飞卿明知道他并非贺春秋与卫君歆亲子,但他却叫关成碧误以为他是卫君歆之子·他又从卫飞卿口中听到卫雪卿的“亲兄弟”几字,他难道就没有认定,他自己才是卫雪卿的“亲兄弟”·贺小秋只觉头疼欲裂。
他看着卫飞卿,只觉这个他由小看到大这才数月不见的孩子竟如此陌生··他切切实实感觉到这个孩子正以迅捷无伦的速度在远离他们,远离贺氏夫妇··贺小秋为之感到恐慌,他很想对卫飞卿解释一些什么,但他张开口才发觉他竟无话可说,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为了这个发现而更加恐慌··卫飞卿未必就没有对他有过期待,但看他这时候的模样,终究也冷下了眼神··在这时候,一个人一瘸一拐出现在他视线里,周身灰扑扑破破烂烂比当日在大明山还要更加狼狈到看不出原貌,却如同一道光瞬息就夺走他全副的注意力。
某一时刻卫飞卿甚至感激段须眉出现在此时,此刻··让他对于一些人一些事彻底的失望还未落地生根,就因见到他而烟消云散了去··这很好··卫飞卿脚步未动,目光却在热烈迎接他,面上也不由挂上了两分真心的笑意。
段须眉浑身都是伤·面部焦黑,头发焦黄,右腿想是被火药炸了个正着,整条腿血肉模糊,连烂肉都被熏成焦黑色·但——·卫飞卿一眼看出,他浑身并无致命伤势。
面上那两分笑意不由自主便化作了八分··北堂岳喃喃道:“他竟当真活着出来了……这怎么可能……”段须眉活着出来,不仅意味着他自己活了下来,同时也表明整座地宫中的火药都已被清理干净,零祠城中除了他名下的商铺受到损伤,想必全城百姓都安然无恙。
这当真……不可思议··卫飞卿十分愉快笑道:“这世上任何凶险之地哪有段须眉不能纵横只有他不想活的时候,没有他不能活的时候。”
是以他高兴,因为段须眉终于也开始回护自己了··北堂岳目光从段须眉身上回到他的身上··这一场眼看就要波及全城的大灾祸究竟为何如此轻易就被磨灭掉·似乎是因卫飞卿层层剥析与当机立断,又似乎因为段须眉一刀揽全局。
但实则是因这两个人共同所做的努力··这两个人来了,是以今夜所有原本注定要死的人都活下来了··段须眉终于行到卫飞卿面前时,卫飞卿甚还有心情与他开玩笑:“你是如何毁去那些火药不是说都点燃了么难道你挨着挨着去斩断了所有火药的火捻子”·他必须开这玩笑。
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放开关成碧去抱一抱这个相识甚短、却如此值得他信赖的朋友··段须眉却一本正经回答道:“一根一根斩断太慢了,赶不上·我掀掉了整块地,用泥土扑灭了火药。”
说是扑灭,实则用彻底埋葬来形容或许更合理些··不由自主去想象此刻那地下宫殿已变作何等模样,又想象漫天尘土葬火药是何等壮观景象,卫飞卿甚是景仰向他单手行礼:“果真是你才能做到的事,佩服佩服。”
段须眉整个人都因为他这两句话而放松下来··放松过后,他一瞬间便露出深重的疲态,他一路拖在地上的破障刀上的铁锈也似乎更深了一层·这短短几刻钟他所做的事,没有杀人那样沉重,却比杀数十人甚至数百人都更为艰难与疲累。
但段须眉心里头却很高兴··因为卫飞卿端端正正的站在这里迎接了他··段须眉道:“接下来我们做什么”他就算有脑子,他这时候也已疲惫到全然不想用了。
卫飞卿撤开斩夜刀,将关成碧推到他面前:“你看着她·”·段须眉如他所言将关成碧掌控在手中··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疲惫得手势都是虚的。
但一晚上因为他们两人不断将关成碧如同货物一样交换的愤怒不已的石元翼却依然半分也不敢动··他次次都以为这两人已力竭了··这两人次次都毫不留情的再捅关成碧一刀。
关成碧浑身的血液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要流干··他怕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他哪里还敢擅动·卫飞卿放开了人,收起了刀,自身上撕下一幅衣襟,在段须眉身前蹲下,小心翼翼将他还在流着黑血的右腿扎住。
众目睽睽··卫飞卿抬头冲段须眉微微一笑:“先止住血,回头好生处理·”·他脸上的易容早在地宫中面见清心小筑众人之时便已粗暴抹去,此刻脸上又是一团污脏。
再是污脏却也不能掩他在段须眉眼中光彩··那一笑粲然生花··段须眉问他要做什么,这就是他最想做的事··他做完这件事,才有功夫去理会其他事——其他事之中最重要的却依然不是双方纷争又或者段须眉手中那个人:“我们前往长生殿的目的……这一晚竟已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们的目的,自然是找绕青丝解药··段须眉听了他话便冲煜华问道:“可有绕青丝解药”他与绕青丝的交集全因煜华,此刻下意识便向她询问。
煜华这一晚很承了他们一些情,但她并不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或者说她是绝不会拿卫雪卿看重的利益来报答她自己欠下的恩情·她道:“原先自然是有的,现在么,想必已成为地底下一蓬灰了。”
段卫二人自然不信她这番鬼话,但他们也很了解煜华为人,便干脆舍弃了她这头,卫飞卿笑道:“如此看来,只好带这疯婆子前往登楼走一趟了·”·他们的第二打算原就是找不到绕青丝解药便至少要寻一个够分量能威胁到卫雪卿的。
如今段须眉手中那人分量之重,倒使得两人也不算一无所获··石元翼尚未发声,贺小秋却已脸色一变道:“不行我奉庄主之令,要将关氏带回庄内。”
卫飞卿面上笑意不变,眼神却已有几分发冷:“秋伯,我没记错的话,这疯婆子好像是我与段兄抓获”·贺小秋闻言一怔。
他当然知道关成碧是为卫飞卿所擒,更知道在场所有人- xing -命都为卫飞卿所救·让他愣怔的是,他从未想过要将“卫飞卿”这三个字从清心小筑中拆卸出来。
难道卫飞卿所抓之人,不就等于清心小筑所获·动了动嘴,贺小秋有些艰难道:“飞卿,庄主说的话,难道你已不打算理会么”分明卫飞卿从小到大,从来都将贺春秋的话当做圣旨一般,从来没有真正违背过贺春秋的任何意愿。
卫飞卿眼神更冷:“我听他的话,我将自己当清心小筑少庄主,然而可还有别的人这样认为难道诸位心里就真个将我当成‘少庄主’了登楼率众围攻关雎,此事可有人知会我一声秋伯率人前来攻打长生殿,此事十有八九更与我身世相关,可有谁记得与我通个信”·贺小秋目光复杂看一眼段须眉:“你当时正与这位关雎令主在一起,庄主他……”·“原来他也知道我在何处,与何人在一起啊。”
卫飞卿打断他话冷笑道,“他不声不响的,怎的就不怕我被他那些武林同道一怒之下轰成肉渣”·然而卫飞卿又岂是会轻易被人轰成肉渣之人呢。
贺小秋看着他,心里明知这道理,却也无法在此时说出口,只道:“庄主当时发信叫你回去……”·“我却没有听从·”卫飞卿面上笑容已全然冷下去,“是以他便懒得管我了。
说到底,他总是想要我听话·我万事顺他的心意,他才能拨出两分闲暇来在意我的死活·”·贺小秋彻底闭上了嘴··卫飞卿这话语中固然有走偏之意,然而他有一句话却并未出错:贺春秋与谢殷接到卫庄传书、商议围剿关雎与长生殿之事时,确实并无余力来考虑卫飞卿的安危。
贺春秋并不是不关心卫飞卿,他只是习惯了认定卫飞卿能够照管他自己的一切··今次跟随贺小秋前来的清心小筑之中有不少人当日都参与大明山营救卫飞卿的行动,自打在长生殿见到卫飞卿便已憋了一肚子的疑惑,这时听卫飞卿与贺小秋你来我往半晌,虽仍未尽懂其中的含义,但至少他们眼睛见到的一个事实是:卫飞卿正与段须眉在一起,卫飞卿救了他们的同时也救了长生殿中人。
虽说他们当日并未见到卫飞卿在东方家中是如何被段须眉拿捏,但他们却各个都亲眼见他被困大明山地- xue -之中时是何等惨状,之后又是如何的九死一生·他们适才见到卫飞卿对段须眉的态度,见到比起他们这些“自家人”,卫飞卿明显更将段须眉这个原本的大仇人当做亲近之人,这如何能不刺痛他们的眼睛·他们却已选择- xing -遗忘了当日卫飞卿被困大明山虽说有段须眉出力,但他后来能够脱困,同样是段须眉在最关键之时舍命相救。
当日曾在地- xue -中为救卫飞卿而织网的寇东忍不住踏前一步道:“飞卿,你究竟是怎么了你莫再与贺管事闹了,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去再说。
难道你……你与这贼子在一起久了,竟一时连是非对错也给忘了么”·“是非对错”卫飞卿喃喃重复一次,冲寇东行了一礼,“还未答谢寇八叔当日援救之情。
只是八叔,是非对错又是什么难道清心小筑就必定是对的难道旁的人就必须是错的”·“清心小筑自然是对的。”
与寇东同为织梦者的施海岩亦上前一步大声道,“飞卿,庄主几十年来统领武林正道,你何时看他行差踏错过你莫再凡事,赶紧回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咱们都会代你向庄主求情。”
“我也希望清心小筑是对的,希望他还是像从前那般是我仰视的对象,是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行差踏错之人,然而我却一天比一天更多察觉到这其中错了太多。”
卫飞卿自嘲一笑,“各位叔伯不必再劝了·诸位来到此地,并不是因为是非对错,而是弱肉强食·今日如明知长生殿高手俱在,难道所有人还会走这一遭至于我,我若不能亲自弄懂我想要寻找的真相,清心小筑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几人还要再劝,卫飞卿却已不看他们,转向贺小秋冷冷道:“您想要留在这里将长生殿之人杀个片甲不留我也不拦着您,只是我身为晚辈免不了还是要提醒您一声,卫雪卿率领的长生殿之人此刻可不在关雎,而是在登楼。
而您杀完这一干等之后要如何收拾零祠城中的烂摊子又或者一走了事,自然更由您自己了·”·第49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下)·贺小秋这时才明白他适才说要将关成碧带往登楼是为何意,不由浑身一震,失声道:“我们……”·“你们自然是被卫氏兄弟联合起来耍弄个彻底。”
卫飞卿冷笑一声道,“贺庄主何等理- xing -睿智之人,我真不敢相信他明明猜到卫庄的底细,竟然还敢这么做·”·贺小秋心中一片苦涩,暗暗想道,正因为猜到其中底细,这才敢去相信啊……·“至于你,”卫飞卿转向北堂岳道,“你可想要这疯婆子活着”·北堂岳自然想。
他一心只忠于卫雪卿,即便明知关成碧存活对于卫雪卿并非好事,但他更知道关成碧对于卫雪卿的意义所在,哪敢就让她交待在卫雪卿浑然不知之时··卫飞卿道:“我若将她扔在此处,即便有你与石元翼护着她,她必然还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
北堂岳目光从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心知他说的不无道理·此刻玄武堂之人由唐无方往下,谁不是怒火高涨欲杀关成碧而后快即便他手下的人马还能与玄武堂对抗一时,但想要阻止清心小筑将其带走便是万万不能了。
这等情形下,卫飞卿想要将关成碧带去见卫雪卿竟似成了最能保障她安全的办法··他倒并未怀疑卫飞卿所言不实·毕竟以卫飞卿- xing -情,他如真想杀死关成碧,只怕早已一刀宰了她。
想到此处,北堂岳道:“你想要什么”·他与卫飞卿本质上都做惯了商人·卫飞卿适才一开口,他便知即便这是卫飞卿本身就要做的事,但当其中能够换取另外利益之时他也绝不会手软。
卫飞卿淡淡道:“我要你做的事,原就是你应当要做的事·你身为零祠城幕后的主脑人物,应当要负责的可不止一个长生殿而已·城中后续的一切,便由你想法子来解决好了。
当然,前提是我这位秋伯愿意放弃今夜险被炸死的仇怨暂且饶过你们- xing -命·”他说后后面一句,语声之中嘲讽之意全不掩饰··一时北堂岳与贺小秋,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众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北堂岳适才想到的事,石元翼自然也想到了·他今夜耗损亦不算轻,已无自信能在周遭环伺中护关成碧周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关成碧,他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行了一步。
卫飞卿自然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冷笑一声,口中淡淡道:“今夜我二人对诸位已仁至义尽,将后之事,就请诸位自行解决吧·”·他这话说完,便是不打算再理会这一烂摊子事,这就像要离开了。
唐无方与玄武堂一干人等闻言齐齐往前逼近一步··自卫飞卿说要将关成碧带走,他们便已经开始全心全意做准备··他们不在乎稍后是不是要以寡敌众,不在乎是不是就要葬身此处,他们的命原本就已经是捡回来的。
但在他们死之前,他们必然也要拖着关成碧一起下地狱··关成碧亦在盯着他们,目中一丝情感也没有,冷冷冰冰问道:“唐无方,你有什么打算杀了我之后就去卫庄投奔卫尽倾”·唐无方握紧手中剑:“若我等能够活着出去,自当如此。”
他与众人都不是傻瓜·关成碧先前说那话,纵然他们一时被蒙蔽,但很快便想透其中关节·他们做出的决定,自然也就与关成碧原先所预想的一模一样了。
关成碧咬紧牙关,竭力想要维持高傲的神态,眼泪却无法控制的和着面上的血一滴滴流下来··万分狼狈··无人注意到段须眉在这过程中吹奏了一声笛音。
即便有人注意到,却也无人猜到他是在作甚··是以大雕倏忽而至,段须眉提着关成碧,卫飞卿闪电一样将煜华从贺小秋手中夺过来,四人顷刻乘上雕背下刻就消失在众人眼前之时场中竟无一人反应过来。
唐无方佩剑尚还握在手中,石元翼依然只朝着段须眉与关成碧适才所站位置跨出一步,贺小秋尚在左右为难,然后他们便同时失去了他们的目标··石元翼清醒过来便是朝着已然只能看见一个隐隐约约黑影的半空之中大吼一声,随即立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口中喃喃道:“登楼,登楼……”一边说一边已要跟随大雕离去的方向而去。
他想走,却有更多人不想他走··唐无方横剑拦在他面前,冷冷道:“既然暂时叫那贱人逃脱一命,那就只好先用左护法祭剑了·”·石元翼喝道:“让开”·回答他的是数百兵器齐齐出鞘的冷厉声响。
此刻挡在石元翼面前的所有人,无疑都是阻碍他前去寻找关成碧的敌人,双方之间,又哪里还有半点同门之谊石元翼双目血红执剑在手:“师妹不希望你们继续活下去,那你们便都去死好了。”
*·贺小秋与北堂岳无声对峙··北堂岳身边不知何时也已悄然聚集了一帮人,都是陆陆续续从城中赶过来向他复命之人··自然并不如清心小筑人多。
现下贺小秋有两个选择:其一先行选择与余下的长生殿之人殊死拼杀,而后解决零祠城剩余事,前去驰援登楼·其二暂且放过长生殿之人,毕竟在场每个人都清楚:长生殿内部同样还有一场无论如何无法避免的厮杀。
贺小秋会如何选·*·煜华坐在大雕背上,看着下方迅速变得遥远渺小的零祠城,呆呆想,她此番能见到卫雪卿吗她要如何告诉他此间事卫雪卿还能够回到这里来吗·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乘上大雕最初的震撼过后,关于段卫两人何以一夜之间出现在距离关雎千里之遥的长生殿答案已不言自明。
但煜华不关心这个,她一心只想着卫雪卿,以及另一件她必须要问出口的事:“为何要带我离开”·卫飞卿并不看她,只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更愿意跟我们走。”
她自然愿意·她一分一刻也不愿再与石元翼待在一起·只是……·煜华咬唇道:“卫飞卿……为何你总是如此坦然”·在大殿之中是那样,分明她的- xing -命与他全不相干,他却顺手将她从石元翼剑下救出来。
分明她是谁的女儿与他们全不相干,他们却天经地义一般出言帮她·此时亦是这样,知晓她不想待在那处,他便自然而然带她走了,全不顾他们实则从头到尾都是敌人,他根本就只该如大殿初见时那样与她甫一见面便大打出手。
卫飞卿道:“顺手为之,不必挂怀·”·煜华发呆片刻,忽道:“是不是因为你明知我留在那里,只会看见他头也不回的追着你们前来的背影,看见他全然忘怀我这个人存在,是以你才顺手带走了我”实则在卫飞卿说他要带关成碧去找卫雪卿之时,她已预想到那番景象。
此刻若说她有甚感受,大抵……是劫后余生··卫飞卿冲她笑了笑:“你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你给我一刀,我便还你一刀,这是天理·但你没做过的事,却不必为此遭受太多折磨。”
呆呆看他半晌,煜华低声道:“你与段须眉……我不讨厌你们·可我为了尊主,还是会想方设法杀死你们·”·她当然知道这两人不是真的好心带她去与卫雪卿相会。
这两人所做的一切,包括顺手解救了零祠城、长生殿与清心小筑的危机,目的不过是要化解关雎之危··卫飞卿不答反问:“你将卫雪卿看得比命还重,他呢他为何要将你留在长生殿中难道他不知你与石元翼之间矛盾”·“他便是知道才会如此做。”
煜华面上略过一丝惨然,“我从前……未必对那人就没存过些许希望·他知道,是以他才做了如此安排·”然而这一番原本出于卫雪卿难能体贴好意的安排,却终究磨灭了她心底里最后一丝对于亲情的向往。
卫飞卿有些嘲弄勾了勾嘴角:“这卫雪卿该厚道的时候狠辣,该果决的时候偏要天真,当真有意思得紧·”顿了一顿,他又道,“你若愿意,也可以说一说你与石元翼之间事。”
段须眉闻言不由看他一眼·心道这人说卫雪卿天真,难道他自己不是更甚总是同情不该同情之人,总是对身边任何人都存一份透彻的理解与体贴的心意,总是在最适当的时候对人表达最适当的关怀。
“又有什么可说呢只怕你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煜华自嘲笑一笑,看一眼早被段须眉点了昏睡- xue -的关成碧,“她与石元翼乃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自幼长于长生殿。
石元翼中意她,她却倾慕卫尽倾·后来她与卫尽倾成婚,石元翼……哈,石元翼醉酒与我娘亲一夕风流·后来我娘亲因生我而死,我也险些被他掐死,是因为……是因为她开了口,我才得以活命。
在他的眼里,我娘亲也好,我也好,不过是他一时糊涂愧对心上人的证据而已,只怕我存在一天,便是在抽他的耳光·我娘亲无名无分,从前也不过是殿中一位侍女,我至今连她完整的姓名也叫不出……但实则我自己的姓名又何尝完整煜华,煜华,难道我能跟人讲我姓煜么这真是……何其可笑。”
·她短短几句话就讲完关于她自己身世的故事·二十年来长生殿人人都知道,却无人听她亲口讲述过一句的故事·每讲一个字,她便对卫飞卿感念多一分。
每感念他一分,她心里的惭愧便更深一分··卫飞卿忽道:“你可以姓卫·”·煜华一呆··段须眉淡淡道:“你也可以姓段·”·“你还可以姓周,姓吴,姓郑,姓王。”
卫飞卿道,“为何你要执着于姓石呢哪怕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姓煜的人,却不代表你就不能大声告知天下人你就是姓煜·重要的是,你根本不必逼着自己去强求一个你内心里也未必就愿意追随的姓氏。”
煜华半晌苦笑道:“多谢你·”·一时再无人出声··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事呢她想道,卫飞卿说的真是有道理。
她一心想要有个堂堂正正的姓氏,可那个姓石的人难道就过得比她更如意他也不过是区别于她的另外一种求不得而已·他也好,关成碧也好,他二人虽位列长生殿左右护法,可他们二十年来宥于自己的求不得之苦,困守其中,不见外物。
确实对于他这个人本身,她内心或许从未有太多的渴求,甚至有可能不无轻鄙··因为她是那样心疼与重视肩负一切的卫雪卿啊……·不知何时,段须眉也拂了煜华昏睡- xue -。
卫飞卿悠悠道:“你这是做什么”·段须眉淡淡道:“我以为你想安静一会儿·”·卫飞卿道:“不如我们也来聊一聊你身世的故事”·段须眉道:“难道此时不应当是聊你身世的故事”·“我哪有什么故事。”
卫飞卿淡淡道,“如若我当真是卫君歆兄长的儿子、是卫雪卿的亲兄弟,那卫庄又打哪来难不成他与我竟当真还有第三个兄弟”·“如若你不是,那你又是谁”·卫飞卿闭了闭眼。
这句话如同刀子插在他的心上,锋利得连他一向自认无坚不摧的心脏也仿佛在一瞬之间听见撕拉一声响··如果他不是卫尽倾的儿子,那他又是谁如果他不是,贺春秋为什么要说他是·第50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完)·段须眉并不想说这句话。
他看见卫飞卿的神情,连他自己的心也仿佛跟着疼了一疼,在那瞬间他忽然就理解到了卫飞卿总是用可怜的眼神注视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不想,他却更不想见到卫飞卿一再的逃避。
段须眉道:“贺春秋为何会上了卫庄的当”·“因为贺春秋猜到卫庄的主人便是卫尽倾另一个儿子·而卫尽倾的那个儿子,同时也是他的亲侄儿。
他自信卫庄与他一般想要灭掉长生殿,却万万没想到他的亲侄儿却掉转头与卫雪卿合作,想要灭掉的人竟然是他·”·“贺春秋猜到卫庄的主人是谁,那他又知道那个谁究竟是谁么”·卫飞卿闭口不言。
段须眉自己回答了这问题:“他当然知道·”卫庄那个如若真是从贺兰雪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孩子,世上又有谁还能比贺春秋知道得更清楚·段须眉又问道:“卫庄引你我来此的真正目的为何,你知道了么”·卫飞卿面上忽生起一丝极为罕见的烦躁:“我不知道。”
段须眉盯着他眼睛:“你知道·”·“我不知道”卫飞卿声音冷不丁抬高,“我也不想知道了”·两人眼也不眨的对视半晌,终究还是卫飞卿先行别过头去。
他别过了头,是以没有看见段须眉凝视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无奈又怜惜··从未在段须眉身上出现过的无奈,与怜惜··*·建州城原本只是中州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城。
二十多年前,城里兴建了一座楼··名为登楼··建州登楼··世人知登楼而知建州··建州城从此名噪天下··近日建州城一日更比一日动荡。
只因原本身为正道魁首天下无人不仰慕的登楼一日更比一日多出了许多流言蜚语··先是登楼少主谢郁六年前宣称已剿灭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关雎,孰料如今赫然排在七杀榜首的关山月段须眉当年正是为谢郁所放过,恢复生机的关雎如今卷土重来,谢殷为瞒下这消息不惜威逼利诱半个武林。
如此苦心孤诣,却终究还是为人流传出来··再有当日长生殿与关雎合谋于桓阳城外抓获的千秋门与南宫世家一干人,谢殷早与长生殿达成协议将两派掌门接回登楼。
至于为何是接回登楼而不是放众人回归各派,全因谢殷生怕七大门派中其余五派泄露关雎之事,因此强留两派掌门暂且在登楼“做客”··这消息原是并没有太多人相信的,但有好事者夜访登楼,虽说未能登堂入室,却在一晃眼间实打实见到了千秋门与南宫世家当日失踪的众人。
此事当即在建州城引起了轩然大~波··却仍然没完··前些日子一举将关山月段须眉推上七杀榜首的徐离山庄一案,不知何人将当年徐离与玉溪门一段往事编做了话本,如今业已在各地茶楼酒馆流传开来。
这事若只涉及到玉溪门与徐离也就罢了,毕竟双方都已陨落·但这话本之所以流传如此迅疾广泛,全因其中提到权圣谢殷当年明知徐离所做一切,却一手将徐离山庄推到武林正派、机关大师的位置,更将徐离宣扬成忍辱负重、人人敬仰的大侠。
这本子若放在确认千秋门与南宫世家门人正在登楼之前或许也无人肯信,到了如今,却已公然流传在建州各处,成为大街小巷饭后谈资··宣扬者似浑然不怕谢殷雷霆一怒。
只因在这建州城中一向比城主、比官府更像真正意义上的一城统帅的谢殷已数日未在城中现身了·不止谢殷,整个登楼都如一夜之间从建州城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论众人如何嘲讽怒骂又或者更多希望有人出来解释一二的,都未得到任何理会。
他们若真个消失、又或者干脆畏罪潜逃了反倒好,但众人却又明知人就在登楼那两扇紧闭的门扇后面,这就不由得所有人一天比一天更失望··自然也有人提出来这些流言一环扣一环,十有八九乃是有人陷害登楼。
但一则证据确凿,二则仍是登楼自己闭而不出的态度让有心为其辩解之人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但静坐在茶楼之中听了这半晌的卫飞卿与段须眉却知道,谢殷与登楼并不是不想解决这些事,他们只是腾不出手来解决。
·只因布置这些流言的人在那之前便已算准了要趁登楼自顾不暇之时再来放出这些话··而以谢殷对于建州的掌控力,布局之人若非选在登楼大半之人外出、内部又遭受突击之时暴露这些事,想必也无法顺利流通建州城。
何其精心··何其精准··段须眉道:“布置此局之人是卫庄还是卫雪卿”·“应是合力而为·”卫飞卿笑了笑,“卫雪卿忙得脚不沾地,能够与他同样精准把握每件事尺度的自然只有他那个兄弟。”
“他们为何要如此做”段须眉皱眉道,“难道卫雪卿没有把握铲除登楼”·卫飞卿端起茶盏自斟自饮一杯:“即便是传说中的九重天宫来此,难道就有把握铲除登楼了谁又知道谢殷手中究竟还保有多少实力呢。
至少清心小筑的底蕴,即便我与阿筠也从未看清过·”·而谢殷恰好是当今武林中唯一与贺春秋比肩之人··段须眉道:“我们要如何做”·卫飞卿看他一眼:“既然你如此心急,那咱们就直直闯进去好了。”
段须眉闻言一顿··他当然着急··他听了卫飞卿的话,也一路随他主意,却不代表他不忧心关雎之中情形··严格来说,这才是他们离开关雎的第二天,关雎出事的第三天。
段须眉道:“你原本就想的是要直闯进去”·卫飞卿颔首··“那我们又为何要降落在城中来”·卫飞卿指一指他腿上已然重新裹一遍的干干净净的伤处,笑道:“我说过了,替你治伤才是我心中最重要之事啊。”
……·段须眉突然很怀念适才他憋屈发怒心烦的样子··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至少要比他恢复常态句句话都反过来让他憋屈心烦要更好·卫飞卿这话并非说谎,只是也未说全。
他们还为了将关成碧二人安置到城中来··登楼目前不知是何情形,他二人都有伤在身,贸然再带两个人质在手中,必然只会成为负累·而他们想要拿关成碧煜华二人要挟卫雪卿,自然也不是真要将人架在刀上带到他眼前才作数。
再喝一口茶,卫飞卿扔下几枚铜钱,两人朝着通往登楼的路上前行去··登楼名为一座楼,实则是一片楼··登楼被宣称为大门紧闭,但实则登楼并没有大门。
连通登楼与建州城的,是一座长廊·长约一里的长廊前方是城区,后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登楼光明塔·光明塔是登楼的第一座楼,也是武林之中矗立二十年的标杆。
光明塔从不关闭,所有人都可以进入塔内,查阅武林之中发生的大事、小事、侠士与其生平事迹、恶徒与其生平事迹、登楼所抓之人生平、榜单之上所有人生平·有人道光明塔中游一日,悉知江湖百年事。
这话自然是夸张了,却能从中窥见光明塔在江湖人心中分量··塔共七层,虽说从不关闭,但愈往上之人却愈少·据说能上到塔顶之人,便能真正知晓江湖三十年间的一切辛秘。
然而号称从不闭门的光明塔,此刻却分明大门紧闭··卫飞卿抬眼望塔顶,忽道:“你说咱们上到顶楼去,是不是如今困惑我们的所有事就当真能够立即知晓”·段须眉道:“你想去,那便去。”
摇了摇头,卫飞卿嘲讽笑道:“如当真能知一切事,谢殷又怎会面临今日之窘境不过是些哄骗人的玩意儿罢了·”·段须眉望着塔楼前那旗杆发呆,忽道:“当年我义父与十二生肖的头颅就被悬挂在这上面,受万千人围观唾骂。”
卫飞卿闻言一怔,不由收敛了面上笑意:“你……来过此处许多次”·“只来过一次·”段须眉淡淡道,“当年我伤好之后来到此处,我义父的头颅早已不见了。
我立誓有朝一日取了谢郁的人头再来此处,为他祭奠·”·然而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未取谢郁人头·又或者在他内心深处,他从未想过要取谢郁人头··卫飞卿回想他当日情形,武功全失,经脉尽断,等他来到此地时已不知距离那事过去了多长时日。
关于他义父的头颅如何曝于人前,又在人前悬挂有多久,他连这些想必也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而已··卫飞卿看着他,柔声道:“你还有什么想法没有”·段须眉漠然道:“我想将一整座登楼铲平,刨开这里的每一寸土寻找我义父的下落。”
“现在呢”·“现在,”段须眉看向他,“现在我们去找谢殷吧,我有两句话,很想要问一问他·”·卫飞卿便随他一起绕过了光明塔,向着登楼的第二座楼万言堂行去。
只是行了几步,卫飞卿终究忍不住又停步看一眼身后的光明塔·他总觉得,那个地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平静·里间此刻是什么样呢是守塔的所有人都跑出来对抗长生殿是以闭塔,又或者……·他忍不住问道:“为何直到此时咱们仍未见到半个人影你说这塔中此刻有人吗”·段须眉亦随他回身望着那座塔,半晌淡淡道:“有人。”
他内力之强,耳力之敏,自然远非卫飞卿可比··“那你适才还要我想去就去·”卫飞卿道,“莫不是此刻在上面的人都不顶用,咱们轻易就能登上塔顶”·段须眉淡淡嘲讽瞥他一眼:“那要去走一遭才知道了。”
卫飞卿撇嘴··不料段须眉却又向他问道:“长生殿与登楼此番交锋,你猜谁胜谁负”·“五五之数·”此事卫飞卿心里已揣测过许多次,此时答他并不犹豫。
“如若他们相持不下,你可会偏帮哪一方”·“卫雪卿好了·”·“为何”·卫飞卿微微一笑:“因为我一向偏帮弱者啊。”
段须眉挑眉:“卫雪卿弱”他明明记得某人曾说过卫雪卿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要更强··“卫雪卿实力不弱,头脑不弱,手段不弱,可他却被卫尽倾与关成碧这对夫妇欺凌得像只小狗儿。”
卫飞卿笑道,“我真是一想起来,就觉他可怜得紧·”·段须眉板着脸道:“我最烦你看任何人都可怜得紧·”·卫飞卿扑哧笑出声:“说得就跟你与我有甚差别似的。”
他当日在关雎帮着谢郁说话,他也同样放弃了夺他- xing -命·他在长生殿帮着煜华说话,他也同样放弃用煜华来要挟石元翼·他这时候说要帮着卫雪卿,他身家- xing -命都还捏在卫雪卿手中却也没有说个不字。
卫飞卿自认是- xing -情中人··段须眉却是个比他还要更随- xing -更豪气的- xing -情之人··段须眉也是个为了朋友愿意两肋插刀之人··谢郁不是他的朋友,卫雪卿也不是,但他是。
唯有如此,他二人才成为了同道之人··卫飞卿笑道:“好歹当初在大明山上,卫雪卿弹奏一曲《高山流水》你我却谁也不肯收下,如今看他这般可怜,咱们就收下这一回又如何”·他说话声中,两人已行到了比光明塔大了好几倍的万言堂之前,段须眉一脚踹开了万言堂大门。
浓重的血腥味霎时铺天盖地而来··第51章 忆当年,千金一诺(上)·长生殿之人是如何进到登楼之内·登楼看似连个大门都没有,实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防严密比皇宫大内亦不遑多让,只因登楼最后一座楼凤凰楼里关押的俱是武林之中穷凶极恶之徒,但凡出甚差错,哪怕走失一人后果亦不堪设想。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凤凰楼以楼为名,实则却是一座真正的牢狱·只不过登楼毕竟不是官府衙门,又岂能公然照搬官府一套谢殷亦曾提议要将登楼抓捕所有人都交由六扇门,只是江湖事自该有江湖人理,这提议不但遭到六扇门拒绝,同样也并不为一干武林中人接受。
最后登楼便造起了这样一座天下皆知其为何的凤凰楼··很少有人知晓,登楼楼主以下,虽有两大堂主四大高手,但实则登楼之中真正的武力却集中在凤凰楼的七重楼中。
看守凤凰楼一干武林恶徒的楼中高手,才是登楼真正的顶尖实力所在之处··紧随凤凰楼之后的乃是光明塔·光明塔最上三层,便是登楼中实力汇聚排行第二之处。
谢郁虽带走登楼明面七成以上高手,实则只要凤凰楼与光明塔不倒,只要谢殷尚坐镇万言堂,那登楼仍是连苍蝇也飞不进一只的武林中至高无上的正义之地··这些事很少人知,连登楼之中也并非人人皆知。
卫庄与卫雪卿却知··是以卫雪卿带领长生殿众人直入登楼之前,他先推倒了凤凰楼··凤凰楼可会出现叛徒·若放在三日之前,谢殷口中的答案必定只有一个。
但一向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即便以谢殷的谨慎,难道他会想到某几个皆是被追捕数月甚至年余才终于抓获的凶徒竟是处心积虑自己要来蹲这牢狱,等待数年就是为等一遭推倒七重楼的这一刻难道他会想到十年前便加入登楼至今坐镇凤凰楼其中一重整整八年的某一位连他也钦佩的高手竟同样也在等待这一刻的时机·谢殷想不到。
任何人都想不到··谢殷也好,贺春秋也好,他们人称圣贤,事实上他们却终究只是血肉之躯·他们武功盖世,心计无双,但他们到底只是凡人·是人,就会有失误。
是以贺春秋上了卫庄的当··是以谢殷被他以为绝不可能背叛的人背叛··凤凰楼服刑之人不但自由被制,更长期被迫服用可使手脚无力的软筋散,乃是为防当真有人出问题之时也好给出登楼应对变数的时间。
实则这番布置并未无用,或说幸而有了这番布置,登楼才会到此时此刻仍存在于世··最初出问题的,只有凤凰楼第四重楼··第四重楼看守之人正是那位名为舒无颜的令谢殷钦佩的高手。
而他看守的这重楼中,那几名处心积虑潜伏在此的凶徒赫然尽在其中··卫雪卿讯息传来时,几人瞬间发难,合力杀死了四重楼中其余守门人,而后几人将软筋散解药分发给第四重楼中所有凶徒。
失去自由,常年被制,但凡有一丝能出去、能雪恨的机会,即便另外九成几率服下的都有可能是顷刻致命的剧毒,那些凶徒又岂会在乎·他们甚至都并不是真的想要活着出去,他们就想要轰轰烈烈、不计后果的对抗这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而已。
当下数十名凶徒解除桎梏,恢复功力,立时便杀向了其他楼层··要闹,自然就要闹个天翻地覆·想要血洗登楼甚至整个建州城,单靠他们这一层楼之人如何能行·谢殷便在这时得到消息。
却已晚了··整个凤凰楼形势已无法控制··恢复功力的只在少数,不断死掉的才是多数·但这群已然杀得兴起死也死得兴起的凶徒不在乎,他们明显就是要不死不休,死也要拖着登楼所有人一起死才罢休。
谢殷当机立断,立时启动了凤凰楼机关布防,顷刻间将一干人等猝不及防尽数困在楼中··这楼中机关早在建楼之时便已一并造好,便是为防止有朝一日楼中生变所做的紧急应对措施。
一旦开启,便唯有里间之人分出胜负生死之后再从内部打开了··但凤凰楼内部知道有此机关布防的总共也只有一人,那便是亲自镇守第七重楼一干重犯的凤凰楼主丁情。
这同样也是天下间唯有谢殷与丁情知晓的互相之间的约定··换句话说,楼中凶徒若死绝或再次被镇压,丁情就会开启机关放剩下的守门人出来·而守门人一方若最终不敌一干凶徒,他们却最终也逃不开被凤凰楼彻底困死的结局。
丁情若死,所有人自然依旧逃不开这结局··只因谢殷与丁情都理所当然认定,丁情若死,凤凰楼中守门人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活人··此事听上去谢殷在明明还有转圜余地之时立时便选了鱼死网破的应对方法,但其时谢殷没有别的选择。
他一旦意识到这其中有人搞鬼,便知此事必有后招,他在那时不可能倾登楼剩余之力来镇压凤凰楼一干凶徒,他更不让凤凰楼凶徒跑脱·一旦凤凰楼凶徒跑脱,对于登楼绝不只是名誉受损那般简单,他们即将要造成的损伤对于登楼、对于建州、对于整个武林,即便谢殷也难以估量。
在这期间谢殷并不知流言已一夜之间席卷了建州城··他只是当机立断困死凤凰楼后带人回防万言堂,却发现万言堂与光明塔都已被长生殿之人登堂入室··到了这个时候,谢殷又如何不知这其中究竟是谁在搞鬼·不止登楼,前去围攻长生殿的清心小筑之人恐怕也凶多吉少。
·因为这压根儿就是一个局中局,连环套··此局当然不是从长生殿再次现身、卫庄之人找上他们才开始,此局开始的时间,连谢殷也难以想象··至少,要比舒无颜来到登楼的时间更早。
那个时候,他与贺春秋心中认定那人才几岁·有那么一刻,谢殷真是恨极了贺春秋··若非他当年一念之仁,何以招致今日祸端·幕后之人不但想要将登楼与清心小筑一锅端,更在他看见仿佛从天而降的出现在万言堂中的千秋门与南宫世家之人时瞬间明了,即便他们能够摆脱此番困境,接下来要面临的来自整个武林的声讨恐怕比这一番拼死搏杀更不简单。
那个人,比他当年那无所不用其极的父亲当真半点也不逊色··他尚不知晓谢郁在关雎正面对的困境以及建州城中全部流言·他若尽数知晓,恐怕对那人的“无所不用其极”又要重新有一番认知。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雪卿花了小半天功夫从隐逸村赶来建州··然后他率众破登楼,兵分两路走··一小部分人进入了光明塔··卫飞卿有一句不经意之话说的很对。
他与段须眉如当真进入到光明塔中看一看,便能看到“登上光明塔顶轻而易举”这一句话何等轻率··那是要用尸山血海才能堆得上去··但卫雪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很想要攻下光明塔。
因为他很想看一看谢殷会不会记录当年之事,如若记录,又是如何书写··他们所书之事,与他所知之事可是相同·他与卫飞卿一般,也心心念念想要寻求一个真相。
尽管那真相目前看来与他并无太大干系··为此他甚至愿意在与谢殷稍后对决中提前丢失三分胜算··毕竟,千金难买他高兴··*·另一大部分人,则进入了万言堂。
卫雪卿自己选择进入万言堂正面与谢殷对决··他在关雎之中对卫飞卿说的话都出自真心··这些年他暗中追寻一切、暗中布置一切,活得比- yin -沟里的老鼠还要暗无天日,这样的日子他委实已过够了。
他从来不是羡慕登楼、清心小筑这等如雷贯耳的赫赫威名,他不过是嫉妒他们门下之人哪怕做着伤天害理之事却也能摆出正义凛然的面孔,他不过是比任何人都更想要痛痛快快、轰轰烈烈、堂堂正正一次。
尤其面对的乃是当年曾让卫尽倾败北更二十年来不敢出头、武功当今天下号称无双的权圣谢殷··*·段须眉一脚破开万言堂大门,出现在二人眼前的便是堵住所有空余之地的尸体与瞬间染- shi -了两人鞋面的血。
即便以段须眉见惯风浪,见此情形也不由生生一愣··卫飞卿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谢殷要闭门不出……这番情形叫建州之人看见,只怕登楼毁掉的就不只是名声了。”
还有多年累积而成的让人不敢触碰丝毫的绝对的实力与威望··卫雪卿看似在摧毁登楼之事中选择了最不讨巧的办法,实则他选择的恰是最能打击登楼命门的方法。
无论是将登楼多年威名一点点毁去,又或者将登楼之人在原处一个个杀死··只是卫雪卿——·卫飞卿喃喃道:“这个人不要命起来的架势,当真与你一模一样啊。”
段须眉淡淡道:“他原本就是个疯子·”·两人从未忘记卫雪卿在关雎之中说的话——他早已活得不耐烦了·两人也从未将这句话当做一句玩笑话。
卫飞卿道:“我们进去”·段须眉不答,却已当先行进去··“总觉得我们这两天卷入的麻烦,真是一个比一个更麻烦,偏偏还都是我们上赶着找过来……”卫飞卿紧随在他身后轻声自嘲。
万言堂不比光明塔与凤凰楼,统共只有两层,一楼踏进门便见方方正正的一块书有“万言堂”三字的牌匾被从中一剑划作两半,半边仍悬垂在屋脊上方,另有半边却早已掉在地上,为血渍淹没。
卫飞卿喃喃道:“我真是不得不再说一次,段兄,卫雪卿与你当真可结成知己啊,他这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习- xing -真个与你一模一样·”·卫雪卿用剑。
这一剑自然是卫雪卿所为··他这是吃饱了撑的·“从来都没有什么万言堂,登楼不过是谢殷的一言堂·”段须眉淡淡道。
是以卫雪卿挥下了这轻鄙的一剑··整个一楼都没有半丝人气了,只是两人愈往前行,便能将上方厮杀之声听得愈发清楚··待行到楼梯口之时,已能将二楼景象尽收眼中。
那是个与下方所见全然不同的世界··下方只有死气,上方只有杀气··漫天杀意,割得沿着阶梯步步往上的卫飞卿脸颊发疼··啪地一声,乃是什么东西从二楼滴下来,正滴到卫飞卿脸上。
卫飞卿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指血迹··这时他与段须眉也终于行到二楼之上··阶梯乃是通往二楼的正中央··万言堂是登楼之中占地最广的一座楼。
而万言堂二楼则是谢殷召集登楼全员议事时所用的地方··两人站在比寻常人家一整座院落还要更宽广的毫无遮挡的二楼中央位置,将此间一切尽收眼底··(昨晚快睡着的时候才终于想出这章的章节名,出自谷村新司的《风姿花传》的歌词。
PS:作者叨叨叨是不算在正文字数里哒……)·第52章 忆当年,千金一诺(中)·二人第一眼见到数百人的抵死拼杀·每个人眼里似乎都只有自己面前的敌人。
每个人似乎都摆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杀红眼的架势··第二眼见到卫雪卿,一身血衣提着剑行走在人群之中,但目光却只牢牢望着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便是两人第三眼所见·那是谢殷。
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之中,搭了一张矮几与一方小凳,和着血腥味安然饮茶··在这铺天的血意之中,一贯强势凌厉的谢殷竟然都难得显得柔和起来··第四眼两人就辨明了个中局势。
终究还是登楼占优,虽说优势并不明显·但以卫雪卿带来人手以及登楼留守人手,亦可窥见登楼之中保留的实力竟要比他们以为的更深厚··谢殷至今未曾动过。
他的人回到万言堂,迎接的便是长生殿之人一言不发的上前搏命·登楼之人为他开路,一路与之杀上二楼,卫雪卿就在二楼等着他,他却没兴趣理他··他宁愿在尸山血海里自斟自饮,也懒得理会明显想要与他一战的卫雪卿。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双方死伤越来越多,登楼之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谢殷却始终动也不动··卫雪卿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因为谢殷轻视他··谢殷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需要他拔刀的对手。
无论从年龄上、实力上又或者认知上··卫雪卿为此而怒火熊熊··是以他动手··他杀死登楼所有人之前,又或者长生殿所有人被登楼杀死以前,想必他都走不到谢殷面前。
是以他一个一个的杀过去··然而始终一动也不动的谢殷,却突然放下了手中茶盏,目光炯炯望向他身后··卫雪卿便也回头··许多人都回了一回头。
他们都看到了段须眉与卫飞卿··卫雪卿从未想过会在此处见到这两个人··他长剑从身前之人胸口抽出来,彻底愣在原处··谢殷也没想到··他看见卫飞卿,只是皱了皱眉,看见段须眉,却不由挑了挑眉。
不仅如此,下一刻他就毫无预兆从他自登上二楼仿佛整个人都长在上面的小凳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瞬间,搁在矮几另一头的他的刀也同时落在了他的手上··然后他身影只闪了一闪,就掠过那方战场出现到段卫二人面前来。
他做这一系列动作,从头到尾目光都只放在段须眉身上··其中隐有亮光··卫雪卿看在眼里,忽然感到疲惫和难堪··当日他在关雎为段须眉指出他有实力问鼎顶尖高手行列却没用对那份心思,他承认,却并未觉得有甚大不了。
但这时面对谢殷,面对他斩杀他无数门人却始终眉头也不动一下的谢殷,面对甫与段须眉照面便如临大敌拾起武器站起身的当今第一高手谢殷,卫雪卿忽觉疲惫得厉害··他机智万千又如何呢·他能够同时算计了清心小筑与登楼又如何呢·他憎恶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他将谢殷、贺春秋甚至卫尽倾都视作对手,视作他将要一一对决、超越的人,可是这些人却懒得正眼看他一眼。
因为他们确实也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他们也都做过各种各样的事情,然而除此之外,他们却更是世间第一流的顶尖高手··他不是,是以他们看不上他··卫雪卿扶剑苦笑。
“叮”的一声响,却是一枚铜钱飞过来打落了一旁即将要刺中他的一把剑,他抬头便见卫飞卿冲他笑道:“卫尊主发什么呆,难道杀得连自己姓什么、做什么也都忘了”·卫雪卿闻言一震,立时便清醒过来。
胜者为王,这话原是他自己说过的·谢殷哪怕眼睛长到天上去都好,到头来亦是谁胜出谁方有资格讲话·他与其自惭形秽,倒不如将不可一世的谢殷踩在脚下方才痛快百倍·思及此,卫雪卿一剑解决适才那个试图偷袭他之人,望向卫飞卿道:“你二人怎会在此”·“托卫尊主的服,关雎如今就是整个江湖刀下鱼肉,我们不出来寻求解决办法,难道就杵在那任人宰割”卫飞卿笑道,“好在终于寻到了尊主,我二人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并未忽略他那“终于”二字,卫雪卿心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们从何处来”·“自然是从卫尊主的老巢长生殿而来。”
卫飞卿笑吟吟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始终只看着段须眉的谢殷身上,“谢世叔与我爹爹暗中安排人手前去捣长生殿老底,卫尊主手下人则假作不知请君入瓮,怎的两位不想知道此事业已如何了”·卫雪卿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
谢殷终于舍得赏卫飞卿一个眼神,一见他却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卫飞卿,你不回家向你父亲请罪,来此作何”·“世叔何出此言我可不知自己犯了哪门子的罪。”
卫飞卿似笑非笑道,“只是我一路上听闻了许多趣事,又得知登楼光明塔顶可觅我身归处,一时兴起便想着来瞧一瞧了·”·他自然是在说鬼话。
他自从关成碧处诈出许多惊人之语后,似乎一时间爱上了睁眼说瞎话··但谢殷当然不是关成碧··谢殷甚都懒得理他:“我不能对你如何,你有任何事都回去找你爹。”
“从不做多余之事,不愧是谢大侠,谢楼主·”卫飞卿笑道,“小侄大胆猜一猜世叔的想法·世叔之所以任由卫雪卿在此作怪,只因唯有将长生殿之人杀得一个不留再将所有人头悬挂到光明塔外的旗帜上,这才是登楼目前唯一的出路,对么世叔”·登楼声名已在全线溃败,实力也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这时候做出任何妥协都不可能再让登楼维持现有声望。
以谢殷之果决,立时得出破釜沉舟这结论·只要能将长生殿之人一举击败,再将所有人头挂上光明塔,那必然就是对此番事态最强硬的回答·哪怕此事过后登楼死到只剩谢殷一个人,整个江湖却再也无人敢来招惹这一个人。
没有什么能够长盛不衰··连九重天宫也早已退出了江湖的舞台··谢殷懂得一切··是以他转念之间,解决一切··是以他冷眼直对这场厮杀。
因为这注定了是一场不死不休之杀··但他这时候却不想再与卫飞卿讨论下去了··他手中的刀,名为灵飞,乃是继破障刀后如今武林的第一刀··那把刀如风雷一般朝着还想开口的卫飞卿斩去。
段须眉直觉就要挡到卫飞卿面前去,却被卫飞卿以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方式阻止··卫飞卿决定要硬接这一刀··因为他还有一句想要对谢殷说的话··卫飞卿用他既轻且薄毫无资历的斩夜刀迎上谢殷杀人无数天下第一的灵飞刀,然后看着谢殷眼睛一字字道:“不愧谢世叔您才能当这登楼之主、正道魁首,只因天下间犹如您这般狠辣、冷血之人委实找不出第二个。”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谢殷的狠辣不止对敌人,对自己人,对他唯一的儿子,更是对他自己··他逼得一切毫无退路··要么灰飞烟灭,要么再临天下。
此等瞬息之间便展现出的果决与魄力,世上有何人能及·说完这句话,卫飞卿便直直往后飞去··谢殷当然不会要他的命··不过是想让他闭嘴而已。
·但饶是如此卫飞卿也经受不住··他在后退的过程中已咳出一大口血··他整个人都朝着厮杀的人群之中倒过去··段须眉没能去接他。
段须眉要接谢殷的刀··段须眉不可能一心二用去接谢殷的刀··曾经的天下第一刀,须得用上十二成的功力才敢去接如今的天下第一刀··因为,段须眉并非是那个曾经的天下第一人。
两刀相遇之时,整个楼中的搏杀都在那一霎为之逊色··段须眉道:“当年你之所以放过我,是因为明知我顷刻就要死去了”·这是他想要问谢殷的第一个问题。
他接下了谢殷的第一刀,是以谢殷并未吝惜回答:“不错·”·“当年你放任谢郁独自潜入关雎,你对他可有半分担忧不舍”·这是段须眉想要问的第二个问题。
他这个问题委实怪异之极··但他接下了谢殷的第二刀,是以谢殷再一次回答了他:“他自己做的决定,能不能做到,全在他自己·”·意为,他没有担忧,也并无不舍。
段须眉问完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亦从这两个答案之中,领会了比谢殷说出口的更加多的事··譬如当年如若他不是被谢殷误以为他顷刻间就要死了,即便谢郁抱着他的腿,握着他的刀,他只怕打断谢郁的骨头,砍断他的手,必然也要刺出那一刀。
譬如他许多年来让谢郁默认成是因为他求情他这才饶过了段须眉一命,不过因为他知晓这样做会使得谢郁更加死心塌地··就这么简单··连段须眉都想到了。
谢郁却只是个蒙着自己双眼什么也不愿看、什么也不愿想的傻子··段须眉接第三刀时道:“你执意想我死,是因为我是池冥的义子,还是因为我是段芳踪的儿子”·双刀在半空中交汇出一道美丽至极的光线。
谢殷眯了眯眼,仿佛在这一刀中看到让他不愉之极的东西··他不必回答,段须眉已从他这神情中明白了答案··猛然带着这一刀威势强压着谢殷与他朝楼外飞去,段须眉似乎轻声笑了笑:“如此,你就好好来体会一番这把曾经令你惊恐的刀吧。”
第53章 忆当年,千金一诺(下)·接住卫飞卿的是卫雪卿··他倒不是突然之间就觉得卫飞卿是他的朋友了两人可以同仇敌忾,只是卫飞卿适才好歹也算帮过他一把。
再有他确如卫飞卿所说,想要从他口中得知更多关于长生殿的消息··卫飞卿与段须眉既然不急着赶回关雎而是出现在此处,想来是有着要对付他的办法了·而那个办法,他不太愿凭空去猜测。
卫雪卿虚扶卫飞卿一把后,两人便成背靠背之势面对周遭众多根本已不区分谁是谁的敌手·卫飞卿前夜先是伤在煜华手中,之后又吃了内力深厚的石元翼一掌,这时再硬抗谢殷五成功力,整个面部都透出一股强弩之末般的隐隐的淡金色。
勉力一脚踢开拿着把刀就没头没脑向他砍过来之人,他但觉整个五脏六腑都有一种灼烧的疼痛感,硬生生压下那种极度的不适感··除了段须眉,这里没有他的同道。
他此刻能够与卫雪卿肩并肩背靠背形同战友,不过是因为卫雪卿认同他的实力,惧怕他所未知的他去长生殿做过的事··这是能将他们两人紧密相连的枢纽,是以他也不打算立时就对卫雪卿讲出关成碧与煜华之事。
至少在此时,此地,卫飞卿不能让卫雪卿对他失去这份认同和惧怕,因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心有旁骛的情形下对上谢殷还能有任何胜算··他这么想,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此刻自己的脸色。
卫雪卿回头原是想要问他话,看他模样却不由整个人都是一怔,有些迟疑道:“你……”·“尊主不觉得这时候咱们俩为并不在眼前的关雎与长生殿之事争论,殊无意义且不智”卫飞卿笑道,“依在下看仅凭贵派之力只怕应付不了眼前局面,不如尊主考虑与我二人合作”·卫雪卿咽下原本想要问他之事,淡淡道:“我尚欠着段须眉百来人命,你要我相信你二人诚心来助我”·说话间他毫无预警一剑捅向身后卫飞卿所站之地,卫飞卿也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两人瞬间交换位置,站定时卫雪卿剑下又已添加一抹新魂。
“此一时彼一时·”再次被他搭一把手的卫飞卿不动声色咽下喉头涌上的一抹腥甜,若无其事笑道,“在关雎之时,尊主与段兄固然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但此刻咱们要面对的却是谁也无法单独战胜的谢楼主。
尊主熟知关雎往事,难道忘了段兄与谢楼主之间仇怨比之尊主只多不少”·“那卫兄你与谢楼主又有何仇何怨”卫雪卿刷的一剑荡开同时向着两人刺来的三把兵刃,“卫兄你与段令主固然深情厚谊,谢殷却到底是你的‘世叔’。”
他当日若留在关雎亲眼见到卫飞卿怒骂群雄是何等狂妄目空一切的姿态,想必不会再说出上面那句话··卫飞卿一手扶在他尚未收回的长剑上飞起一脚踢开扑过来的两人:“那就要问尊主你了。
尊主明明可以在家以逸待劳,将清心小筑之人一网打尽,若有尊主坐镇,长生殿之事必不会被我二人搅了局·为何尊主又要舍近求远,非要来端很有可能端不掉的登楼老巢”·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果然长生殿之事已被这两人破坏了啊。
卫雪卿淡淡叹息一声,却并未太过遗憾·从一开始,他的重心就更放在登楼这一边,至于理由么——·“比起清心小筑本尊更看不上登楼而已,如此而已。”
清心小筑固然势大,登楼却比其要多出一个审判之名·这个名号,恰恰就是如段须眉、卫雪卿这等活得十分清醒、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有数之人最厌恶的。
自己做多了坏事,也见太多旁人所行- yin -暗之时,他们从不认为有谁能有资格问别人的罪··是以一有机会便想方设法也要毁掉,最好能让他们再自食一番被天下人以各种理由及更多莫须有的罪名争相踩踏的滋味。
二人始终呈背对之势,不见如何拼命,却自能将二人周遭三尺内护得密不透风,卫飞卿也得以在卫雪卿这番防御中悄悄喘一口气:“恰巧我与尊主一般想法啊,况且尊主还有一重目的并未说出口吧”·卫雪卿淡淡道:“我想掀了登楼光明塔。”
·“这么巧,我也想·”卫飞卿笑道,“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听说过有谁上到光明塔的第七层·会不会谢楼主造塔之初,便想到他放在第七层塔的所谓秘密根本不会有人得知,甚至还有天下人共同替他守护。
‘你打不过光明守卫,是以没有资格去触碰秘密’·尊主你看,多好的理由·我此番从令堂口中听闻许多秘事,在赶来此地的途中我突然很想要看一看,谢楼主与我爹身为一个时代的胜者,他们会如何描述他们的当年呢。”
登楼建楼之处,财力物力皆仰仗贺春秋,可说如今的登楼原就是谢殷与贺春秋共同造就·而光明塔上如果当真有记载当年之事,必然也是二人共同书写··是以卫飞卿先前对谢殷所说鬼话,也不尽然全都是鬼话。
他一开始没想要来,既然来了,便想要去看一看,即便上面当真只是些哄骗人的玩意儿··只因他心里终究还存着一丝希望··他不了解谢殷,但他了解贺春秋。
他从小到大,贺春秋不愿告诉他的事便绝不会张口·但至少在他记忆中,贺春秋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谎话,哪怕……是关于他身世的话··卫雪卿道:“你想如何上去”·“我若能想到法子还会来此见你”卫飞卿笑道,“段兄说光明塔中有人,我猜此番跟随卫尊主您前来此地的可不止我眼前看到的这些人。”
“还有一部分人正在光明塔中·”一剑扫荡开自脚底下无声无息缠过来的一条长鞭,卫雪卿直认不讳,“只是我到底低估了登楼的实力·眼前情形你看到了,只怕我连这番较量也撑不过去,更遑论光明塔。”
此刻无论他们两人之中的哪一个,都不会以为光明塔第七层是容易上去的··扔出几枚铜钱打落距离面门不过些许的不知从何处飞过来的袖箭,卫飞卿悠悠道:“尊主可别告诉我,以您的算无遗策,竟没有准备后招。”
“后招我虽没有,却为谢楼主准备了十分精心的开胃前菜·”卫雪卿嘲道,“谁知谢楼主不愧是武林第一人,也不愧飞卿兄口中的狠辣冷血无出其右之辈,竟不惜自断臂膀也要将我的前菜连菜盘子也给掀翻。”
卫飞卿此前从未来过登楼··却不代表他不了解登楼··略微思考过后,他便对卫雪卿口中“开胃前菜”有所领悟:“凤凰楼你……不,不是你,”他喃喃道,“为了这一天,看来卫庄当真已准备太久太久了……”·连卫雪卿看来也十分“精心”,此地他能想到的除了光明塔便只有凤凰楼。
而凤凰楼如果当真出现问题,那便绝不是卫雪卿来此短短数日能够制造出的问题·但他与段须眉适才进入万言堂之前所见的凤凰楼,分明看不出任何蹊跷··卫雪卿闻言目光一闪:“你为何认定准备此事的是他不是我”·“或许是我臆测吧。”
卫飞卿微微笑道,“尊主在我心中固然智计无双,若论处心积虑,却又远远不是您那位兄弟的对手了·”·卫雪卿沉默片刻,也不否认,只道:“这菜盘子我是复不原了,若说这场中有谁能使其复原,除了谢殷,大概只有段须眉。”
这场中武功最高的,除了谢殷,正好便是段须眉··他并未否认那前菜便是凤凰楼,卫飞卿一向心思缜密,联系他话语,倒也将各种情形猜测个七七八八,脸色便也跟着渐渐变了:“他不可能会帮你。
解开凤凰楼禁锢,或许他们能够踏平登楼,但他们要踏平的亦绝不止登楼·”·段须眉常年被通缉,身边又是一群世人口中穷凶极恶与凤凰楼中人毫无差别之人,他只怕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凤凰楼之人若得自由将会做出什么事。
而卫飞卿了解的段须眉,绝不会放任无辜之人随随便便去为他人的欲求填命——他所指的无辜之人,是建州城全城百姓,以及有可能将被此事波及的更多手无寸铁之人。
又荡出一剑将两人周围攻击尽数击退,卫雪卿笑一笑,忽然改变了话题:“你们两人只剩四天的时间,四天之内若未能从我手中夺得解药,届时又该如何是好”·他所说的四天,自然是指隐逸村民身中绕青丝之毒只余四天活命,亦是指关雎之战的两败俱伤更有可能是两方全灭之局只剩四天。
卫飞卿顿得一顿,嘲弄笑道:“刀剑无眼,休说四天,即便我们当真此时就从你身上夺得解药,难道就敢确认双方之人都还原地好生等着我们回去解决绝境”·无人是他们的扯线木偶,他与段须眉离开关雎之时,休说段须眉心中没底,便是他又能保证捣了卫雪卿老巢、拿到绕青丝解药就能让关雎与隐逸村之人全须全尾离开·这几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出乎意料,他们每时每刻也都在担着- xing -命之险。
而他们这么做,终究只是从不可能中寻求一个可能而已··然而卫雪卿眼中的卫飞卿,却远不止是他表现出来的这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xing -就赌上一切之人。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是以我也很奇怪飞卿兄怎的拖着段令主头也不回就走了·”卫雪卿似笑非笑道,“适才飞卿兄赞我的话此时也回送给你好了。
以飞卿兄的算无遗策,难道要本尊相信你并无后招”·卫飞卿顿得一顿,回头看他一眼,轻声道:“若说我的后招,大概便是我还有同伴吧。”
他看似背离了清心小筑,看似不被多数人理解,但他也有坚定不移始终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梅莱禾想要护住杜若所在的关雎却又不想伤害清心小筑利益之心只怕更甚他十倍。
是以梅莱禾在此事中想必付出也比他更多··梅莱禾毫不犹豫允他与段须眉离开,选择独自承担关雎之事··并且在他离开之前跟他保证,不惜一切也必然要保住双方在他们回来之前生机不灭。
卫雪卿似笑非笑道:“你的师尊梅莱禾当真是个人物,能屈能伸,不拘小节,活得更加清醒·他此番为了杜若母女以及你,只怕要选择去为难谢郁了·”·只因梅莱禾口中那个将会不惜的“一切”,正是谢郁。
第54章 忆当年,千金一诺(完)·卫飞卿目光一闪:“你果然知道谢郁之事·”·卫雪卿笑道:“不算知道,半蒙半猜吧·”·往事已矣,再加上许多人刻意隐藏,他不可能将每件事查探得一清二楚。
但他与卫飞卿原就不是要将事事查探到一清二楚才能明白个中究竟之人·谢郁之事也好,关雎之事也罢,他原就是查到当年一些蛛丝马迹再结合自己推测,这才还原了当中过程。
·卫雪卿可以,卫飞卿自然也可以··是以卫飞卿当日出于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听梅莱禾讲他手中底牌与谢郁有关,便早已猜到那个“有关”指的想必就是谢郁的娘亲了。
毕竟谢郁当年身入关雎的目的是为他娘报仇,而从头到尾谢郁的娘亲姓甚名谁,为何被池冥所杀,众人与其说听如不闻,不如说讳莫如深··原因倒也很简单,谢郁必然有个娘亲,谢殷却从未有过妻子。
卫飞卿道:“尊主为何提到此事”·这等关头,卫雪卿自然不可能为了与他闲聊··卫雪卿随手指一指某个方向,卫飞卿记得正是凤凰楼所在之处:“因为梅莱禾想要用来困住谢郁的答案,就在这凤凰楼之中啊。
飞卿兄当真以为,谢殷当年造这凤凰楼的初衷是为了困锁天下凶徒”·卫飞卿目光一凝··卫雪卿微微一笑:“谢殷何等狂妄,当年倾一楼之力,天下之恶,也不过为了将他的心魔困死其中罢了。”
卫飞卿蹙眉道:“说清楚点·”·卫雪卿立时从善如流将话讲得清楚:“谢郁的娘为池冥所杀,此事谢郁除了从谢殷口中听说不作第二人想。
但谢殷讲的如当真是实话,他又为何不亲自替他妻子报仇况且谢殷一生未娶之事人人皆知·这些事咱们不知道,被关押在凤凰楼底二十年的一个人却是清楚的。
救出他,便能得知当年许多真相·”·“你就是为此要打开凤凰楼”·“这自是原因之一·”卫雪卿笑道,“卫庄……那人和我说,登楼之中,武功最高的除了谢殷,尚有凤凰楼主丁情。
哪怕我杀尽登楼所有人,到头来若没有凤凰楼中被囚禁那人襄助,我倾长生殿残余之力也不可能从这两人手下讨到好·”·卫飞卿心不在焉避开左右两侧分别刺过来的刀与剑:“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顿一顿,卫雪卿道:“封禅。”
“梅君封禅”卫飞卿闻言大讶··这却由不得他不诧异··望岳楼中万老先生讲过无数次一侠二贤三君四圣的传奇轶事,但关于这位梅君,却神秘到连万老先生提到他也不会超过三句话:关外人士,武功高绝,二十年前便已失踪了。
失踪二十年的人,整个江湖都已默认他已是个死人·即便未死,却无人再将他与当今武林扯上关系了··卫飞卿没有关注过这位梅君是死是活,但他再不关注,也不可能听闻其人被困锁在凤凰楼中二十年而不震惊。
三君四圣当年齐名,谁又不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梅君数十年间皆十分神秘,但早时却也不少言谈提到他武学一途足以与贺兰春、段芳踪、池冥几人比肩,而他以名分论却也要比谢殷、贺春秋等人更早步入江湖,可说他声名鹊起之时如今权倾武林的谢殷也还只是个无名小卒。
可就是这个当年的无名小卒,却隐瞒整个武林将在当年武功、名望皆高过他的梅君给生生囚禁了二十年,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然而卫飞卿在一刹那之间想到的却更多:谢殷囚禁封禅是他单独为之,又或者如二十年间秘密追查卫尽倾那般是他与贺春秋共谋当年那十位传奇人物之中那些所谓失踪的人,他们当真是“失踪”吗当真是“隐居”吗……·卫雪卿回头看他变幻莫定的表情,便知他又已想到更深的地方去,便出言提醒道:“你不必想得太复杂,此事实则颇为简单,谢殷囚禁封禅的理由我推测有二。
其一,谢郁的娘亲当年与封禅纠葛甚深,谢殷与封禅,这二人似乎是情敌·”·谢殷与封禅权圣与梅君情敌·卫飞卿瞠目结舌。
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想笑·但卫雪卿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也笑不出来··“至于谢郁的娘为何又与封禅扯上关系,这事也很简单,只因谢郁的娘原本是关雎之人。”
卫雪卿道,“而我所推测的谢殷囚禁封禅的第二个原因,便是梅君封禅,他与杀圣池冥、武圣段芳踪乃是结义兄弟·”·卫飞卿睁大了眼··他脑子里飞快的,自动从一团乱麻中整理出与卫雪卿这短短几句话中透露出的巨大的冲击力相关的信息。
谢郁的娘亲是关雎之人那她是谁他可曾听过她的名字·关雎之中可有人知道谢郁的身份吗谢郁当年入关雎,可曾受到何人照看隐逸村全村都在助他,以及……·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忽地目光一凝。
杜若那日与梅莱禾相见说过什么来着她的姐姐,死于二十年前·而她之所以背弃与梅莱禾约定,是为留在关雎,杀死池冥替姐报仇……·杜若……峨眉雪……他记得段须眉曾说过,关雎共出过四位峨眉雪。
第一位是他的娘亲卫君歆,杜若母女亦为其中之二,那么,还有一位呢·而封禅、池冥、段芳踪这几个昔年横绝武林之人竟是结义兄弟之事,难怪,难怪……难怪他从众人口中听到的失去卫君歆之后的池冥分明已经半疯魔,他却还要收养段须眉。
只因段须眉原本就是他兄弟遗孤,是他的侄儿··可是随着这几个疑问的解答,更多疑问却又同时向他涌来··谢郁的娘亲若真是关雎峨眉雪,她与封禅相识乃是理所当然,但她又如何与谢殷相识甚至生出了一个谢郁·这位峨眉雪当真是为池冥所杀吗如是当真,池冥为何要杀她·当年谢殷是如何能够瞒过众人耳目囚禁封禅·……·卫雪卿看他模样不由摇了摇头,暗道与太过聪明之人打交道可真是件麻烦事,只得又道:“你与其在此漫无边际的空想,不如联合段须眉将封禅从凤凰楼解救出来,届时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还有一件事你莫忘记,封禅总算是段须眉货真价实的长辈,段须眉救他原就是情理所在·”·卫飞卿当然没有忘记··他也并未想将这件事隐瞒段须眉。
但他同时也不得不考虑打开凤凰楼放出封禅的代价··仿佛是自我挣扎,他道:“按你所说,这座凤凰楼乃是被谢殷果断斩掉的‘臂膀’,只怕谢殷自己也不一定能打开,你如何能断定段须眉就能打开它”·卫雪卿笑了笑:“凤凰楼确实无坚不摧,但至坚之物自然也有至强之功来应对,你说这世上最强硬的功法是什么功法”·那自然是段须眉所习立地成魔。
·但卫飞卿却因此而蹙眉更深:“以硬碰硬,即便他最终能破开凤凰楼,只怕也会身受重伤失去与谢殷正面抗衡之力·”·段须眉应对不了谢殷,那便唯有一死。
“你却不妨让他自行选择,他是宁愿选择与谢殷一战,又或者救出他亲父与义父的结义兄弟以了解当年真相”卫雪卿这时与卫飞卿话说到关键处,手中宝剑舞得密不透风,竟是在二人身侧结起了一座一人剑阵,硬生生将二人护在其中不受身旁刀剑干扰,“据舒无颜回馈的消息……舒无颜便是制造了凤凰楼困局之人,他在看守凤凰楼的这些年中早已找到封禅,封禅当年固然身受重伤,但这几年在他照料下早已恢复了一身武功。
只要封禅能够出来,段须眉又何惧谢殷”·“登楼……关雎……长生殿……前尘,今事……这位卫庄之主,当真无所不知。”
卫飞卿喃喃·他到这时终于明白,何以卫雪卿会得知那么多本不该知晓的秘密·只怕他与卫庄那人的暗中联系要比任何人、甚至比关成碧以为的都要更早。
只是……·他转头看一眼卫雪卿道:“既然卫庄已知悉一切,你又何必费尽心机要来踏平甚光明塔”·“他所知的一切,与咱们两人这样顺藤摸瓜半蒙半猜又有何分别”卫雪卿冷冷一笑,“自己在暗处猜测一切,为了那些镜花水月不知真假之事悲欢爱恨,然而致使那些事发生的人却漠不关心,更不知晓。
终究意难平啊·”·卫飞卿若有所思看着他:“是以你们两人的目的,是想要所有人都正眼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以及致使其发生的今日后果,想要看一看他们每个人面对此有何表情,又作何感想”·“随你怎么想。”
卫雪卿拂袖··卫飞卿有些茫然想道,那段须眉呢他也想知道么他想知道当年他的爹是如何死去,他又是如何活下来,他的叔父是怎样被囚禁在暗无天日之处二十年,他想知道么他想知道他爹当年是抛弃了他还是救了他,还有没有像他义父一样对他付出过真意他却从未相逢之人,他想么·他略微叹息一声。
答案他心知肚明··那人啊,当然想的··他一直是那样奋力去抓住生命中每一点微不可见的光亮的人啊··“其实你不必太过忧心·”似感受到他动摇,卫雪卿适时道,“凤凰楼之人锐不可当,登楼之人难道就是省油的灯解放凤凰楼最终的结局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届时凤凰楼能活下来几个人尚未可知。
而咱们就此下去的结局……却不过是死在谢殷手中而已·”·他最后一句话固然是夸张之词,但恰恰就是他这最后一句戳中了卫飞卿软肋·谢殷是什么人谢殷是为了一己之私可以让整个凤凰楼为之陪葬之人。
谢殷是连自己亲生儿子也能玩弄于鼓掌之间之人·谢殷是时代的胜者,是今日打垮他们这几个好事之徒后还能继续笑傲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人··无论哪一种,卫飞卿都不能忍。
二人各自回头对视一眼,一眼便下定主意,亦得知对方主意··卫雪卿道:“你尚能支撑”·卫飞卿纵然极力掩饰,但他如何看不出他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卫雪卿顿得一顿,随即微微一笑:“暂且无妨。”
他说话间头顶冒起丝丝缕缕白烟,周身也仿佛凝结了一层若有似无的冰霜··卫雪卿看出,他这正是动用了天心诀,如他自己所言,一时半会儿再重的伤势想来真是无妨。
想到此,他不再犹豫,挥剑撤去一人剑阵·剑阵撤离的一瞬间两人同时飞身向上破房而出,破房之后更是片刻不停息,直直就朝着谢殷与段须眉决斗之地掠去··此刻围绕在那两人身边的气息无疑极为可怕,以卫飞卿重伤之躯甚至甫一靠近便觉喘不过气来,但他不能停下。
卫飞卿持刀,卫雪卿拔剑,两人如同两道闪电一左一右架住了谢殷原本攻向段须眉的极为凌厉的攻势·卫飞卿从段须眉身边掠过时语速极快道:“想办法破开凤凰楼禁锢。”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没法与他说更多,没时间解释任何话,他赌的是段须眉对他的信任与义气··而段须眉从未叫他失望过··段须眉连片刻犹豫也不曾有,在卫飞卿最后一字落地便直直朝着凤凰楼方向飞快掠去。
谢殷一眼看穿他意图,正要追上去,只踏前一步却又被一道雪亮剑光逼回原处·剑光主人笑道:“段令主此刻有些脱不开身,便由我二人替他与楼主过两招好了。”
谢殷双眉一挑,极为可怕的威压与杀气立时朝着两人涌过来:“就凭你们”·二人受这威压所迫,一瞬间双双将所习天心诀提到极致,卫飞卿横刀在手:“还请世叔赐教。”
他二人展示出的功法表象并不相同,却又如何逃得过谢殷双眼一时间他亦不知是怒是笑,身上威压源源不断释放出来,让他整个人形同山岳沉重,锋利却像这一整座山乃是一座刀山:“你二人竟同时习得天心诀……好好得很老夫这就叫尔等知道,不该触碰的东西,触碰了就只得一死”·卫飞卿心中一凛,不由自主更大力握住手中的刀。
先前无论他如何挑衅嘲讽,却从未感受到谢殷对他产生过杀意·然而在这一瞬间,那种再清晰不过的独针对他的森冷杀意却像冰刀一样刺得他浑身发疼,头皮发麻。
三人同时出招··*·段须眉站在凤凰楼前··他能够清楚看见这座楼是何等坚固,若想要破开这座楼,他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然而卫飞卿什么都没有向他解释,只叫他破开这座楼。
那他便去做··他是据他所知的这世上唯一练成立地成魔之人,但他从未真正将这门功法施展到极处·当日对阵卫雪卿那三刀没有,适才与谢殷决战同样也还没有。
他也是段芳踪之后唯一练就了断水刀法之人··或许是因缘所致,他当年乃是同时乃成这两门功法··世间至刚至猛的内功,与至轻至柔的外功··多年以来,他都在试图糅合这两门功法。
当日对战卫雪卿那一招,是他集这两门路子看似全然相反的内外功之长新创出的一刀,却并非最厉害的一刀··他想象之中最厉害的一刀,名为斩天恸地式··他从未施展过这一刀,是因为他不确定自身是否承受得了。
·但这时候,他决定用了··他站在凤凰楼前的这片刻,已将立地成魔提升至第十层——连他义父也未到过的第十层·他浑身黑气已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他将破障刀举过头顶,刀上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层剥离、掉落下来。
当年段芳踪淌江河而悟出断水刀,他自江河中活着上岸,手上佩刀却早已被流水侵出斑斑锈迹·但他那时候刀法大成,自认与世间任意一人对决都无需再仰仗刀锋之利。
是以名震天下的破障刀直到段芳踪身死二十年后的现在,这才终于再次露出它本来的面目··段须眉举刀,挥刀··斩天,恸地··*·那一刀威势当日登楼之中无人敢忘,一瞬间直教天地失去光彩,日月为之黯淡,原本无坚不摧高达数丈的七重凤凰楼在那刀光映衬下犹如小孩玩弄的铁皮盒子,自二三层中间位置,如同豆腐块一样被齐齐切开。
大厦瞬倾··段须眉落地,一口鲜血喷出老远,满脸黑气已看不出本来面貌,刀尖撑在地上,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而当今天下第一的灵飞刀此刻却已破开双卫夹击,挟万重怒火向他呼啸而来。
这一刀的威势看似竟不逊于段须眉适才破开凤凰楼那一刀··受魔功反馈连站都站不稳的段须眉要如何躲他能否躲得过·他不必躲。
因为凤凰楼被削断瞬间,一个人从二三楼夹缝之中行了出来·他看似走得极慢,仿佛数十年未曾走过路一时连下步都有些忐忑·但他分明又极快,只那么一瞬他就走出了凤凰楼,走到了段须眉前方,走到了灵飞刀正要直直斩过来的路上。
因为凤凰楼被削断瞬间,还有一个人从外疾掠过来,在凤凰楼走出来那人挡在灵飞刀之前,已一手提了段须眉急急往后退了数步··那人提走了段须眉,却没能提走段须眉的刀。
破障刀被凤凰楼之人提在了手中··他整个人形销骨立,满头污发花白,看不出原貌的面目上一层层皱纹与污脏犹如树皮,但他持刀而立的瞬间,却散发出舍我其谁的不世风采。
灵飞刀已到了他眼前··他却视而不见··他只怔怔看着手中的破障刀,看着看着,眼泪就从他浑浊的双眼中淌出来,一滴滴落在破障刀上··“二十年了……”他执刀喃喃道,“当年我向自己发誓必要救得你- xing -命,却终究辜负了你一番信任。
我又向你亡魂发誓,无论如何要护得你孩儿周全,我却还是未能做到·”·他转过身看着段须眉,看着这张分明与他记忆之中那人一模一样的脸,目中似缅怀似悔痛:“难道足足过了二十年,我还要让你这可怜的孩儿在我面前受人欺凌么”·就像他走路一样,他仿佛也很多年没说过话了。
话语极慢,一字一字都仿佛被粗砂磨砺过,字字皆出自肺腑··他透过那张年轻的脸,如见故人·流着眼泪,带着他的承诺与失信,轻轻将破障刀往后一挥。
(这章又爆字数了……)·第55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一)·双刀交锋,其势不同于先前谢段一战··而那人手中使出的,同样是断水刀法··段须眉瞳孔微缩。
一招过后,谢殷竟未追击··他目光落在段须眉身后,紧绷中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段须眉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方才在危急关头赶过来,将段须眉从谢殷刀下救走。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那个人是谢郁··谢殷声音微寒:“关雎之事解决了”·摇了摇头,谢郁直直看着他,面上带着风霜与惨然:“别管关雎了。”
他目光微错,投向执破障刀轩然而立之人,“敢问……前辈姓名”·那人先前只注视段须眉,这时听他说话,便看他一眼,这一眼却看得他整个人为之一震,半晌张口,声音干涩嘶哑:“……封禅。”
这名字在二十年前,天下人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晓··谢郁听闻这名字,浑身皆是一颤,一时目光犹疑,仿佛内心正有着极其困恼之事难以解决··一手扶着刀,一手被卫雪卿搀扶的卫飞卿听闻这名字,心情亦觉十分复杂。
看了看槁木一般的封禅,又将目光投向段须眉,默默想道,为了这个人令段须眉重伤至此,但愿值得才好··谢殷见到谢郁的态度,却仿佛有些恼怒,愈发冰冷道:“未解决,你为何要回来”·他看似不近人情,卫雪卿与卫飞卿却同时发现,他根本是在全然回避谢郁面对封禅的神情与态度。
谢郁看着他,仿佛极为难受,又仿佛为他这番态度刺伤,神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直至决然无波之时终于开口道:“我回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的娘亲名为杜云,乃是关雎杜若的嫡亲姐姐,是杀圣池冥的徒儿。
池冥当年之所以杀她,是因为你欺骗了她,又鼓动她背叛关雎替你击杀梅君封禅·她成功杀死了封禅,池冥这才在盛怒之下杀死了她·可是为什么……”他目光再次落在封禅身上,其中蕴含着揪心之痛与无穷无尽的悲哀,“明明这个人还活着,她却死了”·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那记忆中此生从未谋面却总一直想念的娘亲去质疑他当做天神一样崇敬的父亲,明明他为了他的认可曾经愿意付出一切,明明他所不认同的许多人,许多事,许多道理,因为他的父亲认同,是以他也逼着自己去相信。
可是他听了梅莱禾与杜若的话,却再也不能选择当一个聋子与瞎子··梅莱禾告诉他,当年他杀死池冥,剿灭关雎是没道理的,他如今因为当年的所谓“失误”再一次来与关雎之人拼他根本不想拼的命更没有道理,因为撒谎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谢殷。
因为他的娘亲乃是关雎第二代峨眉雪,是池冥手把手教出来的爱徒,这个爱徒却因为谢殷而背叛了池冥··多么可笑,他二十年来从未知晓的亲娘的名字与身世,到头来却要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理由从别人口中听说。
而亲口告诉他他娘亲芳名杜云的人,就是他的亲姑姑杜若··多么可笑,当年在关雎第一眼就认出他身份却从未告诉他的人是他的姑姑,而当日在徐离山庄被他当做诱杀段须眉的工具留下、险些死掉的那个姑娘则是他的表妹。
而在这两个人的口中,他的爹娘之间从未有过高尚的爱情·他的娘亲为情之故奋不顾身,而他的爹从头到尾却不过将他娘亲当做身份、武功、痴心皆可利用的提线风筝。
·是以当年谢殷令杜云关键时刻背叛池冥,刺杀封禅··是以哪怕杜云生下了谢郁,却至死也未能得到一个“谢夫人”的身份··是以杜云刺杀封禅之事败露为池冥所杀,谢殷甚至未去营救。
这一切都太可笑了,没有一丝一毫符合谢郁二十年来对爹娘之间情事的幻想,没有任何一点符合他二十年来为了“谢夫人”这个称号在心里对谢殷想出的千百种开脱的理由与借口。
也许他到了这一步都还可以继续欺骗自己,然而或许世事当真有注定一说··他注定曾经从谢殷与丁情的密谈中听过封禅的名字··他注定知晓曾经不可一世的梅君封禅就被囚禁在他家门之中。
他注定因为谢殷之故不愿去探查任何所谓真相而装作从未听过此事,却终究要在此时被这假装给狠狠的回击了··他要如何才能继续将这一切当做是巧合·他只能扔下一切,只能回来。
他唯一能想的,就是听谢殷亲口将此事说个清楚明白··登楼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在他预计之中··奇异的是,此刻他统统不在乎··他直直闯回家门,然后直直面对了一个活的封禅,以猝不及防毫无迂回的方式戳穿了二十年间在他心中毫无缺陷的那个谢殷。
谢郁看着封禅,一颗心疼得几乎要炸裂开来,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大口喘息··谢殷与封禅此刻神情都有些恍惚,谢殷张口似想说些什么,却闻得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众人被这声巨响惊得齐齐回过头去··却见先前被段须眉一刀两断的凤凰楼上面五层,直到这时候才终于完全垮塌坠落在地,而楼层之坚固,却连这等崩塌之法也未将整体震碎,众人联想到适才段须眉那一刀威力之盛,竟同时有些不寒而栗。
而轰隆声中不时伴有尖叫与怒骂之声,可见不少人皆在其中受了创伤,然而更多的人却如适才封禅一般,一个接一个从两方缺口中越了出来··这些人之中有登楼的人,自然也有长期被囚的昔年凶徒。
而分辨他们身份甚至不需要谢殷,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他们面上神情,便立时能知道他隶属何方··谢殷极力想要避免的局面,终究还是完完全全铺在了他眼前··登楼,再也不可能在悄无声息之中解决今次困局。
在这当口,谢殷再没有余力理会谢郁,匆匆转身道:“容后再说·”·他只往前行了两步,便听得那个二十年来从未在他面前大声说过一个字的人歇斯底里怒吼道:“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二十年么再被你欺骗二十年么”·谢殷身形一顿。
他本以为,他真的一直以为他并不太在意谢郁··然而在这一刻,在谢郁明明白白表示已对他失去信任与崇敬的这刻,他清楚感受到心里似乎被什么给揪了一下··这种感受,他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有过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然后他听到封禅开口说话··“因为阿云当年没有杀死我·”封禅一字字哑声道,“他认为这是阿云对他的背叛,是以他也立即背弃了阿云。”
已然站住的谢殷转过身来,注视着封禅目中有淡淡的杀意·虽则淡,那杀意之中的决然却胜过了他先前面对段须眉、卫雪卿、卫飞卿所有人··谢殷自己也很奇怪。
他奇怪过了整整二十年,当他再一次直面这个人的时候,满腔的怒火杀气竟还是全然不受他控制·又或者说因为此时还有个谢郁在此,他想要杀掉这个人的心竟然比二十年前更为迫切,他希望他顷刻就死,永远也别再说出来一句话,一个字。
这愿望有一瞬竟超过了登楼困局此时在他心中的地位··但终究只是一瞬而已··谢殷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去··前方有他一生行到此时最大的困境。
整个万言堂都似乎已经装不住里面不断死去的人的血,不知多久就要溢出来,溢满建州城··光明塔看似平静,实则里间的凶险又岂会下于万言堂·一个又一个对登楼恨之入骨的武林往前二十年间数得上数的高手从凤凰楼中爬出来,每个人面上都写满了欲将登楼撕成碎片的疯狂。
后方有他每往前行一步,就对他失望多一分的他的儿子··还有他将其囚禁二十年、让他不人不鬼生不如死二十年也未解恨的仇人··谢殷难以想象他怎会遭受今天这番祸端。
但他是谢殷··他不需要去考虑已经发生的事,他只需要想办法去解决··在他对面,丁情也从凤凰楼行了出来··丁情看似只是个面容寻常、脸上有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然而在这场中唯一能够与他有一拼之力的唯有他前方的谢殷,跟着他不紧不慢从凤凰楼行出来的舒无颜,以及心思明显不在他们这方的封禅··谢丁二人对视,几乎一眼间就确定了对方的心思。
·事已至此,既无法再掩盖,唯有明着杀死今日在场所有敌人,登楼才能继续存活··谢殷灵飞刀在手,丁情亦拔出了他的剑··丁情身后的舒无颜是个比丁情更为不起眼之人,稍不注意就要为人忽略,然而这个人从某方面来说,便是引起登楼此番祸端的罪魁祸首。
这个人看似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他却为了今日这局面,在登楼整整潜藏了七年,在凤凰楼与一干人不人鬼不鬼的凶徒为伍整整六年··这个人何其可怕。
但他此时似乎没有要与谢丁二人拼命的心思··他正饶有兴味盯着另一群明显也对眼前战局殊无兴致之人··自然就是封禅、谢郁、段须眉这群人··封禅并未上前追击谢殷。
他只是目光一一从段须眉、谢郁、卫飞卿、卫雪卿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又回到段须眉身上,到这时候才终于问了他一句:“方才斩断楼层的,是你”·他目光十分苍老,苍老之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缅、柔和与欣悦。
这些无法忽略的善意让段须眉不由自主点了点头··“最初我被关进这塔楼之中就在想,若说世间有谁能强行破开这座楼救我出去,大概就是芳踪与池冥联手吧。”
封禅似仍不惯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缓慢,说话间连面上一条条的皱纹夹缝之中也透出伤感,“只可惜这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却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本以为,就要这样在里面待到终于要死去的那一天了·”·从他被投入凤凰楼底层那一天开始,谢殷就连他死的权利也给剥夺··但也只是谢殷自己以为他宁死而已。
实则封禅是不想死的,哪怕他活得根本已不像个人··他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在支撑他活的意志,或许是他在失去自由那刻起尚遗留了太多的不甘心,以致明知此生已无希望,却总还幻想着一丝可能。
那丝可能却终于在六年前成了真··成为凤凰楼守楼人的舒无颜在楼底找到了一潭烂泥一样的他··两人不相识,也无任何交情,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话·然而从那天开始,舒无颜就悄无声息的开始助他驱毒、治伤与恢复武功。
整整六年,个中滋味他不愿回想··然后他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天··救他的人,是段须眉··段须眉怔怔望着他:“你认识……段芳踪与我义父”·封禅微微一笑:“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段须眉”不等段须眉回答他便续道,“你唤池冥做义父,那必然就是了。
芳踪昔年武霸天下,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生了一张孩子气的脸与父母给他取了女孩儿一样的名字·他那个时候说,他日后若生个儿子,就要给他取名作须眉·须眉,须眉,段家的男儿,何等的威武这段话他原本就是对着我们三人说出口,池冥将其当做芳踪的遗愿,又岂会忘记与违背”·须眉……段,须眉。
段须眉怔怔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卫飞卿·犹记得东方家二人初初重逢,这人也赞他的名字,称他是段家的男儿·那时他怎么回答·谁又知,段家是哪一家。
原来,当真是,段家的男儿啊··(本章章节名依然出自《风姿花传》,大家感受下这段歌词之美:生死约歃血立,烂漫花下恍如在昨夕·杯中酒一醉方休,月下举盏情长留。
望断归路君未归,孤独伫立苦苦地等候·忆当年千金一诺,桃花如雪飘飘落肩头·信义啊此生不渝,到头却壮志难酬·信义啊此生不渝,千百年不绝不休。
【这段是作者有话说,不花钱买的哈】之所以选在这两章用这首歌的歌词作章节名,是因为这首歌本就是写三国的兄弟结义之情,而这两章的主题,同样是写本文里至关重要的一段兄弟结义之情。
))·第56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二)··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却留意到他话中“三人”,不由插口道:“据说前辈与杀圣、武圣为结义兄弟,莫非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看他一眼,封禅微微叹道:“三十年前,曾有四个少年人偶然相识,感叹彼此意气相投,义结金兰,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只可惜……后来我们一一食言了。”
他看着段须眉,目中难掩伤感,“二十年前我没能赶去救你,二十年后,你却来此救了我·须眉,三伯很是感念你,更欣慰你同时练就了你爹爹的断水刀与你义父的立地成魔。
将这两门功夫融合是他们两人的心愿,如今得以在你身上实现,他们就算死了,想也该瞑目了·”·段须眉浑身一震:“你知道我义父他……”·封禅目光望向光明塔前旗杆,目中闪过一瞬揪心的痛楚与凄凉:“那年……六年前我刚刚恢复一些意识,有一天凤凰楼内哭声震天,整楼被困之人哭道,世间最凶恶的魔头终于也被谢殷给砍下了人头,难道从此世上无老虎,当真就要叫谢殷称作霸王”·那时候他就知道,他又一个兄弟死掉了。
他人生堪堪迎来一点希望,却又迎来更大的绝望··他摊在冷冰冰没有一丝光亮的地牢底层,只觉整个人如同赤身置于寒冬腊月,冷得他浑身瑟瑟发抖,又仿佛迎面正下了一场无穷无尽的冰雪,冻结了他一切的心愿。
他也不知自己一再的挣扎是为了什么,分明这世上他牵挂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都已离开了他··可他还是不甘,越来越不甘,太多太多的不甘··他想回到段芳踪死的那一天,告诉他他没有违背当年结义之誓,他在那一天也陪着他一起死了一回。
他也想回到池冥死的那一天,告诉他那时候他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他并不似想象中那样孤苦··他看着段须眉,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曲折滑下来·至少,今日他终于能够做到一件想象了太多次的事:“须眉,你都不肯叫芳踪一声爹,你是不是在心里怨怪他你别恨他,他走到最后那一步并非自愿,只是那时候他明知自己必死无疑,实在不能带你们母子一起去死。
但他到最后也不让我们去救他,只让我们一定要保全你们母子,然而我们三人都未听从他的话,到最后既未救到他,也未能救到你们母子·”·关于武圣段芳踪之死,实则留给武林中人的信息少得可怜。
世人皆知他死了,也知他因累造杀孽最终被中原武林高手围攻而死·然而那些武林高手中具体有哪些人段芳踪究竟是力战群雄而死又或者其中还另有隐情这些谁也不知道。
只是段芳踪既然死了,关于他的事其后也再未带出甚波澜,便也无人再去深究此事··但卫飞卿已然明白到,透过理所当然的表象下覆盖的所谓真相往往比人们以为的要复杂千万倍,而所谓的“理所当然”,往往也是由无数的刻意累积而成。
他道:“有两个问题希望前辈解答·其一,前辈说昔年结拜的有四位,除却三位之外,敢问第四位可是音贤傅八音其二,前辈说武圣走到最后一步并非自愿,他不自愿的是最终那个被人围攻的结局,又或者……是他当年那些所谓残杀半个中原武林的累累罪名”·卫飞卿总是比旁人敏锐,是因为他永远都比旁人更清醒。
封禅讲这段话,他自己悔恨,段须眉痴傻,谢郁呆滞,唯独卫飞卿与卫雪卿清楚将他讲的每一个字听入耳·但卫雪卿听了也就听了,卫飞卿为了段须眉,却不得不提出上面两个问题。
他已然十分了解段须眉·清楚很多话如若没有人说,段须眉必定也就那样装作漠不关心的过去了·但就如同段须眉希望他时刻保持清醒一样,他也希望段须眉能够卸掉那些伪装,希望他想要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果然段须眉闻言立时就抬起头来··封禅始终关注着他,见状便道:“你也……想知道么”·他适才见段须眉提到池冥之时情绪尚有波动,念及段芳踪的名字却有如陌生人,心里便觉十分酸楚,是以才说了上面那段话。
他不知关于段芳踪的事段须眉知道多少,但只要他愿意知道,他便愿意原原本本将关于段芳踪的一切都讲给他听··世人都误解段芳踪,但他希望他唯一的儿子至少能够了解他。
段须眉想··在今天之前,他原本不想··关于生养他的两个人,他从来不想去追寻太多关于他们的信息·或许只因为在他内心深处过于害怕,他宁愿假装这两个人从未存在过,假装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也不想去探寻自己当年何以被抛下的真相。
是以六年前他从他师父口中得知原来段须眉这名字是从他生父之姓,原来他的生父便是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段芳踪,他也未多追问一句关于他更多的话··是以那日在徐离山庄梅莱禾提到他母亲,他也装作从未听闻过。
并不是怨恨又或者痛苦,就只是……不想也不敢知道而已··然而适才封禅说了什么卫飞卿又问了什么·段芳踪有可能并不是自己去找死·是说他可以期待当年那个传闻中只对武学究极感兴趣的武痴并不是不在意他并不是自己想要抛下他·数次张嘴,段须眉最终却哑声问出另一个问题:“我师父与你们……与伯……也是兄弟”·他直到现在,才隐隐明白到从前的他看风淡云轻,实则全是懦弱逃避。
池冥在世之时,从未有哪一句话提到过他的身世,就好像他生来就是他的义子,生来就没有亲生爹娘,而他竟也从不曾追问过一句·比起不在意,倒不如说那时候的池冥伤心痴狂,他为了保有那一点与他仅有的温情,从不敢多问半句多余的话。
而池冥死后傅八音出现在他面前,一身本领对他倾囊相授,传他刀法,传他刀,他却连原因也未曾问过·只因那时候的他心如死灰,比起追根究底,他只有将那当做毫无缘由的全然的善意,才能抚慰自己的内心。
他做每一件事总是考虑到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他没有考虑过他的父母当年是不是有苦衷,没有考虑过池冥和傅八音是否希望他主动去询及那些与他自己有关的事。
又或许他想过,只是那些事终究没有他自己重要而已··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就是这样活到今日,是以他没有谢郁信仰崩塌的痛苦,没有卫飞卿负尽天下人的决然,更没有卫飞卿直面一切的勇气。
“你师父是八音”封禅问道··段须眉点了点头··“那你的刀……”封禅握着手中破障刀··段须眉道:“也是师父传给我。”
封禅目中再次掠过一丝惨然·池冥终究救下了段须眉,而傅八音也好好留存了段芳踪的刀并且最终将其交到段须眉手中,而他呢但现在终究不是他颓然的时候,只因他知道有一件事,今日他必然是能够做到的。
默然半晌,封禅正要说话,却忽听一道声音道:“我说,这当口咱们站在此处闲话当年,似乎不太合适吧”·几人纷纷回头,说话之人,乃是卫雪卿。
而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四周杀声震天,登楼已只剩几人身前这块清净地了··无人上前来骚扰则因卫雪卿、谢郁以及不知不觉已无限靠近几人的舒无颜。
但即便暂时无人主动来攻击他们,他们放任这样血腥的杀局不理却一个个在此追忆过往,似乎当真有些说不过去··卫飞卿却道:“不说闲话那做什么去也一涌而上没头没脑随他们一起杀杀杀”·他说这话时语气委实算不上好。
只因适才他与卫雪卿联手挡下谢殷一时为之付出多大代价,旁人不清楚,卫雪卿却必然明了他此刻就是个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骨·说要破楼的是他,过河拆桥的还是他,这家伙果真毫无人- xing -。
卫雪卿悠悠道:“我又岂会邀飞卿兄去做此等不风雅之事呢只是你和我一样,一心想要知道昔年发生过的全部事情,而梅君所知之事也仅止于二十年前。
既然如此,咱们与其在这里听这些残缺不全之事,不妨邀梅君同登光明塔如何”·依他话中之意,封禅若应他之邀,于他自然便是一举两得··其一正如他所言,封禅所知尽是二十年前旧事,况且随着当年之事目前展露的模样,只怕其中复杂远超过众人所想,封禅在二十年前便是个神秘不理世事的人物,他所知的往事也必然不是全部。
若能登得光明塔顶,结合其中所言以及卫雪卿已然掌握的那些事,想来是要比他们站在此处听来得更为详尽·其二他们几人之中,段须眉、卫飞卿以及他自己接连遭受重创,他们几人若以这等模样进入光明塔,恐怕尚未与其间长生殿之人会合便已被守塔人剁成肉泥,若有昔年横绝天下的梅君一路随行,那情形自又大为不同。
封禅却摇了摇头··卫雪卿讶道:“难道梅君就不想知道段须眉当年如何得救也不想知道您唯一还存留在世的兄弟现状如何”·他说出适才那番话,原本就是笃定了封禅自己对许多事也是一知半解,又看他对段须眉关怀之至的模样,想他为了段须眉之故也会愿意走这一趟,却不料他反应如此淡漠。
(这章断章比较勉强,实在是这两天写得太慢,更新不敢任- xing -了……如果有修改的地方明天更新的时候我会说哒)·第57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三)·封禅道:“我二十年来反反复复想要做的许多事,都只能下地之后再去做了。
至于生时还能做到的,今日在此,我便能一一做完·至于其余之事,已不是我所能理会·”他转向段须眉柔声道,“我不知你义父如何救你出来,但我眼下看到你好好活着,如此便成了。
至于你师父,他生- xing -淡薄,多年居于边陲之地,当年若非为你爹之故,想来他不会踏足中原·我不必去打探,亦知他必定活得很好·”·实则从他行出凤凰楼开始,他对于周遭情形、对于卫雪卿卫飞卿二人、对于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这场间唯一得到他关注的只有谢殷、段须眉、谢郁三人,可见他对于接下来想做的事、想说的话早有定论。
卫雪卿想要拖他入浑水,原就是他自己想岔了··段须眉涩声道:“您有什么心愿”·“其一,我想再见到你好端端活着,如今这愿望业已实现了。
其二,”封禅看向始终呆愣在原地的谢郁道,“我不知你对你爹娘之事究竟知道多少·但你若有什么疑问,我愿一一为你解答·”·谢郁怔怔看他,半晌道:“……为何”·无论如何,眼前这人先是被他娘亲刺杀,后来又被他爹囚禁二十年。
在他想来,这个人应当看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又或者甫一见面便杀他泄愤,这才更加合乎情理··沉默片刻,封禅道:“我心中对她……对你娘亲并非无怨,只是她终究未有取走我- xing -命,而你从小失恃多少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该还你一个公道。”
谢郁道:“她是……何时去刺杀你”·“生下你数月之后·”·谢郁浑身一颤·数月是几个月十一个月……还是一个月那时候她能下地了吗她走得稳路了吗她甫一生下他,就被那个人逼着拾起刀剑去杀戮,那个时候她是什么心情那个人……为何又能心狠至此·谢郁颤声问道:“为何”·为何要她那个时候去杀人,为何去杀人的偏偏要是她。
封禅淡淡道:“因为只有她能杀我,除此之外,就连谢殷也不能·”·这话叫旁人来说自然就是个笑话·然而他是封禅,他自然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谢郁道:“他与你究竟何仇何怨”·“他与我无仇无怨·”封禅十分淡漠道,“只是那时候他与贺兰兄妹费尽心机将芳踪和卫尽倾逼入绝境,下定决心要让这两人死无葬身之地,决不能让任何人破坏。
是以欲赶去援救芳踪的阿冥、八音和我,自然也遭到不惜一切的阻拦·”·结果就是,他们三人果真被拦住了,而段芳踪和卫尽倾也果真“死”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与卫雪卿闻言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双双凝神··卫飞卿闻言却是一振·他早在大明山之时就曾揣测过段芳踪与卫尽倾死于同一天之事。
只是他纵然能够猜测这两人或许死于同一战,个中细节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再有他猜到段卫之死由贺春秋与谢殷主导,却没料想九重天宫之主贺兰雪竟也参与到这其中。
不……或许他在长生殿从关成碧口中听闻贺兰雪与卫尽倾关系之时,心下已有了隐隐推论·只是他心下忽然一动,不由望向卫雪卿,暗忖他知道卫庄那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他可知那个“异母”乃是贺兰雪·“为何”谢郁却是今日第三次问出了这个词,“为何连我爹……连那个人都不能杀死你,我娘却可以”·谢殷的武功,这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二十年前的谢殷或许没有能力击杀与他齐名隐隐更胜一筹的封禅,却不代表杜云武功能高过了谢殷去,哪怕她是关雎峨眉雪··封禅一双眼如同死水一般与他对视,半晌方道:“因为只要你娘想,我愿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中。
谢殷清楚这一点,他也让你娘那样去做了·”·谢郁整个人都在颤抖,抖得跪倒在地,不停作呕··他猜测到娘亲与眼前这个人或许关系并不简单,毕竟他们称他娘那时的举动叫做背叛……他没料到的是,谢殷,那个人,让才替他生下孩子的女人去……那算什么以色相诱吗·他几乎要连胆汁都快吐出来,吐得涕泪横流。
“你不必伤心,我与她之间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发生过·”封禅淡淡道,“她与阿若从小失怙失恃,活得很不容易·我在她们姐妹很小的时候就捡到她们,只是她们俩向往中原的广阔世界,不愿与我隐居度日,后来池冥就带走了她们。
她们那时候年纪小,池冥又绝非细致之人,我放心不下,就时时去探望她们·我对阿云……心存倾慕,原想等她大一些知事了就向她提亲,却未料想她只将我当做半父半兄的亲人。
后来她出任务遇到危险,偶然为谢殷所救,从此就一头栽了进去·她为此特意来找我,说此生非谢殷不嫁·她来找我,只因她害怕阿冥,却不怕我·她亦知此事只要我同意,阿冥便不会反对。
……我又能以什么立场反对呢那时候我不了解谢殷,听她如此说,只当他二人两情相悦,我便如她所愿替她劝诫池冥,却不料阿冥十分反对。
我……大约还是存了私心,便也不再继续劝阿冥·只是我对于这俗世的牵挂原就只有她而已,经此一事,我自觉尘缘已断,从此便在我隐居之处带发修行,再未与他们互通讯息。
这样过了几年,忽然有一日阿云来到我修行之处,她那时候……适逢产后身受重伤,情形委实太过凄惨,加之一来就昏迷不醒,我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便悉心照料她。
这期间我收到芳踪被中原武林逼入绝境的消息,心急如焚,欲待阿云稍微好转便启程前去营救他·我照顾阿云七日,七日过后,她清醒过来,我却身中剧毒·”·他讲这段话,从头到尾语声平静神情淡漠,仿佛话语中讲述的一切都是与他无关之事。
但其中的求不得之苦与被挚爱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哪怕过去二十年又当真能够就此看淡·谢郁颤声道:“她要害你……难道你竟不知么”·“想来封前辈就算对天下人设防,也不可能对令堂有所防备。”
卫飞卿忽然开口,淡淡嘲弄道,“更能想见令堂为了骗取封前辈信任,怕是不惜重创自己,更编造出一个与令尊抛弃她有关的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故事·封前辈修行数年,只是面对一生至为牵挂之人,又怎会对此毫不动容”·谢郁十指紧紧抠在地上,直抠得十根手指头鲜血淋漓,但这痛又岂能抵得上他心中屈辱与痛苦的万分之一·卫飞卿所言,封禅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道:“我身中剧毒,只是终究我还未死,我仍是可以去救芳踪的,哪怕爬也应该爬过去。
然而——”他说到此,语声愈发淡漠,淡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她并不一刀结果我,而是用她的- xing -命来要挟我·我若离开,她就死在那里。
我为了芳踪,为了阿冥,为了八音,万死也无悔,然而我……我又岂能眼看她死在我面前那与我亲手杀了她又有何区别”·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音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抖动。
那是他用了整整二十年也还是未能磨灭的抖动··那个时候杜云明明可以杀了他,她杀了她,他绝不会恨她·然而她偏偏选择了世上最残忍的方式来对他,让他亲身面对挚爱之人的背叛,让他自己选择违背自己昔年承诺,不去救比他自己- xing -命还要重要的弟弟。
这才是他真正怨恨她的地方·哪怕过了二十年,哪怕对方早已化作一具白骨,也难以平息··旁听众人都感受到他这丝彻骨的怨,谢郁更是失声痛哭··封禅却忆起,实则他在当年便问过她关于这问题。
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我在那个人心中永远抵不过他的雄图与霸业,至少我想证明在你心里,我总要胜过世上一切··这回答多么自私,多么残酷,让他感到无穷无尽的羞辱与恼怒,偏偏其中却还夹杂着一丝他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的心疼。
就是那一丝疼,让他感到再无颜面对段芳踪、池冥、傅八音三人··“我无法看她去死,也无法坐在原处等着芳踪死,左右都是绝路,当真无颜苟活于世了·”封禅微微叹道,“但我自尽不成,再次清醒过来之时,在我面前的已是谢殷,而不是她了。”
痛哭不能自已的谢郁闻言浑身再是一抖:“她……她将你……”他问这话时,内心委实一半恐惧一半麻木·麻木的是他的这对父母做的一连串事已叫他感受不到半分侥幸。
恐惧的是,他不知他们究竟还做过多少超出他预期、让他连想也无法想见的龌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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