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踏雪行 by 燕若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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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踏雪行 by 燕若兮(2)
·云奕端着粥从门口一溜烟地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景行:“要”·“那就这么定了·”顾景行笑道,看他兴高采烈的,心里也不禁高兴起来,“林伯父本来提议,让你临时去林家住着,等云家的老宅重建完毕,再让你搬回云家。
不过雎阳和姑苏相距不远,你就到雎阳来做客,林伯父也不会说什么·”·云奕点点头,喝了两口粥,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等等,林伯父想让我住到林家,是因为什么我……我不会真的要和林姑娘成婚吧”·“你和林姑娘指腹为婚,日后定然要和她成亲。”
顾景行笑了笑,“江湖中人,一诺千金,何况林伯父对你也十分满意·”说着,他仔细看了看云奕,见他似乎并没有多么高兴,不禁问道:“怎么,明徽对林姑娘不满意”·云奕看上去十分纠结。
他用勺子在粥里戳了戳,犹豫着说道:“也并不是不满意……我只是……我从前根本就不认识她·”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如何用词:“忽然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成亲,未免太突然了。”
顾景行其实也这样觉得·虽然不是第一天知道林家和云家有婚约,但见到云奕之后,他忽然觉得他并不适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若是换作他自己要娶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姑娘,他也会有这种感觉。
“你们之前并未相处过,林伯父也希望你能和林姑娘多相处一段时日·”顾景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想起云奕昨日一个人在房间里忍受着春风一度的痛苦之时,林采薇就在他旁边的房间,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贝齿咬住下唇。
她很担心他,顾景行看得出来·林采薇幼时就和他一同长大,林顾两家也多有走动·林采薇曾与他谈起,若是云奕尚且在世,又会是怎样一个人·没想到,他真的逃脱了二十年前那场屠杀,活了下来。
“也许,林姑娘也会随我们一同到雎阳去·”顾景行道,“你放心,在成亲之前,你们会有时间熟悉的·”·两天之后,梅雨论剑宣告结束,拔得头筹的是乃是峨眉派掌门苏妙仪。
云奕对这位年轻秀美的峨眉掌门人有点印象,只是未曾想到她竟有如此高的武功,竟能让天下英雄都败在她的剑下··顾景行因为担心云奕,并未参加随后的论剑,但他与花采风的一番比斗却被江湖上津津乐道了很久,百事通对九畹剑法的评价也流传开来,于是众人不禁猜测,寒英剑法与九畹剑法若是相遇,究竟谁会更高一筹·另一个梅雨论剑中的意外收获,便是云奕的剑法获得了八大门派和六大世家的一致赞誉。
二十年前云奕的叔叔云知珩所用的寒英剑法较之二十年后云奕手中的寒英剑法,似乎众人更看好云奕的剑术·不是没有人好奇云奕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寒英剑法,是否师从云知珩,云知珩是否还活在世上,听说了云奕的师父名叫唐绥之后,众人更加迷惑不解,不明白这个名叫唐绥的人又是从何处学来的寒英剑法。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唐绥或许和云知珩关系匪浅,也许是云知珩的徒弟··因为云奕在梅雨论剑上异常精彩的表现,新任青阳盟盟主之名也传遍天下·林九思有意寻找云家后人,因此也在江湖上散布消息,希望逃脱当年那场惨案的云家后人,能够到雎阳顾氏本家去见云家现任家主云奕——林九思最终同意了云奕借住在雎阳的决定,并且果然让林采薇也跟了过去。
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云林两家既然指腹为婚,老夫绝不食言·”林九思语重心长道,“采薇这孩子从小让内子宠坏了,若有失礼之处,老夫先代她赔罪。”
“云家旧宅建好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玩的·”唐应寒也凑过来,向着云奕欢快地挤了挤眼睛,“虽然我很想现在就跟你去,但是我老爹让我必须回唐门。”
云奕倒是没想到唐应寒的- xing -子如此开朗·二人拼斗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青年的身上有一股狠绝的杀气,现在他冲他做鬼脸,他反而愣了一下··“盟主,后会有期。”
慕容玄参向云奕略一抱拳,清俊的脸上平淡如水·他的话很少,加起来也只有六个字,比他持剑的时候沉闷得多··与众人一一作别,云奕和顾家人踏上返回雎阳的路。
一路上,林采薇始终躲在马车里不出来,云奕和顾景行骑着马,倒是聊得十分投机··雎阳顾氏的宅子位于雎阳城东·众人刚刚踏入顾家大门,一位下人打扮的小厮便匆匆走来,向众人行了个礼。
“小人顾淳二,见过老爷、大少爷、二少爷,见过云盟主·”他说道,“有位自称是姑苏云氏后人的公子正在会客厅里等着,说要见见云盟主·”·顾栖迟点了点头:“没想到真的有云氏后人,而且这么快就来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向云奕道:“盟主,请·”·几人踏进顾宅会客厅,果然有一个青衣男子端坐在椅子上,正喝着杯中的茶水·见几人进来,他连忙起身,眉开眼笑:“晚辈云泰宁,见过顾前辈、顾大公子、云盟主。”
他身形修长,相貌虽不似云奕般俊美,却依然在眉眼间能依稀看出与云奕相似的影子·云奕在流英谷并未听师父说起过任何云家后人,因此也只能笑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顾栖迟和顾景行。
顾景行对当年的云家也不甚了解,倒是顾栖迟,与云家常有走动·他微一皱眉,沉吟道:“云泰宁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云家有孩子叫这个名字”·云泰宁还未答话,云奕忽地开口了,似乎极力忍着笑意:“云泰宁,泰宁不就是大地吗不知道你是我叔叔还是伯伯的孩子,取名叫云大地……”·此言一出,顾景行险些嗤笑出声,连忙轻咳一声忍住了笑意。
可怜在厅里侍立的小厮,不得不低下头去全身颤抖,生怕被人看到他们憋不住的笑容··云泰宁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听说云家本家现任的家主- xing -格率真,果然如此。”
顾景行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你不是云家本家的人”·“我是云家旁系·云家本家早在二十年前被屠戮殆尽,除了云盟主,无一人生还。
我怎么可能是本家人”云泰宁笑吟吟的,“我和云盟主的关系有点远·总结起来的话,我是云盟主的爷爷的弟弟的堂兄的儿子的孩子。”
云奕有些发懵,顾景行皱起了眉,顾栖迟冷哼一声:“你在耍我们”·云泰宁面容一肃:“晚辈不敢背祖忘宗,若顾前辈不信,晚辈有一证物在手。”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珍而重之地双手举过头顶:“云家医术世代相传,凡云家子弟,必有一本《入门医典》·顾前辈,请过目·”·当年云家无论本家旁系,确是人手一本《入门医典》,皆为手抄,用云家红印。
顾栖迟伸出手去,指尖触到医典的刹那,忽然手臂暴涨,径直向云泰宁脉门扣去·第13章 身份明晰·这一下变故突然,云奕和顾景行都没有反应过来。
反而是云泰宁,瞬间缩手倒纵出去,顾栖迟追击而上,十指如钩,施展顾家绝学“鹰爪手”,出手如风,向云泰宁抓去·云泰宁似乎微微一惊,但旋即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不躲也不闪。
顾栖迟的指力停在云泰宁右肩,他凝视着云泰宁镇定自若的脸,开口道:“怎么不躲”·“顾前辈只是想试探晚辈,晚辈也无意隐瞒。”
云泰宁笑吟吟地说道,“晚辈确实身怀武功·”·顾栖迟道:“你可知,云家世代不准习武,若有人习武,会被逐出云家”·“晚辈知道。”
云泰宁向顾栖迟略一欠身,笑道,“但晚辈出自云家旁系,离本家差了十万八千里,规矩自然也不如本家严格·实不相瞒,晚辈自父亲那一代开始,就有人习武。
只是晚辈武功粗陋,让顾前辈见笑了·”·“若是‘清风化雨’能被称作粗陋武功,那倒是我见识短浅了·”顾栖迟收回了手,向云泰宁道,“想不到你的武功也这般好,适才躲避的步法算得上是江湖第一流轻功步法。”
他说着向云奕笑道:“我倒是要恭喜盟主了·”·云奕吐了吐舌头:“我也没想到云大地居然会有这样好的武功,我还以为他和其他云家人一样行医呢。
云大地,”他向云泰宁眨了眨眼,笑容带了些顽意:“你和我的关系太拗口了,什么爷爷的弟弟的堂兄……我记不住,不如,我以后就叫你大地吧。”
顾栖迟禁不住露出笑意,顾景行也忍俊不禁,只有云泰宁微微苦笑:“盟主,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大地这个名字实在是……”·“不符合你的气质”云奕摸摸下巴,抬眼望天,“我是盟主,又是云家家主,就这么定了。
从今天起我就叫你云大地,你嘛……少来盟主家主那一套,我表字明徽,你喊我明徽吧·”·云泰宁几乎要做出翻白眼的动作:“是是是,明徽。”
见过了云泰宁,众人便在顾宅里安顿下来·云奕的身份是青阳盟主,便住在顾宅一处名叫听风的院子里,和云泰宁的房间只有几步的距离,和顾景行也十分近。
林采薇是女眷,不好和他们这些男人住在一起,于是就住去了顾宅后院··在顾宅住下的第二天,云奕便去了顾景行的房间,一进门看到林采薇也在·看到他进门,林采薇的脸上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赧色,转过了头。
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景行,你弟弟的伤势怎么样了”云奕见有女子在此,也不好直接坐在林采薇旁边,便在茶桌旁搬了把椅子··顾景行叹了口气,有些忧愁地说道:“倒是正在痊愈,但右手筋脉既然受损,恐怕以后的确不能用剑了。”
“可惜我虽为云家人,却根本没学过医术·”云奕为顾景行、林采薇和自己都斟了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是云大地是云家人,他学过医术,不如让他去看看,兴许还有救。”
顾景行摇摇头,神情微黯:“罢了,伤成那样,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治不好,何必劳烦云兄费神·”他再次轻叹了口气:“青竹从小- xing -子高傲,我小叔也宠他,在顾家从未受过半点苦,这次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我们……还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的右手伤到了什么地步·”·“但他总有一天会察觉啊·”云奕睁大了眼,“难道你们能瞒他一辈子”·顾景行黯然道:“尽人事,听天命。
能瞒一刻是一刻吧·”·闻言林采薇不禁回过了头,见顾景行眉心微蹙,神情沉痛,云奕则陷入沉思,不禁开口道:“没了右手,还有左手·天无绝人之路,顾小公子不会因此而颓废的。”
云奕和顾景行同时抬头看着她,顾景行的表情十分意外,云奕的表情似是有些惊奇·林采薇被云奕一看,脸上掠过一抹红晕:“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不,你说得很对啊。”
云奕忽地一捶掌心,目光灼灼发亮,“没了右手,的确还有左手啊景行的弟弟既然能用右手练剑,自然也能用左手练剑·没想到,我们两个大男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你一个小姑娘看得透彻。”
林采薇禁不住笑了起来:“云公子,你真是有趣·”·怎么又一个说他有趣的他到底哪里有趣了·云奕摸摸鼻子,笑道:“既然是这么美的姑娘夸奖我,我就却之不恭了。
其实,林姑娘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不用那么紧张·虽说……虽说……”他一连说了两个“虽说”,自己也忍不住脸红起来,“……虽说我们指腹为婚,但我没有那么可怕吧,为什么你一见了我就像见了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林采薇被他直白地说中了心事,再次涨红了脸,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之前……之前不知道你是云奕,我……我很失礼,跟你陪个不是。
还希望你不要见怪·”·“你是说酱香饼”云奕回想起那时这秀美的少女唇边沾着酱的模样,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可怪的。
要说见怪,那大概就是你没有把饼分我一半,害我饿了一天·”·林采薇睁大了双眼:“这也怪我”·“当然怪你,不怪你怪谁,难道怪林伯父”云奕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当然,景行也要担一半的责任。
我在台上那样跟你求助,你也不来帮我一把·”·“是是是,怪我·”顾景行一脸的哭笑不得,“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花采风,如果不是他那一下,论剑结束你就可以吃饭了。
饿了一整天,难道不是因为他”·“说起来,花采风抓住了吗”云奕想起了那个器宇不凡的男子,没想到那样英俊的一个人竟然是个专采美少年的采花大盗,不禁撇了撇嘴,“不过既然跑了柳清湄,多半花采风也跑了。”
“花采风在江湖上确是有些本事,这个人武功诡异,又狡诈得很,爹爹几次三番与他交手,都没有占得上风·”林采薇道,“不过,我听说论剑之后,他就失去了踪迹。
爹爹也曾安排人手四处打听,希望能抓住他,但都没有消息·”·“百事通也不知道”顾景行奇道··“顾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百事通这个人的脾气很怪。”
林采薇娇俏一笑,眸光流转,“想让他做事,必须得先回答他一个问题·他稀奇古怪的问题那么多,居然还问过我爹爹的胡子有几根,这谁能答得出来”·“先不管那个花采风。”
云奕想想那个人专门“采”美少年就觉得一阵恶寒,“柳清湄是炀教朱雀阁的阁主,我听说袭击顾青竹的是炀教的玄武阁阁主,这两个阁在炀教是什么地位”·林采薇似乎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云奕,又看了一眼顾景行:“顾公子,云公子他什么都不知道”·“明徽从前不曾涉足江湖,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顾景行说道,“炀教的职位很复杂,在江湖上也没有确切的说法,在百里楼倒是曾经流传出过一条信息——”·“等等·”云奕打断了他,一脸疑惑,“百里楼又是什么地方”·林采薇从旁解释道:“就是买卖消息的地方,和红衣楼据称是一家。
云公子,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教两楼三会’的说法,‘一教’是炀教,‘两楼’便是指红衣楼和百里楼了·百里楼以买卖消息闻名于江湖,红衣楼则全部都是杀手,可花重金雇佣。”
云奕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刚到江陵就被杀手一路截杀,难道是有人雇佣红衣楼的杀手可是究竟会是谁得知他携带着寒英剑,并派出杀手追杀他呢·想到江陵便想起了楚恪,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追查慕容家家主的死因。
“——朱雀阁、玄武阁、青龙阁、白虎阁在炀教的地位,若说教主是第一,那他们就是第三·”顾景行续道,“炀教这一任教主上任不过四年,但几乎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听说他把炀教的‘秋水功’练到了极致,在江湖上是顶尖的高手·”·云奕端起茶杯,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楚恪。”
咣当一声,云奕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什么名字”·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顾景行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大的反应,疑惑地看了林采薇一眼,见她也有些吃惊,于是重复道:“炀教教主名叫楚恪。”
楚恪·这两个字仿佛惊雷一般,云奕半晌没有动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那个一袭玄色衣袍、俊美如天人般的男子;那个低眉浅笑,眸中似隐含着风起云涌的男子……竟然会是他一直要寻找的、要复仇的对象竟然会是那个无恶不作、人人唾弃的炀教教主·怎么可能他不相信·云奕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不信,楚恪虽然从未对他表明过身份,但却对他处处纵容、处处照顾,甚至帮他、救他……如果他真的是杀害慕容家家主的凶手,真的是伤害顾青竹的罪魁祸首,他怎会对自己如此优容他怎么不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杀了他他怎么……·他的朋友他的第一个朋友他推心置腹、生死之交的朋友·不……不会是他……·云奕握紧了双手复又松开,好不容易压下自己跌宕起伏的心绪。
但他仍然咬紧了下唇,直到唇齿间弥漫出一股血腥味,顾景行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抬眼,正对上顾景行担忧的眸子··“明徽,怎么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楚恪也许刚好只是和炀教教主同名而已。
他没有带明玕剑,若是炀教教主,明玕剑不应该是他的佩剑吗所以,此楚恪非彼楚恪,一定如此··云奕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你接着说。”
“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林采薇也担忧地说道,一双妙目凝视着他,“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不如,你先回去歇歇”·“我……没事。”
云奕的声音有些不稳,隐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深吸了口气,想起云家老宅还在重建,于是转移了话题:“林姑娘,云家的旧宅听说是林伯父帮忙重建的,我……”·“千万别说谢谢。”
林采薇眸光流转,脸上隐隐含着几分羞赧之意,“爹爹帮你重建也是……应该的·毕竟日后……日后……总之,你不必如此见外。”
她本想说“日后云家和林家是一家人”,女孩子的矜持让她没能吐出这句话,但顾景行却明白了·他心中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瞥向云奕,见他似乎有些走神,像是还没从适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明徽……为什么对炀教教主的名字露出那样的神态·是夜,云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着白天的时候顾景行所说的话,内心一片混乱。
……·“炀教教主名叫楚恪·”·……·真的……会是他吗·云奕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想起初见时楚恪出手的迅捷,那双黑眸里流动的光华,那浅笑中隐藏的无奈,那温热的呼吸、两人紧紧相贴的肌肤,以及在烛光下俊美如神的剪影。
他想起楚恪挺拔颀长的身姿,想起他与那些刺客相斗时的俊逸,想起他闪烁如星辰般的眸子,想起自己追问他身份时他所说的那句话··……·“每个人均有自己不得已、不能说的难处,还望云兄谅解。”
……·“作为交换,云兄,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持此物到琅山客栈找我·在下一定竭尽所能·”·……·这就是他不得已、不能说的难处吗·这就是他欲言又止的理由吗·琅山客栈……·云奕从胸前掏出那枚玉佩,小小的玉佩在夜色中透出无瑕的青碧色,似乎笼罩着一层柔光,就像楚恪那个人一样,虽然外表看起来温润如玉,可细细接触起来,却是冷的。
冷得如同秋天的霜,如同隆冬的雪,如同昆仑的冰··云奕猛地坐起身,想起论剑之前那一晚突然在窗外出现的楚恪,以及在中了春风一度后及时赶来的楚恪,想起他狠狠咬在他肩头的那一口,想起那人拥住自己的手,以及微微苦笑的脸,不禁迅速趿了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
·满地月色,却没有那个人的影子··云奕扶住窗,苦笑起来,心里禁不住一阵微微的抽痛,和难以言明的失落之感··他在期待什么他难道在期待楚恪会突然出现在窗外,和他解释自己不是炀教教主还是在期待,和中毒那晚一样的事·慎之……你不是炀教教主,对不对那个人只是和你同名同姓,你没有佩明玕剑,作为一个剑客,是绝不会让剑离手的。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不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我云家的列祖列宗,我的师父,我的朋友,还有我……自己··我信你,我愿意信你。
云奕闭上了双眼,轻轻叹了口气·恍惚间有风拂过面颊,就像那人俊逸出尘的清浅笑容··……·“别怕,我不会怪你的,明徽·”·第14章 暗流汹涌·雎阳是个很美、很好玩的地方。
若按林采薇的话说,那就是“不知比利州好玩了几倍”··她倒是……的确挺开心的··梅雨时节,空气中都饱含着一股潮- shi -的气息,像是吸饱了水,用手摸一摸都是- shi -润的。
偏偏在梅雨下个不停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喜欢出去闲逛,偏偏她又喜欢带上两个人为她提买回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于是顾景行和云奕自然当仁不让,成了林大小姐的跟班··因为地面潮- shi -的缘故,林采薇生怕弄脏了自己前些日子刚刚买回的裙子,便把裙子的一角提起扎住,将裙子的下摆抬高了些。
她现在已经恢复了那副颐指气使的大小姐派头,也没有了在云奕面前害羞得说不出话的神态,指挥着两个少年陪着她从长街的东头逛到长街的西头,每个胭脂铺、首饰铺、成衣铺都进去仔仔细细的逛了一遍。
饶是顾景行自幼习武,体力远超常人,也觉得有些脚软·反观这位林大小姐,竟然依旧兴致勃勃,没有丝毫疲倦之意——也许是东西都压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的缘故吧……·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明徽。”
顾景行从一大堆的袋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声呼唤着云奕,“你劝劝林姑娘,她再这样买下去,恐怕我们顾家的后院都放不下了·”·云奕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只斜睨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继续望天去了。
顾景行无奈,只得靠近了他,用手肘撞了撞他:“明徽……”·话还没说完,一个布包从天而降,盖在了顾景行的头上·顾景行僵在原地,从一堆东西后面怒视林大小姐。
林采薇潇洒地挥挥手:“顾公子拿好了,注意着点别掉地上了·”·顾景行郁闷的声音从大包小包后面传来:“为什么只给我我已经拿不动了”·“这还用问吗”林采薇丢给他一个“你真笨”的眼神,眸光盈盈从云奕身上掠过——云奕一手提了一个袋子,看起来比顾景行轻松得多。
对了,这两位可是有婚约在身的·林采薇到底是心疼未来的夫君,怎么会让云奕拿那么多东西呢·“好吧,我倒霉·”顾景行几乎要对天翻个白眼,好在还记着顾家严明的礼仪,才没有做出这个不雅的动作,“可是林大小姐,你如果再不回去,恐怕又要下雨了。”
天色- yin -沉沉的,乌云挤压在头顶,厚重而压抑·林采薇想了想:“也对,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听说顾小公子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回去我们看看他。”
若是依照云奕平时的- xing -子,他大概早就出声了·可今日他沉默不语,眉宇间的沉黯就如同那挤满天空的乌云,使得那张俊秀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之感。
林采薇抬脚向顾宅的方向走去,云奕就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仿佛无意识地盯着空中的某个点,显然仍然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他这是怎么了·顾景行蹙眉细细回想。
云奕这样子已有几日了,这对他来说十分反常,毕竟少年跳脱潇洒、无拘无束的- xing -子他是领教过的·似乎……从那日得知了炀教教主的姓名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yin -沉、压抑,沉默寡言,心不在焉。
他是否……在为复仇而担忧·回到顾宅,林采薇将那一大堆大包小包搬回了自己房里·云泰宁则从听风小院的方向走来,手里抓着一只鸽子。
他来到云奕面前,先对顾景行点头示意,随即说道:“明徽,我刚才去听风小院找你,你不在·外面落了一只鸽子,应该是有人给你来信了·”·云奕“嗯”了一声,顺手抓过那只鸽子,像是连道谢也忘了似的,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云泰宁诧异地注视着他丢了魂一样径直往前走着,似乎没注意前面就是锦鲤池·扑通一声,他一脚踩空,跌了下去··先不论那几条被云奕吓得半死的锦鲤,顾景行看着眼前已经更衣过、乖乖坐着喝热茶的云奕,心底浮上一层隐隐的担忧。
“明徽,你没事吧”就连云泰宁都看出了端倪,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俊秀少年,“你不会……不会是掉下锦鲤池,冻傻了吧”·云奕瞟他一眼:“你不用冻就很傻了。”
“这才是正常的明徽嘛·”见云奕跟他斗嘴,云泰宁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不然我还以为你被人掉了包,一个大好青年,跟文人学什么深沉。”
云奕一愣,眼底划过一丝黯然:“你不懂·”·“是是是,我不懂·”云泰宁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我给你把把脉。
看看是不是害了什么病,被谁勾去了魂”·云奕哼了一声:“少贫·不是说要去看顾小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我已经看过顾小公子了。”
云泰宁笑嘻嘻的,“他好得很,比你好·虽然右手不能用剑了,不过林姑娘有句话说得对,右手没了,不是还有左手吗没什么事儿是想不开的,也没什么事儿是解决不了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事情能够为难住人,往往是人把自己给困住了·”·“林姑娘什么时候说过这么长的话——”·云奕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看了一眼云泰宁,那一眼复杂得很,仿佛要把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看得清清楚楚,通通透透。
云泰宁也坦然给他看,仍是那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谁也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仿佛这句话真的只是他偶然间说出来的一样··云奕收回了目光,也不清楚想了些什么。
顾景行茫然地看着兄弟俩,也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云奕低头想了片刻,忽地一笑,把之前从鸽子腿上解下来的信塞进袖子里,说道:“庸人自扰·”他撇了撇嘴,目光忽地一转,落在顾景行身上,眸中又带上了顾景行熟悉的神采:“我们去看看顾小公子,怎么样”·这是云奕第一次正式见到顾青竹。
顾青竹的眉眼较之顾景行,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刚毅,眸子中满满的皆是桀骜不驯之色·和众人一一见过礼,顾青竹道:“听说云盟主年纪虽轻,剑法却已经出神入化。
可惜我右手已废,有心向云盟主讨教,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这些都是大家随便说说,不要当真·”云奕摸摸鼻子,感觉自己有点承受不起“出神入化”这四个字,笑了笑,“你若是想和我讨教,等你左手能够用剑,随时可以来找我。”
顾青竹抬起右手,五指曲张了一下,脸上显出愤恨之色:“炀教实在是可恶至极,我顾青竹和炀教不共戴天云盟主,眼下你是青阳盟的盟主,慕容家家主慕容连翘被炀教教主在西域杀害,他炀教竟敢张狂到梅雨论剑上,险些伤害了盟主和大哥。
我正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样继续作恶吗”·云奕一怔,楚恪淡淡轻笑的面容自眼前一闪而过·这样的人,真的会是炀教教主吗·“我……”·“我知道,盟主和炀教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顾青竹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奕,又忽地转向云泰宁,“泰宁,这几- ri -你照顾我的伤势,我十分感激·但你们云家,难道不是和炀教也仇深似海吗”·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二十年前一场残忍的屠杀,屠尽了云家满门一百二十四口人,屠尽了江湖上声名赫赫的云家,使得云奕成为了一个孤儿。
云奕不由自主地想起林九思初见他时的激动与失态,原本淡泊的复仇之心又一次燃起了微微的火苗·他在脑海中构筑的父亲和母亲,他的亲人,他的家,都在一夕之间毁于炀教之手。
恨吗·云奕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他被师父带大,视师父如自己的父亲一般·师父对他虽然严厉,却也不乏隐隐的关心和爱护。
他对云家没有记忆,因此他最开始出谷的时候,最炀教所怀的厌恶之情也只是因为师父提起炀教时厌恶的语气·他不是为了云家而复仇,他是为了师父而复仇··直到遇上了林九思,他才在脑海中隐隐约约触摸到自己素未谋面的父母的影子,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们当年曾经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但……·若炀教教主真的是楚恪,真的是楚慎之,他能挥剑指向他吗·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啊··“青竹,你想做什么”云泰宁打破了这一瞬间的静默,问道。
“我要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报仇·”顾青竹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右手用力时就会微微颤抖,他至今记得那个自称炀教玄武阁阁主的男子一剑挥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那个男人,摧毁了他的右手,摧毁了他剑客的身份,更摧毁了他的骄傲·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虽然顾家都瞒着他的伤势,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右手已经永远毁了。
他不甘心·“此仇不报非君子,爹也说了,会给其余几家发信·”顾景行轻轻拍了拍顾青竹的肩,安慰着自己这个弟弟,“青竹,你放心,六大世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青阳盟成立就是为了铲女干除恶,坚持正义。
你只需安心练剑,其余的交给我们·”·云奕动了动嘴唇,却只能跟着发出一个单音:“嗯·”·“盟主,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太重。”
顾青竹忽地转向云奕,双膝跪下,对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近些年来青阳盟与炀教拼斗,死伤无数·青竹在此,先谢过盟主·”·云奕从未受过如此大礼,一惊之下不禁后退一步,连忙伸手扶他,不由自主地说道:“别这样,这是……我身为盟主的应尽之责。”
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回到房里,云奕将袖中的信拆开,发现是林九思写来的·在这张小小的纸条上,他简明扼要地写明了云家老宅已经重建完毕,云奕可以和林采薇等人一同回去姑苏了。
他还另外写了一件事,那就是希望云奕和林采薇早日完婚·既然慕容家家主新丧,那便等丧期过了,再拜堂成亲··云奕将纸条随手丢在桌上,心事重重地扑倒在床上,将自己埋进被褥。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人推着向前走一样,他原本向炀教寻仇的心思就不是很坚定,与林采薇成亲他更是不曾动过念头,但从周围所有人的口气来看,似乎一切早就成为定局,只有他自己还傻傻的什么都不清楚,在这汹涌的暗流之中起伏颠簸,被人推向未知的方向。
他现在,真的不觉得外面的世界吸引人了··太累了,太累了,每个人都像活在一层雾气之后,他吹散了雾气走向他们,他们却躲得更深·他身不由己、茫然无措,环顾四周,竟连一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找不到。
如果可以,他宁愿回到流英谷,日复一日地习武练剑,读书写字,吃着那有着糊味的粥和一成不变的青椒炒鸡蛋·但是,流英谷他也不可能回去了··因为让他出来的,就是他的师父啊。
第15章 正道沧桑·已经是这一天的夜晚了··窗外传来雨滴穿林打叶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在静谧的夜晚中听着格外清晰·凉爽的风吹散了六月的暑气,将案上笼着的烛火摇得明明灭灭。
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最终停住云奕房门前·一阵笃笃的敲门声,顾景行的声音传了进来··“明徽,睡了吗”·“门没锁。”
云奕将手中的神怪小说放下,“进来吧·”·顾景行推开门走进来,身上的蓑衣不断滴着雨水,带进来一股清新的树叶气息·他把手里的灯笼放在一边,摘了斗笠,脱下蓑衣,走了两步到云奕面前。
“随便坐吧·”云奕在桌上的盘子里挑挑拣拣地拿出一颗梅子,抛给顾景行,“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顾景行顺手接住那颗梅子,也不和云奕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云奕正往嘴里塞梅子,听了他的话手一顿:“怎么,你知道了”·“林伯伯给家父递了信,也给林姑娘递了信,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顾景行把玩着手里的梅子,抬眼看着云奕,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可等着你履行诺言呢,所以这一趟姑苏,我是必须去了。”
“诺言”云奕一怔,“什么诺言”·顾景行摇摇头,状似失望地叹了口气:“唉,想不到云盟主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忘了。
你可是答允过我,要给个副盟主当的·一诺千金,也不知云盟主这一诺值几金”·云奕撇了撇嘴,神情有些不以为然:“别闹了,谁不知道青阳盟根本没有副盟主这个职位景行,你以前不是这么贫的,你被大地带坏了。”
他一指顾景行手里的梅子,道:“怎么不吃”·“一会儿吃,我有话和你说·”顾景行把梅子放在桌子上,直视着云奕,“你……是不是有心事”·云奕吃在嘴里的梅子险些喷出来。
他半是发懵半是惊疑地望着顾景行:“你怎么知道”·这……难道他知道了楚恪的事情不会吧,知道云奕和楚恪相识的人,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大概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但若不是因为这件事,顾景行为何会这样问·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你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顾景行轻轻笑道,眉眼间却隐含了一抹隐隐的忧色,“明徽,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说出来。
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是朋友··云奕又拿起一个梅子,凰羽微垂,在素净的面庞上遮出一片- yin -影,也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他的声音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响起,虽然轻,但却格外清晰··“二十年前,我母亲拼死把我送到流英谷,自己重伤身亡之后,我便是师父带大的·”他静静地说道,“我对父亲和母亲没有记忆,对云家更是没有接触过。
二十年来,我只知道云家曾在江湖上声名鼎盛,是武林中敬仰的豪杰世家,但……我对他们没有多少亲人之间的感情·”·他叹了口气,踱步到窗前,影子在烛火下拉得很长。
“我……其实并不是很想复仇的,景行·”云奕说道,“我当初出谷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师父·他对炀教的仇恨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他希望我能重掌青阳盟,重振云家。
他看我的样子,就像我是他唯一的、最后的希望·我不忍心让他失望·”·顾景行凝视着他:“你不是自愿带领青阳盟对抗炀教的,是不是”·“……是。”
云奕微微低下头,表情隐没在暗影里·他不敢抬头去看顾景行的表情,他生怕在那上面看到对自己的失望、厌弃……亦或是背叛··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一片寂静中爆出几点灯花,顾景行的影子也在烛火中摇摆不定,就像外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在房里投下一片静寂的暗影··“我没想到·”顾景行开口说道,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会说出这番话来。
我以为你和炀教有着灭门之恨,我以为你会因为那些人的遭遇……那些惨案,而带领整个青阳盟与炀教对抗到底·”·云奕没有说话··“……是我错了。”
顾景行的声音终于起了波动,像是压抑着什么,像是暴雨来临前挤满乌云的天空,使得他向来温润的声线中也多了一丝高山之雪一样的冷冽,“明徽,你太自私了。”
风携卷着雨从窗外吹打进来,明明是初夏的夜晚,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云奕抿紧了唇,脸色在灯火下显得一片惨白··“就算不为了云家人,难道为了正道,为了正义,为了那些屈死、那些无辜的人们,这些都不构成理由吗”顾景行的声音忽然拔高,仿佛汹涌而来的浪潮向云奕拍击而来,字字句句都像窗外透着刺骨寒意的风雨,一点一点扎进云奕心底,“难道仅仅是因为与自己无关,便要纵容、要宽恕那些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人吗慕容家主何辜,竟要惨遭杀身之祸青竹何辜,竟要惨遭残废之苦”他霍地站起身来,怒气像火焰一般蓬勃而起:“仅仅因为四大名剑的传说,仅仅因为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宝藏,他们追杀、迫害,无所不用其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见侮而不斗,辱也”·“云盟主,在下原以为,你是为伸张正义而来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云奕的心里,将他的心伤得体无完肤。
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脸色苍白,身影在顷刻间如同纸一样单薄··他的唇完全褪去了血色··顾景行说得对,他的确只顾了自己的心思,却根本没想到,他出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本只是为了完成师命,但他出身云家,受师父教诲,伸张正义、惩恶扬善本就是习武之人的职责·他不仅仅是要替云家报仇雪恨,更是要替那些无辜受累、屈死在炀教手中的亡魂报仇雪恨,光大武林正道。
他要重掌的,不仅仅是一个青阳盟,更是天下正义所在的象征,这才是他身为青阳盟盟主的责任··他……真的太自私了··顾景行……一定对他无比失望。
“对不起,景行……”云奕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是我太狭隘了·”·“我知道,加在你身上的担子很重。”
顾景行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从未涉足过江湖,也从未接触过这么多人和事·你的- xing -子固然至纯至善,那些与我们势同水火的邪魔外道,哪怕欺到你头上,你也不会对他们狠心。”
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云奕:“明徽,看着我·”·云奕抬起眼来,二人四目相对··“我们是朋友吗”顾景行轻声问。
云奕点了点头:“是·”·“你知道,九畹剑在我手中·”顾景行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炀教所图,无非是独霸武林,亦或是称霸天下。
四大名剑关系着前朝的传国玉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有一天,我死在他们手中,你会如何”·你会如何·云奕心里一阵钝痛。
顾景行是他的朋友,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顾景行是对的,他的确太过天真,总是忘记这里并非与世隔绝的流英谷,而是真真正正、行走在刀口之上的江湖·这里没有善男信女,他不杀人,不等于别人不会对他痛下杀手;他不复仇,不等于别人对他没有图谋。
·……·“云兄,行走江湖比不得流英谷度日安稳,切不可有妇人之仁·”·……·“慎之,你杀过人吗”·“杀过。”
……·楚恪,你杀过的,究竟是什么人·“对不起·”云奕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惩女干除恶,确为我的责任,是我……太自私了。”
顾景行紧紧注视着他的目光微微一松,轻叹道:“明徽,我之前有些话语气重了,你不要见怪·”·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不会的·”云奕摇摇头,“你看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顾景行之前放在桌上的梅子,将它递给了他:“吃一颗吧,挺甜的。”
顾景行的唇角终于噙起一丝笑意·他的眉眼本就温和,这一笑顿时柔和下来·他伸手接过那颗梅子,道了一声“多谢”便塞进口中,下一刻,他就紧紧捂住了嘴,鼻子眉毛统统皱在了一起,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酸……酸得他牙都倒了·联想起之前云奕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的行为,他断定云奕一定是故意的·“明徽……”缓了半天,顾景行好不容易才能开口说话,“……你真是够小气……”·翌日,云奕、顾景行、顾栖迟、云泰宁及林采薇一行人启程,准备赶往姑苏云家老宅。
据说青阳盟此次将在云家老宅一聚,一来为恭贺云家老宅重建一事,二来是为了正式拜见云奕这位新任青阳盟主,三来则是为了商讨应对日益猖獗的炀教··这一次出行,云奕不得不与林采薇并骑。
云泰宁坠在末尾,一路上都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顾景行则被顾栖迟叫去,也不知有什么话能说一路·心知肚明这是为了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林采薇禁不住紧张起来。
云奕似乎也尴尬至极,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缰绳,仿佛上面开出了一朵花··快到姑苏的时候云奕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借口找云泰宁看医典,一溜烟纵马跑去了云泰宁的旁边。
见他过来,云泰宁几乎是对天翻了个白眼··“我说明徽,你这样会找不到媳妇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入门医典》,“一路上你都找我来借几次书了我看你都能倒背如流了,你这借口找的实在不怎么样。”
“你这样的才找不到媳妇”云奕拿过那本《入门医典》,冲着他吐了吐舌头·云泰宁忍不住瞪眼,作势就要挥手打他:“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找不到媳妇了你给我站住”·云奕提起缰绳风一样跑了,云泰宁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你这个小子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云奕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回头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么笨,谁愿意嫁你”·“你这是找打站住”·“你打不过我,云大地”·二人一个跑一个追,快接近姑苏城门的时候忽然一个人斜刺里窜出,正挡在云奕的马前。
云奕吓了一跳,慌忙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整匹马在瞬间立了起来,险些把云奕摔下马背·从后面赶上来的云泰宁一把扯住云奕的马,马蹄自那人身旁掠过,重重踏在地上,把二人惊出一身冷汗。
“你不要命了”云泰宁冲那人一瞪眼,斥道,“就这样冲出来,若不是明徽及时勒马,你非得被踏折两根骨头不可”·那人双眼含泪,嘴唇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随后赶来的顾景行、顾栖迟和林采薇等人见此场景,均吃了一惊·云奕连忙下马扶他:“你别介意,云大地也是吓的,口气重了点·”·“小人不敢怪罪盟主。”
那人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小人是平章朱氏的家仆,求盟主救救我家小公子,他快要不行了求盟主救救他”·云奕吃惊道:“平章朱氏六大世家中的朱家吗你别急,先起来再说话。
这里是姑苏,朱家小公子怎么跑到姑苏来了”·那人站起身,语音里带着哽咽:“听说云家老宅重建,家主便带着小公子还有几个人来贺喜。
没想到前夜在姑苏城里被炀教的人所害,家主受了点轻伤,但小公子中了炀教朱雀阁的‘醉生梦死’,恐怕……恐怕要不行了云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家主这才派小人在姑苏城门守着,因着梅雨论剑上见过盟主一面,认识盟主……求盟主救救我家小公子”他再度跪倒在地,伏地痛哭:“小人谢过盟主大恩大德”·云奕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又是炀教……又是炀教从云家开始,到慕容家、顾家、这次轮到了朱家吗·见侮而不斗,辱也·“你别急,我虽不会医术,但这位云大地是我的哥哥。”
云奕一手将那人从地上扶起,神色凝重起来,“他会一些医术,我们先进城,让他看看朱家公子·”·作者有话要说:·emmmmmm感觉有点写不下去了……_(:з」∠)_·第16章 风起云涌·朱氏此次只来了家主和小公子二人,随行带了几个家仆,暂时被林九思安排在姑苏客栈之中。
那个下人带着云奕几人赶到客栈,在房门口撞见了一脸憔悴的朱家家主朱维容·男人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负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朱伯伯·”顾景行率先走上前去,向他介绍云奕和云泰宁,“这位是云盟主,这位是云盟主的兄长,名叫云泰宁·事情我们都已经听说了,朱小公子现在怎么样了”·朱维容几乎是惊喜地抬起头来,向云奕和云泰宁二人投去迫切而希冀的目光。
他向二人深深一揖,双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朱维容见过盟主,云公子·”年过四旬的男人竟然在头顶有了根根白发,眉宇间尽是掩饰不住的忧色和疲惫,“犬子已经三日水米不进,我……我已经无计可施。
云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云家上一任家主更是义薄云天·我在此恳请你们,”他忽地双膝一软径直跪下,声音哽咽了起来,“求求你们救救犬子·我朱氏四代单传,老母古稀之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孙儿。
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云奕连忙将他扶起:“朱伯父,你太客气了·只可惜我虽出身云家却不懂医术,倒是我这位哥哥懂些皮毛。
你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云泰宁闻言,忽地看他一眼,神情中带了几分古怪,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见到朱小公子的时候,云奕以为自己见到了一个死人。
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平躺在床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面色灰败,骨瘦如柴·若不是因为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云奕几乎以为他已经失去了生命··云泰宁一言不发地坐过去搭脉,撩起那少年的长袖之时,众人都忍不住铁青了脸色。
只见那少年的手臂上出现大块大块黑色的溃烂,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化脓·云泰宁的脸色也不甚好看,只用二指搭上脉搏,片刻之后皱起了眉··“这的确是炀教的‘醉生梦死’。”
云泰宁开口道,一改往日笑嘻嘻的神情,声线有些冷硬,“他已经到了中毒的最后一阶段,没救了,准备后事吧·”·扑通一声,朱维容一头栽倒在地,顾栖迟和顾景行连忙扶住他。
只见他双目紧闭,竟是在噩耗之下昏了过去·众人又是按人中又是呼喊他的名字,总算让他清醒过来·甫一睁眼,朱维容便扑到了自己儿子的床前,这位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六大世家家主之一居然嚎啕大哭,哭声泣血椎心,肝肠寸断,让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
林采薇最先跺了跺脚,捂着嘴泣不成声地跑了出去·云奕也有些黯然·他拉了拉云泰宁的衣袖,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到了屋外,他才低声问道:“真的没救了吗”·“‘醉生梦死’乃是江湖第一奇毒,唯有朱雀阁阁主柳清湄有独门解药。”
云泰宁摇了摇头,“这位朱小公子,顶多还有一月可活·天下这么大,我们去何处找柳清湄”·“难道没有其它办法”云奕不禁瞥了一眼屋内哀痛欲绝的朱维容,“平章朱氏就这么一个孩子……朱家……”·“有倒是有,不过未必愿意用。”
云泰宁向后一靠,抱起双臂倚在了墙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以毒攻毒·‘醉生梦死’是江湖第一奇毒,能与它毒- xing -比拟的,就是断肠草。
可现在又去哪寻断肠草若是真的寻到了断肠草,要用多少来以毒攻毒一不小心把朱小公子给毒死了,我倒是无所谓,我一介逍遥散人,但云盟主你就不一样了。
你将会变成杀害朱小公子的凶手,你如何面对朱家如何在青阳盟内服众”·“但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云奕皱紧了眉头,认真地看着云泰宁,“我们必须尽力,不然怎样去面对自己的良心”·云泰宁抬起一边的眉毛,只用一种半是好笑、半是惊奇的目光定定看着云奕,半晌没有说话。
云奕忍不住道:“你看我做什么”·“……我的云大盟主啊·”云泰宁揉了揉眉心,半是无奈半是想笑,“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吗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青阳盟此刻根本就不在你的手中。
你是怎么来到姑苏的,又是听谁的要娶林姑娘的,平日里青阳盟传信,你知道怎么传、向哪里传吗你怎么还认为你尽心尽力地对别人好,别人就一定要承你的情呢”·云奕一怔,眼前嬉笑着的云泰宁忽然变得有些陌生——身为云家的子孙,治病救人难道不是医者的本分至于他话中的意思,难道他是说林九思另有所图吗·不会的……云奕想起林九思第一次见到自己时激动到失态的地步,在心里默默否定了这个想法。
自己毕竟年轻,林九思帮忙处理一些盟里他不了解的事务,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知道,你还是要救他·”云泰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要救,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只能帮忙拖住一个月,最多一个月,这小子就会不治而亡·”·说完,他甩了甩袖子,转身下楼去了··要救朱小公子,该怎么办·云奕自己对医术的了解,也不过就是云家《入门医典》上面的内容。
那些实在是很浅显,基本局限在救治风寒一类的小病上·就算是他寻来断肠草,在这里的人也没有一个知道要喂给朱小公子多少,要怎么喂,需要哪些药引·“醉生梦死”和断肠草以毒攻毒乃是极为凶险之事,用药稍有差池,只怕顷刻间就会送了朱小公子的- xing -命。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了——找到柳清湄·至于找到柳清湄以后如何让她交出解药,云奕却是心里没底·柳清湄是炀教中人,炀教总坛在琅山,然而琅山在北方,若是从姑苏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也要至少十天才能到达。
一来一回,便是二十天·云泰宁只能拖住一个月,然而只要有一分希望,他都不会放弃··但若是顾景行等人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前往炀教,恐怕是不会答允的。
云奕并不希望他们一同前往——楚恪究竟是不是炀教教主,只怕这一趟前往炀教就会知晓·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原因的心理,云奕比较希望自己能够单独找到楚恪,和他谈谈。
叫小二拿来笔墨纸砚,云奕写了封信留给顾栖迟等人·他在信中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的去向,叫他们不要担心,他拿了解药就会赶回来·然后他吹干了墨迹,将信折起,交给了小二。
拿好东西出门的时候,云奕忽然想起楚恪曾经送给自己一枚精巧的玉佩·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触手冰凉的碧玉,纵身上马,辨认了方向,决定先往琅山客栈而去·既然楚恪说凭这枚玉佩便可找他,想必“醉生梦死”的解药,也没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云奕稍稍放下了心,提起缰绳,绝尘而去··从姑苏到琅山,云奕也遇到不少江湖中人·从他们的谈话中,云奕了解到另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纵横江湖十余载、始终逍遥自在的青眼大侠花采风,失踪了。
在前往姑苏的途中,云泰宁和顾景行都曾给云奕或多或少讲述过花采风的事迹·此人年轻的时候曾经爱过一位才华横溢、却并非江湖中人的男子·那时的花采风风度翩翩,虽做出爱上男子的惊世骇俗之举,却仍然算得上是一个正派的人。
可惜好景不长,花采风所爱之人被一个出身名门正派的弟子害死,还害得花采风中了奇毒,虽被救治过来,却从此双眼泛青,得了个绰号“青眼大侠”·自那件事之后,他便逐渐- xing -格怪异、行事偏激起来,成为了一个只采俊美少年的采花贼。
·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这么多年,正道中人虽也曾追捕过花采风,奈何他武功不错,又十分狡诈,几次都奈他不得·没想到,自梅雨论剑结束之后,花采风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再也没人见过他。
也有人把这件事和青阳盟联系到了一起——猜测青阳盟主云奕为报“春风一度”之仇,抓走了花采风暗中折磨··云奕对这种传闻嗤之以鼻·且不说他连花采风的头发丝都没见到,就算他抓走了他,又有什么用呢抓了一个大活人,还得白白供他吃喝,只为了打他出出气,在云奕看来实在不够划算。
更何况,中了“春风一度”那晚,他也没吃什么亏……·暗自轻咳一声,云奕有点脸红了·他连忙收回那些胡思乱想——其实那晚吃亏的应该是楚恪才对,肩上那一口应该挺疼,等他见了他,是不是要先问问·云奕在琅山客栈门口翻身下马,立刻就有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这位客官,您是打尖啊还是住店啊”·“我找人。”
云奕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了过去,“我想见一位公子,他姓楚,名恪·”·小二接过那枚玉佩一看,立马躬身,双手将玉佩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道:“阁下是云奕云公子吧。
请阁下到雅间稍坐,小人这就去通传·”·云奕拿回那枚玉佩,有些吃惊于它的威力——竟能让这个小二如此恭敬,楚恪究竟是……·他被领到二楼的雅间坐下,推开窗便能看到琅山脚下的澧水。
河水环绕着山脚,如同一条玉带绵延向远方·他在雅间坐了一会儿,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是楚恪吧··门被人推开,云奕在刹那间对上了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来者剑眉薄唇,面容俊美,身形修长,一袭玄色竹纹衣袍,正是楚恪··云奕一时间有些呆怔,在他走过来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平缓了呼吸,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便什么都不是问题。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片刻,换来对方的一个轻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看来,云兄这是思念在下了·”·云奕本想回一句“谁想你了”,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的确是有些思念他。
不同于他对师父的思念,也不同于他这十天来对顾景行、云泰宁等人的思念·他对楚恪的思念,就像夏季盛在碗里的冰,平日里碰撞着碗壁叮当脆响,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全部化成了温柔的水。
他理不清这种感觉,只知道从楚恪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一路上始终忐忑的心情便安定下来,像是心里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见云奕久久不答,楚恪黑漆漆的眸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他原本俊逸出尘的眉眼也在顷刻间柔和下来,隐隐含了几分笑意:“云兄……”·“你还好吗”云奕的目光落在楚恪的肩膀上,忽地开口了。
两人均是一怔,随即云奕撇过了头,楚恪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盛··“云兄在问什么”楚恪挑起一边的眉毛,像是真的有些疑惑,“在下听不懂。”
云奕涨红了脸,目光刻意避开楚恪望向窗外,声音变得极轻:“你的肩膀……好了吗”·“原来云兄是问这个。”
楚恪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在下已经无碍了·云兄的牙口还真是好,让在下现在还有些后怕·不过云兄从姑苏跑到琅山,难道就是为了问一问在下的肩伤”·“我……”云奕停顿片刻,一时不知从哪说起比较好。
又过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看向楚恪,声音也坚定起来:“虽然我确实找你有事,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楚恪眼中的笑意逐渐沉了下去,换作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光。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仿佛饱含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看得云奕也觉得空气像是凝了一层霜·他咬咬牙,开口道:“楚恪,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楚恪侧过头,眸光幽暗,注视着云奕,脸上平静无波。
他的声音极淡,没什么感情,更没有丝毫温度可言··“我是炀教第三十一代教主·”·第17章 山重水复·果然如此··尽管一路上云奕也做过诸多猜测,但亲耳听到楚恪承认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捏了捏他的心脏,钝钝的疼··楚恪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用手里的调羹一下一下搅拌着杯子里的清茶,茶叶沉沉浮浮,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喝这种茶无需搅拌,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喝法。
房间里太过于安静了,安静到云奕能够听到窗外的风拂过树梢的声音·他停顿了片刻,稳住了自己纷乱的心绪,方才开口道:“……是你派朱雀阁阁主在梅雨论剑上袭击我”·楚恪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形状十分漂亮。
指尖有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这让云奕的心再一次纷乱起来——他情不自禁想起他遇见他的时候,这个男人的手从他的肩头滑落下来,贴上他的背脊,又顺着背脊向下抚摸到腰际……·“你认为是我做的”楚恪仍然没有抬起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奕回过神来,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楚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轻笑一声,带了些冷到骨子里的寒意:“既然你认为是我做的,那就是我好了·”·“我没有这么想”云奕急急地说道,“你何必……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楚恪抬起眸子看着他,淡淡一笑,却仿佛带了几分自嘲,“我说了真相,你就会信我”·“什么……意思”·“我是炀教教主。”
楚恪淡淡地说道,“二十年前并非炀教灭云家,顾青竹的伤势与我无关,朱雀阁阁主不是我派去的,慕容连翘并非我所杀·你信吗”·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云奕愣了一下。
……·“……遇上了炀教玄武阁阁主,那可是出了名的快剑,恐怕青竹的右手从此都不能用剑了·”·……·“小女子炀教楚教主座下,朱雀阁阁主柳清湄。”
·……·“剑刃极薄,前窄后宽,必是炀教‘秋水功’无疑”·……·“你不信。”
楚恪淡淡一笑,低头晃了晃茶杯,“我遇到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云盟主·在得知我身份之前,对我深信不疑;在得知我身份之后,哪怕我告诉他这只是一杯没有毒的清茶,他都不会相信了。”
“所以,我告诉你真相,又有什么用呢”·楚恪淡笑着,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他伸手去拿茶壶,却被云奕一把按住··“你就这么不信我”云奕只觉一股无名火起。
他瞪视着楚恪,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楚教主,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你三番五次救我之后,我还会认为你对我别有所图”·“若我的确是对你别有所图呢”·云奕愣了:“什么……”·“我的确是对你别有所图”楚恪忽地眯起狭长的凤眸,眼底涌出锐利而寒冷的光芒,“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就凭你无缘无故闯进炀教教主的房间,我足以将你杀死一千次一万次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是出于好心才救你的吧”·云奕脸色瞬间煞白,嘴唇褪去了血色。
他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按着楚恪的手:“你是因为寒英剑……”·“云盟主果然是个聪明人·”楚恪的唇边溢出一丝微微的冷笑,“寒英、明玕、九畹、朱嬴……”·“不要再说了。”
云奕忽地打断了他,“慎之,我从前说过一句话·我说,无论你是何身份,我云奕云明徽都永远将你视为朋友·”他抬起眼直视着楚恪:“现在也一样。”
楚恪顿住了··“为什么信你”云奕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得知你的身份之后,也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我曾以为炀教教主和你只是同名同姓……但就算刚才你亲口承认,我竟然也没有感觉到你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楚恪楚慎之,只是加了个身份而已·你救了我,没有取走寒英剑,还帮我挡住了那么多的杀手·梅雨论剑前夕,你前来提醒我;我中毒那晚,你又来帮助我。
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所以,你说云家并非炀教所灭,慕容连翘并非炀教所杀,顾青竹伤势与你无关,柳清湄也并非你所派,我信你。”
两人又是久久不语··楚恪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手里的调羹又一次像是无意识一样搅拌着茶杯里的清茶·过了片刻,他才很轻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你信我,足矣·”·“二十年前,慕容家家主的弟弟死在炀教教主手下,为的就是明玕剑,这件事的确是炀教所为·”楚恪淡淡道,“朱家小公子中毒,也是本教朱雀阁阁主柳清湄出的手。”
他抬起眼,却没有看云奕脸上的表情,而是淡淡望向窗外:“柳清湄曾为情所伤,平生所恨,莫不过负心薄幸之人·楚某虽约束下属,但她行事并未伤及无辜,因此不曾管束。”
“朱家小公子他……”云奕不禁问道,“……他今年不过十六七岁,能做什么负心薄幸之事”·楚恪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朱家四代单传,朱维容又老来得子,对他可是溺爱得很。”
他淡淡喝了口茶:“他看上了艺馆中一位卖艺不卖身的姑娘,说好为她赎身,却暗下迷药玷污了她·不想珠胎暗结·这位姑娘也痴心,一心等着他回来。
可这件事纸包不住火,艺馆的人是断断不可能要她了,她也无法再登台献艺,于是被赶出了艺馆·她一个弱女子,又没有什么本事,活活饿死在街头·”·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而那位朱小公子,早就另结新欢了。”
云奕看上去十分吃惊:“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炀教的势力遍布天下,我教七曜宫司情报、秘闻,这种事,稍微一查就知道了。”
楚恪淡淡道,“即便如此你也要救那位朱小公子吗”·云奕迟疑片刻,说道:“没有人有权力决定他人的生死·我……还是要救他。
至于救了以后是生是死,就看他的造化了·”·楚恪微微挑起眉,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定定注视着云奕·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宛若星辰,在最深处透出几点意味不明的光亮,将他的面容渲染得格外柔和。
“我知道你会救他·如果你不救他,你就不是云明徽了·”楚恪轻笑,低沉的声线宛若淙淙泉水,带着几分动人心魄的味道·他在说出“云明徽”三字的时候声音格外温柔,眸子始终灼灼盯着云奕,眼底落满光华。
云奕被他这样一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他拿出那枚玉佩:“既然这样……”·“不必·”楚恪将玉佩推了回去,“这枚玉佩本就是我赠与你的东西。
若你想要我救朱家小公子,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条件”云奕想了想,“什么条件”·“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楚恪笑道,“你只需谨记一诺千金,你若是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楚恪身为炀教教主,究竟有什么需要他做的想必也不会是多难的事情,如果他真的向他索要寒英剑,他给他就是,反正他对传国玉玺又没什么兴趣。
想到这里,云奕爽快地说道:“没问题·”·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二人击掌三下,以示日后决不食言·楚恪将“醉生梦死”的解药交给云奕,云奕将它收入怀中。
“多谢慎之·”云奕笑道,“那我就告辞了·”·他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楚恪忽然出声叫住了他··“明徽·”·云奕不由自主地停在门口。
在他印象里,这是楚恪第二次叫他……明徽··他转过身,只见楚恪对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今日誓言,望君切记·”·当然,此时的云奕尚且不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誓言对他的以后会产生多大影响,也更没有想到,楚恪日后将它用在了什么地方。
当他彻底明白一切前因后果的时候,也只能感慨一下,那时千里迢迢去找楚恪讨要解药的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他更不会知道,这一次谈话,几乎决定了他此后一生的命运……·拿到了解药的云奕从琅山快马加鞭回到姑苏,又是十日过去了。
算算日子,他往返就用了二十日,而朱家小公子,恐怕此时已经病入膏肓了吧··急匆匆奔进姑苏客栈,云奕险些撞上一个青色的人影·定睛一看,竟然是梅雨论剑过后就没见过的唐应寒。
只见他手里端着一盆红黑色的水,那水还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唐应寒一见云奕,眉梢眼角都飞扬了起来,看上去真是高兴坏了··“你回来了所有人都在等你,你知道吗”·云奕被他这一句话弄得有点发懵:“所有人”·“你去了就知道了”唐应寒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一边向门外疾步而去,一边回头冲他喊道:“朱家那小子快不行了,你愣着干嘛快去”·等云奕来到朱小公子的房间,他才真的理解了什么是“所有人”,朱小公子又怎么样“快不行了”。
房里乌压压的一片人·朱家家主朱维容,顾家顾栖迟、顾景行,林家林九思、林采薇,慕容家慕容玄参,唐门门主唐铭,峨眉派掌门苏妙仪,武当派掌门清卓真人,少林派方丈玄空大师,包括云泰宁等人,竟然都聚在了这间屋子里。
云泰宁坐在朱小公子床前施针,整座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见云奕推门进来,众人似乎均是一愣·云奕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一见之下,不禁皱起眉。
只见床上的朱小公子全身溃烂,创口处流出浓黑的血,散发出古怪的、像是蔬菜腐烂的味道·他整个人几乎看不出人形,仅仅因为云泰宁封住了他的- xue -道,他才不会因为痛楚而发疯似的叫喊。
一见云奕过来,云泰宁马上抬起头,皱着眉问道:“你拿到解药了”·——看他的架势,似乎他并不高兴云奕拿到解药·然而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云奕点点头,把解药递给云泰宁。
云泰宁看也不看,拔出瓶塞就要给朱小公子灌下去··“等等”朱维容连忙出声阻止·他看了看那瓶解药,又看了看云奕,表情谨慎地说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醉生梦死’的解药只有炀教才有。
敢问云盟主是如何拿到的这瓶解药炀教怎可能让你全身而退”·云奕忍不住蹙眉——朱维容含沙- she -影的意思,莫非是指他要害朱家的儿子他心中不快,还未开口说话,云泰宁就已经扬起了眉毛。
“怎么,朱前辈是怀疑明徽会害朱小公子”云泰宁脸色不善,冷哼一声,“那么若是没有解药,朱小公子死在这里,是不是朱前辈也要怪在下治死了朱小公子”·朱维容脸色涨得通红:“我没有这个意思,云公子误会了。”
“盟主千里迢迢去炀教拿来解药,若是要害你朱家,何必大费周章”云泰宁把玩着手里的小瓶子,正眼都不瞧朱维容,语气中的森然冷冽如寒风般透入骨髓,“在下的武功可能不及在座的任何一人,但只需在下动一动手指,扎偏一点- xue -道,朱小公子就一命呜呼了。
朱前辈,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朱维容的脸成了猪肝色·过了片刻,他重重哼了一声:“是我说错了话,给盟主陪个不是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云泰宁将手里的瓶子随手一抛,自顾自地站起身来,“我不治了·要不要喝解药,朱前辈自己做主吧免得到时候喝死了朱小公子,还要怪罪我们云家。”
他瞥了一眼云奕:“明徽,我两天两夜没有休息,先去歇息一会儿·”·说完,他也不看忙不迭接住药瓶的朱维容,径直出门去了··作者有话要说:·对主角沟通不力造成误会的梗深恶痛绝,所以他们没有误会。
云泰宁其实很6武力值排个顺序的话,他的武力值大概在楚恪之下,顾景行之上·另外,云泰宁其实大有来头~~·第18章 柳暗花明·留下朱维容在房间里照顾儿子,其余人鱼贯而出,来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几乎都聚在了这里·因着是青阳盟内部的事,八大门派也不好置喙,于是林九思率先开口道:“盟主,‘醉生梦死’解药只有在炀教才有。
盟主此去炀教,不知有没有被那些邪魔外道为难若是盟主有什么损伤,我等如何向云家先祖交代……”·“林伯伯,你不必和我这么客气。”
云奕说完,又向众人道:“我没受到什么损伤,这解药自然也是真的·但如何得到,又如何能全身而退,恕我不便和诸位解释·不知各位前辈聚在这里,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众人对视一眼,少林方丈玄空率先说道:“老衲和众位武林同道都是来贺青阳盟主旧宅重建之喜的。
想当年云家在江湖上也算一代豪杰,虽不懂武功,但却称得上‘正人君子’四字·云家家主义薄云天,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曾受过云家恩惠·云家如今在江湖上重振名号,我等自然要来恭贺。”
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奕儿,你也不要怪顾伯伯多言·”顾栖迟沉吟着开口,“炀教行事狠辣,多行不义之事,你可不要被他们蒙骗了才好。
我们同在青阳盟,又是世代相交,顾伯伯不会害你的·”·云奕心中微微一沉——他听出了顾栖迟的弦外之音·他能从炀教毫发无损地拿回解药,在场的人自然起了疑心。
他不禁想起楚恪对他说过的话……·……·“二十年前并非炀教灭云家,顾青竹的伤势与我无关,朱雀阁阁主不是我派去的,慕容连翘并非我所杀。
你信吗”·……·“我遇到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云盟主·在得知我身份之前,对我深信不疑;在得知我身份之后,哪怕我告诉他这只是一杯没有毒的清茶,他都不会相信了。”
……·云奕抿紧唇,低头应道:“是·顾伯伯所言,侄儿记住了·”·世代相交的长辈,与三番五次救他- xing -命的朋友,若不能判断应该相信谁,就用自己的眼去看,自己的耳去听,自己的心……去感受吧。
若是这其中真的有什么误会,能借他的手解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顾栖迟点了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我相信奕儿不会做出有辱门风之事,也不会与炀教同流合污。
那解药的来历,我们可以不问·我信你·”·云奕心中涌起一阵感激·他应道:“是,多谢顾伯伯·”·“不必谢我。”
顾栖迟摆摆手,“眼下朱小公子- xing -命应是无碍了·只要‘醉生梦死’一解,余下的事情就好办了·如今云宅重建,也算得上是乔迁之喜。
林兄,”他笑着看了林九思一眼,“不如我们再为盟主添上一喜,凑成个双喜临门,如何”·云奕愣住了,不由自主地看向林九思·林九思抚掌而笑:“正是。
小女采薇年方十八,与盟主指腹为婚·慕容家家主丧期已过,我着人看了,一月后八月初三,正是成亲的好时机·各位武林同道,不如在这里喝一杯喜酒再走。”
武当清卓真人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贫道要在这里沾沾光了·”·云奕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众人纷纷向他道喜,他只得一一还礼,心中却像是吃了一颗未熟透的梅子一样,弥漫上些许酸酸涩涩的感觉。
他向林采薇投去一瞥,见她红着脸站在原地,一双妙目也向他看来·四目相交的瞬间,她倏地移开了目光,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云奕只觉一切像在梦中一样,恍惚间竟像是看到楚恪低眉浅笑的脸,和那人略带凉薄的语气。
“明徽……”·如风一般,散在他未出口的叹息之中··若那些罪过并非是他犯下的,若真如他所说,云奕定会还他一个公道··次日,朱小公子的情况果然有所好转。
朱维容本要去谢云泰宁,却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闭门羹·碰了一鼻子灰的朱维容转而来谢云奕,一改前日对云奕百般猜疑的态度,对云奕千恩万谢·云奕只觉不胜其烦,赔笑说了无数遍“这是晚辈应尽之责”,终于把朱维容送走了。
朱维容刚走,唐应寒便推开了云奕的房门··因着乔迁的日子还未到,众人都住在客栈里·唐应寒嬉皮笑脸地在桌前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我原来还觉得你这个青阳盟主的日子过得多么逍遥,手握六大世家之权,他们都得听你的,没想到你如此憋屈。”
云奕抄起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去:“去去去·你闲着没事干就去马厩喂马·”·“别啊·”唐应寒稳稳地接住冲他面门飞来的茶杯,笑嘻嘻地说道:“云大盟主,你这手暗器功夫可不怎么样。
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好意我心领了,你自己留着吧·”·“那我换一个吧·”唐应寒笑着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匣,“我知道你是青阳盟主,你成亲,我爹他们少不了要送你东西。
这是我送的,跟他们都没关系·你收好了,别让我爹知道就成·”·云奕接过那只匣子打开,黑眸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眨了眨眼,抬头看着唐应寒:“追魂夺魄针”·“你还挺识货。”
追魂夺魄针是江湖排名第一的暗器,由唐门打造,他人根本不可能仿制·这种暗器是特制的暗器,梅雨论剑上云奕曾见过一次,也心惊于它的威力·没想到,唐应寒竟然拿来当做了贺他成亲的礼物。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云奕撇撇嘴,把匣子收了起来,随即眼睛骨碌碌一转,笑道:“你是不是有求于我,才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唐应寒是那种人吗”唐应寒拍桌而起,做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上次梅雨论剑你救了我,没有对我痛下杀手,我就已经心怀感激了。
投桃报李,我送你一副暗器怎么了”·“如果是普通的暗器,没准我就信了·”云奕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说吧,你要干嘛”·唐应寒被噎住了。
过了片刻,他忽然坐了下来,冲云奕献媚地笑笑:“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寒英剑·听说它身上关系着一个巨大的宝藏……”·云奕微微一怔,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寒英剑递给唐应寒。
在对方拿着剑翻来覆去查看的当儿,他忽然想起,慕容家家主身上的伤口“前窄后宽”,指的应该是兵刃的形状·那么……他是不是应该问问慕容玄参呢·唐应寒一脸失望地把剑递过来:“除了比寻常的剑锋利些,倒也没什么不同。”
云奕笑道:“看也看了,你帮我做件事·”·“你这算盘打得劈啪响啊·”唐应寒摇了摇头,“我送了你一副暗器,你给我看了你的剑,这会儿又要叫我去做事。
好吧,你说,帮你做什么事”·“帮我把慕容家主叫来,这不过分吧·”云奕微微扬起眉,笑道··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没问题。”
唐应寒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对云奕说道:“哦对了,云盟主,”他冲他挤了挤眼睛,“我之前说对你心怀感激,那是真的。
我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了吧,是不是”·云奕一愣·唐应寒的话像是一道阳光,冲散了多日以来挤压在他心头的- yin -霾·他笑了起来,眸光明亮。
“自然是·”·唐应寒得了答案,眉开眼笑地出门去了·不多时,慕容玄参推门走了进来··“见过盟主·”·这人依旧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语气音调也毫无起伏。
云奕道:“坐吧·”·慕容玄参坐在云奕身旁,坐下以后就直直盯着桌面,仿佛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云奕摸摸鼻子,感觉自己这谈话有点进行不下去了。
“那个……慕容公子·”·“玄参·”·“好吧,玄参·”云奕看着眼前这个紧盯桌面的青年,“关于慕容老家主的事情,我……很抱歉。”
慕容玄参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桌面,落在云奕脸上·他淡淡开口:“你不必抱歉,此事与你本也无关·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我听说慕容老家主的伤口‘前窄后宽’,真的是这样吗”·慕容玄参微微蹙起眉,但还是点了一下头:“家父的致命伤在心口处,很薄,应该是利剑,而且前窄后宽,中有淤血,确是中了炀教‘秋水功’之后的模样。”
“他身上没有其它伤口”·慕容玄参深深看了云奕一眼:“他胸口处有一个小红点,应该是中了暗器一类,但并不致命·”·云奕微微蹙眉,正思索间,慕容玄参忽地说道:“盟主问这些事,难道是怀疑家父的死因另有蹊跷”·云奕点点头:“若他真是炀教教主所杀,那么所图为何明玕剑已在炀教教主手中,他来杀害慕容家主,除了为自己树敌以外,恐怕没有什么用处了。”
慕容玄参道:“我也曾怀疑过此事·但证据确凿,想必是家父得知了一些炀教秘辛,这才被杀人灭口吧·”·不……云奕默默地否定了这个说法。
他相信楚恪,此事一定另有隐情·当初楚恪与他在江陵相遇,说是要去蓟州追查慕容连翘死因,想必正是由于此事并非他所为·然而慕容连翘已经入土,便是有再多的疑问,也随之深埋地下了。
但云奕相信,天道昭昭,人可欺,心不可欺·终有一天,真相将会大白于天下··第19章 君子好逑·云奕在七月初九搬进重建的云宅,自然又少不了一番见礼。
尽管百般推辞,林九思等人还是送了恭贺他乔迁新居的礼物,云奕无奈之下,全部都收进了库房··云宅建得颇有些江南水乡的韵味·没有那么富丽堂皇,却十分清丽淡雅。
出门便是姑苏城的东城街,小商小贩沿街叫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很快便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虽然武林中人规矩少了些,但祖宗传统不可废·云奕和云泰宁祭了云家祖先,又在傍晚时分去姑苏城外放了河灯。
想到当年盛极一时的云家竟然也落得就剩他们二人的地步,少不了又是一阵唏嘘感慨··因婚期定在八月初三,中元节过后便在武林中广散了喜帖,林家派了自己的家仆和林采薇的贴身丫鬟去采买,新婚之前夫妇二人不可相见,林采薇只得终日住在姑苏客栈。
这一日,云泰宁拿了礼单和宴请宾客的名单,走进了云奕书房之中··“礼单和宾客的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你看看吧·”云泰宁坐在一把梨木椅子上,端过茶杯喝了口茶,“真是热死了。”
云奕窝在书案前,脸上摊着一本书,一副恹恹的样子:“你看吧,觉得好了就行·”·“你得过目啊,你现在可是青阳盟盟主·”云泰宁拿过蒲扇给自己扇风,翘起一条腿,“我可不敢擅自做主。”
“没什么好看的·”云奕拿掉了脸上的书,把礼单翻开扫了一眼,便扔回到桌子上,“就这样吧·”·他一副“我不想说话别和我说话”的样子,云泰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云盟主,成亲可是一件大喜事,你怎么不情不愿的样子,倒像是有谁绑着你一样。”
“指腹为婚的人是我娘,又不是我·”云奕把书摊开重新盖到脸上,仰头又窝回了椅子里,“我不想说话了·你没有别的事就走吧。”
云泰宁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蒲扇,走了几步到他面前,拿下他脸上的那本书:“你若是不想成亲,就去回绝了林家,在这里半死不活的成什么样子”·“回绝林家”云奕坐直了身体,瞪着云泰宁,“让武林中人都笑我云家不讲信义,让天下人都知道青阳盟主是个出尔反尔的人武林中人最重‘信义’二字,一诺千金,大义为公,你让我怎么和林伯父说”·云泰宁看了他半晌,缓缓说道:“你从前绝不会这样。”
云奕没有说话··“若是从前的云明徽,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云泰宁将手里的书扔在桌上,“他真诚坦率,心口如一·虽然天真单纯了些,却也不失可爱。”
“但你现在,学会了遮掩,学会了隐藏,甚至学会了笑脸迎人·”云泰宁凝视着他,“你开心吗”·云奕却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上。
他淡淡说道:“‘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自然尚且如此,何况于人·”说着,他微微苦笑:“随心所欲的前提是‘不逾矩’,有些逾矩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不说便会开心吗不说,你就能放下了吗”·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放下放下什么,是放下他的仇恨,还是放下他的疑惑,亦或是放下……他心头的人·云奕不答,只把桌子上的礼单递给他:“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云泰宁拿了礼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忽地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只盼云盟主日后,并无悔意·”·很快,云宅便张灯结彩,用大红的彩绸和彩灯装饰起来。
整个云宅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八月初三傍晚,大红的喜服穿在身上,云奕只觉得昏昏沉沉,入眼皆是艳丽的红色·六大世家、八大门派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宾客往来如云,云宅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他静静坐在房里,觉得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三个月之前,他还在流英谷口作别师父,带着寒英剑,激动不已地向往着传奇故事中的江湖和武林·三个月之后,他已经成为青阳盟的盟主,甚至还要取林家的独女为妻。
他会有悔意吗·云奕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停顿了一下,拉开了房门·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悔意,他只知道,若是他此刻反悔,不仅仅是云奕和林采薇,也不仅仅是云家和林家,整个青阳盟都会因此而被人当做笑柄,被人当做不信不义的谈资。
他迈步走了出去··大堂里坐满了前来道喜的宾客,林九思满脸笑容地与众人寒暄·向右侧一望,顾景行正站在角落里喝酒,四目相交的瞬间他便移开了目光。
云奕正要与他说话,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新娘子来了”·大红的喜轿在云宅门口落下,云奕被人一推,不由自主地走了几步,这才想起自己要迎出门去。
原本他应该去林家将林采薇迎回云宅,但鉴于路途遥远,便只走了个过场·轿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只纤纤素手,林采薇被人扶着,袅袅娜娜地下了喜轿,聘婷而立。
小儇扶着林采薇迈过了“马鞍子”,将她交在林九思手里·林九思扶住林采薇走到云奕面前,又将她交在云奕手里·云奕扶住她,二人迈过门槛走进大堂,赞礼者由唐应寒充任。
这家伙见二人进来,冲云奕挤眉弄眼地一笑,高声道:“行庙见礼,奏乐”·所有的宾客安静了下来,目光皆投注在二人身上·云奕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向林采薇投去不甚明朗的一瞥,却因少女的脸被蒙在大红盖头下,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手稳稳地放在云奕手中,小指却微微蜷了起来,似是也有些紧张··唐应寒继续喊道:“一拜天地——”·云奕双膝一屈正要跪下,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啸,有一男子清越的声音冲破重重夜色,骤然响起。
“且慢”·众人均向门外望去·只见一袭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陡然扬起,来者仿佛踏碎了夜色、携了月华,静静凝立在庭院之中。
他眉峰如剑,眼眸似星,眼底落满沉沉墨色,便如同从传说中走出、临世的神祇一般,俊逸出尘··云奕不禁瞬间睁大了双眼,如遭雷击,呆怔在原地··是楚恪。
炀教教主、被无数正道中人恨之入骨的大魔头正站在云宅的庭院里,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衣摆处用银线绣着淡淡的竹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然而真正吸引中人注意的并不是他衣摆上的竹纹,而是他腰间的佩剑。
三尺青锋收在剑鞘之中,剑柄处雕刻着数枝青竹,正是四大名剑之一的明玕剑·因这一任炀教教主上位不过四年,行事也颇为低调,尚且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因此在场众人无一人认得他,但他们却认识这柄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名剑。
明玕剑自二十年前梅雨论剑落到慕容家之手后,炀教教主杀害了慕容家家主的弟弟,夺走了明玕剑·因此,携明玕剑者,必为炀教教主·唰地一声,有兵刃的纷纷抽出兵刃,警惕地注视着庭院中负手而立的楚恪。
云奕上前几步,却被林采薇拉住,随即被唐应寒、顾景行等人挡在身后··“善哉善哉,本是大喜之日,不知楚教主来此,有何见教”少林方丈玄空大师注目楚恪,缓缓说道。
“与他废话那么多干嘛”峨眉掌门苏妙仪清秀的面容上一片肃杀,“先拿了他再说”·“不可轻举妄动。”
林九思拦住众人,向楚恪略一抱拳,“今日是小女和盟主大喜之日,楚教主若只为贺喜,我等自然欢迎·若是为寻衅生事,那就不要怪我等不客气了·”·楚恪却只是淡淡一笑,朗声道:“在下为寻云盟主而来,请云盟主出来说话。”
唐应寒一皱眉正要回话,被云奕轻轻按住:“我去和他说吧·”说着向林采薇轻轻摇了摇头,又向顾景行示意不必担心,从人群中走出,站在门口。
楚恪见他换下了惯常的白衣,身穿一袭大红色喜服,也并没有携带寒英剑,不禁微微扬起眉·云奕注视着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冲他略一抱拳:“在下云奕,楚教主有何见教”·楚恪凝视着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带了些意味深长:“云盟主,我是来要求你兑现诺言的。”
云奕微微一怔,众人闻言已经骚动起来:“什么诺言”·“云盟主,你向他许了什么诺言”·“你们还不知道”楚恪的黑眸扫过众人,带了几分嘲笑的意味,“云盟主一月之前为救朱家小公子的- xing -命,曾上炀教向我讨要解药。
我本不想给他,但云盟主说了,若能允他解药,他便答应我,为我做一件事·当时我还未能想好要他做什么事,现在,我想好了·”·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云奕身上,漆黑的眸子里流转出漫漫的光华,眼底盛满了云奕火红色的身影。
他唇角微勾,笑容带了七分凉意,三分诡谲··事实不是这样的··云奕很清楚自己当时和楚恪究竟说了些什么,那个诺言又因何而来·楚恪并没有说出事实,反而替他掩饰了起来。
没由来的,云奕的内心一阵疼痛··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就如同楚恪所说,即便他把真相和盘托出,也无人会信;即便他没有行过那些- yin -诡之事,也无人会听。
真相隐藏在水面之下,而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认为是真相的事实··他想好了什么·在正道云集的今晚,他竟孤身一人闯入云宅·他究竟想要云奕做什么·“云盟主。”
楚恪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清寒的味道,“你的诺言是否算数”·云奕凝视着他,只觉喉头发紧,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无法吐出。
最终,他轻轻动了动唇,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楚恪的声音放得极轻,却一字一句如同惊雷一般,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你不能与林采薇成亲。”
一言既出,众皆哗然林九思瞬间变了脸色,厉声喝道:“楚恪你这是什么意思”·楚恪微微垂下眼睫,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云奕不能与林采薇成亲。”
林九思上前一步便要发作,被云奕伸手拦住·他看向云奕,只见少年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寂然·他的身上突然褪去了那份天真与率直,身影竟似与黑夜融在了一起,摸不清,也看不透。
“抱歉·”云奕开口,慢慢地说道,“我云家与林家曾指腹为婚,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我身为青阳盟主,绝不能违背信义二字·楚教主此言,云某恕难从命。
若楚教主让云某履行的诺言便是背信弃义,为天下人所不耻,那么这样的诺言,不守也罢·”·说着,他缓缓踏上一步:“云某虽未带剑,但心中道义,便可为剑。”
楚恪像是有一刹那间的惊愕,眼底流露出一丝触目惊心的痛楚,但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湮没在他晦暗不明的眸光之中·他微微抬眼,淡笑··“云盟主,在下给你一个理由,如何”·云奕的眼中闪过几分疑惑:“什么理由”·楚恪开口,一字字道:“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婚礼的流程不要考据,作者胡诌的··顺带剧情已经跑完三分之一,重新撸了一下大纲,感觉大纲其实没什么卵用()·QAQ也许我写得太糟糕了,木有人看。
谢谢坚持到这章的小天使·我爱你们··第20章 虚虚实实·此言一出,举众皆惊··“楚教主开什么玩笑”云奕睁大了眼,满脸惊愕,“你……”·“楚某从不说违心之言。”
楚恪淡笑,“我曾说过,我对你别有所图,你难道忘了是我所想之事,我自然坦然承认;非我所想之事,我也不会虚与委蛇,不像某些人,”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淡淡扫过,含了几分清冷的笑意,“所作所为比我这个邪魔外道还有所不如,却要把自己粉饰成君子模样,令人不齿。”
·许是被楚恪的狂妄之言惊到,众人一时之间竟无一人说话·云奕呆呆地站在原地,思绪尚未从楚恪的意外言论中回过神来·楚恪说对他别有所图,难道所图不是寒英剑楚恪说他不能与林采薇成亲,理由却是……·这……这是真的吗怎么可能他二人皆为男子,且不论世风有所不容,做出这等悖德之事,只怕他云家的列祖列宗也会被他从祖坟里气得活过来吧。
然而看楚恪的神情,竟然无比认真,不像是随口之言·更何况,若要阻止他与林采薇成亲,随便说点什么理由不好,居然说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之言……·他……到底要干什么·“无耻之尤无耻之尤”林九思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他猛地抽出随身长剑——朱嬴剑被他给了自己的女儿林采薇,他此刻所佩不过是一柄寻常长剑,不过内力灌注其上,竟然猛地惊起一道森寒的剑气·他长剑直指楚恪:“拔剑吧楚教主,你今日在此胡言乱语,辱我盟主,便是辱我青阳盟老夫本不想在此大喜之日见血——”·“——是可忍,孰不可忍”·“林老前辈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学大家。”
楚恪微微一笑,向他拱手道,“林老前辈的名讳‘九思’原是出自《论语》·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可以说,林老前辈的名讳,担得起‘君子’二字·只可惜,依晚辈所见,林老前辈的所作所为,可担不起‘九思’啊·”·“住口”顾栖迟踏上一步,双目圆睁,怒视楚恪,“林兄的高风亮节,岂是你等邪魔外道能侮辱的既然来了,那我就讨教一下楚教主的高招”·“不急,我的话还没说完。”
楚恪忽地又看向云奕,向他淡笑道,“我知道你不信,但那个理由,只是原因之一而已·信与不信,你自己思量·我说你不能与林姑娘成亲的第二个理由,则是因为,林家与云家的覆灭,其实有莫大的干系。”
什么……·云奕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圆了双眼注视着他,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林九思·他微微攥紧双手,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背脊流窜而下,将他冻结在原地。
如果、如果楚恪所言是真的……那岂不是说,林伯伯……林九思……一直……在骗他·怎么可能……怎么会……如果楚恪只是危言耸听,那岂不是说,慎之……楚慎之……在骗他·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竟然有些分不清谁是真,谁是假。
谁以诚相待,谁笑里藏刀·似乎人人脸上都戴了一个灰色的面具,那些看似真诚、貌似关心的表情都来自于那些灰色的面具,而面具下是一双双幽深冷寂、看不透也猜不透的眸子,一个个诡异难测、别有所图的笑容。
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他张开了口,声音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身旁有人走过,另一个纤弱的大红色身影走上前来,女子尖利而愤恨的喊声如同炸雷般震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女干贼”林采薇尖声道,“你不仅妄图扰乱我和明徽的婚礼,更妄图向我爹、我林家和整个青阳盟身上泼脏水你怎可以如此歹毒——”·“当年我不过稚龄小儿,许多事情还未查探清楚。”
楚恪对她的指责充耳不闻,只淡然说道,“但既然是做过的事情,就必然会有蛛丝马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所以,我说,云奕不能与林采薇成亲。”
“你……别说了·”·“云明徽……”·“别说了”·铮然一声剑刃相交之声,云奕随手拔出身旁一人的佩剑,骤然亮起的剑光像惊破长空的闪电,向楚恪直指而去楚恪挥剑招架,二人的身影贴得极近,在黑夜中宛若两道鬼影一般。
“明徽……”楚恪的眼底迸出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锋利的刀,深深刺进云奕眼中,“……我知道你不愿承认,也不愿深想。
但你今日可以不想,明日也可以不想,难道十年……二十年……你也不去想吗”·云奕瞪大了眼,咬牙向楚恪再度挥剑,声音带了几分凄惶:“你要我信谁楚慎之,你是要我相信你骗了我,还是要我相信林伯父骗了我”·叮当两声,楚恪挥开云奕的剑,向后倒纵而出。
云奕也不追击,只把剑横在身前,一双眸子里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芒:“你走吧·”·“盟主”·“盟主你不能放他走”·“都住口”云奕长剑虚引,月色顺着剑脊流淌到剑尖,凝成一抹冷光。
他注视着楚恪,说道:“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宜见血·楚教主,请你走吧·”·走吧回琅山去,我不愿与你动手,但我不得不与你动手。
若我不动手,林九思、顾栖迟、唐应寒、慕容玄参……每个人都与你有血海深仇,他们定不会放过你……只有我向你挥出长剑,他们才有可能放过你啊·楚恪却只踏上一步,明玕剑虚虚指向地面。
他凝视着云奕,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楚某不才,愿领云盟主高招·”·云奕咬紧下唇,死死盯着楚恪:“你要怎样才肯离开”·“你不能与林姑娘成亲。”
“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云奕眼底的光芒黯淡下来·他剑尖抬起,剑气腾跃,虽有晚风拂过面颊,却无丝毫杀气。
他知道,今日一战,在所难免了··可他不想伤了楚恪··二人从相识至今的一幕幕情景自他眼前掠过,他微微阖上眼,复又睁开··他说……喜欢他。
“出手吧·”·皓月当空,洗尽铅华·二人相对而立,皆尽无言·长风骤起,月影浮动,剑光凛冽··楚恪先出手了··作为炀教第三十一代教主,他的武功与前任教主一脉相承。
几百年来,武林中有两大心法号称独步江湖·一部是白眉老人《明镜功》,另一部就是炀教《秋水功》·此心法讲究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以无形驭有形,因此,明玕剑在他手中也并未遵循什么章法,像是吟风弄月般一挥,便划过一道惊虹似的剑光,匹练般惊破夜空·云奕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要出手格挡一般抬起长剑,却在明玕剑刺来的刹那挥手弃剑。
楚恪收势不住,剑尖嗤地一声轻响,直刺进云奕的左肩之中·一股鲜血喷溅出来,一时间空气里满是血腥之气··“明徽”·自出现以来就从容淡定的楚恪终于变了脸色。
他猛地抢上前去一手扶住云奕,一手快速点了伤口周围的- xue -道止血,像是没看到林九思等人直指着他的长剑一般,骇得嘴唇都褪去了血色··“明徽,你……”·“这一剑,算我还你当时的救命之恩。”
云奕脸色苍白,声音微弱,“我欠你很多,不是一剑所能偿还的·今天不想让他们为难你,本想借此还了你的恩情·你走吧,现在还能走得脱。”
“明徽……”·就在这时,数把长剑逼了过来,林九思怒喝道:“楚恪,放下我们盟主”·楚恪却不答,只微微抬起了头,向夜色中投去不甚明显的一瞥,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竟透出一股凛然慑人的气魄:“屋顶上是哪一路朋友,看戏看够了吗”·屋顶上冉冉飘下一朵红云,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楚教主真是好眼力,这么多人都没发现我,倒被你发现了。
怎么样,心心相念之人在怀,这感觉好受吗”·绣着绯红牡丹的绣花鞋踏在地面上,竟然片尘不起·来者是个身形窈窕动人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若桃花,眼横秋水。
如果说林采薇清丽可人,那她就艳若牡丹,一举一动无不令人赏心悦目,却无丝毫俗媚之气·她眼角微挑,向众人福了一福,娇声笑道:“我本想来给云盟主贺喜,可是盟主并未把请帖递到我楼里去,我就只好做一回梁上之客了。”
楚恪并未说话,倒是顾景行出言问道:“敢问姑娘是何人”·“小女子的名字不值一提·”女子盈盈笑道,“此来本就为贺喜,却不成想,这婚事恐怕是结不了了。”
楚恪正撕下一片衣襟为云奕包扎伤口,闻言忽地轻轻一笑:“你身着红衣,又绣牡丹,是红衣楼的人吧·”·众人脸色微微一变:“一教两楼三会,六世家八大派”中的“两楼”一为红衣楼,一为百里楼。
难道,这看起来娇怯怯的女子竟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红衣楼中人·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楚教主好眼力·”女子掩口轻笑,“小女子正是红衣楼中人。
不过,与云家,与诸位都素无仇怨,诸位不必如此紧张吧·”·楚恪包扎好云奕的伤口,云奕低低道了声谢便要走,却被楚恪一把扣住手腕,拉在身后··“楚某听闻百里楼与红衣楼唇齿相依,本是一家。
百里楼号称掌管江湖上的所有情报,连今天少林方丈吃了几碗斋饭都清清楚楚·”楚恪眸光沉暗,淡淡说道,“我知道你是冲着云明徽而来·但明徽已经受伤,你若再出手,是否有些不妥”·女子眼波流转,轻笑道:“楚教主错了,我今日并非是为了云明徽而来,而是为了你而来。
自楚教主离开琅山,我就始终关注于你·若是楚教主对云盟主用情不够,今日不来登门搅局,我恐怕还有些棘手·好在楚教主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可见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说罢,她莲步轻移,向众人款款而来,笑吟吟地说道:“你们中了毒,撑了这么久,也算难为你们了·若是觉得全身无力,不如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云奕闻言不禁愕然向林九思等人望去·只见他们脸色煞白,那女子话音刚落,便有数十人支撑不住,软倒在地·林九思等内力深厚之人则咬牙怒视那女子,身体却也摇摇欲坠。
楚恪面色不变,云奕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你……你给他们下了毒”·“也多亏了云盟主的喜宴,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放倒了这么多武林高手。”
女子盈盈笑道,“云盟主与林姑娘虽未中毒,但林姑娘的武功恐怕还要再练上一练·至于云盟主,竟然甘愿自伤在楚教主的剑下,也算是意外之喜·当然,更让我惊喜的是楚教主,竟会孤身一人前来,为了不让云盟主为难,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姑娘果然是好手段,我自认天下第一聪明,都忍不住佩服了·”人群中忽地响起一个清亮的男音·只见云泰宁越众而出,嘴角还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女子见了他,脸色不由得微微一沉··“看你的样子,似乎认得我·”云泰宁嬉皮笑脸地说道,“这可真难得,在场众人都知道,我云泰宁武功不行,医术也一般般。
一介逍遥散人,江湖上也没我的名号·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呢”·那女子只- yin -沉着脸色盯着他,半晌,忽地转向云奕,笑靥如花:“云盟主,他是你的兄长还是弟弟”·“不劳阁下费心。”
云奕知道云泰宁的武功远远比不上在场的高手,看那女子适才展露出来的轻功,恐怕也不如那个女子,于是向云泰宁微一蹙眉:“你怎么出来了,还不快进屋去。”
“云盟主在担心你哦·”那女子向云泰宁粲然一笑,“你不会感到惭愧吗骗了他这么久,你也该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吧。”
云泰宁闻言只是笑了笑,看向楚恪,余光瞥到被楚恪扯住拉在身后的云奕眉心拧起,神情疑惑,那双眸子澄澈犹如秋水,眼底还带着对他隐隐的担心··他不禁心底微微一叹。
也不知今夜过后,云奕还会信多少人,是否还会像初见时一样,不含丝毫芥蒂地和他开玩笑,喊他“云大地”·作者有话要说:·emmmm这章里的小云将要得知许多半真半假的事情。
比如云泰宁骗了他之类的……·小云中间的时候出手揍楚恪,只是为了不让与楚恪有深仇大恨的人出手揍他,他怕那些人下手往死里打楚恪XD·中间受了他一剑,其实也是希望楚恪能知难而退,离开云宅,免得被人围殴XD·第21章 真假难辨·云泰宁挪开目光,压下心底微微的叹息与愧疚,向那女子嘻嘻一笑。
“红衣楼真是神通广大,竟连我炀教内部之事都一清二楚·”他摇了摇头,状似无限遗憾,“我从任教主暗卫起,就没有人见过我,没想到,你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
难道……你暗恋我”·他貌似苦恼地皱起眉,做出一副无限纠结的样子·如果放在平日,这本是个好笑的场景,云奕也许会哈哈大笑,笑着轻斥他“不正经”,可现在,他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云泰宁……他根本就不是云家后人,他是炀教中人,他是楚恪的暗卫··当初……他明明珍而重之地对顾栖迟说过:“晚辈不敢背祖忘宗,凡云家子弟,必有一本《入门医典》。”
当初他笑着信口胡诌自己是云奕“爷爷的弟弟的堂兄的儿子的孩子”……云奕竟然没有半分怀疑,就那么信了··在他的眼里,是不是当时的自己可笑的愚蠢·“楚教主座下两大暗卫,一为重玄,一为泰宁,小女子早就如雷贯耳。”
那女子脆生生地笑道,“只是未曾想到,武功不在云盟主之下的泰宁居然和云盟主攀起了亲戚,真是世事难料……楚教主一个暗卫就把在座的诸位耍得团团转,可笑你们还以为他是云家的后裔。”
她眼波流转,朱唇微启,掩口轻笑:“他把你们,都骗了呢·”·“你——”·林九思等人怒视云泰宁,勉力支撑才没有倒下。
林采薇连忙扶住自己的父亲,看向泰宁时亦是满脸的不可置信·顾景行、唐应寒等人,甚至包括慕容玄参在内,都纷纷露出混杂着愕然与悲愤的表情,满脸是被背叛的受伤之色。
唯有云奕一言不发,脸上亦没有什么表情,只在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自嘲与悲伤··就是那抹一闪而过的自嘲与悲伤,深深刺痛了泰宁的双眼,他甚至一时间有些呆怔,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既然楚教主座下的两大暗卫之一就在这里,那就亮兵刃吧·”女子向后退了一步,自腰间抽出两柄刃光如雪的弯刀,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她的目标是明玕剑,泰宁心中无比清楚。
若不是云奕与林采薇今日成婚,并未携带寒英剑与朱嬴剑,加上顾景行本身不愿在朋友的婚礼上携带利刃,恐怕九畹剑也要成为她的目标·但看她一派从容,似是事先计划周详,他还是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
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要夺明玕剑,今天的确是最好的时机·楚恪离开炀教,身边除了自己再无其他人·一众高手均被她下毒放倒,林采薇武功不行,云奕又负了伤,只要击败自己和楚恪,明玕剑便是她囊中之物了。
他不能输··泰宁手腕一翻,袖中滑下一柄短剑·他身为楚恪暗卫,很少用长刀、长剑一类容易被发现的兵刃,这柄短剑还是他刚入炀教之时,楚恪赠给他的。
甩掉剑鞘,剑刃在月光下折- she -出血红色的冷光,散发出森然与肃杀之气··“好剑·”·女子嫣然一笑,脚步一错,已然攻了上来·她的步法诡异至极,只见红衣飘飘,人影闪动,在月光下宛若来自传说中的鬼魅,似真似幻,让人看了遍体生凉。
虚虚实实的光影交错闪动,宛若裹在一团雾气之中,向泰宁当面掠去··云奕见她形如鬼魅,不禁微微向前踏了一步·楚恪瞥他一眼,见他眉尖微蹙,隐隐有些担忧的神色,于是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不必担心,泰宁的武功不比顾景行低。”
云奕微微垂下眼睫,耳根泛红:“你放开我·”·楚恪道:“不放·”·“你这样抓着我,实在是有辱斯文·”·“嗯”楚恪微微挑起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当日在莳花馆,怎么不见你说这种话”·云奕狠瞪他一眼,只可惜面色绯红,眸光流转,实在没什么气势。
他正要开口说话,那边骤然传来叮当两声大响,霎时间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泰宁欺身而上,短剑自下而上恰好点进那女子的破绽之中·一阵兵刃相交之声,那女子右手的弯刀被震脱了手,径直钉在门上。
那女子足尖一点,向后倒纵出一丈有余·泰宁如影随形,追击而上,短剑在手中挽出一个剑花,如流星赶月,径直欺进那女子怀里,向她胸前刺去·千钧一发之际,那女子纤腰一折,宛若一道惊虹般向后仰去,堪堪避开泰宁手中的短剑,随即左手弯刀挥出,逼退了泰宁的锋芒。
她踏上一步,刀尖宛若绽开数十朵冰花,在月光下翻腾飞舞·泰宁向后微退一步,叮叮当当兵刃相交之声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到最后竟然慢慢连成一片·二人身影闪动,开始以快打快,在场眼力稍差者,竟连二人的身影都看不清了,只能见到模糊的光影上下腾跃,在月色下朦胧一片。
云奕看了半晌,心底逐渐涌起一丝嘲弄:没想到泰宁的武功如此之高,的确如楚恪所说,犹在顾景行之上·可笑自己之前竟还担心他,生怕他伤在这个红衣女子手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泰宁那日逆着光站在他房间门口,低声对他说,只盼他日后,并无悔意··泰宁,泰宁,不管是何目的,你以云家后人身份欺骗我的时候,是否有所悔意·骤然一声惊呼拉回了云奕的思绪,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显然有人受了伤。
云奕瞳孔一缩,只见泰宁捂住腹部向后倒退两步,脸色煞白,摇摇欲坠·那女子右手收回,指尖萦绕着一抹蛛丝一样的流光·她唇角含笑,笑意盈盈地看着泰宁。
“你输了·”·她娇媚一笑,右手挥出,千万道银色的流光自指尖挥出,向泰宁左右包抄而去眼看泰宁就要命丧于此,楚恪腰间剑光一闪,剑锋陡然掠起的寒气仿佛将黑夜也割开一个口子,锵然一声撞上了那女子指尖挥出的蛛丝状流光,钉在了门上,剑尾还在兀自颤动。
那女子轻笑,目光定定望向楚恪·泰宁咳嗽一声,捂住腹部的指缝间不断溢出鲜血,他向后退了两步,作势就要向楚恪跪下··“属下无能……”·“不怪你。”
楚恪凝视着那红衣女子,摆了摆手,“她的武器本也不是双刀,是我大意了·”·泰宁踉跄着来到云奕身旁,云奕见他嘴唇颤抖,额前布满冷汗,显然适才挨那一下伤得不轻,顿时将“云泰宁欺骗了我”这个念头抛在脑后,伸手扶他盘膝而坐,撕下衣襟替他包扎。
泰宁摇了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云盟主也有伤在身,我……”·“别逞强了·”云奕掰开他捂着伤口的手,见伤口处血肉模糊,不禁皱起眉,“你伤成这个样子,怎么给自己包扎”·泰宁微微苦笑:“这是我自作自受。
云盟主,你如此信我,我却欺骗了你,这是我应得的报应……”·云奕沉默不语,只微微叹了口气,把布条绑在他伤口上·只听楚恪对那女子淡然说道:“‘如幻如梦,如鬼如魅,无迹可寻’。
这种武器名为天蚕冰丝,你是红衣楼楼主沈红衣·”·天蚕冰丝,由天蚕吐出的丝绞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市面上万金一尺也异常难求·传闻中红衣楼楼主的武器便是数百根天蚕冰丝,出手诡异难测,让人防不胜防。
“楚教主好眼力·”沈红衣媚然一笑,将左手弯刀弃于地下,双手张开,只见她十指间流动着诡异的光芒,宛若用双手织开了一张大网,将月光割得支离破碎。
她目光一凝,轻笑道:“楚教主也太托大了些,竟敢把明玕剑当作暗器掷出,就不怕我抢了去”·她说到“掷出”二字的时候已然出手,只见月色下闪过数十道极细的光芒,向插在门上的明玕剑席卷而去楚恪只微微垂下了眼,脚步微动,身形在刹那间闪在了明玕剑之前,袍袖一拂,那数十道光芒便纷纷击打在他溢满了劲气的袍袖之上,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竟连他的袖口都未能撕破。
楚恪随手拔下明玕剑,剑尖微抬,指向沈红衣··“阁下的心智计谋,楚某佩服·但可惜,阁下算错了一点·”楚恪淡淡一笑,“即便我孤身前来,你也未必能抢走明玕剑。”
炀教教主,怎可能浪得虚名·沈红衣不语,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几分弧度·她袅袅娜娜地踏上一步,双手轻拂,收回天蚕冰丝·楚恪将长剑横在身前,二人相对而立。
随即,沈红衣出手了··蛛丝一样的光芒交错纵横闪过,径直向楚恪扑来·楚恪剑气荡出,潮水般卷过众人面颊,与天蚕冰丝相交,发出雨点击打在窗子上的滴答声响。
他挥开沈红衣右手的天蚕冰丝,上前一步,海浪一样的剑气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间带起一阵凉到骨髓里的冷风·沈红衣嘴角的笑意一僵,不得不后退一步以避其锋芒。
就这样,楚恪上前一步,她便后退一步,一进一退之间已经踏出数十步·沈红衣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狠戾之色,突然向泰宁的方向投去凄厉一瞥··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楚教主。”
她咬牙切齿道,“你未免欺人太甚”·数十道天蚕冰丝如利箭般窜出,像骇人的毒蛇般吐着信子,骤然缠绕上明玕剑·楚恪运劲相夺,却赫然发现另一道天蚕冰丝宛若闪电般激- she -而出,昂首向泰宁当头而下与此同时,沈红衣厉声喊道:“弃剑”·楚恪的明玕剑被天蚕冰丝死死缠住,若想在这转瞬之间相救泰宁,他就必须舍弃明玕剑。
如若不舍,泰宁不死也要重伤·高手相争,只争毫厘·楚恪犹豫的一刹那,云奕已经猛然扑上前去,将泰宁护住,就地一滚·然而天蚕冰丝极长,紧追而去,刹那间便狠狠击打在云奕的后心上。
云奕被强大的劲力震得五脏六腑都痛成一团,一口血陡然喷出·“明徽”·几道惊呼声骤然响起,有来自正道中人的,也有泰宁的,更有楚恪的。
沈红衣本来就在和楚恪比拼内力的关键时刻,由于分心去袭击泰宁,也被楚恪的内劲震得连退几步,唇角缓缓流下一道鲜血·她再无力缠住楚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恪将明玕剑还剑入鞘,身形一闪就到了云奕身前。
沈红衣无力地笑了·她压下涌上来的一口鲜血,心知自己也受了内伤,不禁暗恨自己不够谨慎,竟然以为胜券在握,这才孤身前来·想不到……·她咯咯一笑,笑声诡异:“原本我还以为,楚教主对云盟主是一片深情,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她向后再退几步,艳丽的赤红身影逐渐隐没到夜色当中,只留下那古怪的笑声:“楚教主,是我输了·我原以为你会为云盟主而弃剑,不料……你到底还是舍不得。
云盟主,你可要小心了,莫要轻信了他……”·“咯咯”的笑声逐渐远去,倏忽间消失了·云奕脸色苍白,又是一口血咳出,沾染在大红的喜服之上,呈现出一种令人骇然的暗红色。
作者有话要说:·_(:з」∠)_我是一朵高岭之花,盛开在昆仑山之巅·好冷啊,冻死我了··第22章 炀教总坛·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云奕痛得脸色惨白如纸,半晌也未能说话。
他勉强压下又一口血,朦胧间只觉一双手穿过腋下,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半拖半抱了起来··他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心里明白这人就是楚恪,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企图推开他。
然而极重的内伤让他双手虚软无力,连推了两下,反而有种欲拒还迎的感觉·他缓缓启唇,感到嘴里灌满了浓郁的血腥气··“放开我……”·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倒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软倒在门边的顾景行此刻正勉力支撑起身体,向来温润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决然:“楚教主,麻烦你放开我们盟主·”·楚恪不答,让云奕半靠在他胸前。
顾景行勉强抬高了声调,向云奕道:“明徽你不能信他”·楚恪垂眸,看向怀里虚弱的云奕·只见他骤然一震,随即用沉默的目光望向顾景行,眼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景行,我信他·”·顾景行惊骇地睁大了双眸,眼底流露出难以自抑的痛楚·他颤声道:“你……忘记了青竹……忘记了慕容家主……忘记了云家满门屈死的一百二十四口人吗……”·云奕剧烈地喘息了一下,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他紧紧皱起眉,半晌才开口道:“我不曾忘记·但这些事并非炀教所为,我们不能……强加其上·”·楚恪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感到他的掌心冰冷一片。
他探出一股内力助他平稳呼吸,却只觉他经脉里有一股真气在四处乱窜,稍有接触,云奕便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再次咳出血来··“你受了内伤,我们回琅山去吧。”
楚恪低声说道,“待你痊愈,是去是留,我不会拦你·”·他揽住云奕,转身就要离开,林九思冰凉的声音在身后陡然响起:“盟主,你要弃青阳盟而去吗”·楚恪顿住了脚步,并不回头,冷淡的声音自夜空中传来:“明徽离开去琅山为朱小公子求药的时候,你们明知会有危险,却仍然无一人追来。
这便是青阳盟,这便是你们的大义若明徽死在琅山,你们自可更换一位盟主·若他拿来了解药,你们也并未吃亏·是青阳盟先弃明徽而去,你们却要颠倒黑白”·林九思滞住。
云奕低声道:“别说了·”·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得,只是不愿深想、不愿承认·青阳盟虽有负于他,他却不能有负于青阳盟·他低低咳嗽一声,压下翻涌的血气,对林九思低声道:“林伯父,云奕不会弃青阳盟而去。
梅濯令尚且在此,六大世家,义结金兰,肝胆相照·请林伯父信我·”·林九思不再说话·他身旁尚且穿着大红喜服的林采薇忽地上前几步,颤声道:“楚教主,请你把明徽还给我——”·楚恪淡淡道:“他本不是你的。
何来归还一说”·“他是我的未婚夫,即使你掳走了他,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林采薇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倔强,“你就不怕被天下人议论”·“议论”楚恪冷笑一声,“天下人对炀教的议论还少吗”·林采薇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你竟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我楚恪本身,就是天下之大不韪。”
林采薇不禁凄然喊道:“你倒行逆施,为所有人唾骂·你会让他万劫不复你有没有想过,你能给他什么”·“心。”
楚恪再度迈开脚步,向云宅门外而去·他的声音清冷淡漠,飘散在夜色之中··从姑苏到琅山炀教总坛,因泰宁、云奕身上皆有伤,原本十天的路程被硬生生拉到了十二天。
泰宁所受的是皮外伤,虽然严重,但十二天过后倒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云奕受的是内伤,一路上始终处于半昏迷状态,虽有楚恪为他输入真气,全力调养,却也不见好转。
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第十三天的上午,一行人终于抵达琅山炀教总坛·这个天下第一大教坐落在琅山之上,层峦耸翠之中掩映着亭台楼阁,一座座琼楼殿宇拔地而起,鳞次栉比,错落有致。
可惜云奕并没有看到进门时满目苍翠的景色——他受的内伤实在太重,甚至根本没能清醒··炀教之中,泰宁的医术其实并非超群,晷景宫宫主才司职医术。
他为云奕诊过脉后,脸色凝重地叹了口气··“他怎么样”泰宁急道,“我说赵大公子,你别只叹气,不说话啊”·“怎么出去了一趟,你还是这么毛躁。”
赵书玄冲他翻了个白眼,“他这是内伤,先用点药稳定下来,还需要内力深厚之人为他化解那股乱窜的真气·你是肯定不行了,你的伤还没好·教主这么忙,不如叫重玄来。”
“等等”泰宁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我可不想见到重玄你忘了,离开琅山之前他跟我发了多大的火……”·赵书玄一挑眉:“你居然把重玄都惹火了,还真有你的。
重玄不行,我就更不行了·你要是有胆量,你去叫教主来·”·“相信我,教主会非常愿意给云盟主疗伤的·”泰宁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你去叫他,教主无论有什么事都一定会立刻赶来,”说着,他把赵书玄向门外推去:“快去,快去”·毫不留情地把晷景宫宫主推出门外,泰宁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差点撞歪了赵书玄的鼻子。
赵书玄在门外呆立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青阳盟盟主是教主带回来的,难道不是被教主打伤当做人质抓回来的吗怎么听泰宁的口气,好像教主非常重视他·虽说教主座下两大暗卫,泰宁却远远不如重玄靠谱,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却有独到的见解,这也是教主派他下山的原因。
赵书玄一面向楚恪的居处浮黎轩走去,一面连连摇头·怎么教主和泰宁下了一次山,好像他错过了很多重要信息的样子……·云奕苏醒的时候,泰宁正趴在桌子上补眠。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素净淡雅的房间,和桌前趴着的人影··他动了动身子,感到胸口像是烧起了一团火,忍不住轻咳出声·泰宁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从桌旁跳起,撞翻了一把椅子。
“你醒了”·泰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将他扶起,半靠在床头,又为他端来一杯水·云奕抿了两口,胸口的灼烧感终于减轻了些。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这是……”·“我们已经到炀教总坛了·”泰宁犹豫了一下,“这里是琅山·”·云奕点点头,垂下眼睫:“楚恪……”·“楚教主刚为你输过内力,现在去处理事务去了。”
泰宁在他床边站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云奕抬起眼看着他:“那你……”·“我的伤差不多愈合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泰宁似是有些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细细睨着云奕的脸色,“盟主……你……你还怪我吗”·云奕一怔,这才想起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位已经不是云家后人,更不是他的兄长。
他细细打量着泰宁的面容,发现他之前与自己似像非像的地方已经完全消失,显然他在青阳盟的时候,使用了易容术··他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尽管语气有些虚弱,泰宁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睛骤然一亮,忙不迭地答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是教主他……”他犹豫了一下:“是教主让我易容,以云家后人的身份进入青阳盟,保护于你。”
云奕的心底微微一动:他到现在也未能完全消化楚恪之前所说的“喜欢”,然而听了泰宁的话,像是许多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楚恪在梅雨论剑时三番五次出现在他的窗外,接着又派身边的暗卫来保护他。
似乎每到危急时刻,他都会出现在云奕的面前,然后……化险为夷··甚至,他竟敢在众人面前直言不讳,说他喜欢他··这人,若是不坦率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肯吐露;若是坦率起来,竟连狂妄都带了三分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云奕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丝微微的笑意·泰宁默不作声地撇过头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教主,这次你可得谢我了……·“青阳盟……”·“他们都无碍了。”
泰宁回过神来,笑嘻嘻的,“沈红衣并未用什么剧毒,只是用了些麻药而已·我们走后的第二天,他们就恢复了·”·云奕又点了点头,暗自平息了一下胸口再度涌起的灼烧之感。
沈红衣的内力暴戾霸道,与他原本的内力根本就不相容·若不是楚恪助他散去了一部分,恐怕他现在还得在昏迷之中·他想了想,开口道:“楚恪……慎之……好像非常重视明玕剑。”
他抬眼望向泰宁,见对方似乎微微怔住,不禁继续问道:“我本以为他是个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人,没想到,他也有想要的东西·”·泰宁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沈红衣临走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话,他就知道云奕绝对会放在心里·云奕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像是天真率直十分好骗,实际上冰雪聪明·楚恪虽然在他的- xing -命与明玕剑的抉择中犹豫了一刹那,却还是被他记了下来。
“明徽·”泰宁最终还是用了从前的称呼·云奕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不禁微怔,只听泰宁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割不断、放不下的东西。
对于顾栖迟、林九思来说,或许就是他身为正道的名声;但对于教主来说……身边人才是最重要、最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你不要受了沈红衣的挑拨,教主如何对你,想必你更加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长叹一声:“教主从九死一生中走过,身边的亲人、朋友早已不在了·他身负一件极其重要之事,其中干系之大,超乎想象·”·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云奕微微愕然:“……是什么事”·作者有话要说:·_(:з」∠)_换地图升级,开启谈恋爱模式。
甜甜甜,撒糖撒糖撒糖~·第23章 情意切切·泰宁只微微摇了摇头:“我和重玄也知之不详·教主只含糊提过,说他身负极为重大、极为凶险之事,不愿将我们牵扯进来。
我们也只能推测,或许……与明玕剑有关·”·云奕沉吟道:“四大名剑本是一体,怎可能只与明玕剑有关,想必是涉及到前朝的秘密吧……”自言自语到这里,他忽地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楚恪所做的一切事情,会不会都只是为了得到四柄名剑,夺得前朝的宝藏若真是这样,那他的心机之深……·不会的。
云奕的眼前掠过楚恪淡笑的神情,不禁微微阖上双眼,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他依然相信楚恪,或者说,是他不愿去怀疑他··傍晚时分楚恪来过一次·彼时泰宁正坐在云奕的房门口熬药,见楚恪远远从小路上走来,站起了身,正要行礼,却被楚恪摆手制止。
楚大教主在云奕房门前伫立半晌,像是作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才缓缓伸出手推开门,迈了进去··泰宁一阵无语,抬头望了望已经笼罩上夜色的天空,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他拎起药壶,展开轻功,风一样向晷景宫跑去了··教主居然会露出那么犹豫不决的神色,这够他和赵大宫主笑到下半年了……等等,他会不会被教主杀人灭口啊……·楚恪进屋的时候云奕正倚在床头看一本小说,身上只穿了一件洁白的内衫,墨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
听到楚恪进屋,他抬起头,眨了眨眼,似乎犹豫着要说些什么··“感觉怎么样了”楚恪在他床前三尺处站定,并未靠近·他注视着他的眉眼温润如玉,仿佛前几日在婚宴上发狂妄之言的人不是他一样。
云奕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人踏着夜色而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直言不讳“我喜欢你”··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由得挪开了目光··“还好·”·他心烦意乱地想继续看手里那本小说,却发现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见他如此,楚恪的眸子微微黯了一黯,像是黑夜中一盏明灭不定的烛火,逐渐敛去了光芒·然而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异常平稳:“我教晷景宫宫主赵书玄司职医术,比当年的云家也不逞多让。
你体内有一股与原本内力不相容的真气,必须要另一个内力深厚之人助你化解·我……”他的话忽地一顿,瞬间改口道:“……在下……唐突……”·云奕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像两把浓密的小刷子一样撩拨了一下楚恪的心弦,他顿时忘记了下面要说些什么,僵在原地。
云奕抬起眼,黑亮的眸子转向楚恪,透出几分疑惑:“嗯”·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瞧,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楚大教主居然语塞了:“在下……在下……当时情况紧急,在下并未征得你的同意,擅自助你化去一部分真气……还望你……不要怪罪。”
云奕眨了眨眼,小声说道:“这有什么可怪罪的你又救了我一次……”·他停住了,想起楚恪第一次救他的时候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之下,于是又一次涨红了脸,目光闪闪烁烁,攥着书的手几乎要把那页纸扯了下来。
楚恪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明徽……我……”他忽地上前一步:“我……还得帮你化解真气·”·云奕略带诧异地看着他:“你离我那么远,怎么化解”·楚恪眸光一黯:“我之前不曾顾及你的感受,曾发妄悖之言,你若是觉得心中不适,我不会再接近你半步。
你的内伤等泰宁痊愈,我自会让他为你疗伤·”·云奕怔住了,见眼前之人眸光黯淡,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不禁从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几分感动,几分迟疑……也许还有淡淡的喜悦。
他是认真的··统领天下第一大教、手下高手如云、让江湖中人闻之变色的楚大教主,竟然在他面前如此克制,如此尊重他的心情,若换做是任何一个女子,恐怕都会感动得无以复加,芳心暗许。
楚恪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他身为炀教教主,哪怕只是挥一挥手,恐怕也会有无数女子为他前赴后继·可他偏偏选择了最难、最为天下人所唾弃的一条路·他不是不知道把云奕带走会有什么后果,他会背负武林正道的骂名,从此与正道彻底势不两立。
可他还是那么做了··慎之……固执如此,却又令人感动至此··见云奕久久不答,楚恪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他似乎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眼底一瞬间流露出的疼痛,竟仿佛灼痛了云奕的眼。
他向后小幅度地退了一步,说道:“那我就告辞了,过几日……我会让泰宁前来·”·他走向门外的脚步有些凌乱,像是半刻都待不下去了。
一只脚迈在门外的时候,云奕忽地出声唤他:“慎之,你要去哪”·楚恪停住:“……”·他缓缓转过身,见云奕半靠在床头,晶亮的黑眸定定注视着他,眼底甚至还隐含着一丝淡淡的狡黠。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急匆匆的,走什么·”云奕扁了扁嘴,“我得承认我也不知道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你总要给我点时间……”·见楚恪的脸上出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呆愣表情,云奕禁不住嗤笑起来:“怎么慎之有点傻呆呆的……”·楚恪的心狂跳起来,随口说道:“你才有些冒傻气。”
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在下漏夜前来,可不是为了跟楚大教主斗嘴的·”云奕装模作样地模仿着楚恪当初在蓟州客栈时的语气,“在下是来为楚大教主疗伤的。”
楚恪的眼底逐渐浮起一层流转的光华,唇角噙起一丝笑意:“在下一顿可食四大海碗,健步如飞,体壮如牛,何伤之有”·云奕笑道:“心伤。”
楚恪在他身旁坐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何药可医”·“心伤还需心药医·”云奕眨了眨眼,脸上有些发烧,“在下勉为其难,或可一试。”
楚恪微微倾身向前,云奕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他轻笑着开口:“云盟主对在下的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边平整,连一丝多余的折痕都没有,看样子保存得很好··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望君珍重··云奕一见,连忙伸手去抢:“这是我的字”·“明徽。”
楚恪手一扬就避开了云奕虚浮无力的“猫爪功”,眉梢眼角都是戏谑的笑意,“以明徽现在的功力,还是不要硬夺为妙·更何况,这不是你送我的信物你还说了,日后持此物找你,必当竭尽全力。
不知此话还算不算数”·云奕气呼呼地瞪着他:“狡诈- yin -险卑鄙”·“在下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楚恪将那幅字折好,仔细收入怀中·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云奕的身影··“只盼明徽日后,也如今天这般信我·”·云奕不由得一怔,想起泰宁曾对他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割不断、放不下的东西。
对于顾栖迟、林九思来说,或许就是他身为正道的名声;但对于教主来说……身边人才是最重要、最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你不要受了沈红衣的挑拨,教主如何对你,想必你更加清楚。”
“教主从九死一生中走过,身边的亲人、朋友早已不在了·他身负一件极其重要之事,其中干系之大,超乎想象·”·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郑重道:“我信你。”
“好·”楚恪的眼睛亮亮的,浮现出一抹真正的笑意·他握住云奕的双手,向前挪了挪身子,几乎与云奕贴在了一起··云奕涨红了脸:“你做什么”·“疗伤。”
楚恪轻笑,“明徽以为我要做什么”·北方秋季的夜晚尚且残留着夏季的一丝余温,有些淡淡的闷热·云奕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在晚风的轻拂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望无垠的海,海浪冲拂在沙滩之上。
“出去走走”·今日的疗伤结束,楚恪便提议让云奕出门逛逛·这少年自幼在南方长大,也许还未见过北方秋季凉爽而沁人心脾的夜晚。
云奕点点头,将床上的书合起,忽地想起一事:“慎之,泰宁给我拿的这本书很好看,他说炀教有个巨大的书库,名叫天梦轩·不知在哪”·楚恪闻言一怔,眼底有晦暗不明的光一闪而过。
他淡笑道:“天梦轩距离你这里有点远,在玄武阁附近·你若是想看,就让泰宁给你再拿几本过来好了·”·云奕长出了口气:“泰宁终究不是我的下属,我随意使唤他不太好吧。”
楚恪为他披上一件长袍,凝视他因重伤而有些消瘦的面颊,道:“他是我的属下,自然就是你的属下·教内若有人忤逆你,我会以教规严惩·”·“若是犯了教规,会怎样”云奕好奇地问。
“这要看他犯的是哪一条了·”楚恪淡淡地说,“最轻的刑罚是杖责,若有叛教者,会用‘跗骨针’来惩罚·此针共一千零八枚,淬有剧毒,用刑时针针入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云奕不由得瞪圆了眼睛:“那岂不是和凌迟……差不多……这也太残忍了……”·楚恪伸手替他将长袍的领子整理好,又将他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对他淡笑着说道:“本教立教数百年之久,若没有手段,如何驭下你只看到它残忍的一面,却不知叛教者会害死多少教内的弟兄。
自古以来,对叛徒的刑罚永远是最残酷、最严重的·”·云奕不说话了,心底隐隐觉得楚恪说的有些道理·难怪他无法掌管青阳盟,他自认,自己永远也无法施行这种残酷的刑罚。
驭下不严,所以人心不齐吧··因为经脉中冲突的真气还未完全化解,云奕的内力完全无法使用,走路时难免脚步虚浮·楚恪扶住他,二人走出门外··这是云奕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门。
楚恪给他安排的住处十分僻静,院子里栽满高大苍翠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浓荫蔽空·梧桐树下放着一张大理石方桌和四张石凳,院子两旁点着四盏明亮如星辰的彩绘铜灯,仿佛天上的星河落在了庭院之中。
云奕的眼睛异常明亮:“好美·”·“家母生前,曾居住在这里·”楚恪仰头看着高大的梧桐树,语气平淡如水,“那时我尚未出世,家母常坐在梧桐树下,思念……父亲。”
这是楚恪第一次提到他的家人·云奕不由得侧头看他,只见他面色平静,一双黑眸定定注视着梧桐,眼底最深处压抑着极淡的痛楚·就像沉黯的海,虽不起风浪,却仍让人心中微沉。
云奕不由得开口:“那你的父亲……”·“他去世了·”楚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的母亲后来在生我的时候血崩,也去世了。
我师父和母亲有些交情,因此我才留在了炀教,由师父传我武功·”·他扶着云奕慢慢走到石凳前坐下·云奕轻咳了两声,说道:“这么说,你成为教主是众望所归。”
“众望所归”楚恪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他凝视着云奕:“曾经我也和你一样,觉得人- xing -本善,师父的属下是真心喜爱我。
只可惜……”他似是陷入沉思之中,“在江湖中,你不犯人,人亦犯你·弱肉强食,这才是自古以来的生存之道·”·强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教主曾经历过九死一生……·泰宁的话又一次响起,云奕不由得微微一怔,见楚恪俊逸出尘的眉眼间似乎隐含了几丝哀伤,像是回忆起那些久远的往事。
同样是父母双亡,同样是被师父抚养长大,他二人却成了两个极端,一个行走在阳光之下,一个隐没在暗影之中·一个善于原谅,一个善于隐藏··“很久没有过这么平静的感觉了。”
楚恪微微笑道,“明徽,你可通音律”·云奕撇嘴:“我师父倒是会弹古琴,我嘛,也就只有听一听的份儿·”·楚恪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笛,笑道:“这是家母生前留下的,乃是湘妃竹所制,明徽可愿听一听”·云奕双手撑住下颌,半趴在石桌上:“当然愿意。”
悠扬婉转的笛音飞扬而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像暮春时节的桃花,翩然落下,美丽中却又带着几分凋谢的苍凉·笛音越过高大的梧桐树,盘旋缭绕在小院上空,余音悠长,久久不散,好似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俏丽身影,浅吟低唱,道出无限哀思与惆怅。
云奕的心被这凄凉哀婉的笛音填满,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日暮西山的云家,诡谲难测的前路,怔怔滑下一滴泪来··他听过这首曲子,他的师父唐绥在流英谷时,也曾席地而坐,在满天星斗之下,在接天连地的碧草之中,满目哀伤与思恋,弹奏这个曲调。
那时的云奕尚且年少,只怔怔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男人孤寂的背影,不明白师父为何会如此哀伤··师父那时的心境,是否与他此刻的心境一样·作者有话要说:·_(:з」∠)_感谢随笔烟云小天使的地雷爱你比心·第24章 在水之湄·楚恪教内事务繁多,但每日总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来为云奕疗伤。
他不在的时候,泰宁就会陪着云奕在院子里四下走走·云奕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泰宁这家伙难道就没别的事情可做吗·“泰宁·”这一天云奕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每天都在我这里呆着,难道你就没别的事情可做”·泰宁翻翻白眼:“教主有令,我就算有事也得没事。”
云奕道:“这是慎之的命令”·“他说你的住处太过僻静,也没什么人,内伤又没好,怕你闷坏了·”泰宁一脸愁苦,“叫我来给你解闷。”
云奕忍俊不禁:楚恪竟把一个武学高手派到这里给他解闷,也不怕泰宁闷坏了··“不过明日我要下山,奉教主之命,打探红衣楼的消息·”泰宁翘起腿,往嘴里扔了一枚核桃仁,眼睛在云奕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嬉皮笑脸道:“盟主,你有什么要我带回来的东西吗比如……桂圆一类补气血的食物我看你一脸菜色,肯定是有点虚,得好好补补。”
云奕一个核桃就扔了过去,笑着斥道:“滚滚滚,桂圆你自己留着吃吧·”·当天傍晚,楚恪又一次来到云奕的住处为他化解真气·云奕和泰宁正在院子里砸核桃。
听到楚恪的脚步声,泰宁向云奕促狭地笑道:“盟主,既然教主来了,那我就走了·不然一会儿教主可是要赶人的·”·“既然知道,还不快走”楚恪含着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随便你去哪里呆着,别在这里碍眼。”
泰宁一溜烟跑远了,云奕目送他离开,对楚恪笑着说道:“他终日呆在我这里,也许闷坏了·听他说明天他要下山去打听红衣楼的消息,难道沈红衣又要为难你”·楚恪摇摇头,眉眼一派温润。
他撩起长袍拿起一枚核桃,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我教七曜宫埋在红衣楼的一条暗线断了,泰宁需要去看看怎么回事·”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两指用力,“咔”地一声轻响夹开了核桃,将里面的核桃仁剥出,递到云奕唇边:“给你。”
云奕顿时脸上发烧:“两个大男人,你这是做什么我自己能砸·”·“若是砸痛了手,还要浪费我的药材·”楚恪的眼底多了几分揶揄的笑意。
云奕举起手里砸核桃用的小锤子,笑着道:“虽然我现在不能用内力,但这一锤子下去,饶是你楚大教主也要喊疼·你要不要试试”·“是,盟主武功卓绝,在下甘拜下风。”
楚恪状似无奈地将那枚核桃仁丢进自己嘴里,漆黑的眸子带着笑意注视了云奕一会儿,忽地欺身上前,云奕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伸手带进怀里,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来。
唇上传来清清凉凉的触感·像是柔软而细嫩的桃花花瓣,带着几分香甜的气息,扣开唇齿,顺着口腔一直蔓延到心底深处··楚恪的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清香,有点像被阳光晒过的书页,深吸一口气,鼻端盈满笔墨的芬芳。
迷蒙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楚恪的舌尖推了进来,云奕不由自主地双唇微启,楚恪顺势而上,加深了这个吻··云奕睁圆了双眼,挣扎着向后退去·楚恪也不勉强,放开了他,任由他连退几步,还差点绊了一跤。
嚼了嚼嘴里的东西,云奕这才发现楚恪推给他的是适才被他拒绝的核桃仁,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顺手把手里的小锤子向楚恪扔去··楚恪轻而易举接住了那个没什么杀伤力的锤子,眸光流转之间带了一丝温柔的笑意:“还吃吗”·“吃你个大头鬼”云奕一手指着他,满脸愤愤之色,“等我内力恢复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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