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知故园本无春 by 栀子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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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知故园本无春 by 栀子通宝
文案·大概算貌美病娇攻X苦逼英俊受··俗套狗血文,皇帝受养成年下攻之后惨遭背叛~·然而本质是个奇幻故事··(一)·倘若有人往那几部史书的字里行间中细究一番,便会瞧见那个卫王季霆同他的叛将沈明丹是同一日死的。
孟春的第一日,隔了三年的同一天,天还有些料峭、莺燕杨柳诸花的意气还未风发的时节··季霆生在北边的卫国,一出世便落入了锦绣丛中·他是卫王嫡子,前边一个兄长都无,后头垫上的弟弟亦不如他成器,一开局便是十分理想的一生。
那时最末一个天子也已驾崩了好几年,诸国中最大的便是卫国同吴国,假如季霆往后二三十年便这般无风无波地过下去,接过他爹的位子、据北地而称王,安安定定地守着同南边的吴国签下的分治盟约,大约也可锦衣玉食地过尽一世了。
可天上风云难测,他及他一众臣子都不料那吴王并不似江南的时令一般和风细雨,在季霆领过册封世子的册宝后第二年,一队吴兵趁夜色越过两国划作边界的那条野江,于是往后的十年都有了一个十分壮阔的名字:“吴卫之争”。
那阵子先王已老,纵情声色不止,还遣人去四处求长生,真真假假的仙丹不知吃了几炉子了,入冬后便栽在了朝堂上·礼乐鸣,黄钟奏,季霆当世子还未当够个一年半载呢,转眼便戴上冕旒、披上衮服,作了新鲜出炉的卫王。
他是乱世中的新王,年轻、气盛,北国诞下的男儿,冰河见惯了,铁马也见惯了,争霸之初他次次亲征,次次大捷,诸吴兵皆见他衣袂而窜逃,那时节“输”之一字简直同他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朝廷上在赌,江湖里也在赌,都赌天下多半是要归于季家了··然而谁能料,十年中的最后那二三年竟风水轮流转·吴军兵临城下,季霆望见这已定音的败局,抽刀往颈上一抹,死在了快要草长莺飞的季候里。
他死时刀锋雪亮,银甲也雪亮,身侧还倒着一匹流血白马,似是云浪万重,从此散往天涯··这本是一串血味丰富的往事,有云涌、有风飞、有浪卷·可新朝养的那班史官笔墨太规整,挥起笔来只求浓淡得体,一桩带血的故事于他们笔下多番褪色,终于成了一段严冷方正的旧史。
吴卫那段往事也隔了快百年了,正史太严冷,民间却对那段争霸风云情热得很,写诗、填词、编话本,样样都齐·百年间论卫国成败的文章有太多太多,一摞叠一摞,有说卫国粮草不足的、有说季霆求胜心切的,亦有说季霆不谙人心叫麾下大员叛变的——有多少野史便是从那条“不谙人心,叫干将向敌投诚”上蔓出来的少说也有八百则了。
野史丛丛,枝枝蔓蔓、盘根错节,拨开去也只瞧得两个角色,一个是季霆,另一个便是沈明丹··若要谈沈明丹何故投敌,是不得重用还是别的许多其他,便是更枝枝蔓蔓、盘根错节,说也说不完了。
他同季霆之间的往事比吴国同卫国间所有往事叠起来还多,只惜那堆往事一百年前便掉入了死局,通通流作东逝水··朝前倒淌一百一十七年再添半个春天,便是所有往事的起头。
一百一十七年前,沈明丹是被贡到卫国宫门里来的··那时节是卫国最好的岁月,疆土盘桓整片北方,天下之士,斐然向风·漫天的纸鸢、漫地的歌弦,黄历上日日都是万事诸宜。
这般鼎盛的王朝四境自然是簇着许多小国,要纳岁贡那种·沈明丹便是那一年不知哪个小国贡过来的,夹在一群同样贡与卫王玩赏的少年少女中间,和一堆锦缎、明珠、甘醴一齐献了上去。
卫国的宫廷是那类各路话本传奇中已演过许多轮的宫廷,挺寻常,同别的宫室一般盛产心计诡道和尔虞我诈··其中自然也另有盛产些别的,譬如晨间轻轻漫起的椒兰香雾,梨园中终年不歇的踏歌、楚腰、霓裳,堆在库房中堆到生霉的天下贡品,犀角、象牙、沉香、倭漆、高丽席……那里头盛产一切新鲜或不新鲜的玩意,因故也不缺十几个作贡品的少年少女,个个都是美人胚又怎样,抛到那片泼天的锦绣富贵中顷刻便被淹没,宫闱中裙裾混杂、秋波四淌,颜色浓重的美人三千有余,少几个不如何,多几个也不如何。
恰逢那日另有一国贡了只黄金豹过来,卫王听人说仙丹需佐酒吞服,于是又饮醉酒,醉醺醺地拿眼来扫了扫这十几个不算多稀罕的贡品,不知是否酒劲上头起了玩兴——他慢腾腾打出个酒嗝,一开口,便将这十来个美人尽数浪费了去:“不知人与猛兽相较,谁跑得快些”·卫王醉眼微睁,于那十几个贡品中随意一指:“便是你先来罢,叫本王瞧瞧是凡人跑得快,还是这豹子跑得快。”
他言罢又大笑几声,道:“本王听那使节说这豹子已饿了多日,你可得小心了·”·那个叫他指中的正是沈明丹··沈明丹大约是这群贡品中品相最标致的了,贡他过来的小国往他身上下的工夫也多,往他双腕双踝各缠了金铃一串,沈明丹甫一出列、才走了半步,那金铃便玎玲玲地鸣动起来,金铃衬红裳,打眼得很。
那时是在宫中的西御苑里,香径二侧植着南国移来的花木,丹桂、茉莉、含笑、白玉兰……沈明丹隔了重重花影与一头笼中金豹对望,他极力站稳了,仍是眉抖眼颤、冷汗直流。
花下一众宫人絮絮私语,这么个小美人,竟要拿去喂豹子·可他们还未惋惜多久,卫王忽地一声令下,叫众人都来押宝,押一押是沈明丹跑得快,还是那豹子跑得快。
同沈明丹一样的“贡品”们也可以来押,押对的便恩准了出宫去···于是方才那点惋惜霎地便没了影,宫娥押花簪、太监押银钱,与沈明丹一齐贡过来的那十几个少年少女也纷纷扯下`身上锦缎作赌,御苑喧动起来,直如春风过境,快活得紧——这可是实打实的稳赚赌注哪。
消遣一回消掉一条人命又如何,贡美人的多了去了,早不新鲜·且贡上来的美人几乎毫无出身,有大半是从一众可以随意拨弄生死的贱籍中挑拣出来的,贡过来凑凑那些锦缎、明珠、甘醴填不上的数而已。
一群容貌出挑些些的贱籍男女罢了,倘若免了今日这出,日后他们落入这卫宫中大约也罕有什么好收场·花亭下的白雪花泥曾是哪片血肉,谁会留意·猛兽出笼,绿眼幽幽,沈明丹叫人抛下了看花的高台,一逃便是一串不太衬景的缠脚金铃声。
他那时才十四出头,纤弱单薄,一折便断,哪里跑得过一头豹子··眼见那金豹扑住了他,张口便要往他颈上咬去——正是生死关头,却忽地过来一枝飞箭,一箭穿了那金豹的喉。
猛兽哀嚎一声,轰然倒下··沈明丹惊魂未定,眼颤颤地越过那豹尸去望,第一眼只望见花木绰绰,待第二眼才望清了来者何人·只见诸花掩映间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马上骑着个眉飞入鬓的青年,挽雕弓一把,衣袍翻飞,眼深、鼻挺、唇薄。
只听他朝卫王抱拳道:“父王,儿臣听宫人禀报,您要看人与豹子较量,当即便闻讯赶来·您如此草营人命,实在……有失仁义”·来人下了马,先跪俯下来自认了三条罪状:“于宫中策马、冲撞父王、- she -死西域贡品,理当禁足一月。
可儿臣今日只求您停了这荒唐玩乐,您已三个月未有上朝了啊——”·卫王虽怒,但终究是酒醒大半,听了他王长子一句劝··刚开春,天时还有些寒,几只春雁堪堪飞过北国的青天,雁影下又是一片山影,山影蒙蒙,浑似玉簪螺髻。
这便是沈明丹初见着季霆的景了··至于后来的故事,却是从老卫王给季霆那番劝谏的“赏赐”上开始的·卫王一赏,竟把沈明丹整个儿赏给了他。
先王此举用意朦胧,不知是又饮醉了酒,还是误会季霆那场- she -豹救人里有点什么嗜好男色的意思·软轿一顶,乘着熏风,行过重瓣粉桃无数,轻飘飘地便将沈明丹送入了季霆的承乾殿中。
季霆领了这么出赏赐,委实尴尬··他好不好男色暂且按下不表,不好这种十四挂零的男孩儿倒是铁定的··于是他望了望眼前抽条都还未抽条的小少年,叹着气去问:“那些同你一道来的可有想回家的么我改日便劝父王几句,派人送你们回去。”
沈明丹跪得太急,金铃啷啷地响:“谢殿下,大家都想回去的”·可他下一瞬又吞声犹疑半刻,极低声地续道:“却只有奴是个孤儿,无家可归……”·季霆那会正立在承乾殿的曲廊上望花,闻言一顿,半晌才隔着廊下月影来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禀殿下,奴叫、叫芍药。”
那时沈明丹还不叫沈明丹,他来路模糊、身世不详,只记得自己隐约姓沈,名儿是贡他过来的小国给取的·与那堆一同来当贡品的少年少女一般按花名来取,芙蕖、牡丹、白梨、戎葵……轮到他时便只剩一个“芍药”了。
可“芍药”这名字里头好似总含着那么一股旖旎风月气,“庭前芍药妖无格”么,其用心已再明显不过——一听便知是过来给人当男宠的。
“大好男儿,怎么叫这种名字,”季霆听了这艳气过盛的二个字,长眉一皱,道,“我给你重取个名罢,便叫‘明丹’如何”·于是从那一日起,领了新名的沈明丹便往承乾殿中住下了。
起头宫人们都以为他是大王子的新宠,久了才渐渐咂摸出这新来的小少年身份之模糊——说他是男宠罢,季霆十好几日都不召他一回,似只是将他往承乾殿的偏殿里随意一搁罢了。
可说“随意”又好似不太对,殿下还专程找了师傅来教人诗书文武·然而一众宫人转念再想,养个男宠用得着教他什么礼乐- she -御书数么与其说季霆养男宠,不如说他养了个弟弟倒恰当些。
庭下诸花开几轮、谢几轮,三四个春夏秋冬倏然而逝,沈明丹便这般身份模糊地在季霆宫中长到了十七八岁··其时季霆已封了世子,一桩横贯南北的大事正于暗处静静生根发芽,云起日沉、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虽有乱世将至,承乾殿中却还是一片漫漫的春光··只见那殿中海棠胭栀色,连翘野蜂蜜色,亭台小榭处皆是浓浓春景,好似误跌入花神境地·沈明丹便持长剑一把,在那蓬蓬春花下舞剑给季霆看。
他那时已十七八岁,是长了个儿了的,身形纤长、剑法俐落,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剑花一挽,拂落桃李春风无数··宫里的师傅都夸沈明丹是株弄剑的好苗子,说他根骨佳,又说他有悟- xing -,心气也比一众同岁少年郎要稳,小半月而已,便已将一套剑法学得七七八八。
他们望沈明丹的眼光与承乾殿中的宫人不同,宫人们只当沈明丹是件漂亮玩物,就同豢在宫中的黄莺百灵蓝孔雀一般,而这群人打量起沈明丹来却是将他作鱼肠、纯钩、燕支来打量,个个都觉得他是把霜刃——历朝国君不是多有养死士的习惯么,指不定世子便是将这少年当死士来养……··人在那头打量,这厢沈明丹却犹不知他在丛丛宫闱秘闻中已成了个复杂角色,一会儿是男宠、一会儿又是死士……他只想着,要在季霆面前舞一出好剑。
沈明丹现今早褪去了三四年前那点“芍药”的影子,红衣不穿了,金铃也给压了箱底,再兼平日里来去总一身白衣,眉清目秀、冠正衫齐,乍瞧只像个来宫里当伴读的世家子。
季霆在廊上望他舞剑,边望边抚掌笑道:“宫里的师傅都夸明丹你有资质,果真如此·”·廊下的沈明丹收剑回鞘,双睫微抖,耳根同被春风烧过似的红。
他藏着一件一眼便可望穿的秘密——他喜欢上了季霆··*“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出自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天下之士,斐然向风”出自贾谊的《过秦论》··(二)·好似所有事情都是在春时发生的,自这头眺望开去,百多年前的那个春二月花刚开、鸟刚啼,卫国的都城中立春方至,官府立青幡、鞭春牛,百姓家家忙着迎句芒。
八音齐鸣,花光满路,好一派热闹祥和景象·可便是在这一团太平的春光中,却忽地有则消息凌空飞起,一下便从天南传到了海北:·吴国越界了··那时沈明丹的十八岁还未过完一半,他无官无职无身无份,只得躲在城楼上偷望着下方凛凛阵仗。
只见那城下鸣金鼓、奏百乐,军旗如浪般翻飞·西方尽白马,南方尽騂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排场好不阔气·在一阵喧天的鼓乐中,他那番偷望只想望见的人正手擎节钺、骑白马一匹,行在浩荡人马的最前头。
后土、神州、岳镇、海渎、源川,诸天诸地可祭的神佛都祭遍了,季霆在百官的送别声中“驾”地一喊,那匹照夜玉狮子便如惊雷般奔出——于是后头的人马也赶忙跟上,金旗猎猎、扬尘滚滚,直如天边袭来的雷霆,一下便卷过了沈明丹的十八九岁。
众军出征那日春光甚好,好似弦上黄莺语,劝君早归家··季霆驾马出城的身影渐渐被那春光淹去,只如片帆远影,没入青天·马蹄下的尘扬起又飘落,天地间好似霎地只剩了两种颜色,一样是季霆那匹白马的白,一样是季霆那身乌蓝披风的黑。
·于是在往后大半年间,沈明丹白日练剑,入夜了便在梦里一轮复轮地去梦那两样颜色,他梦见季霆平了乱、定了风波,白马黑袍地归来,仍同往常般站在承乾殿的曲廊上看他舞剑。
偶尔他梦得深了,梦中人还会给他那套剑舞鼓几下掌,同他说些个南征路上的见闻··梦里是季家赢了天下,季霆描给他看的南国江山与北国有许多不同,江南的冬天只下细雪,细细一片,转瞬便融,雪融后的春天总是来得极快。
过完了春天还有夏天,流莺翩飞、菡萏发花,小舟行过碧水,舟下倶是一蓬蓬的鲜菱、莲蓬、花下藕……·那叠梦有时浓艳,有时又是一片笔致疏朗的留白,他反反复复梦了一百多夜,一直梦到入冬时节季霆才返京归朝。
可沈明丹千等万盼,季霆却并不似他梦里般带回些个烂漫的南国见闻,他只捎回了些不大不小的捷报,面色还凝重得很·望他眉间那泓忧思便知了,这场争霸不过稍稍开了个头,路正远、日方长呢。
且人此番回朝,是来赴一个极大的坏消息——老卫王多年服食仙丹,今回是真得道升了仙,薨殁了··先王自此成了前尘一抔,同满坑满谷的金银宝器还有那几口大丹炉一道葬往卫国山陵。
送葬那日是个难逢的好天,云很薄,风很轻,天与地间是一片苍莽的晌晴·然而正是在这样一片天与地间,《薤露》之歌缓缓吟起,层层叠叠的挽歌声与抹泪声中,左相出列宣读道:·“宣先王遗诏,立世子季霆为王——”·待沈明丹再抬头时,季霆已成了卫国的新王。
只瞧他那意中人行在挽柩队的最前头,八尺身量,形貌俊朗,聚拢了一片- yin -影的眉宇照旧英气·这本是一幅长子给亡父执绋的寻常景,可那穿孝服的人落到他眼中倒似头顶上罩了层云气般,还是那种团成五彩、状如龙虎的云气。
沈明丹一双眼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了挺久才敢偷偷儿再去细瞧季霆的背影·他从季霆齐整的发冠望到人挺拔的背,连人襟口那丝飘在风里的金线都要望个遍,望着望着,心中便有一堆的小心思左飘右荡。
只见季霆立在山风中,身后是冬初的云霭,那极阔气的云一路往天际展开去,如青天下卷起千堆雪·沈明丹就那么悄悄一望,竟似望见他打千兵万马中过一般·又见人袍袖翻飞,眉宇间乍现出一点帝王气象,似只待那阵风再吹大些,便要扶摇直上青云去。
于是在一堆小心思间,忽地有句才学的新诗飘来了沈明丹眼前:·“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打那日起卫国便换了位新王上来,然而季霆虽是承了他爹衣砵,却与只好酒色的老卫王大有不同,他那新卫王都当得有点称帝的意思了,冕旒是十二旒的,冕服是十二章的,连车也是六驾的,处处都透着一股要席卷四海的意味。
眼见派出的几员大将都无甚捷讯传回,季霆一拂颔下组缨,打算起兵亲征···那夜他拟好了亲征的文书,挥散一众要给他抬辇的宫人,一路行过从前诸王子读书的书斋、习武的演武厅,无头无尾地绕着宫墙走了一圈。
他那时已搬离了当世子时住的承乾殿,其余几个流有王血的兄弟也纷纷领了封地出宫去,宫中霎时便空了大半·家事、国事、天下事,一样样地在他心里滚过一遭·他想着战事,想着赋税,想着新颁的法令,边想边行,不知不觉间竟又行回了承乾殿前。
夜色深深处,忽有一豆灯光从承乾殿的西偏殿照来,季霆一个驻足,到底是掉转过头,沿着那点亮意往西面走去··他才走了十来步,入眼便是一片雪光与剑光··只见那白雪上是个练剑的少年,都入冬了,身上衣裳竟还是薄薄春衫一件,跟不知时令似的。
可沈明丹又确乎是株弄剑的好苗子,他舞起剑来有把式也有气势,衬着那身近乎飘逸的薄衣,竟似在拂朱弦·剑光清清,落到雪上宛若白雪遗音··季霆在檐下一言不发地望,望久了便有些出神。
这一年中他有大半年都陷在同吴国的战事里,在南边的时候,有那么几回他也曾想起宫中种种、想起西偏殿里的沈明丹来·可也就想个一刻半刻,军中不止易滋发念想,也多平地惊雷般的军情,他那点念想里的人事还未勾出个轮廓呢,下一瞬便被飞来的战报打断。
然而眼下这静静一望,行军时那点念想又霎地鲜活了过来·沈明丹现今可是与他念想中乍闪而过的影子不太似了,长个了许多,也秀逸上许多·待望多几眼,便有一点隐约的骄傲浮上他眉梢。
于是季霆不禁从檐下踏雪而出,笑道:“穿这么少来练剑哪”·沈明丹未料到他会来,先是一惊,再急急收起了剑来跪下行礼·眼见他一声“殿下”便要脱口而出去,幸好改口改得及时。
季霆称帝之心日渐摆到明面上来,他如今还只是个王,便已让朝中称他陛下··“禀陛下,我、我不冷·”·季霆闻言便又望了他一眼,怪得很,沈明丹竟是面色如常的,两边颊上丝毫不见被冻风吹红的模样。
他心下虽觉奇怪,可转念一想,也只当是人练武所致罢了··这三四年来季霆同沈明丹说过的话虽不少,可也算不得多,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明丹你书读得如何了”、“明丹你剑练得如何了”,至多便再添些个“今日天时挺好”,季霆一日中有许多大事小事要理,实在匀不出空当来与沈明丹说些读书练剑天时不错以外的东西。
唯有那夜,月影疏淡,雪光清清,他难得有个得闲时候,便与沈明丹说了其他许多事儿——他同沈明丹说卫国的过去,也说卫国的前程,更说些南地的见闻,说那江南的冬天只下细雪,细细一片,转瞬便融,雪融后的春天总是来得极快。
过完了春天还有夏天,流莺翩飞、菡萏发花,小舟行过碧水,舟下倶是一蓬蓬的鲜菱、莲蓬、花下藕……·沈明丹本是静静地听着,只在听季霆说起战事时才忽地开了口。
“陛下,我听闻您有意亲征,我……”只见飞雪絮絮,雪下有一少年抱拳道,“我也想为国事尽一份力·”·季霆未料他有此志向,微微一怔。
可也只是怔个半刻,下一瞬他便笑起来:“好啊,男儿何不带吴钩”·那时距沈明丹变成沈将军还有好长一段时日,一切都是在所有往事尚未归于往事的时候。
沈明丹的确对卫国有几分感情,可那点感情淡得很,不足以让他对它的江山生出什么“男儿何不带吴钩”的意气·卫国的江山又阔又远,山是峨峨兮,水是洋洋兮,浩浩的一片,星垂平野、月涌大江,随便抛到首赋子里都能生出三千种诗情画意来。
可在那天那地那山那水中,却只有吹过季霆鬓边的半缕风能叫他心喜··“国事”不过是借口一个··那晚沈明丹回房时身上多了件衣裳,是季霆冬天里总爱披着的那件黑裘。
季霆走前只给他留了句十分简单的:“怕你冷,披着吧·不要逞强·”·可后来,那件黑裘沈明丹却未有再披过一回·它就那么静静地沉到了他的箱底。
装黑裘的箱子换了一口又一口,从承乾殿西偏殿中那口红木的换到了军营中那口紫檀的,似千舟逐浪般流动·独独不变的是它们都叫他摆在了榻畔·那箱中有许多东西,有一叠叠防蠹用的宿莽、芸草,有一袭只看不穿的黑裘,有几千几百回的轻抚在同一件衣物上留下的细密暖意。
*“弦上黄莺语,劝君早归家”出自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西方尽白马,南方尽騂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出自《匈奴列传》。
(三)·沈将军的传奇不知几时在街头巷尾里流淌了起来··他那叠传奇自一百一十二年前极有名的一役始,鲜艳、澎湃、浓郁丰沛·可鲜艳归鲜艳,后世的史笔却不太爱描他那些传奇,只拿他往淡里描,描得越轻越薄越淡越好,都爱写他的反叛,却不甚爱记他的功绩。
然而无论后人多想将他抹平抹灭,抹得只剩个“卫国叛将”的纸人形象都好,百年前那场平江之役是做不得假的···那时节沈明丹初出茅庐,却似脑子里生来便写着部兵书一般,无人知他如何在那样的险境中使计来突了围,亦无人知他如何打千万兵马中过,却半点彩不挂地回。
人们只知他极富将才,且杀人盈野,狠起来跟没心肠一般··平江之役后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战事,沈明丹依凭他近乎屡战屡胜的功绩一夜登顶,才两三年长短,便已成了季霆用得最顺手的大将。
坊间把他的面貌越传越复杂,直将他传成了个像廉颇像白起像虎像豹像各路猛兽的庞杂角色,往一众话本里随便撷一段都是“只见那沈明丹,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季霆每回见着那类话本都能笑上好半日。
话本里“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沈将军他没见过,他只知他身边的有个一股书生气的沈明丹,平日里穿衣净挑白的穿,身形绝不似虎似豹,似株堤上春柳还差不多。
乍一瞧过去,谁都想不到这位竟是个武官··沈明丹离他初回见着的那个“芍药”确乎隔得很远了,先前他不过望沈明丹舞了二三年剑,宫里的师傅们同他说的那通“此子颇有天赋”、“丈夫未可轻年少”他也仅从沈明丹身上略略看出个一二,如今可不同,如今他望起沈明丹来,也似在望鱼肠纯钩。
其实季霆也觉得奇,沈明丹初上沙场那会才十八九岁,对着那么一片浩荡人马怎的一点怯意都没有··平江之伇时他们遭吴兵围困多日,沈明丹向他献上一计,先领一小队骑兵到城下示弱,待守城兵将追出来了便引伏兵奇袭……那领兵假意示弱之事,季霆本想亲自前去,哪知沈明丹竟主动请缨要代劳。
可那会儿沈明丹尚未出弱冠、还未开过刃,他哪里放心将那等差事交与对方·谁曾想人虽年少,开没开过刃却难说,沈明丹头一回上阵便是抗了他的军令来上阵,短短几时辰而已,竟已往剑下添了千钧重的亡魂。
红,红,红,山高海阔的红·只见剑起剑落间,那不及弱冠的少年郎神情仍极静极平稳,眼不眨、眉不抖,半点波澜不兴,静得只似在演一场他平日里天天练的剑器舞。
众军突围后新得手了平江畔一座小城,季霆命人将祭神胙肉分给一众将士,转眼却不见了沈明丹踪影··那时节东风过境,春已经很深了,季霆虽夺了城,却不想扰民,只扎营在了城外平野。
平野傍水,水上落了满江的桃花,满得水色都看不太清了,只剩了花色,粉潋潋一片,好似云蒸霞蔚··他拨开一片深深春草,最后才在江畔寻见了对方··夜色深深春草深深处,春水亦流得深深。
原来人家在江边掬水洗脸··月是上弦月,沈明丹卸了甲,只着一身颜色凝练的白衣,白衣白裳地叫那月色一照,仿若月下凝出的一道冷烟·他洗干净了脸便临水洗剑,水中有月影落花随逝波东去,亦倒映着沈明丹毫不起波澜的眉眼。
水中的眉自然还是那对眉,眼也还是那双眼,很漂亮,漂亮到寻不出一丝瑕疵,只是于细微处静静地透出股陌生——那股陌生自季霆瞧见他神色极静地剑起剑落时便有了,一个初回上阵的十八九岁少年,怎么会有那式神情·好似生死已从他身上辗转过许多遍,剑进、剑出,带起一片血肉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季霆犹疑着要不要问他真是初回上阵么,正犹豫呢,那头沈明丹已在水中望见了他走近的倒影··“陛下,我、我今日不是有意要违抗您的指令……”只见那少年霍地站起,面上那股“陌生”霎时不见了影,又变回平日那个同他说话总有些磕绊的沈明丹。
季霆闻言一笑,道:“无事,你杀敌有功,该奖的·”·他望着沈明丹面上那点慌张,又静静将心中疑云抹去,只当自己望错眼··于是二三年过去,沈明丹变作了沈将军,季霆也一直没将那一问道出口。
正当他如今又忽地想起二三年前平江一役时,却有一人撩开军帐走了进来··来人是他麾下一名重将,姓王名舟·王舟与他乃多年相识,十一二的年纪便玩上了,从十一二时一道踘蹴上树到十七八时一齐骑马- she -猎,再到如今共赴戎机,掐指一算也有十多年矣。
“陛下,臣有一私事想与您说·”·季霆搁下手中朱笔,回道:“何事”·只见那王舟从怀中捧出一枚五彩女红:“家妹绣了一荷包,托臣送给您……”·这荷包绣得实在秀气,东绣只瑞草云鹤,西绣头翠池狮子,章采鲜艳,一望便知是新绣的,一针一线都蓄着许多情意。
小小一只捧在手中,透出股檀香味道··季霆见了这小荷包才忽地想起,王舟确实有一妹妹·可他只见过那姑娘二三回,一回是他到王府上办事,一回是他在岸边垂柳下偶遇王家兄妹游湖。
那二三次打照面,头一回隔着珠帘,后一回隔着烟波,他努力地去忆,忆起来的影子却都零零散散,只蒙蒙地想起人家髻上半朵珠花和面上那点红霞··如今一只荷包递过来,意味再明显不过了,这小香包那头系着一个姑娘脉脉的情意。
从北到南,途经许多山水与长亭短亭,经了她兄长的手辗转交与他的··季霆咳了半下,缓缓道:“扬舲,令妹的心意,我心领了·”·王舟一顿,眼见他无那意思,便赶紧接过话来:“她也是糊涂,如今国事如山,竟还惦着这些个儿女情长……”·“同国事无关,只是我——早已有了心仪的人。”
·他这话一道出来,立马惊住了对面的王将军··季霆那时二十多,每回亲征总能收割下数座城池,小国都叫他鲸吞遍了,吴国也同他斗得伤筋动骨,懂望气的来端详他,个个都赌定他有帝王气象。
泼天的权势再配上那幅气宇轩昂的好容貌,多少人向他递香帕、荐枕席,数也数不清了——只要他轻轻一撷,要什么浓郁鲜艳的风月没有可说来也奇,他这般本该莺燕云绕的角色,竟从未对谁有过意。
季霆正室没有,姬妾没有,通房丫头云云一并没有··兜兜转转好一番,原来他风月不沾并非是无情,只是早便有了意中人··王舟口直,又因着那层与他亦臣亦友的关系,当下便问出了口:“不知是谁家的女儿这么好运气”·“等人有一日应承了我再与你说罢,”季霆知他会问,却仅是笑笑,“不过只怕我喜欢人家,人还不定喜欢我。”
王舟闻言,只当是他过谦了,于是也笑起来:“怎么会,陛下仪表不凡,多少姑娘日思夜想地梦着您哪·”·二人三句五句揭过了这茬,王舟微叹口气,无声地将妹妹的荷包收回怀中,又同季霆道起了波翻浪滚的国事——传闻吴王萧氏近日迷信怪力乱神,还在京城东郊修了座宝塔养术士。
那术士自山中来,此番出世似是在找什么宝物,有风声絮絮,说他大约是在寻什么古时九鼎、天上龙鳞一类为萧氏造些称帝噱头的物事··季霆只觉得好笑,前朝天子不也是广造浮屠道观,供了一打又一打的法王佛子国师么想人日日焚香抄经,也不见得那国运有多绵长,现如今还不是落得个亡国下场。
他二人谈了小半时辰,王舟便转身退去··只是他告退后,季霆好似又模糊地听见他在帐外与一人攀谈了二句··“沈将军,你在这站了多久了若也有事要禀怎的不进去”·“不,我无事要禀。”
答话的那个语调极僵硬,好似刚历了一场晴天霹雳一般··(四)·前边沈明丹还说他“无事要禀”,这才隔了一二时辰,便披着夜色,携一“禀告”进来了。
可他心事不轻地进来了,却也心事不轻地立在帐门处立了许久,立得跟尊像似的,大半日都未敢启齿··到头来还是季霆先去问他:“有什么事么”·只见那头沈明丹仍心事不轻地立着,听人问了方猛地惊醒,继而嗫嚅其词、左闪右避,小半刻了才终于道出一句已演练过许多遍的表白——·“臣也有一荷包……想给您”·季霆闻言便是一笑:“邈光你在宫中长大,哪来的女眷宫娥们托你给的么”·“邈光”是沈明丹表字,“邈”作超越之意,他弱冠那年季霆取给他的。
这表字他都听人唤了三年有余了,早该听惯,却唯有季霆这般来唤他时,他仍要面红耳赤、睫羽颤颤,心律不齐上好半日··今夜月斜钩,露极浓,沈明丹双睫扑闪,好似军帐灯影下一对蝶翼。
他稳住声线,低低道:“不是,是臣自个想送给您的·”·只见他静静摊开左手,手心处托着一枚白布香包··白布红线,花色清淡,味道也清淡,样式章采都争不过那王家女儿。
且这荷包并非新缝,望上去颇具些年月了,只怕是打他十七八始,便已悄悄缝好··他的情史是卯足了年月的,笔直一条,一路通到底了都向着季霆而去·可对着这漫漫的情史,他却要遮遮掩掩,生怕吐露个半分,只敢在梦中偷逸出淡淡的几缕。
他连伺机而动都不敢,只将那叠心事一遮再遮、一掩再掩,一路遮遮掩掩到今日·可也正是在今日,他经季霆帐边过时无意听到那么一遭晴天霹雳,这才终于破戒,将所有升又退去、退又涨潮的心事化作只小荷包,紧紧攥在手心,一股脑托出——·“臣自陛下在御苑中施恩救臣一命时,就已经、已经……”·“陛下对臣有恩,臣却对您有、有情”·他温温吞吞地将那叠藏得极密的心事断续托出,温温吞吞完便收声了,只轻轻抬头来望着季霆。
悄悄来望,望着望着耳根子处便晕开一片红··他本是备了一肚子话而来,每一句都在腹中演到烂熟了才敢撩开帐门,谁想这临阵关头,竟还是一句话里打出好几个结巴。
可到底、到底,到底是说出来了··然而人家虽满脸惊愕,亦停了手中朱笔,却没有来应他··这一静就静了许久,好不尴尬··“罢了,陛下就当臣今日神志不清,痴心妄想罢。
这等断袖之情,本便为人所不齿……”沈明丹见季霆迟迟不应,终于垂眉敛目、收回那荷包,话亦说得愈来愈低声,“臣是今日经您帐边过时,无意间听到您与王将军那番谈话,这才忍不住来……”·他本还有些话欲言又止,可下一瞬却通通叫人半途截断——·“倒也不至于为人不齿吧邈光你这般说法,可是要连我一齐骂进去了。”
·季霆说完一笑,短短二三句话间已乱石崩云,惊涛拍岸··沈明丹不可置信地问出口:“陛下……您喜欢男人”·“这有何奇”季霆从案台后站起身来,负手道,“不过是与邈光你一样罢了。”
沈明丹闻言,面上又是好一阵大起大落·他听了那话,一双眉本是舒开了,可下一瞬却又忽地蹙起,跟咽了口黄连一般,隔了好长一段静才从喉里挤出一句来:“那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如此有才行,竟能得陛下青睐”·季霆长叹口气,苦笑:“是个什么都不愿与我说的公子。”
沈明丹手中紧紧攥着那小荷包,声颤颤地道:“那这位公子这未免也太自恃了,多少人想望陛下一眼都不敢去望·”·“他不止什么都不愿同我说,家世亦有些模糊,我至今还不知他籍贯何处。”
“这般自命清高又来路不明的人,陛下您为何还要、还要——”·季霆却摆摆手,只拿出一句来将他后头的十几句悉数折断:“不过这位公子虽什么都不愿同我说,却愿意学女儿家一般缝个香包赠与我,到底是十分可爱的。”
于是沈明丹喉里那十几句未出口的“您为何要喜欢这种人”、“这种人哪里配得您眷顾”一下哽住,顷刻夭折··他“我我”、“你你”了好半日,这才理出句齐整的来。
·只见他一句话里碰出了千百道磕绊:“陛下,您、您这话是、是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你当真听不懂”季霆眉下覆着一层飘摇烛影,一步步踱来他眼前,一下便与他靠得极近,那副在卫国上京中出了名的英俊面孔险些要透出股摄魂夺魄的气势了,“那这么说你懂了么——我青睐的便是你。”
季霆的话自然是说一半留一半,他那番话简到只剩二三句,把观沈明丹舞剑时由观剑到观人的日日夜夜通通略去··在由观剑渡到观人的时节里,他曾极详尽地想过待吴国降后要新起一座御苑,起座西园一般的。
可那园中不必有芙蓉池,也不必有铜雀台,只手植上几株遮挽东风的桃花李花,有花弄影,花间搭条响廊供沈明丹舞剑便好·这许多、那许多,他全用一个“青睐”给说了。
可他话虽简,话意却笔酣墨饱,那个“青睐”似团绵绵的雾,一下便罩来了沈明丹头顶,直叫人脚底打滑,差点便要一个不稳跌倒下去··灯火奄奄,灯芯噼噼啪啪噼噼,明明暗暗暗暗明明,颤落下一细簇灯花。
从前沈明丹也常在这样的灯下,发着些源头荒唐的白日梦·那些梦的源头正是季霆——季霆望他一望、夸他一夸,他全可以拿来在朦朦的灯色下偷偷梦一遍。
梦怯怯地晕开,又怯怯地聚起,滚烫烫,好几次烫得他耳根子直冒烟··终于,沈明丹极力站稳了,深深屏一口气,这才敢一边面红红一边磕磕绊绊地来同季霆诉那一腹的衷肠。
长一句,短一句,急一声,缓一声,把所有百转千回都铺直开了去··打从那晚之后,季霆腰间便系上了一枚小荷包··(五)·吴卫之争的往事太长太纷纭,其中便出过这样一桩怪闻。
往事太久,许多人事都已代远年湮,关于那怪闻,后世只在一众吚吚呀呀的坊间传说中遗下几片稀薄的影,忽明忽暗、难辨真假。明明灭灭的几句话,勾出桩颇具志怪颜色的传闻——·传闻,传闻。
传闻打那吴王揽了个术士过来了后,吴兵中便多了一群非人非鬼的东西·“他们”眼耳口鼻似画般一动不动,流出的血中掺着股朱砂味儿,钢筋铁骨一般,挨了多少刀劈多少剑剐都能爬起来重上阵……·季霆头一回见着那群非人非鬼的吴兵时也着实吃了一惊,这等阵仗,他只在十五六七时看的那堆志怪鬼古中领略过。
那书里的异士一纸黄符、一笔朱砂,轻轻巧巧便从九泉下召出一众- yin -魂·重返阳间的亡魂亡魄,便是如那群吴兵一般“眼耳口鼻一动不动”、“不怕刀劈不怕剑剐”。
可到底是有一点不太像,- yin -魂缺了朱砂味的血··唯有用白垩、黑炭、丹砂、青雘制出的傀儡,方能流出那般不带一丝人味的“血”··“臣前几日也遇着了那些个怪物,个个骁勇异常,跟杂草一般,简直是野火烧不尽了,挨了多少刀都还能再站起来,”沈明丹将一酒壶子从红泥小炉上取下,倒出烫酒一盏,二三缕酒香如春蚕吐丝般绵绵逸出,霎地便将季霆的神思拢了回来,“不过他们也非全无弱处,斩下首级便无法动弹了。”
季霆接过酒盏,道:“可萧氏也不傻,那群怪物颈上系了把钢锁,这下要斩首级可不易了·”·“不易么不过是轻轻一削的事情……”·沈明丹抬头来望了季霆一眼,似是全不觉出斩断一圈钢锁有何难一般。
“不是人人都像邈光你一样手中剑削铁如泥,近日军中可是怕极了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季霆饮了口热酒,顿了片刻,缓缓道,“我猜那术士使的大约是傀儡之术,前些日我在马上同那些东西近处交战过,他们个个面貌僵硬,神色诡异,虽有人形,却不太像人。”
·沈明丹闻言,正欲寻个几句来答,可那厢季霆却又忽地调转了话头·只见他搁下酒盏,笑道:“先不提这事了,我一直有些话想来问你·”·他一边手轻轻握住沈明丹,手心处一片方才酒盏余下的薄薄热意:“邈光你籍贯何处,家中有些什么人,还记得么”·“臣、臣……臣只记得家父姓沈,其他的都记不太住了。”
他的记忆没几片是清的,全都只有一圈不明不白的轮廓,充贡品用的“芍药”那个名字似一团朦朦的雾般兜头罩下,那便是他所有捞得上来的身世·关于“芍药”之前的事儿,再勉力去忆也只忆上来一些零敲碎打的光景,一扇画屏、几缕香云,影影绰绰间似有一人在交代什么,几个下人喏喏地去应,称画屏后的男人作“沈先生”。
再多的,便隔鸿沟一道,怎么记都记不起来了·至于那位面貌模糊的“沈先生”,他总觉得是位与他牵连颇多的人物,一股直觉告诉他是血缘上的牵连··“记不清了也无妨,”季霆牵起他的手来递到唇边亲了一下,“便像如今这般留在卫国不也挺好的么。”
沈明丹平日里虽无甚大表情,一张面皮却十分的薄,往常季霆逗他个几句便能脸红,一声也不吭,便那么静静地脸红上大半日·这下可好,季霆唇上动作比口头逗弄更甚,沈明丹耳根子处霎地烧起一团霞,耳廓上一圈的红,破春冰一般一路漫到双颊上去,红得都快化了。
他头低低地盯住被季霆亲过的左手,却无半分将其抽回的意思,只垂睫道:“臣会报答陛下恩情的……”·“你如今不是正在报么”·“您——”·“您什么您”·沈明丹叫他一番话逗得无话可说,面上的红怎么也淡不下来。
晚风呜呜咽咽,跟风里含了口蜜一样,那阵含着蜜的风把几欲出口的话从他唇边掠走了,只留下双颊至耳根的一片红··帐外的天边,天边的帐外,有军士唱起了几支短短的卫国小谣,那小谣又浅又俚,歌儿中尽唱些稻子、牛羊、山坳里的春花……·不过一年二长短,季霆便发现吴军中已多了许多钢筋铁骨的傀儡。
卫国兵士皆是凡胎肉骨,对上那铁铸的傀儡自然吃了许多苦头,季霆久攻江北诸城不克,一时军中士气低落·可那傀儡虽刀枪不入,吴王为造傀儡却已耗了数万钱,帑藏早不殷实,供上来的粮草也时断时续,两边都是疲师。
终于又是一年岁末,季霆同萧氏暂且和议了··江北和议当日,季霆见着了那造傀儡的术士··后世正史是没那术士的位子的,稗官野史倒替正史来记住了他,统共只记了寥寥数十字:“嘉淳中有术士者,自号瀛洲仙,多奇思、善妙术,曾侍吴王萧仪左右。
时人多称其‘沈仙师’·”零零散散的几十字却记不下当年那位“沈仙师”的玄,江北和议那日风刮得很大,是南地罕有的大风天,吹得大江畔旌旗猎猎、战袍滚滚。
一阵暗波涌动的大风下,只有那位沈仙师的衣袍是稳的,不曾叫风吹起半分··只见他骑白马一匹,白发白髯配着的却是张不过而立出头的脸,清癯、瘦削,双眼微阖,鬓发和衣冠都在那片大风中静得不可思议。
季霆知晓了这术士原来姓沈,心中一闪而过沈明丹的影子·可他转瞬又将那点念头给掐了,天下姓沈的千千万,怎会如此荒唐··和议后他率军北回,归城那日刚巧赶上除夕。
他登基后本是定了节日宴请一律从简,唯有那年为鼓一鼓军中朝中的士气而破了例·良醒署得了令,开了宫中的葡萄酒和桑落酒,斟满庆功宴上的白螺杯··夜里停了雪,庆功宴便办在御苑中,御苑里梅花开得浓了,暗香浮动,一片红接一片白,一直接到天边去。
可那花下,诸臣子除了谈国事,还谈家事,谈季霆的家事·季霆二十好几了,莫说膝下子嗣,他身边该有的妻该有的妾还连个影都捉不着,历代卫王哪有他这样的且不说他前头那些卫王,便是寻常男子,这个年纪也早已成家立室。
于是那场可以携家眷的宫宴上来的除了文武大臣同一干贵戚,还有他们家的女儿··门阀大族的姑娘们自然是养得极好,好样貌再添上为赴此宴的好装扮,往那梅下一站,把把团扇如花般锦簇,好似云上仙班一般。
宴上有世家的女儿要献艺助兴,月琴、琵琶、木筝……宴歌弦管,腾腾如沸,直将这冬夜衬得恍如春夜·且这献艺并不简单,一声声里都蓄着她们父兄一片期盼。
王舟眼见各路门阀里的姑娘都聚齐了,趁觥筹交错之际,悄声来问季霆:“陛下,宴上有您那意中人么”·季霆饮了口甘酿,直截了当地答道:“有,在那边坐着呢。”
他边答便望,眼光却越过了一众姑娘,望向同几位将领坐到一块去的沈明丹·只见沈明丹间或同几位大将谈个几句,余剩时候只低头喝酒,一副颇有心事的模样,不知在腹中闷了些什么。
他好似永远不知冷热一般,外头只披了鹤氅一件,在一众着狐裘豹裘的臣子间极为打眼··沈明丹面相不如寻常将军般英伟,他那张脸生得太过漂亮,多亏一双眉如锋般斜斜上挑,这才冲淡了些个- yin -柔气。
大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季霆越望便越觉沈明丹皮相气韵风骨样样都好,待他多望几眼,望够了人美色,便假意咳了那么几下,那头一直低头饮酒的沈明丹果真如他所料,立马搁下酒盏、循声望来。
·季霆本想对他笑笑,可他那点笑意还没展露出来,人又立时将头给低了下去··他无法,只好召宫人捧出早经备好的三斗换骨醪,端来席上··“寡人想诸位爱卿已有耳闻,近日吴国用妖术大造傀儡之兵,妖法造出的傀儡刀枪不入,委实难缠。
幸得众将士与贼鏖战,方保住数座城池,”他说至一半少顿了一下,眼光越过一帘帘花影去望向沈明丹,笑道,“其中沈爱卿那斩杀妖物最多,连攻城三座,赐换骨醪三斗,以示慰劳。”
换骨醪乃宫中佳品,平日只贮在黄金瓶中,气甘香,色鲜红,如姮娥滴下胭脂泪。美酒轻易不开泥封,上回有臣子得了换骨醪的赏赐,还是季霆他前头再前头那代卫王的事情。·沈明丹那时不过二十三四,朝野上下已皆知他年少有为,乃是季霆跟前新鲜滚烫的红角·他本便传奇缠身了,坊间的十八路话本都知有这么位极适宜拿来写故事的少年将军,于是都爱来写他,写他面如冠玉、剑招如电、百步穿杨,似玉里铸着口利剑……那堆名声再添上三升换骨醪,颇惹人谈兴。
谈兴一起,明日上京城里不知又要多出几多他的传说··可沈明丹不在乎那些,他出列跪了谢,一颗心却还同宴上诸位大人一般悬在季霆的家事上——方才他望那些门阀小姐们望了挺久了,好似个个都比他漂亮……·他领了酒,坐回席上,心中千丛万绪的俱是季霆来日便指不定要纳些个夫人回宫,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拈酸喝醋,眉间隐约要浮上一股- yin -鸷之色。
要是往日,季霆一次封赏便能叫他开心好长一段时日,大大小小的赏他都开心,季霆随手折枝花给他都能叫他情迷迷、意乱乱·唯有那夜,换骨醪那样的赏赐都不入他的眼,入他眼的尽是些季霆有了夫人,还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夫人的景象——·可惜他醋海翻腾还没翻个多久,忽地行来了个老太监,一下便将他那堆心事截断。
只听那太监嗓尖尖地同他说道:“沈将军,官家吩咐奴才告诉您一声,庆功宴散后到坤合宫中去一趟·”·而坤合宫,正是季霆继位后的寝宫··*“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出自张岱的《秦淮河房》。
(六)·庆功宴散后又下起了雪,细细一片,落到沈明丹新换的黑裘上头好似蘸了层糖一般··裘是当年季霆给他的那件,压箱底压了许多年了,今夜才终于得见天日,头一轮披到他身上。
沈明丹来坤合宫的次数数遍了也不过二三回,可一路上有些什么景他却早已在心中描得熟了,往前十步是座小亭,再折过一条小道便是前年季霆新栽的白芍药,密密一片栽过去,待到五六月里发了花,便开出一条玉浆泼成的芍花径,香得餍鼻。
只惜现下寒冬腊月,无花可看··百官贵胄已各回各家,他一面提灯前行、一面想着方才席上几位将军与他谈的那些话,起初不过谈些国事战事,他也还答得上些句,可说着说着味儿却变了,变成了什么“沈将军,你看那边那位姑娘便是老夫女儿,她芳心暗许陛下也暗许了三四年了……”,如此种种,颇叫他心里不是滋味,好几回气得他手发抖,险些便将杯中酒给泼洒出来。
其实有什么好气呢,气便气他同季霆的关系到底上不得台面·不似寻常女儿家,心里若揣着位情郎,还可发发哪日便坐花轿过人家门的闺梦··他与季霆那点事儿,终究是说不得的,稍稍漏点边角出去便要给季霆添上笑柄。
只见雪径上,一盏小灯笼烧得荧荧,沈明丹那堆心事还未颠簸出个明白,灯晕处便已现出了坤合宫宫门的影子··坤合宫不似承乾殿,承乾殿里头住的顶多便算卫王胚子,坤合宫内住的却是实打实的卫王,位尊权重,山高水远,高远得寻常人家望都望不着。
可幸好,幸好季霆他是望得着的·京中多少少女要拿一道道幻想去铺陈出一个卫王,夜夜去盼去梦去铺陈,铺出梦里人极朦胧的飞眉、高鼻、深目、薄唇……他不用,他提着盏灯笼再迈一步进去便见着了,一道门槛儿的路途而已,毫不朦胧。
如此一想,沈明丹心中便好过了许多··两个男人之间的名分太过飘渺,但好歹陛下他是对自己有意的……·这厢他正发着愣,前头却忽地飘来句招呼:“邈光你在那站着干什么,不进来么”·季霆换了身燕居服,正倚着门廊来笑望他。
门廊处挂着二列绛纱罩灯,一枝梅从廊下岔出,淡香飘逸,似一捧白雪融在朦朦灯晕中,刚巧拂过季霆鬓角··“夜里冷了,快进来罢,”北国的年末是冰雪造的,季霆才说了小半句便呵气成云,“话说你可终于明白要添件衣服了方才在宴上我便想着要不要叫宫人来拿件裘给你。”
沈明丹碾了碾唇:“这件黑裘是陛下当年赏给臣的,您不记得了么……”·季霆险些便要脱口而出一句“这都多少年前的衣裳了,你还留着哪”,可他望望沈明丹那副垂眉敛目的模样,到底将这句咽了下去,换了另一句上来:“怎么不记得,邈光你穿起这件裘衣来十分好看。”
·北国的冬天极冷,宫内应付冬天的法子却有许多·花椒温泥涂壁,红炉罗幕加持,烧热了地龙,再焚上些瑞脑、鹅梨、檀香,冬天也似在春天·沈明丹刚入了坤合宫内,季霆便同他说了一句:“宫里烧了地龙,脱下裘袍也无妨。”
可沈明丹闻言却愈发握紧襟口,仿佛那层厚裘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这厢沈明丹忽地支支吾吾,那厢季霆便忽地起了兴趣,他偏要装作不识风云气色,将沈明丹的紧张神色一概略过,笑问道:“平日里我见你天再冷也不添衣,原来是一添便不愿脱下了”·“臣方才换了件从前的旧衣服,上不了台面……”·“我已挥散了宫人,这里只有我和你,哪有什么台面。”
沈明丹紧张得双眉打颤,他本便面薄如纸,生宣般的面孔,一点红晕漫上来便洇得眼角眉梢都是·只见他似是卯足了平生胆气,手背处同样透薄的肌肤上一根青色的脉凹起,黑裘转眼间落地,露出一身早不合体的薄红绸衣裳。
这是他十四五岁同季霆初逢时穿的红裳,颜色极浓,上头的刺绣足足有几斤重——绣来替一件贡品增色的·它旧得颇有些年头了,却还能在薄薄灯晕下显出几道彤云般的光色。
只惜他现今的身量早不似十四五时那个“贡品”一般纤弱,当年迤至双踝的红衣褪到了膝头,衬着一双武官的云头皂靴,十分不搭调·且这身红绫罗连着一个他早已抛掉的名字,那名字里饱含风月,横竖撇捺间都是狎昵,那么个不干不净的名字,早该抛闪了。
不知沈明丹是因了何故竟又将它重穿回身上··仿佛戏班子里的学徒初回登台,一亮相,先顾着一身行头够不够讨台下喜欢··武官的靴同贡品的衣互生出股龃龉,就那么龃龉着,竟在他面上龃龉出层更深的羞色来。
沈明丹喉结游动,一团乱丝翻涌在他的喉间,他双眉双睫都打颤,慌得险些忘了为何要从沈将军变回芍药··“臣今日看宴上那些姑娘向您抛送秋波,心里、心里十分不畅快,”话一开头便收不回了,沈明丹只得硬起头皮往下说,将那堆掺着妒意的烦闷挨个在季霆面前理清来,“臣知道有许多小姐爱慕您,就连王将军的妹妹都……臣十分妒忌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您,甚至大逆不道地希望您以后不要立后纳妃,就与臣——”·然而季霆挥了挥手,一句话便把他好不容易鼓起胆气来袒露的心事截断了:“不立后纳妃,难道要与爱卿长相厮守不成”·他这句话里有人伦、有纲常、有天理,霎地便叫沈明丹面上那点期盼死绝。
季霆嘴边常挂的笑没了,神色渐趋冷肃,他改了口,把“邈光”换下,换一个可以随意套到他那堆臣子头上的“爱卿”上来·这句话说得短,可字字间的起转承合都严丝合缝,沈明丹面上的绝望一点点漫上来,一点点无处可遁。
“原来您是这样想的么……”他眼中已有波光雾影,却还极力想将话说得工整些,“是臣逾越、说话不知分寸了,您乃一国之君,立后纳妃,本便是寻常……”·“沈将军说话的确有些不知分寸,这回便作罢了,”季霆对沈明丹的称呼一褪再褪,从“爱卿”又褪回了“沈将军”,可他一张脸上明明已无任何表情,谁知下一瞬竟又叹出了一口长气,“邈光你明知我不会立后纳妃,还问这些干什么,如此不信我”·“宴上时我见你闷闷不乐,便想召你来问问有何事,原来你是喝诸位大人家女儿的醋,”季霆走近来,将他眼边已流出的泪给揩了,“方才我见你竟穿上了这件红衣服,便想逗一逗你,是我不好。”
“我都同你在一起了,总不好耽误姑娘家下半辈子吧”·他缓缓说完这许多,谁知沈明丹却还低着头,一声也不发··他刚想再凑出几句软话,下一瞬却被人亲住了。
说“亲”还嫌把份量说轻了去,沈明丹这出举动仿佛孤注一掷,才片时工夫,季霆便被他压倒在地上那方绘满呈祥仙鹤的丝绒软毯上··沈明丹双手撑在他脸侧,发髻散乱,一注涓涓的泪从他眼边流下,季霆这才瞧清了原来沈明丹是那种泪美人,他哭起来没有动静,泪意把他那双如锋般的眉里蕴着的戾气冲淡了。
他一对眼珠子的颜色也浅,眼含琥珀一般,再添上一层水光,就那么朦朦胧胧地向季霆望过来,同那个“百步穿杨、剑招如电”的沈将军隔得极远了,只像只遭人戏弄的猫儿。
季霆不知死到临头,一边手抬起沈明丹的下巴颏儿,笑道:“还气呀”·沈明丹任他把玩自己下巴,眉间却渐渐浮出一道- yin -沉之色:“您不该和臣开这种玩笑。”
两串藏在袖里的金铃不知几时从他袖口处滑落出来,是当年衬他一身红衣的那两串··季霆见着了这两串光色暧昧的金铃,长叹一气,道:“别气了,不若寡人今晚便宠幸爱卿一回如何”·他这话一出口,沈明丹眉间那点- yin -郁竟霎地烟消云散,变作一片慌乱。
“不是、臣不是那个意思——”·季霆却不答他了,只轻轻捧住他后脑勺往下压,先扣一个吻过去,双手再来解掉他已松了大半的白绸发带,沿着那片倾下来的黑发一直往下梳,不知几时便越了界,梳进他领口下,沿着一片雪白透亮的脊背摸弄起来。
一篷蜜酒的甜味儿,沿着季霆的口唇渡了过来···沈明丹那件红衣叫他一点点地脱,转眼便脱了大半,揭晓出一片连城的玉··说来也奇,沈明丹从军得有些年头了,身上竟无一处疤口,游丝般的痕迹都没一道。
“算了,今日是我不对,又见你头一轮与我行这种事,且让邈光你一回罢,”季霆亲够了他,“我让你一回,别气了成么”·沈明丹仍陷在一通慌乱羞赧中,他叫季霆亲得有些愣,过了半晌才回味出那个“让”的意思,琥珀色的双眼霎地瞧都不敢去瞧季霆,又过了好半晌才从千万句砰砰乱撞的答复中挤出一句:“这、这可是您说的……”·季霆长眉舒展,笑着叹气:“是,自然是我说的。”
北国的年末天冻风寒,可这卫宫深深处因着花椒温墙、罗幕香炉竟无一丝冬意,反而漫出股春气·沈明丹教这冬夜里的春气所鼓动,双手攥了攥衣裳上浓艳刺绣,终于历尽曲折地抬起手来——抬起来解季霆的衣裳。
他手上动作极慢,一种带了九曲十八弯的颤抖的慢,跟拆散一幢海市蜃楼一般,几乎要慢出一种庄重的意味来了·方才一番亲热中,沈明丹那双靴不知何时也蹬掉了去,原来他踝上也缠了金铃,眼下四串铃子一同啷啷响动起来,仿佛起了场内斗,将他兵荒马乱的心境尽数出卖。
季霆高大、英俊,累年累月的亲征在他腰、背、膛、腹上留了许多痕迹,它们都是遗迹,或浓或淡地镌在这位年轻卫王过去三十多载的历史里,一片片覆过去,比黄金锁子甲还英武。
沈明丹双手打颤,好不容易卸了季霆上衣,深吸一口气,这才敢将手一路移下去,兵荒马乱地来卸季霆下衣··“邈光,你那儿顶着我了——”季霆明知他慌乱,口上却照旧忍不住来调笑他,“这么兴奋哪”·果真,沈明丹胯下已隆起一个份量颇不凡的小包,一眼便知是根什么东西。
“陛下您说要让臣一回,臣一时开心便……您不许笑我·”·“好罢,我不笑你,”季霆怕他又气,于是稍稍摆出了一副正经面孔,“偏殿暖阁那有盒油膏,邈光你且去拿来,我在这等你。”
沈明丹脸红红地应了声,刚起来,胯下那根生龙活虎支楞起来的物什便跟着他这个动静抖了一下,直叫他窘得一心要遁地·他假作理衣摆,遮遮掩掩地披上那条黑裘,面红耳赤、垂眉敛目地往偏殿去了。
季霆还未等够多久,沈明丹便已现身在坤合宫外的玉阶上·只见人手里握着只巴掌大的小盒,里头盛了些用途颇暧昧的东西··他一直觉着沈明丹那副薄如纸的面皮同一对说红便红的耳根子着实有趣,却未想过沈明丹那处也是红的。
这厢人缓缓跪到他面前,双膝合拢,垂着睫将那件红裳掀开来,香云青烟朦朦胧胧间,露出件未经人事的物什·这份“未经人事”只消瞧那颜色便知了,这支银枪份量是够的,颜色却新鲜,粉红色,一瞧便知是一回都没出过鞘,不知甚么风与月。
季霆不待他有何动作,先一步将他整个人搂入怀中,隔着红绸、握住他挺了许久的阳`具摸弄起来,惊得沈明丹浑身便是一颤··“您不必来替臣做、做这等事情……”沈明丹口里说着,大半边身子倒还偎在季霆怀中,无半分脱身之意。
季霆却没有答他,只一边手抬起他下颏,嘴对嘴地沿着他的唇一寸寸碾起来·窗外来光,不知是雪光月光还是灯笼光,直将沈明丹一张通红桃花面衬得如浸春风··季霆抚弄他- yin -`- jing -抚弄了小半日,直待掌中物件泌出点点- shi -意,这才与他颠倒了上下。
只见沈明丹伏在季霆上头,阳`具在旖旎红裳下若隐若现,半隔着衣、直挺挺地戳在季霆块垒分明的小腹上,好一派春宫气象··“陛下,您说过要让臣一回的……”他方才被季霆隔着衣物那么一搓弄,一根尘柄早已竖得笔直,只盼着赶紧与季霆两个人变作一个人。
沈明丹边言语,边低头拾起跌落一旁的小盒,挑开了,抠出小半块膏子来,面红红地往季霆后门处涂去··季霆面上倒仍四平八稳,只问了他一句:“邈光,你臂上怎么了”·只见沈明丹红袖间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是道小划口,划得不深,可已现出二三分鲜红血意。
沈明丹的手已探入了他里头,顿时面红得更加厉害,埋头道:“方才在路上叫梅枝划了一下,不碍事的·”·他倒真不理会这道小伤,只边说边动作,待再多探个半刻钟,便将手替下,扶着胯下硬得发烫的物什蹭过来。
却见沈明丹此时模样,两边梨涡红透,唇若噙过朱砂,襟口松垮,乌发披散,原来绰号玉面阎罗的沈将军被谪到风月里头后还有这等姿情··季霆叫人美色所惑,不禁多望了几眼,可直到人缓缓捅入,他这才觉出沈明丹的阳`物与其美色极不相称——这等份量,未免太叫人受不住了。
他后门中虽是叫人涂脂抹膏地探了好一会,可霎地杵进来根大件的物什,一杵便杵个满满当当,实在极为不惯·然而他也不吭声,嘴边仍挂笑,一下下地沿着沈明丹背脊抚弄起来。
他身上那个大约头一回来行这事,眼下是又羞又怯,姿势极含蓄,双膝合拢着,动作也浅,温温吞吞地在他后庭里抽`插开来··沈明丹虽慢抽慢送,可到底是心间夙愿一朝得偿,才抽送个二三回便觉周身爽利,尾骨若沉浸蜜酒、几欲酥软,似要化在这滩极乐中,形骸都要融了。
然而他快活了好一阵,一眼瞥过,却瞧见季霆那话儿还是软的···季霆身上美人霎地便停了动作,话里还捎带上几分委屈:“臣头一回侍候您,陛下可以、可以给些意见……”·“给意见么那便捅快些如何不必拘谨。”
沈明丹不知季霆其实还有一事未告与他听,那匣子油膏里掺了蟾酥,有微微的- chun -药功力,只消动作大些便别有一番趣味··他只面极红地嗯了一声,将腰胯往前送了几分,一下下地摆起腰来,力道比先前大上不少,每回都是杵到深处、再连根抽出,一连捣了几十下,二人交`合处便传来一片滑腻的水声,- yín -液合着脂膏流了出来。
如此又弄了几回,季霆似是得了趣味,谷道中热意升腾,阳`具渐地硬`挺起来,直直抵着小腹··他的阳`具甚貌伟,颇有些居于人上的好资本,可此情此境里,竟派不上半分用场。
沈明丹觑着眼来偷瞧了那挺有份量的玩意半刻,抿唇道:“陛下,您为何愿意这般、这般让臣”·“国君礼贤下士,有何不可,”季霆将手枕在脑后,长眉一抻,一个笑在眉目间浮出来,笑着来拿上头那个的通红面色当景致赏,“不过这等礼遇,就礼遇你一个。”
沈明丹听了他的情话,险些便要一泻如注·多亏忍住了,缓了好一阵,才紧紧地去搂住季霆,手上金铃啷啷鸣动··“陛下,臣实在是……臣的一切都报答给您。”
·他言罢,又如耗尽了平生胆量一般,再多喁喁一句:“季郎……”·他一直都想这么唤季霆一声了,“陛下”里头有连篇累牍的尊卑、纲常、伦理、君君臣臣,从前他总借它们来包藏他的痴心妄想,如今那份痴心妄想得偿,他又嫌它们太泾渭分明,隔断衷肠款曲。
日思夜盼,只恨不得“陛下”是“季郎”··可他刚开了口便悔了,又觉自己冒犯了季霆··怎知季霆的神色倒没什么大起伏,还是一副笑面来相对:“邈光你刚刚唤我什么来着再多说几声来听听。”
沈明丹未料人会有如此回应,耳根子霎地红透,又急抽猛送了几下,极顺从地一声迭一声唤起“季郎”来·他搂着季霆脖颈,直如坠进云中,心中情意溢得骨头都发起了飘,满心满眼都是情里来情里去,恨不得再将“季郎”念上十万八千遍。
季霆神色如常地领受了他这几句“季郎”,却趁沈明丹意乱情迷之际,忽地将腿缠上了他腰肢,后`xue深深一收,险些要夹得人泄了身去··沈明丹遭这一戏,惊得气都有些喘不匀,他望望季霆面上那挂笑意,知人定是又开始寻自个开心。
可他哪里敢去嗔季霆,只得抿紧了薄唇,暗暗地再动快些,一下下地都比先前要狠·他已然是把平日里上阵的气力都卯出来了,绛色衣袂起起伏伏,阳`具顶弄进去、回回都顶到尽处,捅尽了不止,还要轻碾慢磨一番,一边捣肉、一边将那膏油搅匀搅妥帖了才好。
不消多时,那油膏里的- chun -药功力已尽数上涌,季霆神色微变,似是觉出了后庭内一片- shi -热,热里还带着层难解的瘙痒·他对沈明丹连番逗弄,这下是终于栽了回跟头。
不过他也不恼,这本便是助兴之物,且是他唤沈明丹去拿的··他话里还挺从容:“邈光,再动快些也无妨·”·沈明丹大约有冤未伸,眼下是半声也不吭,动倒是动得快了些,连连摆腰抽送,再添上阳`具上徐徐搏动的筋脉,顶得季霆不禁低喘出声。
季霆双腿箍住他的腰,硬胀的- yin -`- jing -一下下在他腹前摇晃,后`xue又中经了他那般不知疲不知累的顶弄,英俊面容上渐渐有了情`欲颜色·二人如此缠绵贴合了大半个时辰,一顶一迎,- yín -液汩汩,顺着交`合处一路肆流,似春水里乘舟儿,潮涨潮落间都是得趣。
最末是季霆先溢出了精,几道飞沫,直溅到对面那个的小腹上··沈明丹在他身上又捣杵了二三回合,用力得身下绒毯都发起了皱·他好容易平住了喘息,羞怯道:“陛下,臣可以、可以泄在里头么”·“泄罢,不要紧。”
沈明丹得了令,两扇冷峭的蝴蝶骨紧绷,终于精出不止,热液尽泄在季霆谷道里··他泄罢了,失神地伏在季霆膛前,正觉浑身骨架将散,心中却忽地一个激灵,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未干。
他今晚如此斟酌了一番冠服,腆着脸穿回那袭红衣,还不嫌丢份地搭上几串金铃,可不是来白当一回贡品的··“陛下,臣有一事相求,”他身下微微动了动,那尚未软下的阳`具便在季霆- xue -中磨了一磨,“您以后,当真不要成亲可以吗”·“怎么又来问这事,先前不是已同你——”·可季霆还未答完,沈明丹却又续着说了下去:“最好、最好连别些个男男女女都不要瞧他们一眼,臣今日见着您同王将军谈笑风生,心里很不舒服。
且王将军他,比臣要高大俊朗上许多……”·“扬舲是我多年好友,你不要多想,”季霆顿了顿,咳了半声,又多补上一句,“况且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相貌漂亮的多一些。”
“那如果有比我漂亮的呢”·“怎么会,在我眼里你最好看·”·沈明丹听罢,只觉整个人要溺死了·金炉中一绺青烟漫起,冬夜里的春气发荣、滋长,深深深深。
他溺在这春气中,心里翻滚起从前悄悄在纸上演练过的情意·他有口专藏东西的箱,一拂便是一堆尘味·里头便藏着一叠作废的书信,封封都与季霆有牵连。
那番寻常的横折撇捺在他手心里起起伏伏了千遍,磨了又磨、掂了又掂,笔墨纸砚通通变作峨眉蜀道,它们险峰重重,累得他于笔下铺展个小半句都极为心惊·他本以为他与季霆间隔着天梯一道,未料、未料竟会有结果。
·炉中暖香催人睡,西天上的月寐到云里去了,光色真真幻幻真真,朦胧朦胧再朦胧,似朦胧出了叠影··季霆望望身侧睡着的沈明丹,俯身来拨开人一绺散发,往他额际亲了一下——方才在前殿中沈明丹又环着他脖颈漫无边际地说了许多,这才回了寝房里。
上京城中万籁都歇了,季霆刚沾了枕头,便有层层的梦叠上来,一路梦回到十多年前·十多年韶光偷换,那时他娘尚在世,宫里种得最多的便是“一尺雪”。
一尺雪是种白芍药,雪白透亮,开得翩翩,颇有些美人鼻腻鹅脂的情致·每至花开时节,他娘总吩咐宫人剪了花枝,缀于帘上、簪在席间,一室披锦般的白,隔断红尘那种。
可惜他少年时从不好花,只好鲜衣怒马宝剑,因此那一尺雪也没在他心里留下多少影子,雾雾霏霏的一片,笼着层烟·宫里的花滋芽、结蕊,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十几轮春夏倏然而逝,那片模糊的一尺雪一跹再跹,不知怎的跹到了沈明丹身上。
沈明丹平日绝不似今夜一般穿这么浓的颜色,他平日里穿衣十分寡淡,不是黑便是白,多时是白,白起来要多淡有多淡,颇像季霆少年往事里笼着烟的一尺雪·不过沈明丹会说、会笑,会蹙起眉来喝醋,直叫那几蓬十分朦胧的白芍药又鲜活起来了。
他沉在梦里,只叹为何少年时整日围着那几口宝剑和那几匹健马打转··然而他梦得太深,浑然不知梦外事··沈明丹臂上那道尚新鲜的小伤,竟不知几时不见了。
*“缀于帘上、簪在席间”化用自张岱《陶庵梦忆》中的“花时宴客,棚于路、彩于门、衣于壁、障于屏、缀于帘、簪于席、茵于阶者,毕用之,日费数千勿惜”。
(七)·那一百来部正史与一千来部野史同沈明丹的相识是隔了代、隔了辈的,它们都摸不清沈明丹反叛的动机·且不止它们,季霆也摸不清··沈明丹的反叛在两国休战毕后的开春,难捱的冬天一过,两边那点战意又活泛起来,可开战后才几日长短,沈明丹竟已现身在吴王身侧。
国内一时骂声连天,怎么骂沈明丹的都有,有骂他没有脊梁的,有骂他蝇营狗苟的,更有些人钻研起他那不明不白的身世来,言他本便是吴国细作·“沈将军”这名号上萦绕的传奇一下子变了色,成了连牍的罪状。
沈明丹身上的恶名亦一日日新鲜起来,一条新过一条,绝不重样··季霆大约是见沈明丹面上含羞的模样见多了,险些忘却人也是凭战功登上车骑将军之位的。
只见那沈明丹现身吴营中才没几日,便已率兵夺了卫国二座城池·他腰悬长剑一柄,神色极平淡,倒起戈来毫不留情,向先前的部下战友挥剑过去竟是无半分手软··他面上那种陌生的神色又浮上来了,就同他当年初回上阵一般,眨也不眨的眼、带霜一样的眉,千钧重的亡魂于他剑下颠簸过一遍,一丝情感都不曾在他眉目间泛起。
剑弩声、金鼓声、入阵曲,一样样地在青山下起伏,声势浩浩,泼天一般·春雾水汽丰沛,洇得天和地都很朦胧·可对面那副面容,他殿前枕畔梦里梦外瞧了千百遍,绝不会有半分朦胧。
那张脸,分明便是沈明丹··季霆比起怒,更多的是惊,沈明丹哪里有理由倒戈·于是他遣人去送沈明丹先前在宫中落下的黑裘——他到底不信,他的邈光会背叛他。
可才隔了一日,那件黑裘便经了仆从的手原路返还,且附书一封,白纸黑字、短短一句:“良禽择木而栖罢了”··季霆拨亮了灯芯,将那笺子于灯下展直了、又揉皱了,然后又给展直一遍。
笺上笔迹他辨了一回又一回,绝不会认错··他盛怒之下,终于将那信揉作一团,扔进火盆中烧成了飞灰··火扶摇而起,焰色深深深深,雾一样·“邈光”这个称呼跌落到那团层层叠叠的火中,转眼便湮没无声。
打那以后一个卫王一个吴国沈将军,一边是楚河一边是汉界,泾渭分明得很··可这份泾渭分明也是一日日叠成的,起先季霆怒罢了、又觉那句“良禽择木而栖”里满是蹊跷可疑,沈明丹这出背叛一丝铺垫都无,出征前日,人还挽着他的臂从天说到地、从国家大事说到两人小事,说得脸都红透。
于是他总要寻了机会去问,再问一遍、两遍、三遍··有一回在马上,他手中提着一柄没有半分杀机的剑,只趁交战关头去问:“邈光,我一直知道你对卫国没什么大感情,可你先前不是同我——”·谁料人神色- yin -冷,一剑斩断了他后头那些话里伺机而动的情意,剑锋凛凛,斜斜掠过他的脖颈,掠出一星血珠。
沈明丹半个字都没有答他,只拿剑来答··打那往后,一道天堑隔在了他们中间··其实细想开去,他的邈光浑身都是蹊跷,沈明丹初来卫国时怎的也得十四五岁了吧,为何会连半点前尘都记不起且他随军征战时,好似从未挂过彩,哪怕受了重些的伤,不消两三日便能好……更不用提他大冬天里也着薄薄春衫一件了,哪里是寻常人的身骨挨得住的。
还有他那张脸,跟画上剪下来一般,寻不出一丝错处,漂亮得简直像……像出自匠人的刻意手笔··季霆将满脑子乱绪一理,一个荒唐到十万八千里外去的念头缓缓浮出。
可起起伏伏的战事顷刻又把那个念头遮掩过去了,吴国的傀儡兵一日日多了起来,那种似鬼非人的东西如蝗虫过境般一股脑拥上来,不是说挡就挡得住的···他两月内连失数座城池,战败同沈明丹的背叛叠往一处,经纬纵横,交错得极密,如罗网一张兜头罩下,不给他留一丝喘气余地。
对着那傀儡,季霆与一干将士想了各类法子,起初他们放火烧过,一片大火烧过去、本来有些用场,可下回萧氏便学精了,原来人身边那沈仙师还懂祈雨·一连好几天的- yin -雨,火放不成了,吴国的傀儡便趁雨攻了过来,卫国这边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那段沈仙师祈来的- yin -雨天里,雨势绵绵,军中怒气却腾腾,众将士都在咒那群铁铸的怪物被雨淋得生了锈才好··季霆望望帐外那绵绵的雨帘,沉声道:“每回开战,寡人总望见那术士在开坛作法,不下雨的那几天也是这般。
看来他不止祈雨要作法,- cao -控那群怪物也得作法·”·他沉吟片刻,续道:“寡人倒想与那术士会上一面,看看他到底有些什么神通·”·他这话一出,一封请帖便暗地里派过去,约那沈仙师于江北竹林一见。
三日后那请帖便有了回音,一只白鹤穿云而过,收翅、落地,落了地后白羽顷刻褪去——一只长羽长喙的鹤,眨眨眼的工夫竟变作信笺一封··信中道:“得卫王相邀,实属贫道荣幸。
必赴七日后江北竹林之约·”·季霆赴约前夕,雨夜朦朦,星和月都溺死在了夜雨里,天与地间只余一片幽暗·王舟在季霆帐外踌躇半晌,终于请令入了帐中,将心里藏了许久的疑虑道出口来:“陛下,您不觉得巧吗,为何那术士姓沈,沈明丹也姓沈”·一片飘摇灯影,笼在他的眉际:“臣在阵前也见过沈明丹几次,他如今是有重要战役才现身一回,可臣每回见了他,都觉着他那副神色十分怪异,呆滞僵硬,简直便如……如提线木偶一般。”
“扬舲,你为何这样想”·“臣只是猜,那沈仙师会不会连人都控制得了,”王舟眉微皱,讲出了一段不知当不当讲的话,“又或许,沈明丹本便是一具傀儡。
臣与他同行多年,有一回见他面上叫吴军划了一道口子,可待臣过一二时辰再见着他时,他面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那时臣只当自己看错了眼,现在想来……”·季霆听了他一席话,半张面沉在那明明灭灭的灯色中,神情很是捉摸不透。
“罢了,还是先摸清那术士究竟有何本事再谈这些吧·”·沈仙师是野史里的人物,季霆与那沈仙师的竹林一会,任是细细地去寻,也只能在二三野史中寻见些零零碎碎的影,且只有只言片语,瞧不出甚么内容。
零碎野史里记的是酣春二月的景,熏风清淡、竹叶新绿,烟波间有竹影绰绰,好似一笔劲道不足的泼墨,寡淡、稀薄,却也有几分流丽的情致在··季霆在信中与那沈仙师谈好,只身前往,不带半个亲信。
他既有意称帝,行事也应当有点帝王气概,比如一言九鼎·于是他那日赴约,当真无左右跟随··他掠上那匹照夜玉狮子,佩长剑一柄、着轻甲一副,在林中等候。
季霆下了马,只在竹下候了片刻,林中忽九曲十八弯地传来阵琴音,音调朦胧,隔了层雾一般·从前季霆在宫里时听遍了乐工品竹弹丝,什么高山流水广陵散胡笳十八拍都听得熟了,当世之上他没听过的曲子还真没几首——谁料,眼下便有一支。
他于是循琴声寻去,马停处,月影扶疏,竹外冒出了三两枝早开的桃·桃下燃着一金莲宝炬,灯旁有歌姬抚琴,琴艺分毫不输师旷伯牙··可待他再定睛一看,那歌姬哪里是人,只见她面上一片木头纹理,眼睛鼻子还只是片囫囵的轮廓,刻都没刻好。
·“依贫道之见,檀香木刻出的傀儡拨弄起丝竹来动听许多,不知大王以为如何”琴音作衬,桃树下缓缓行出一人来,满头花白下却是张不过三十的脸,“且檀木还是用白旃檀的好,造出来的傀儡有股清香在。”
那人言罢又抚了抚身侧一枝细竹:“不过大王您最喜欢的那具傀儡,它的脊骨倒有几节是用这竹子造的·”·季霆眉头皱了一下,可转眼间又已将一副寻常笑面替了上来:“仙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沈仙师一身白袍无风自动,他长叹一声,道出一段志怪传奇一般的往事。
“十五年前,贫道与众位同门师兄弟比试造傀儡的手艺,赌谁能造出天下头号的神兵,”西天上悬着一轮春月,月光溶溶,覆到沈仙师面上却显出种幽深颜色来,“我取鱼肠、纯钩、燕支最锋利的一段给它铸骨,伐湘水之竹为其作脊,融鲛人油膏作脂,灌朱砂岩浆作血,剥龙筋作脉,请最负盛名的画匠来画皮——那神兵名唤‘蔚锋’,乃是我得意之作。
他又叹口气,续道:“可惜贫道技艺不精,辜负祖师爷偃师先生的传承·造傀儡的工序繁细纷沓,最后皮肉骨血都全了,只差一道炼心的工序,然而贫道替那‘蔚锋’炼心时不知哪个关头出了差错,竟叫它通了人的七情六欲,酿成大患。”
“既是要造神兵,便要劳其筋骨、伤其体肤,可它识得了七情中的怒,变得愈发- yin -狠暴虐,竟从试炼傀儡的天牢里逃了出来,且伤我同门无数·贫道追查多年,没成想能在大王营中找着那失败品。”
怪不得,怪不得···他早该知道,那样一张漂亮到寻不出一丝瑕疵与错处的脸,绝不是人间的皮肉骨血天成的·就同汤问之书里记的那般,革、木、胶、漆,白垩、黑炭、丹砂、青臒,这些才是造出一具傀儡的东西。
只不过他的邈光品级要再高些,用的是些稀罕材料罢了··季霆听得浑身冰冷,可他仍稳住了面上神色,道:“仙师可是在说沈明丹寡人同他相识相处好几年,一年年地看着他长开来,若是人造的傀儡,怎么会有形貌上的变化”·“便是人造的傀儡,才要造得和人越发肖像。
只要略施法术,令其如少年人一般有些身量、样貌上的变化并不难·”·那仙师沉吟半晌,又道:“不知是大王赐它姓沈,还是……”·“邈光曾告诉我,他家父姓沈。”
对面的术士闻言轻笑了一声:“如此看来,傀儡是真不能通晓七情六欲·依贫道所料,它大约是通了人情后又接连出了其他差错,错把自己当成了人,又将贫道记成了它父亲,从前在天牢里,它可是巴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如今仙师缉了那‘蔚锋’,又当如何处置”·沈仙师拍拍沾到衣上的烟尘:“它现今通了人情,便是一为害天下的妖物。
只是毁了如此神兵委实可惜,贫道打算融掉它那颗出了差错的心,替一颗好心上去·只是这许多年里,它那颗心竟已扎了根了,实在棘手·只好先拿法术镇着,免得那妖物又如当年一般大开杀戒。”
沈仙师说着说着,又自嘲了句:“其实说来也好笑,贫道以竹给它造脊,本是想它行事如君子般端正,谁料到头来竟亲手造出一怪物·”·季霆举止、谈吐、进退都很得宜,只见他面上神色极温和,再问道:“为何傀儡通了人情,便成了妖物怪物”·“人心尚且相隔,非我族类,便愈发难测。
异类有异心,天诛地灭也不为过·且那蔚锋,本已有伤本门弟子的恶行在前·”·桃下那木刻歌姬鼓琴好似已鼓到了跌宕处,一声迭一声,直如银瓶乍破水浆迸。
“寡人倒另有一提议,”季霆面上仍温和,一片笑意,可道出的话里头却有十二分强硬,“不如,便留着那颗心罢·”·“寡人邀仙师前来,本是为求贤。”
“可如今看来,贤是不必求了,”季霆腰上长剑出鞘,一片竹叶飘零落地的工夫里便已抵上沈仙师喉咙,“您怎知他是异类,又怎知他有异心仙师将他关在天牢里,说是试炼,想是往死里折磨罢,他还得感恩戴德了不成本王如今只‘求’您,还一个完完好好、不叫术法- cao -控的沈明丹回来。”
高山在上,流水在下,天地间蛙声虫鸣骤止,桃下傀儡抚琴抚到跌宕处中的跌宕处,忽地断了弦,铮地一下,裂缯一般——于是琴音也停了·唯有风声里含着道杀机,吹落桃花竹叶。
杀机来自剑气,季霆的剑··谁料剑在咫尺了,那沈仙师仍是副飘逸散淡模样,面无惧意不止,反摇起头来:“原来贫道在那傀儡心里瞧见的是真的,起先我还以为那不过是它的一厢痴心妄想……奇哉奇哉,大王您说说看,人怎么会爱上一具死物”·他分毫不顾那已抵上脖颈的杀机,眼中一半是惊奇,一半是玩味。
人间的情情爱爱早已不新鲜,可卫王与一傀儡间的情爱,倒是新鲜得紧··季霆剑上冷光寒气浓密:“他不是死物·”·“大王不过为那蔚锋的形貌所迷罢了,倘若我把它造得狞厉如鬼,您哪里还会中意它铁铸的骨、朱砂流成的血、画出来的皮,哪里不是死物”沈仙师眼里那层惊奇与玩味渐渐化作一片惋惜,“大王胸怀壮志,当意在天下,贫道劝您还是不要为镜花水月所迷的好。”
“寡人富有四海,绝域奇玩、锦绣黄金,鲜衣怒马宝剑,要什么没有,便是我想陷进那通镜花水月里去也无妨,”季霆笑笑,笑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何况,他并不是镜花水月。”
他面上那层笑意里有十足的底气,仿佛人与傀儡间的天沟地堑当真能轻易弭平一般··沈仙师望他的眼光渐渐透出层怜悯来:“您想当天子,又怎么能违背天道同傀儡谈情,天道不容。”
“你我都知‘天子’不过噱头而已,待本王当了天子,只需稍稍嘱咐那太常卿两句,什么天道地义还不是说改便改·”·“且他不是什么蔚锋,他有个正经的名叫明丹,表字邈光。”
季霆的剑再进一分,一星血珠在剑尖处缓缓洇出——可那血珠,却有股朱砂味··季霆嗅见这点朱砂味道,拧了拧眉,转瞬便摇头笑道:“寡人单刀匹马来赴会,仙师您却遣一替身过来,未免也太失礼。”
“贫道此番赴约,是想劝大王及早回头,莫叫妖物迷惑,”沈仙师知自己使傀儡来赴约之事已被识破,于是更不畏季霆剑锋,只长叹一气,“大王生辰月宿直斗,命宫磨蝎,命中必逢一大劫。
我本来无意过问世事,替吴王造傀儡,也不过是报他予我钱财寻那妖物之恩,天下归谁,实在与我无干·只是不忍见英雄殒命,且是因情迷木偶这种荒唐缘由,因故特来相劝。”
·“寡人不信命理之说,先生好言相劝,心领了·”··季霆已知眼前人并非真的沈仙师,不过是人随手造的傀儡替身而已,当下便收剑回了鞘,不再做无谓功夫。
剑归鞘的刹那,剑光晦暗,叫他神思飞远了一瞬,直想起同沈明丹沙场相逢时对方那- yin -气袭人的模样来·- yin -沉的面色、- yin -沉的剑,全不是他的邈光该有的东西——可原来那些通通不是出自本心,只是受术法所控。
这便够了·已够了··“先生且辅佐萧氏无妨,天下河山,到底是本王的·叫‘蔚锋’变回本王那沈将军的法子,本王也寻得来·”季霆有张时常挂笑的脸,笑起来两撇长眉直劈鬓角,双唇又薄,颇有股对什么天经地义都无所谓的意味在。
一个浅浅的笑刚巧在他话音落时现出,十分的无所谓,夜风透亮,天高云淡,好似沈仙师话里那叠“妖物”、“天道”、“大劫”通通没在他心里留下个一毫半厘的痕迹一般。
沈仙师复又深深叹口气,叹毕了,那具傀儡替身顷刻间裂作八瓣··一缕青烟在满地碎片间摇曳而起,须臾便散尽·沈仙师到底留了最后一句给他,那句话于风中飘飘转转,回回荡荡,终至消散:“大王您好自为之罢。”
季霆仍是不理,只翻身上马,疾驰去·从这头往百年前回望,他那匹白马似春夜里扬起一捧雪,马蹄踏上层层叠叠的竹影月色,声如惊雷··他生在王侯将相家,长于黄金锦绣丛,剑是最好的剑,马是最好的马,弱冠时是五陵年少,而立后是呼风唤雨。
天意对他而言,不过是件拢在掌中随意拨弄的玩物,太常卿与史官随笔便可成就的事,何需去惧有灾他便极力去治,祭天也是祭过的,但祭天不过做做表面工夫而已,他从未信过什么天意。
于是那个百年前的春夜他也是这般想法,成王败寇与缘起缘灭从来无关天意,只在人为··但他毕竟太意气风发,忘了汗青上不单有周武王、汉武帝,亦有楚王项羽、天王苻坚。
他忘了世间许多事,并非人力可及··*“大王生辰月宿直斗”改自《东坡志林》中的“我生之辰,月宿直斗”·古人认为命宫磨蝎的人会命运多舛。
(八)·季霆最后虽未有称帝,可后世替他作传记时也称他的传为本纪··他那部本纪里最后一页这般写道:“卫王自刎于春野,卫地皆降,独上京城不下。
吴王命人以侯之礼葬卫王,其体不入卫国山陵·”·再往前翻,便是那段吴卫之争,也无非是些输输赢赢的兵家常事,一众史官笔下演到旧了的寻常戏码·只不过演到后头卫国越赢越少、越输越烈,最终输掉一片好山河。
史卷中的卫王自负自傲,自矜功伐,帝王气象是有,可惜锋芒太盛,到头来只落得个折戟沉沙的下场··书中从不缺宿命单薄的英雄,他们大都相仿,一飞冲天、登凌绝顶,然后坠入相似的命运,陨落、熄去,化作几点墨迹。
卫王在书中的宿命也不过如此··那末代卫王名霆字云鸣,名和字里都透着一股望他声名盖世的期盼·最后他声名是有了,却是近乎挽歌的那种··然而新朝正史里只记成王败寇,不记怪力乱神,吴朝的史官们生花妙笔一挥,记下卫王的挽歌,记下吴朝的开国盛世,却把当年吴军里那堆傀儡给抹得干干净净,一点影不留。
百多年前,季霆正为了吴军中的傀儡日日头疼··他知擒住沈仙师便能将那堆不人不鬼的东西连根灭尽,亦知对上沈仙师那等角色唯有两条路子,一是揽为己用,二是及早除去。
招安敌将这种事他并非没干过,有贤为何不求·可他实在不愿去“求”沈仙师那样的“贤”——那术士左一个“妖物”,右一个“镜花水月”,他哪里容得下人那般说沈明丹。
于是只剩一条路子,不如干脆将那沈仙师除去·可那沈仙师神通广大,尘拂一扬,呼风唤雨亦不在话下·要除这么号角色委实不易··有一回他派兵埋伏,终于在条小山涧侧擒住了沈仙师。
那日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沈仙师要取什么灵泉水,只携了十来个傀儡在旁护身,他带了两队精兵,对付那十几个傀儡绰绰有余了··谁料他正打算抽剑了结了那术士时,对方却满不在乎地一笑,道:“大王今日在这荒山野岭里了结了我,吴营中那些傀儡是动不得了无错,可您的爱将沈将军……倘若没人解他身上的伏妖咒,他可永远是‘蔚锋’了。”
季霆拔剑的手一停,难得冷笑:“先生莫不是在威胁本王”·“哪里算得上威胁,区区一具造失败了的傀儡,大王想必是不放在心上的。”
沈仙师的心缜得很,早料准了他,料准了他的软肋、七寸、要害,全是沈明丹·区区一具造失败了的傀儡,竟当真能要挟住季霆·山涧东流,逝波难驻。
季霆眼中水深莫测,拔剑的手定住半晌,终于放下·随行将士不解他这举动,今日放虎归山,来日必定遗祸无穷·于是他们纷纷来劝他,劝他莫要优柔寡断,季霆却只是不理,一言不发、调转了马头,一个策马回营,叫这场埋伏功亏一篑。
山间草木疏影横斜,无人看到他策马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亦无人知“月宿直斗,命宫磨蝎”正一点点、一步步地成谶··季霆鲜少把“笑”以外的神色摆到脸上,唯有那日,他一拂披风,在帐中皱着眉坐了半夜。
·那什么伏妖咒的解咒之法他后来也寻过,一面统兵,一面派人去寻,寻到最后,一片如烟如雾的缈茫,只寻见几点飘然而逝的志怪传奇也不心死·后世人望他,总望不穿他遍寻四海究竟是要寻何物,他们望不穿,写他时便又添多了几笔,什么“蹈先王之覆辙,为长生之法所迷”、“钻营奇技- yín -巧,遣人入海访仙匠”,通通不是什么好写法。
季霆寻到末尾,终于寻无可寻,他从那片摇曳的志怪传奇里回过神来,长叹一声,索- xing -撇下一堆揪不出半缕线索的风风影影,决意赌一注,赌赌看沈明丹能不能凭那颗出了差错的心记起他。
季霆同沈明丹的初见已是一百一十七年前的事情,挺久远了··可他二人的初见远归远,却很长,绝不限于御苑里的几片匆匆面影·那段初见自他于御苑中拉弓救人的一瞬始,一路绵延至沈明丹的十七八岁。
那段足有三四年的初见里盛着一千多个日夜,够他望沈明丹舞剑望上许多回——够他从沈明丹的剑尖开始端详,然后顺着那层覆在剑上的细细春光一路往回望,望沈明丹冰雪颜色的手腕、笼烟一样的白衣,直把当年他仁义心起救下的小孩望成个姿容翩翩美少年。
“初见”到沈明丹的十七八岁便完满了,从此季霆望向沈明丹的眼光便有了另一层意味··人间初见多半飘在朦朦胧胧的光中,很鲜很艳,像插在细瓷瓶儿里的孔雀翎,摸过去是痒的,忆起来是轻的,多忆几遍便要融化殆尽的那种轻。
可惜他沉在那初见中太久,非得待到人的剑尖又一次与他相对时才记起“沈明丹”、“邈光”皆已遗落在那层层术法下,只剩眼前这个蔚锋了··蔚锋的剑尖抵在他颈侧,瞳神无情,一丝与他相识的痕迹都没有。
“邈光你先听我说,你不过受那术士妖法所惑,你只要多想个片刻,定当能想起我是谁、你是谁,”季霆直直望向他那双天地混沌的眼,沉声道,“你不是什么‘蔚锋’,当真不是。”
蔚锋的剑是他当年命上京城里最好的工匠锻给沈明丹的“月下霜”,沈将军那几十段传奇是它描的,淋漓又流丽·可蔚锋那几百笔杀债亦是它添的,每一笔都新鲜得很,尚冒着滚烫的血气。
那把“月下霜”的剑身寒意浓密,浸过冰一样,待剑再近一寸,一层霜般的寒意霎时覆上了季霆的颈侧··可他却头也不偏,一丝躲闪都无,只又一遍重复道:“你当真不是蔚锋。”
他又续着说了几句,意图用最简的语言将他们的往事全给铺展一遍··对面那双眼仍旧与他隔山隔水,然而抵在季霆颈侧的剑却好似颤了一下——季霆确信蔚锋的剑贴着他的脉搏颤了一下,一阵破梦般的动静,千真万确地沿着他的脉颠沛过来了,仿佛一片好年月已然呼之欲出。
只见蔚锋神色虽寡淡,却将剑给收了回来——·可下一瞬,其实什么好年月也没出现··月下霜缓缓略过他的脖颈,然而未待季霆的目光亮起来,眨眼间、他的腹上已叫人深深刺了一剑。
蔚锋的骨当真是集天下名剑所锻,只一剑,便穿破了季霆的甲胄·一股血色从季霆腰腹漫出来,滚烫鲜红,于剑尖处一瓣瓣跌落——他已有许多年未叫人这般重伤过了。
一阵寒风吹过季霆的掌心,顷刻间,他们的往事散落开去,所剩无几··蔚锋的剑仍刺在他腹中,人与剑皆是不带一丝活气的沉默··月下霜的剑光混着血色在青天下静静流淌,季霆腹上血流如注,止也止不住,他失血太多,眼前已一片昏蒙。
可他任是流血流得昏了,也要抬眼去再望向蔚锋,意图从人脸上望出点其他神色来·只惜昏蒙间,他照旧见着一张无一丝波澜的脸,一对鸦羽睫、一双桃花眼,眉梢飞入鬓角的走势太漂亮,漂亮得有股匠气,失了真,似露水闪电。
蔚锋眼角眉梢间没有一丝情感泛起,亦没有一点沈明丹的印迹浮出·只有手中的剑又深了一寸,已是一副杀机满溢的模样了··“你为何不直接伤我要害处”季霆连伤口也不捂,他竟还在信方才蔚锋剑尖上一闪而逝的颤抖。
蔚锋自然还是不答他——“蔚锋”这个名字本便是给一把剑起的,一把无心无情的剑,哪里会答他··蔚锋收回月下霜,动作行云流水到不带一丝情意。
然后一夹马腹,策马远去··打那往后,季霆在沙场上撞着蔚锋的次数便一回比一回少,可那日的景倒还时时入他梦来·邈光为何不趁他重伤时再添一剑,而是策马离去,任他下属来救他在梦里总存着那个沈明丹,分毫不把对方当蔚锋来看,自然也不记得对方拔剑时带起一片热血,累他鬼门关下闯一回,卧榻养了大半月的伤。
他总存着那些旧事,旧事一阙续一阙,有太多太多·譬如从前在宫里时,有一回时他踱步过沈明丹的偏殿,瞧见人用小刀在月下霜的剑鞘上刻着些什么·后来他与人定了情,得了机会去细瞧,这才知晓原来沈明丹那时刻的是句小词:“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旧事梦一遍便新一遍,总也旧不了,直叫他下回见着了蔚锋,仍要将那声“邈光”唤出口··他总是信蔚锋有一日能变回沈明丹,信得情真意切··倘若到头来仍是一场空便一场空罢,只剩个“蔚锋”他也认了。
待他平了风波,普天之下便莫非王土,浩浩的王土、偌大的卫宫,要多添个蔚锋实属易事,谁敢对他有非议··如果真是一场空,好歹他与沈明丹也算共渡过生死、共渡过风月了,憾事虽有一件大的,可那些不憾的事,不也有许多么。
无奈史书里却那般记他:“卫王自刎于春野”··他错失了除去沈仙师的良机,吴营中的傀儡便愈来愈多·吴王倾其国库一般来造傀儡,季霆遍寻四海也寻不到同沈仙师一般的傀儡匠,他麾下那些凡胎肉`体的将士们哪里敌得过人家钢筋铁骨于是他越输越烈,胜一场,败个七八场。
吴卫之争里的最后一场,吴王率兵将那座卫国重镇给重重围住,一丝天光也不漏·季霆见兵临城下,自知是走到末路了·萧氏命人传话给他,倘若他愿开城门,肉袒面缚来归降,还可给他封个侯爷当当——最后城门是开了,季霆却是披甲策马出来的,身后还有一队兵马。
他被困城中,只剩几万人马,如今四面楚歌,众军怨他当日对沈仙师未有下狠手,更是逃的逃散的散降的降·愿随他出城来赴末路的也不过几千人而已··“听说吴王下令,得本王首级者封侯拜将。
封王封侯,你留着给取本王人头的人封吧,莫要浪费,”他直面叫众军护住的萧氏,衣冠齐整、面上带笑,“倘若本王今日斩你三员大将,来日吴国兵马长驱直入时不可伤卫地任何一子民。”
“卫王乃驰,披挂上阵,斩吴三将,身受百余创·”·这便是“卫王自刎于春野”的前一段··壮烈是够壮烈了,可其实还有一段细节被掩在下头不见天日。
那日季霆斩了吴国三员大将后,还想连同萧氏一并斩了·他提剑策马,杀百余人,一路往山下驰去,可谁料半路挡在他面前的竟是蔚锋··季霆语调平静,平静中有许多沧桑:“邈光,你莫要挡我。”
他身负重伤,已连开口的气力都无,也不知是哪来的决心要拼死一搏去斩吴王·蔚锋神色冷淡,自然不听他聚起最后一点气力道出的那句话·抑或说蔚锋傀儡一具,由头到尾都没听懂过季霆与他说了些什么。
季霆浑身是伤,而蔚锋一筋一骨都是按造天下神兵的路数来造,对付这么个末路的王绰绰有余了··吴国的黄旗在东风中猎猎作响,天地开阔,诸天诸地诸神诸鬼,都一同来遥望这则极负盛名的死。
季霆知自己眼下这境况不用提斩吴王,再来一剑便可叫他顷刻毙命·至于蔚锋,他更是敌不过了·他朝山下拱了一拳,道:“本王只望吴王当真一诺千金,来日进了上京城,善待卫国子民。”
·之后,之后他便成了书中的往事··然而书中却并不记他自刎前最后一句不是说与吴王的,是说与沈明丹的——他抬剑起来的一瞬,梦中鲜活生动的往事与那些未遂的山盟海誓又浮了起来。
不知他死前那刻是否还未从梦中脱身,竟还用沈明丹的字来唤蔚锋:“不用邈光你来,我自己动手罢·”·从此,“卫王自刎于春野”,季霆这则名字成了一堆传奇、往事、旧史,许多片春光轮番枯荣,传奇成了云烟,往事成了黄土,旧史成了清风,再多的,便没了。
只是他坠下马的一瞬,却未听见那自始自终不出一声的蔚锋望着他眉弓上冷掉的血,喃喃般问了一句:“邈光是谁”·“邈光是谁”·蔚锋那句疑问直到三年后才有了答案。
后世不屑他,不止是他背叛卫国,还因了他背叛卫国后又背叛吴国,乃是个两易其主的叛臣·吴朝开朝后第三年,洪元三年,京城中一点前兆也无地生出场动乱,血味浓郁,史称沈氏之乱。
沈明丹乃灭卫功臣,又是具毫无意识的傀儡,萧氏便赏了他剑履上殿的褒奖··沈氏之乱的那日天高云淡,春光刚露了些影,同南地的软语漫笑一般·南国的花含着苞,风煦、日暖,一片新的春意正扑面而来,本是个寻常的初春之景。
殿上百官正议着事,谁料沈明丹会毫无防备地一个拔剑——众侍卫凡胎肉骨,哪里拦得住他他提剑斩杀了一片拦他的侍卫,最后一剑没入他那位新君主的心口。
一剑便夺命··那日死在他剑下的得有几百人了,有吴王萧仪,亦有国师沈霖·整座王宫都在他的疯狂中惊惧、战栗、逃逸·沈明丹当真是个怪物,身重数剑也面色如常,可史官不敢记他身上种种怪象,也不敢记众侍卫最后竟擒不住他,叫个弑君叛臣逃了。
他们记他在北宫门处被逼到末路,自尽而死——其实他弑君之后一点消息都没了,不见他投靠谁,也不见他扯旗子造反·他从此消隐在了天地间,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自然无人知他一路蹒跚着向北,想回那个早已散作吴朝一百一十八个州和五百零一个县的卫国··他戴斗笠披蓑衣遮掩身份,一路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终于瞧见三年前萧氏葬了季霆的那个小镇。
他趁夜色入城,花了一夜工夫将那副棺椁给挖出来——他忆起邈光是谁忆得太慢,一切都晚了··其实真的有天意,无可奈何花落去,皆是万般不由人··可他也和季霆一般,从不知什么天意。
沈明丹寻来马车一辆,藏起那副棺椁,一路驾车至已凋败的上京城中·当年季霆兵败如山倒,不愿叛他的将士大多以死明志了,便如王舟·谁料吴军一路入了卫地,竟还有一整座上京城都不愿意叛。
吴王一路上都守了同季霆的约,当真不伤沿途百姓分毫·唯有对着不愿归降的上京,他动了一回真刀实剑·于是曾有不夜天之号的上京城一夜间凋败、黯淡,至今人烟寥寥。
·沈明丹驾车穿过卫宫,晨间轻轻漫起的椒兰香雾,梨园中终年不歇的踏歌、楚腰、霓裳,堆在库房中堆到生霉的天下贡品,犀角、象牙、沉香、倭漆、高丽席……皆是一个不剩。
唯有春色从不管朝代迭换,几株宫墙柳飞絮依旧,同他初来卫国那日一般飘落到他肩上··前尘往事一下铺展开了——那时他刚从炼傀儡的天牢中逃开,头一回通晓了人心,满脑子昏昏噩噩,一夜间忘了前尘,也不知后世,他便当真以为自己与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是一样的。
二十多年前,他大约是稀里糊涂地逃到了卫国附近的一个小国,又稀里糊涂地被官吏相中,呈上去给国君当来年献给卫国的贡品··后来,后来是季霆救了他,·往事从季霆拉弓救他,又一路渡到沈仙师死前的癫狂神情:“你怎么会挣脱伏妖咒看来……看来那场赌约赢的是我,你当真是天下头号的神兵。”
然而唯一一个将他当“邈光”看的人,正躺在一副蒙了尘的旧木棺中··他当蔚锋当了太久,七情六欲已剥蚀了大半·其实他是沈明丹还是蔚锋又何妨呢,他所有悲喜都已销尽,通通殉给了季霆。
他一路驱车,穿过卫宫,入了城外的卫国山陵,背着那具棺一步步走了进去··“陛下,您从前总与臣说先王沉溺怪力乱神,荒废朝政·可臣有一回在藏书阁中看到了先王遗下来的那几本谈玄术的书,上头说亡者口含玉蝉便可像蝉那样羽化重生……”沈明丹躲过陵中关卡,寻了一藏得最深的空墓室,开了棺,动作极轻地往棺中遗骸口中放进一枚玉蝉,又将那木棺从木椁中搬下,小心地安置到一具空了的黄金椁中,这才轻声道,“臣等您醒过来好不好”·“臣是个妖物,永生不死,六道难容。
可以等您等很多年·”·他俯身到那具黄金椁上,一遍续遍地道:“您千万不要因为不愿原谅臣就不醒来……”·洪元三年,吴太祖驾崩,四境同悲。
太宗即位,又是一片大好盛世··只是那坊间,还稀稀落落地流着些不知真假的鬼古··传闻、只是传闻·传闻多年前,有一伙摸金校尉想到那卫国山陵中干一番大事业,百余人去,却只有一人回。
回来的那个自此疯疯癫癫,日日拉着路人说卫陵中机关重重,统共九九八十一道,道道妖异凶险,有命去无命回·那盗墓贼日日癫了般地在路边说着一座山中王陵,愈说便愈疯,说至最后一道关卡时竟抱头哭喊着求饶。
在他那段颠三倒四的追述中,众关卡中最末一道护着的便是末代卫王的棺椁,黄金的椁·守着那黄金椁的关卡既是陵中最末一道,自然便是最凶最险最毒的一道··那“关卡”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地跪在金椁前,听见点不属陵中的动静才缓缓立起身来——只见那“关卡”白发、红眼,披陈旧黑裘一件,妖艳如鬼,竟是具做工极巧的傀儡。
傀儡无心无情,“锵”一下出剑,斩电截云,见人即杀……·可这时候大家便会笑他,那末代卫王的尸骸分明是埋在了座小城里,成王败寇,他个败寇哪里入得了王陵·在那些真真幻幻的传奇背后,又是一场新的春天。
春光已经很浓了,浓到柔靡·可时节越是临近春末,北地那片花便越是不要命一般地开,开到把山野都淹过去,开到仿佛整片天地都是胭脂洇成的才好·正是在这百花深处的深处,遍野的花一同藏着一座已历经几百片春光的王陵。
这座王陵里头没有生死,没有悲喜,只有一场等待··长眠在等待那头的人不知几时归,今天、明天抑或天荒地老,天地的尽头··—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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