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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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上)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文案:·     看着帝帅并骑的身影,很多人心里皆想起那个脍炙南楚的传奇:·九州烽烟四起,曾经有两位人物开创了另一个皇朝,而在皇朝的末日,有一对双璧携手扛起江山苍生,于天色将明的一刻坦然同去。
尘土漫扬,激起那两身黑袍和白衣··宝剑烈士,疾如风火,马踏长歌··“我们会回来的……终有一天,我会替你征到幽云之地,统一中原和北疆的万里河山——”白灵飞眼神放远至北方的天穹,然后又收了回来,深深的望着景言:·“那个太平盛世的新时代,是我送给你的、替你登基时加冕的旒珠。”
景言,那个你渴望到临的年代,有我一直陪着你··“灵飞,我不信奇迹,但我信你·”·御剑门人,必以剑试天下、剑平天下、剑救天下。
何谓天下﹖·——天下是英雄的慷慨高歌,更是属于那些无名百姓、微不足道又无比壮丽的故事··~~﹡~﹡~·主CP腹黑狠绝皇子攻+x+坚忍正直武将受,超长篇正剧风,主线打天下,愈后愈虐,保证不坑﹗·第一卷大约修改完毕,1-16章是真的有内容上改动,所以大家多追一遍吧^v^+至于17-31章只是捉虫,基本没什么大改的~+在此预告一下:本来在开头很相杀的景言和小飞,在新版本将会更加相杀……·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灵飞 ┃ 配角:欧阳少名,安若然,阿那环,长孙晟,仪雅,聂靖川,景焕康,云靖……(喂﹗想把剧本君给写死吗﹗) ┃ 其它:角正职打天下,要相信本文是走正剧风啊喂﹗·☆、缘乍起 (已修)·江南景色艳如画,四月的春/色开遍大江,连南楚偏处一隅的小城也不例外。
晋阳城内锦柳青青,从食馆上层阁楼眺望街心,只见人声鼎沸、春/色绿遍城中,眼下风华虽及不上楚都平京的万分之一,也足够令人沉醉于江南慵懒中,一梦不愿醒··食馆阁楼全是贵气豪客,不是从平京来的行脚商、生意人,便是威遍江湖的武林人士,店家招待惯了上宾,一见有三个锦衣华服的男人上楼独占一桌,忙不迭招酒上菜,服侍得那叫一个妥当体贴。
三人皆气度非凡,当中尤以一位剑眉星目、容色冷厉的贵公子更受其他两人敬重·他凭栏远望,轮廓深刻分明、有如一尊大理石精雕的伟岸塑像,五官眉宇更透了犀利硬朗之气,与一般富家少爷回然有别。
店小二也是识趣,知三人来头不小,上了一轮小菜后,又向贵公子连连作揖:“公子慢用,有何吩咐,小人定必依足去办·”·贵公子一手在把玩白瓷杯,冰冷深黑的眸瞳仍然望着官道,眼神不见有何波动:·“随便找纸笔来就行,我们不用招呼。”
店小二连忙去了··“哈哈……”忽然间,阁楼上四五桌江湖大汉的群堆之中、有人高喊而起:“这把是鼎鼎大名、位列品剑上家的胡令奇胡帮主所赐的宝剑,谅你们见识浅薄,这辈子也未见过好东西。”
那大汉将长剑高举半空,仰天长笑,拔剑出鞘在众人眼前转了一匝,顺带舞起几个剑花:“今天本大爷心情好,让你们好好睁大狗眼看清楚﹗”·近处与他对峙的另一伙绿林中人冷冷地笑,不止如此,连阁楼角落一个富贾亦出言嘲讽:·“胡帮主在八位品剑上家中敬排末尾,汉钟帮只能在两湖威风一下罢了,到了平京还禁不住春日楼一个指头呢。”
阁楼顿时炸开了锅,那几桌冷笑相看的武林人士、脸上立有崇敬自傲之色··——春日楼之名,在晋阳这等小城也是如雷贯耳·它屹立江湖十载,作为平京第一大帮、统领江湖七十二大小帮派,就连公差朝堂也忌惮三分。
“正是,那话传去平京集贤巷那儿,恐怕只是欧阳楼主的笑柄而已·”·欧阳楼主之名岂是儿戏﹖那大汉也是心下一虚,手中有了剑、便像吃了豹子胆,怒斥道:·“谁胜谁负,还得在手底下见个真章﹗”·此言一出,众人为之哗然。
欧阳少名乃武林新一代当之无愧的翘楚,凭“削玉情”稳居楚都第一剑,成名以来从无败绩,连少林、武当两派武林正宗,也胜不了这位江湖盟主,那大汉岂不是口出狂言至极﹖·贵公子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呷了口清茶,瞬即冷冷一笑。
“楼主在品剑上家排名第四,就连胡令奇也要俯首称臣,兄台还是先掂量自己的斤两为好·”·那四五桌帮派人物立刻拍桌而起,跟春日楼众人怒极对视。
阁楼几个店小二立时慌了,原本要为贵公子递笔墨的小厮也避往一旁,此时又忽有一人悠然开口:·“什么胡帮主、又什么欧阳楼主,于品剑上家榜还不是被人压住么﹖”那个留长髯的书生说道:“这些人只是一刻光芒,在御剑门面前算得上什么角色﹖”·阁楼所有喧哗、甚至每人的心跳和呼吸,都在剎那间如潮水般消却。
全场寂静至针落无声,连那贵公子眼中,也极罕有的露出注意之色··若说欧阳少名声震南楚,“御剑门”三字便是天下盛名、青史不朽的传奇··四百年前,御剑门旷世传人碧阳将军,以其兵法将才,为楚国景家打下万里江山、辅助开国君主景浦一统天下,成为有史以来首位雄霸中原和漠北的帝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开国元帅的军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唯一一位凭功入主南楚帝皇庙的名臣。
及后景家政权数度动荡飘摇,二百年前的永昊之变中,皇族被亲王起兵围攻逐出洛阳,被逼偏安江南、定都平京·事过百年,南楚刻下遭群雄虎视眈眈,早不复昔朝辉煌荣光。
然而,那个战神剑圣睥睨天下的时代、惊动风云的御剑门主,仍是令无数南楚百姓向往的梦··以帅之名,立帝之功·中原古今英杰如云,惟一人独立星宿之巅,光荣可傲日月。
——《楚纪?帝皇列传》里,只曾为这位传奇战神作出此般完美评价··碧阳一代后,御剑门已再无传人踏足江湖·但自有品剑上家榜开始,门主所配之九玄剑便位居榜首数百年,任武林代代更替,它的地位仍然无可撼动。
“这位兄台若能技压九玄剑,莫说武林盟主,半个天下也随时唾手可得·”·“吹什么牛皮﹖我倒是好奇,你们有谁看过九玄剑啊﹖”大汉冷哼一声。
见众皆无言,他更是咄咄逼人:“那御剑门主、九玄剑光呢﹖你们当作神来捧的御剑七式,四百年来有谁使过来着﹖”·偏偏此时不知谁在附和:“九玄剑隐于江湖几百年,说不定早就折断,御剑门已经亡派了﹗”·阁楼重陷热议,那大汉剑尖嗡嗡连震,忽然大喝一声,领着同伴、这就往春日楼那几桌冲去﹗·贵公子剑眉轻皱,双眸神光湛湛,瞬又立刻敛去。
那群春日楼帮众也一致拔刀迎向大汉,双方就要在此地来个激烈火并﹗·“砰﹗”·墨宝跌碎在地,那个递笔墨的小厮给夹在两桌中间,转眼便要成无情刀剑的牺牲品﹗·贵公子目光剧沉,那两个随行青年同时手按剑柄,却又都停在当场。
血溅食馆的画面没有发生,甚至连两帮人兵器交击的声音也没响起··“阿福﹗你整天傻头傻脑干嘛啊﹖”·小厮被人扯到一角,及时拉走他的少年役工气急败坏,语重心长的教训他:“没事就别站在坏人旁边,说不定人家跟官府早串通了,就算弄出人命也不用坐牢,这岂不是把命白白搭进去么﹖”·少年分明在暗讽春日楼和大汉两帮人马,一众高手听得直瞪眼:“你不想活了﹖老子这就叫你说不出狗话﹗”·两边帮众都要提刀向少年砍来,阁楼诸人都在为他抹一把冷汗——·他一副纤瘦骨架,给这群壮汉轮番压都要压碎了,何况是要赤手空拳对付剑刃﹗·被救的小厮暗暗拉着他衣袖:“……白飞,你还是不要多嘴吧……我、我没事……”·“你以为随便在当铺买把破剑,就能冒充是稀世名剑了﹖”少年推开了阿福,撇一撇嘴,仍然坚持为朋友出头:“我跟你说,我刚刚送来的茶壶也是御剑门主赐给我的,不服来辩。”
大汉怒喝一声,说也不说,便剑化长虹、往少年胁下直刺而去﹗·他这时正背对楼梯、旁边刚好是贵公子那桌,一见剑光,立即作滚地葫芦般避开,在另外两个青年的斥喝中,慌张地躲在贵公子背后。
——那剑顿时变成朝贵公子直刺而去﹗·大汉脸色阵红阵白:“你这天杀的……”·——千钧一发之时,贵公子猝然出手,纯凭两指便夹住了剑锋﹗·他运劲抽剑,却惊觉整个人像被一座名山大岳压住,任他如何施力、也苦苦动弹不得﹗·“胡令奇送你剑的时候,没把剑法一并教给你么﹖”·贵公子忽然收回两指,脸上仍是淡定高傲的神情,就连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那大汉却用力过猛、喷血摔地,连续几个翻滚方才停下﹗·——如此功力,在平京足够被春日楼招揽作总坛高手﹗·两帮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片刻便下楼逃个一空。
少年在贵公子肩间半伸出头,“好厉害的武功……哎啊﹗”·那两个青年分别抓住他两条手臂,少年想挣开也无济于事,便垂头丧气的道:“喂,我是好人来的,你快叫他们放开我。”
贵公子把脸转过去,少年满脸油污尘土,不经意朝上一瞥,彼此鼻尖碰到鼻尖——·四目相对的剎那,那双眸子清澈得过了份,彷佛亘古千亿流星、都坠下了在同一面镜湖上。
那是一对涤过凡尘、净了杂质的眼睛··“大爷别吓我,算我拜托你了,看在你刚才救过我的份上,你不妨再行行好,叫他们放了我吧·”·少年一脸难色,说话的温热都扑在贵公子脸上。
他又勾起了冷笑,“你是好人,我不是,凭什么要我放了你﹖”·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啊﹗·“我知道害大爷捱剑是我不好……但你就看到了嘛,我是走投无路啊,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放开他。”
贵公子忽然开口··什么是嘴炮的威力﹖这就是活活的人办··两个青年应声坐回原位,少年嘴炮得逞,立刻一溜烟的跑走了··阁楼不一会就回复常态,贵公子拿了笔墨,刚刚蘸了墨水,身旁的华衣青年终于按捺不住,低头悄声问:“少爷,那小子不会有问题吧﹖”·贵公子漫不经心的斜瞥开去,只见少年已跟新来的数桌混成一片,谈论不绝于耳:·“投靠什么军队﹖谁要起兵了﹖”·“你这黄毛小子懂什么,我们在平京听了数月,说是皇太子已经得圣上准许,要建一支南方最强的骑兵﹗”·“不只招兵买马,圣上更诏告骁骑营,务要将这一代的御剑门传人带回楚都﹗”·那几桌显然也是平京人,说起楚都局势头头是道,吸引了大部分食客的注目。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御剑门传人有什么了不起,竟然要出动骁骑营翻遍南楚找他一个人﹖”少年眨了眨眼问道··“乡下小子就是不懂。”
说话那个行脚商对少年嗤之以鼻,“得九玄剑者、犹得半壁江山·现在天下兵荒马乱,无论哪国、也想请御剑门传人出山效力,只是这一门隐居之地极为神秘,才令圣上如此费神而已。”
“无论建军、还是找人,也委实不太乐观啊·”有人长声一叹,“御剑传人已有四百年绝迹江湖,咱们南楚足足也消沉了百年……皇太子虽是手段通天,但漠北胡人的铁蹄、还不是终有一天踩到这里来吗﹖”·“只望那一天来得晚些,这个世道,生意能做一天便是一天好啊。”
两个华衣青年看着贵公子疾书,一边凝神静听阁楼诸桌的高谈阔论·直到贵公子放下毛笔、将信笺利落折好,其中一人立刻恭敬将信接过··只听贵公子淡淡问道:“东海那边有何消息﹖”·青年压低声线答他,“一切顺利,只待您动身回去便开始大计。”
贵公子眉头微舒,瞧着少年在诸桌飞快穿梭的背影,沉声低道:“他体内没有内家真气,脉象只比普通人强一些·”·“这么说……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未必。”
贵公子勾唇一笑,“那个人,又怎会被轻易给找得到﹖”·“但您已离开了数月,骁骑营几乎查遍江南,只剩余杭这带还没——”·“骁骑营办不到的事,不代表我办不到。”
贵公子眼神一凝:“活要见人、死便见尸,重点不在那个人,我只需要九玄剑而已·”·两个青年点头领命,贵公子收拾了墨宝,忽然低声启唇——·“骁骑营已在晋阳盘桓了四日……”他瞇着眼,又看去官道的青柳:“这个小城,到底藏了什么人﹖”·夜幕早垂,晋阳不比平京,楚都天街的繁华到了这里,妥妥掉了几个档次,酒家早早收店了事,横贯大街唯一人声鼎沸的、只剩这座城内唯一的青楼了。
温柔乡中莺歌燕舞、酒醇娇香,多数贵客一进门就醉了,双眼只顾追住歌妓的彩衣,浑然不觉楼中潜伏的危险气息··——顶层回廊上,贵公子从厢房中走出来,鹰目如刀、凭栏俯视楼里的销金奢靡。
一声极低微的闷哼,在同层另一间厢房里响起,混于歌乐中,常人绝难发现个中蹊跷··“发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啊﹗我郭锋、郭锋宁死,绝不背叛太子殿下﹗”·仅仅是一扇门后,房内的一切已是活人炼狱。
上等羊垫被血泡染透,两手一腿已经离开了那人的躯体,成了半堆残肢、半堆肉末﹗·围坐房内无一不是精气内敛的武士,外表英伟俊朗,手底下却狠若酷吏﹗·——“走狗还能拿出架子,真是可笑。”
一名武士怒然起立,强逼那人张开嘴,徒手抓起地上的肉碎,厉目瞪着他低道:“三声之内,你若不交代殿下远赴湘州所为何事,便好好尝一尝狗肉作何味道吧。”
那人齿间迸出了冷笑,双目的仇恨如喷火冲焰:·“即便是当殿下的狗,也比骁骑营为讨好陛下,残害忠良、戮杀宗室来得强﹗”·那人惨嚎一声,瞬又消敛——·武士果真将肉末塞进他嘴里,一刀从胸椎剖到会- yin -、几乎将他活活劈成两半﹗·“说﹗殿下是不是已在湘州找到线索﹖﹗”·几个武士上前连手、将那人分从两边扳开,其残忍无情、简直令人心寒作呕﹗·正在此时,本来闩紧的木门被人一掌拍开﹗·那群武士在来人闯入的剎那、才蓦地生出警觉,但来者已是快如鬼魅,一掌把门倒拍而回,红光暴现、森寒剑气已漫空杀至﹗·他们连刀都未及拔出,便已永远失去出手的机会。
于皇城足可傲视同侪的骁骑营精将,一招之间,竟被不速之客全部灭口﹗·地上那人已奄奄一息,来者手背青筋跳动,最后的一剑,竟是往他颈上抹去··那人终从惨无人寰的逼供里解脱,倒地之前,还脸露欣慰安详之状﹗·贵公子怒甩衣袖,刚要将沾血的兵刃还鞘,忽然眉间一跳,双眸写满不可置信之色。
房门蓦开··贵公子从容一笑,打开房门淡然道:“来送酒的么﹖”·房外的小厮跟他结实打了一个照脸··“呃……”小厮立即露了个灿烂的笑容:“公子叫的酒水,小人就放在这里啦。”
他蹲下身去,将手中杯盘缓缓摆在地上·贵公子冷眼盯着他,忽然说道:·“是你吧﹖”·小厮闻言抬头,笑得那叫人畜无害——·竟是今天在食馆闹个天翻地覆的少年﹗·“公子好眼力啊。”
他眸光清澈,隐隐流转诚恳真切的光:“小人家里清贫,不得不多找几份工作干活嘛·我看公子是阔绰人家,不如给小人多打赏几两银子……”·“我不是说白天。”
贵公子沉声道:“刚才是你躲在门外吧﹖”·少年仍然是低蹲在地的姿势,在贵公子脚下惊讶的睁大了眼:·“没有啊,小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其他人——”·“你知道房里都是什么人吗﹖”·楼里的艳妓歌舞到了尾声,大堂全数恩客拍掌助兴,好些人直接便上前搂住体段柔美的女儿身,眼看便拾级上楼往厢房去了。
“能和公子一起寻欢作乐的,自然是公子的朋友啊·”少年继续露齿微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贵公子容色剧沉,用剑挑起了少年的下巴,隔着剑鞘,血腥味丝丝渗进了他鼻腔——·“里面是骁骑营的人,全都给我一剑杀掉了。”
贵公子也蹲下了身,悠然看着脸色僵住的少年,“而你在门外听到了一切·”·从这个角度,少年清晰看到骁骑营一行十数武士横尸于地、一人被断肢中分毙命的景象。
他猛的摇头,清秀容颜上溢满了无助··“更重要的是,骁骑营的人在我破门的一剎才发现我……”贵公子忽然改用手捏住了少年下颚,磁音中带了无比的冷酷,“而我却由始至终都没有发现你的气息,只嗅出了你送来的酒香。”
这个少年隐没在门外窥伺良久,竟然不被房内任何人所觉﹗·“你绝对不是小城里的普通杂工·”贵公子的眼神愈发意味深长,“你到底是什么人﹖”·曲舞渐止,青楼外一颗小脑袋偷偷窜过大门,却被接待的一个小厮捉住了。
“喂,你这小不点来偷看姑娘洗澡啊﹖”·男孩双眼一溜,立刻笑颜如花,“我嘛……就是想飞哥哥了,想着想着,就像中了邪一样走到这里啦。”
那小厮连忙挡住男孩的身形,将他带进大堂里,一脸没好气的道,”白飞到楼上招呼贵客去了,你宁小天一向鬼小灵精,不在被窝找上来青楼干什么﹖”·“唉,你也知道他是个天才。”
小天耷头歪脑,机灵的随着小厮脚步混在人堆中,“我……我在外面闯了祸,回去后铁定会露出马脚、给他打死,唯有来这里自首,望他能对我坦白从宽了。”
小厮一听、立刻恍然大悟:“臭小子又妙手空空了﹖”·“………”小天闻言抬头,双手捧着钱袋,那叫一个泪花滚滚、我见犹怜:“我舍不得让飞哥哥每天打工、到半夜三更才回家嘛。”
·小厮听得直发抖——·唉,白飞家教出的小魔怪,果然是修炼成精啊··主厅的阶梯转眼已到,小天以比翻书还快的速度,收回了眼泪攻势,笑嘻嘻的对小厮说道:·“谢莫大哥啦,我改天叫飞哥哥请你吃一顿天香楼——”·他疑惑的停了嘴,只见那小厮目瞪口呆,抬手指住自己身后的方向。
青楼内所有姑娘恩客都惊叫避往一旁,长长的斜梯转瞬已经清空··一个少年从顶层直滚下楼,贵公子眸内冷芒如电,挟着长剑、有如大鹏展翼般飞身扑下﹗·两人一个翻滚退避、一个狠辣狙击,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主厅红芒倏盛,贵公子的一剑酷烈绝寒、无可抗御,青楼中不乏懂武的行内人,然而离他一丈内的所有江湖高手,都生出了极致可怖的感觉,惧了全场掀起彷似厉鬼的气息,接连往后退去﹗·——这一招的境界,已可与楚都第一剑、群龙之首的欧阳少名平分秋色﹗·整座青楼,忽然变成空城一般的死寂﹗·这刻的一切、全为腾飞半空的修罗男子所主宰。
少年已狠摔在地,撞在大厅歌妓献艺的舞台旁··贵公子如形附影瞬即飘至,他连滚带爬的勉力站起,想要再避、眼看却快要魂断剑下﹗·“飞哥哥﹗”·死寂的静默中,只有小天拔腿狂追少年。
在贵公子全力催发的一刻,男孩拼命冲上舞台、死死抱住了他﹗·漫空剑芒化作滚滚血浪,那个瘦小的身躯、却在剑尖下将少年牢牢罩住了··少年双瞳剎那完全放大。
青楼的所有成了一出哑剧,用一息千年的速度在他眼前投映··整个脚本,只有男孩撕心裂肺的一句:·“混蛋停手﹗谁都不可以杀我飞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嗯,初次挑战古风文,不论设定还是文笔,也有许多需要琢磨的地方,希望大家多多包涵了~·至于更新,嗯,其实是有存稿的,但由于某人所学的专业有点忙,会尽量保持一周一更﹗·这文算是圆了某人对武侠、江湖、打天下的执念,许多我一直憧憬的人事风景,之后都会尝试写进文里。
毕竟现实有太多未如人意的地方,那些还未遇到的,就是为了给人在二次元尽情FF啊(笑)·感谢一直作我第一个读者的好基友,也感谢纳兰佩紫和沧月两位启迪我武侠梦的大大,就酱紫了,希望大家能耐心看下去~~~(合掌)·呃,关于这章的打戏,某人实在学术不精,正在学习好好改善(笑)·☆、此剑吾命 (已修)·“混蛋停手,谁都不可以杀飞哥哥﹗”·少年像给巨槌打中心脏,全身肌肉都剧烈抽动一下。
脚本的下一幕,剑尖只差一寸便刺入了男孩后背··然而,这出脚本却没如期上演··剎那间,少年蓦然抬头,目光犀利更胜剑芒,出手一掌、便将男孩如断线风筝一样抛了出去﹗·长剑贯胸,从背而出,剑尖深埋木材、将少年钉在舞台后的擎楼巨柱上﹗·“既然你能在我手上救走那孩子,”他眉间的冷意愈来愈盛,“为什么不避开﹖”·少年双脚离地、整副骨架被长剑撑起,鲜血在他身下聚落成滩。
“你是什么人﹖”方才的天真无邪在他脸上消退无踪,他对将自己一击贯穿的剑刃漠然并不在乎,反是仰眸淡淡锁紧了贵公子:“不但残害了骁骑营的高手,就连一个小孩也要狠下杀手﹖”·贵公子温柔地摸上了他发间,持剑的另一手却缓缓将锋刃再推进去——·“死在我手上的人,比这座城的百姓加起来还要多。”
贵公子看着他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忽尔轻笑出声,“还不反抗﹖你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四尺冷冽青锋,在少年体内已插至没柄﹗·“混蛋﹗快放开他啊﹗放开他﹗﹗﹗”·小天摔得头破血流,又再向舞台靠拢过去,那小厮却哭着扯他回来:“别去﹗那家伙根本不是人﹗”·青楼静如鬼域,唯有两人之间充满了剑拔弩张。
辟雳四散的对峙火花迷眩了目光,落在少年眸里,瑰丽堪比长空星河:·“不若我们打个赌﹖”他忽然低声道··“赌什么﹖”·“来猜猜对方是什么人。”
他镇静得难以置信,令贵公子错觉两人掉换了角色··“赌注呢﹖”·少年斜斜向滴血的剑柄瞥去,失血的笑容如同张狂锋利、清冷绝代的刀——·“不就在你手里吗﹖”·两人脸颊相贴,贵公子能在他眼底清楚看到自己的倒影,以及他用死亡都未可屈折的傲气。
“本来我不肯定,但这一剑、还有你给我的眼神,我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贵公子微笑凑在少年耳边,“能一掌破去那孩子身上封脉真气的不出十人,像你这般年纪更是绝无仅有,我说得对么﹖御剑门主。”
“明教新一代的杀手好像都不太济事·”少年双眸笑成弯月,吐出的字句也相当温和:“不如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嘴炮不如干架﹖”·所有变故都太突然,少年空着的一手五指翻张、撮掌为剑,瞬间已抬手往贵公子胸口直刺﹗·贵公子早有戒备,及时出手格住他的掌沿,那“手剑”劲气霎眼向前吞吐三尺,俨如有形之剑,原式不变攻向自己檀中要害﹗·贵公子瞬即拔剑、立如离弦之箭倒飞出去。
剑一离体,少年胸前立时血如泉涌,落地时一个踉跄,却闪电出招,振臂反手一拍,整个舞台应掌激起大片碎屑,暗含- yin -柔劲气,无孔不入的朝贵公子- she -去﹗·贵公子再顾不得对少年下杀手,立时运剑护住自身。
“来——人——啊﹗差大爷﹗这里出人命了啊啊啊啊﹗”·不知是谁先纵声嘶喝,全间青楼顿时炸开了锅:“杀人啦﹗救命啊啊啊﹗﹗”·贵公子冷然转身,却再看不到他的影踪。
——只是霎眼耽搁,少年便已挟着男孩、从人群中远扬而去﹗·少年几乎是脚不沾地的攀山越野,本来要走上大半时辰的山路,被他迅如流星般撇在身后··小天在他胁下发着抖,却死命用力按住少年胸前的剑洞——·“飞哥哥……不要再跑了,这里出了好多血你知不知道﹗”·其实男孩看到的只是小事:贵公子甫一拔剑的时候,那血是井喷出来的、现在顶多是汨汨溪流而已;然而那人说得没错——·他的确没有多少血可流了。
月色沐照下,少年恍若御风而去,小天看不清楚他逆着华光的脸容,却听到他柔声低道:·“你刚才不顾命冲过来,真的把我吓一跳……”·“你才真是把我吓死﹗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办﹖”·少年摇头失笑——小天一向胆小得紧,若不是顾着替自己按压伤口,这小不点早就软瘫在路上了。
“死了便是死了,没有我,你一样要好好过日子·”·“才﹗不﹗呢﹗”小天鼓起粉腮,“我这辈子最疼你了,才不会让你死啊﹗”·少年胸口生暖,忽然却眼前一黑,立刻停了话、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咽回去。
“你……是不是给那混蛋伤得很重﹖”小天哭红了鼻子,一股脑儿呜咽道:“要是师父和大师兄在就好了,他们一定不会看着你被人揍的……”·“你、你是不是快不行了……”·见少年不再应话,小天急得哭出声,“你快停下来吧,大不了被他追到,我们就死在一块儿算了﹗”·“那家伙能有多厉害﹖换了在忘忧谷,师兄早就一剑把他咔嚓了,我只是不出手而已,并不是打不过他。”
少年拍了拍他,脚下又再加了速,过不了多久,前方有一间古旧简陋的宅院,两人平平稳稳落在前院地上··换了平日,小天已经围住少年团团转,逼他带自己每天飞回家、免去被山路累死之苦。
只是刻下男孩已经没了这个心情,只懂手忙脚乱的扶住少年:·“飞哥哥……”·“乖,把晴晴和大牛唤醒·”少年压下翻腾的血气,说:“要快,我们要立即离开这里。”
少年立刻换了衣衫,将染血的小厮服绑在院内养的大花狗身上,再将牠赶入了山林。·片刻之后,他已收拾好包袱,默然站在大厅的壁炉旁··平日用来拨弄柴火的铁杵,被他握住了手柄、运劲震落了铁锈灰屑——·六尺“铁杵”,逐渐露出通体漆黑如墨的真貌。
动若星宿静如墨,风云变色千军破·传颂天下已成传奇的九玄剑,正静静躺在他手心内··厅中的亮光只余饭桌一盏风灯,烛光明灭,显得凄然而孤独··少年思如潮涌,慢慢抚过厅中明净无尘的一几一木——·离开忘忧谷后整整两年,时光在这座简朴的小宅院内点滴流逝,一切竟亲切得如同昨日。
他们围在这张饭桌,纠结着眉眼吃完晴晴弄的第一顿饭菜;·大牛第一次自己上山砍柴后,累极瘫倒在后院的水井旁,给他们躲在暗角偷笑;·小天种下的第一棵梨树还未开花,夜风拂来,厅外沙沙叶响,大概明年仲夏,院子便有梨花落幽的清香了。
少年低低叹息,多年之后、再次依稀感受到剑刃上冰冷的宿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握住它吧……它的光辉与荣耀,曾经与你同在。
他决然转身,诀别了最后一段和平宁静的日子··从门院离开的时候,三个睡眼惺忪的孩童紧紧拉住他:·“飞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晴晴一脚踏出院门,悄然攀上了少年衣袖。
“大小姐伤心什么呢﹖”少年弯下身对她微笑:“我们出城后,先买一间更大更漂亮的院子安顿好,找天回来摘小天的梨花、由你煮梨花羹给大家吃好不好﹖”·“嗯﹗”·飞哥哥不会骗人的,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再回来的。
晴晴依依不舍的凝看梨花树,最后拭去了泪痕,转身跟上了少年··“明天我一定要吃张叔的牛肉面﹗”大牛拉起晴晴的小手,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要像上次这么大碗,我要请晴晴吃。”
晴晴立即甜甜的笑开了··“……”小子尽管装豪气啊,最后还不是要我结账么﹖“你这穷小鬼只会吃光晴晴那份而已·要哄女孩子,先学懂赚钱才说。”
后来那段传奇熠比星月,这座宅院百年后仍香火鼎盛、人烟不绝,成为天下顶礼膜拜的圣地··对此刻的少年来说,这里的回忆,却只是一份渺小而平凡的幸福而已。
——所有命运、所有注定,隔了四百年的沉厚史页,终在这一夜悄然转动起来··一行人摸黑赶路,三个小不点满心只担忧少年的伤,浑然不知他是取直接从近郊离城的方向。
行至二更,少年蓦地在一个山洞前停步,剧烈喘息一下,瞬即抬头,对他们笑了笑:·“你们先进去歇息,明天一早我们再出发吧·”·小孩们撑到现在,又怎抵得住劳累﹖然而少年曲膝坐在洞外,抹去他们脸上的灰尘,却又威吓似的瞥着他们:·“乖,听话进去。”
大牛忿然摇头,扯住他衣角叫嚷:“我们可以不用睡﹗你现在才是要进去养伤﹗”·少年抓起了剑、作势要打他屁股,大牛惊极退后,小天在洞内却已经铺好杂草,叉起腰呼喊:“喂﹗外面那头蛮牛快进来啦,要不然我就拉着晴晴的小手睡了啊——”·“你敢﹗﹖”大牛飞快钻回洞里,“晴晴的小手是我的﹗﹗”·半晌之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飞哥哥……”小天低声道:“有什么事,你记紧自己一个人跑路。”
星高天阔,四周除了虫鸣与狼叫,就只剩无边的寂寥··正在调息的少年没有睁眸,只是淡淡的笑了··不知在虫鸣声中默坐了多久,少年忽然握紧膝上的长剑,嗓音不高,却遥传到山洞外的丛林:·“谁﹖”·他霍然旋身,直立、拔剑、指敌,剑尖剎那便有若目睹、凝定在来敌咽喉前三寸。
漫野入目都是妖火般的诡红··——剑是好剑,剑脊折出的赤华如血,尚未出招,已使人满目血流成河﹗·贵公子单手横剑胸前,洞外丛林蓦现近百武士,以两人作中心、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向他罩来﹗·“看来我要收回那一句。”
少年双眸亮如锋刃,“明教的杀手干架不行,吊靴鬼的功夫却很济事·”·他这刻不慌不忙,哪里还有被一剑穿胸的颓丧之色﹖·“你很聪明,懂得用有血衣的家犬引开了追兵,”贵公子向他挑眉,“可惜我一早在你身上动了手脚。”
少年本来重伤虚弱、及后又匆忙赶路,根本未及留意,此时凝神细察,果然有一股隐香之气、自他发丝间不断飘散出去﹗·——武功如此强横、心思如此细密,甚至连明教内最高级的天界杀手,也难以与之相比﹗·他当年杀遍昆仑山光明顶,除了教王扶光,尚且未遇上这么平生难逢的对手﹗·“你在明教三使中身任何职﹖”少年忽然摇头失笑,“还是说,你是新任教主,顾念自己篡位不太厚道,所以为扶光讨债来了﹖”·贵公子仍是莫测高深的姿态——·“你不是要赌上你自己么﹖”他瞇眼看着少年的佩剑,一脸漠然:“看来我猜对了,而你却猜错了。”
少年心神剧震··他先仔细扫视林内的武士,只见他们袖臂上的纹饰、与青楼遇害的骁骑营高手有几分相似,再定睛看那柄将自己钉在柱上的厉红神剑,一个念头闪过、使他忽然放大了双瞳:·“天道无情,绝智弃- xing -。”
少年霎眼启唇低道:“此剑名曰『绝情』,剑气酷烈霸道,武林各家难以望其项背·”·“太清真人的嫡传弟子,原来是南楚皇宫里的人……你冒充明教中人追杀我,只为诱我暴露身份。
你杀光骁骑营的高手,是不希望他们比你更早找到御剑门主·”·贵公子为之动容··——就连在楚都平京,都未有人能一看便知他的底蕴﹗·少年忽然扬眉冷笑,“你却没有想过,如果你赌错了,在青楼那一剑便会错杀平民。”
“你若是御剑门主,便不会一剑死在我手上;但你若不是普通人,知道我对骁骑营下手,那也必须得死·”·——他只需要结果、不吝手段。
他狠辣冷血,冷血得上天也为他绝了情·正如他在食馆对少年所言一样:·他的确不是好人··道德与正义,在他眼内从未存在过——那些碍路的字词,随便丢掉就可以了。
婊/子不须立牌坊、女干邪不须谈良心,如此简单而已··“没料到衡山剑狂的门人,竟然也要当别人的爪牙·”少年皱一皱眉,“你既然食人俸禄,为什么要比楚皇更早找到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贵公子眸里光芒倏盛——·“我费此心思寻你而来,是想留下一句话。”
“白飞……不,御剑门主白灵飞才对·”·他的一言一语,都带有一番惊人力量,使人听而屏息——·“像你这般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毁,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此乃南楚皇太子景言所立,以手中绝情剑为证·”·整个天地,都为这一句话凝固了··包括一直淡漠若水的白灵飞,那一刻,都在那冷酷无情的宣告中失了神。
随景言来的武士均漠然望着他——·倘若此子说一个“不”字,他们将受皇太子殿下之命,将他斩杀于此松柏林下﹗·林中唯独景言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分明是愈浓便愈具杀意的笑容··他在军中铁腕掌权,甚至皇城之内,多少人的生死皆瞬间在他一笑一言中被决定﹗·自离开忘忧谷后,白灵飞曾预想无数次,第一批找上门的人物有甚来历。
由威慑塞外的第一邪派明教,到恩师昔年的知交名宿——却万万没想到,今天竟是南楚皇太子手执绝情剑、对他下一道非降即杀的绝令﹗·九玄剑通体沉黑,在绝情剑芒下亦不映光华。
“愿赌服输是种美德·”景言笑了,“门主若不愿效忠本殿下,可以选择留下九玄剑·”·少年直视景言傲意逼人的眼睛,“太子殿下,你嘴炮完了么﹖”·白灵飞手腕一震,九玄剑由刃锋开始泛开朦胧白芒,迷离有若磷青。
他目光陡地沉凝,落音冷如冰雪——·“吾命如此剑,必不为他者御,当不为汝所折﹗”·天边的山线终隐见黎明前的青白··剎那间,惊鸟离林而飞,一道极白极亮的耀芒充斥了天地。
剑光无形无实,却犹胜苍穹三十二星宿,眼前即使万马千军,皆要给这剑瞬息撕成两半﹗·白华无垠,这是真正可耀神祗的辉煌··九玄剑芒,相隔四百年终于重现人间。
剑不寻隙莫之所出,意不攻坚莫之所发,剑意凌驾九玄青云,故为之曰御剑起式——·剑者,理当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正牌小攻小受终于出场了~~ (说什么呢明明上一章就在啊﹗)·就如文案所言,腹黑流氓和清纯男神各一枚,嗯,亲妈表示,两个亲儿子都很有爱,只待大家耐心看下去啦~·p.s. 曾经想过六尺长剑会不会太……太难驾驭了,但找过数据才知道,原来郑成功一军的斩马剑便足有六尺之长,一尺有多长按朝代不同而有所变更,在这里,六尺设定的长剑就大约等同斩马剑了~·☆、天道无情 (已修)·剎那白光如电,天地除此一剑再无其他。
——唯独这把剑、这个人足以动天撼地,惊艳一眼、余生永志不忘··这是南楚皇太子、以及御剑门主第一次真正交手··红白两道芒光甫一相触,便化作急速扩散的漩涡,所有埋伏林里的武士一致发喊,全被两人剑气震开数丈﹗·乱石碎翻、巨树倾折,以两人为核心、林里一角眨眼间被夷成平地﹗·漩涡的核心中,只蔓延一片死寂。
——绝情剑划出一个半圆,尖锋凝而不动,而景言却震惊地看着白灵飞:·他连攻十三剑、合共九十一重剑气,却全被悉数封挡,更加注一缕至- yin -剑气反攻过来﹗·从未有人能一出手便尽破“绝情剑法”最狠厉的“七重杀”,这个少年却是云淡风轻、轻易便将攻势瓦解于无形之中﹗·白灵飞非但丝毫无伤,还不忘对他出言冷嘲:“看来殿下自称师承衡山,的确不是冒牌货啊。”
少年在一招内布下的剑气罗网,已将周遭空气与他完全割裂·被白灵飞的- yin -柔真劲钻入经脉,他便如易筋洗髓一样难受——·他拜于“剑狂”太清真人门下,“绝情剑法”至阳至刚,以霸道酷烈之名冠绝江湖;然而少年内功竟走至- yin -至柔的路子,与他内功天- xing -相制相克﹗·一向睥睨平京的皇太子,这时心内也要有侥幸的感觉:·若白灵飞在青楼骤然反击,被剑直钉血肉的恐怕是他自己﹗·两人交换一招只是一息呼吸的事,此时的漩涡外、武士的惊呼声此起彼落:·比骁骑营更高几个档次的高手,叱喝着从几丈开外直冲往战圈中心﹗·这回轮不到白灵飞再淡定下去了。
——短短一招,他已几乎将所有浑身解数都使尽··自己早在青楼估摸过景言的实力,此招本是要出其不意、用相克的内功重创这皇太子,但刻下他明白,用剑网困住景言是可以,若不祭出压箱底的御剑七式、要在百招内分出胜负却绝无可能﹗·“劳烦殿下以身涉险,白灵飞何德何能,怎担得起此等厚待。”
白灵飞忽尔一笑,景言心知不妙,未及拦截,困住他的真气剑网已散个无影无踪﹗·近百把无形气剑、竟可如有臂指,嗤嗤穿行在松柏林中﹗·痛哼接连响起,有十数名武功稍低的武士、一个照面已给白灵飞重伤,然而余下的武士却一无所惧,仍然状如猛虎、前仆后继往少年扑去——·皇太子身份何等尊贵,若在此地有何闪失,诛连九族亦难以担当罪名﹗·景言此时已放弃将少年生擒劝降、变成决心把他就地格杀,红光大开大阖,绝情剑直有一夫当关、万军难敌之威,竟是敢与九玄以硬碰硬﹗·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双剑绞击,迸溅出的剑气如同星火。
景言沿九玄剑身往前平削,眼看快要命中少年心脏,九玄及时生出卸劲,将绝情剑锋带偏几寸,剑上真劲忽又变得莫可沛御,少年手腕一转、剑尖上挑,立时迅如疾风般直刺景言面门﹗·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这位皇太子没有招架、没有反攻,反而是直接弃了剑。
他果断将绝情剑一甩,以毫厘之差避开九玄、如游鱼一样滑出了白灵飞剑气的掌控··两人恰恰在杀招间错身而过··白灵飞醒悟回身,而景言正用脚挑起绝情剑、将它重新握在掌中。
这个情景极其微妙,白灵飞背对松柏林,与山洞正正隔了一个皇太子;而景言的心腹武士、有近半重伤倒地,余下却妥妥封住了他的退路··“看来你不打算罢手。”
白灵飞冷然说··“嘴炮不如干架,这可是你说的吧﹖”景言忽然向山洞看了一眼,玩味的笑着看他:“我知你此刻亦不愿逃,怎么﹖随我回楚都,还是把四条人命留在深山之内﹖”·知道景言以小孩之命作要挟,白灵飞立时怒然厉喝:·“你——”话音未落,他已喷出一篷鲜血。
他在青楼受的一剑、远远超乎皮肉之伤,早在被钉在柱上的时候,自己已硬捱了景言一次“七重杀”·这番力战之下,内伤再难抑止,若不再觅地静养,对经脉恐怕就有永久损害﹗·——自交手以来,景言等的就是他力竭不继的一刻。
“你逃不掉的·”皇太子的口吻听上去竟是非常平缓,“我惜你是世所罕有的人杰,若愿归我麾下,我对你之诚、必如文王之于周太公,荣华富贵、地位权势,无一不许。”
“但你若不效忠于我,其他一切也是徒然·”·说到这里,绝情剑气立时暴涨近尺﹗·“我不知殿下为何需要我效忠之誓,亦不想理解此中争斗,但你既然坚持,我就把话说清楚——”·白灵飞唇角淌血,嗓音愈转低沉。
那一刻,他眸内光芒雪亮,整个人都有种难以言喻的傲然气息:·“我此生绝不为臣,亦绝不为任何人所用,此为御剑门人拜师时所立之誓,除非我死,否则此誓便是永无更改。”
眉宇如斯冷俏,字字说得铁铮如骨··“你若敢为逼我屈服、伤小孩们一根毛发,我定必将你们全部斩于剑下,哪怕大破杀戒、哪怕你是楚国皇太子,我白灵飞亦当说到做到﹗”·景言从少年眼里读懂了他的决心——·他是要与自己拼个玉石俱焚﹗·这个人的心- xing -如同火油,万万不能去烧,一旦碰上烈火,愈是烤灸、愈是- xing -烈,非要燃尽己身才肯罢休﹗·纵是深沉如皇太子,睑色也是微变。
九玄剑白光更盛,白灵飞竟是不惜加剧内伤、也要全力出手﹗·天际已然开始泛白,晨风吹拂林中松柏,就在这骨节眼间,洞内突然传来一把稚嫩童声:·“飞哥哥——”·白灵飞赫然变色。
他甫动、景言也同时发动,就在两柄神剑都近乎划破对方咽喉的时候,场中变故丛生﹗·“唰唰唰唰﹗”·松柏林中,竟有无数箭矢疾- she -而至﹗·两人瞳孔瞬即紧缩。
下一刻,白灵飞和景言都不顾自己脖子上的锋刃,同时撤去了杀招——·那简直是武林神奇至极的怪象,旗鼓相当的两人、竟然像生来就有完美的默契,连收剑的时刻也完全重迭﹗·白灵飞飞身挡在山洞口前方,手腕飞快运转挑开箭矢;景言立在原地,全力催发剑气,将发自机关的弩/箭硬荡开去、免其波及场中众人。
白灵飞劈开迎面而来的一箭,却见箭锋是可布的亮蓝——·箭上竟有淬毒﹗在两人对峙中,竟然谁都没发现林中早有埋伏﹗·他微微侧首,一看便骇得魂飞魄散:·一支毒箭穿过包围网,恰巧逃脱景言和他的双重阻截,直往从洞内走出、不知就里的小天呼啸而去﹗·他反- she -- xing -将九玄脱手掷出、直追箭尾破空- she -去。
然而弩/箭由机关发出、在半空仍兀自增速,眼看离小天已是几步之遥,就算九玄再快、后果也已无力挽回﹗·场内接下来的一切,以极缓慢的速度在他眼内回放:·九玄精芒亮如白昼,只差一线、终究没追上矢尾。
剑快、箭快,却有人更快:·一道人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俯身抱住了小天﹗·箭矢透体而入,带出一篷血雨,箭尾还兀自在那人背上颤动不已··全体武士完全僵了。
那一支淬了毒的羽箭,准确无误钉入了南楚皇太子体内··“——殿、殿下﹗”·霎眼的留白后,小天始懂放声大哭——·“飞哥哥﹗混蛋他、他死了﹗﹗”·后背中箭的皇太子无奈一笑,脸上迅即泛上诡异的死灰色,“小不点,我还好好的……没挂掉……”·这个冷酷狠毒的男人,竟在最后一刻舍身替小天挡了一箭﹗·见到此情此景,偷袭发箭的神秘杀手竟然全都逃遁出林﹗·晴晴和大牛被一轮变故惊醒,见同伴没了影子,立刻跑出洞外:·“飞哥哥﹗”·两个小孩顿时吓得不敢说话——·“让开﹗不然我一剑杀了他。”
白灵飞厉声暴喝··他一剑抵住景言咽喉,背后跟住哭声未止的小天··景言已然脸如枯槁,昏迷了过去;林中武士冷汗淋漓,连说话都开始发抖:·“放开太子殿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一手提剑,转而将瘫倒的景言掐颈拎起、当成盾牌一样挡在身前,领着小不点们慢慢走出包围网。
那些武士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没一人敢不随他的脚步退开——·皇太子中毒被制、危在旦夕,若御剑门主的手再收紧三分,后果实非他们所能料想﹗·白灵飞就这么走出松柏林的重重围困,片刻便消失在山路之中。
小天、大牛和晴晴把守在出口旁,眼看洞外朝阳变成烈日,又渐渐泛起暮色··“我们真的逃得掉吗﹖”·“……他们人这么多,早晚能找到这里,我们怎办才好﹖”·他们仍在今早遇伏的山头,白灵飞背着重伤的景言、又带着他们三个孩童,即使轻功绝顶也没法逃远。
他只在山野穿插了一炷香的时间,便钻进这个极其隐蔽的藏处,立即为景言驱毒疗伤··他本为安全计而将小孩都留在洞外,茫然不知他们自愿负起护法之责、全部都溜了出去。
“可以逃当然最好,不过那混蛋救了我,自己还没有活过来……我们不能抛下他不管的·”小天焦急的道··晴晴沮丧地垂下头,“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那些坏人要来抓飞哥哥﹖”·“我去看看情况。”
小天拍拍衣衫跑回去,不久之后,六尺见方的山洞内有一声惊呼:·“飞哥哥﹗”·两个小孩连忙来到小天身旁,胆小的晴晴更吓得立即闭眼——·白灵飞盘膝坐在景言身后,一手托住他脑枕,另一手抵住他背心。
少年脸色竟比中箭的景言更苍白,最后一丝黑气滑入他掌心,沿手腕和前臂逐渐蜿蜒而上··毒箭已被他拔了出来,在皇太子伤痕斑驳的后背上,那个创口深可见骨、里面皮肉已见溃烂,然而毒素扩散出一只手掌的距离,便奇迹般停定、不再侵蚀附近筋肌。
长达几个时辰不顾己身的疗伤,已使白灵飞灯尽油枯··少年眼底有浓烈的倦色,“听话,不要乱跑出去……”·眼前所有、在下一刻顿成漆黑。
白灵飞再醒过来的时候,洞顶正跳跃着忽明忽灭的火光··逆光的角度里,一个刚毅的轮廓微微低头,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你醒了﹖”是成年男子的低沉声音。
他只觉脑如针刺,一下子扎得自己无法思考··——山林、围攻、弩/箭……那箭上所淬,是茶蔓陀之毒··明教用毒天下无双,茶蔓陀毒- xing -剧烈,中毒者浑体犹如针刺、心魔丛生,最终因幻觉错乱发狂,毒气攻心而亡。
茶蔓陀只能凭解药而治,他别无选择,唯有将剧毒从景言转移至自己身上··少年忽然抓住男人衣襟,那人竟能一眼读透他内心,低声向他道:“放心,我没杀你的小不点,此时已是深宵,他们虽然担心你,但也实在太累,刚刚睡着了而已。”
——眼前男子正是景言··白灵飞勉力点头、坐立起身,然而一动便是全身剧痛,直令他脸容扭曲··他尽量平伏气息,忍耐妄动真气的百般折磨,半晌才从唇间迸出一语:“你为小天挡了一箭,我代小天为你驱毒,我们彼此各不相欠……你可以走。”
景言怔怔看他,忽然将他整个人提起压在洞壁,手臂狠狠卡在他颈上:·“我不能让九玄落在父皇手中·”皇太子厉目狠盯他,“你若不降,我唯有杀了你、再把九玄带回平京去。”
“好·”白灵飞竟然向景言点头:“这两样东西我可以全部给你……但你、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死之后,你要留三个孩子一条活路,给他们安顿一户……一户好人家。”
头痛欲裂,幻象浮现,白灵飞瞬即软倒下去——·茶蔓陀的毒- xing -,在一个晚上已深入他五脏六腑﹗·关键时刻,景言撤去力气,转而抱住了他··“不先求生、反而求死,空枉你一身武功才智又有何用﹖”皇太子忽然一叹,“这三个孩子和你一样,是你师父霍前辈偶然收养的弃孩而已,与你既无半点血脉关系,怎值你舍命相救﹖”·少年似是勾唇笑了一下。
“你这个嘴炮……”他倚在景言怀里,意识迷糊间虚弱的道:“这问题怎么不问你自己﹖”·天底下,大概只有他敢如此赏皇太子一记巴掌。
“这些事……都是太清真人告诉你的么﹖”·——原来二人的恩师,上代御剑门主霍其峰、与衡山剑狂洛归笙是投契挚交··御剑门历代隐世的忘忧谷位处白云山绝峰,数百年来多少名士皇胄苦觅不得,太清真人却是绝无仅有、曾多次造访忘忧谷的武林名宿。
白灵飞能认出景言手上的绝情剑、亦是这个缘由··“不错,我曾经见过师父·”·景言凝视着他纸一般苍白的脸容,想起了九玄在他手上所向披靡的锋芒。
“我向父皇奏请,组建一支全天下最精锐的骑兵、以抗塞外日渐强大的北汉·他用了一道旨意作交换,那交换的条件便是你·”·“昨晚奉剑阁又传异响,碧将军赠予怀阳帝的宝剑,今年已是第二次剑鸣大作。
宝剑乃通灵之物,剑发异象,必是御剑传人出世之兆——”·“若想建军,便把御剑门人带到朕身前,朕自会淮奏皇儿之事·”·——御剑门主﹖这一派早绝迹江湖四百年,天下何等肤浅,只执着当年剑圣战神的传说,不知九玄现今何在、便把御剑门捧上了天。
他并非帝君与皇后之嫡子,被迎入楚都七年,帝君一直对他严加提防,就连八军统帅之虎符,也是因皇族中已无将才可用、方逼于无奈授予自己··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组建骑兵之议、在南楚历代皆极其敏感,他早知此路异常艰难,只是断未料到、帝君一开始便用这道天大的难题堵住了他﹗·当夜,他立刻秘密离京,独自南下衡山求见恩师太清真人。
“言儿,你一向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为师自然明白你的心思——”恩师如同往日、以洞悉一切的目光微笑看他,“为师也不瞒你,我和御剑门主平生引为知己,这事极少人知。
而他那两个徒儿,我自然也是见过的·”·“两年前,其峰已经飘然离谷,将象征门主身份的九玄剑传予小徒儿——那个孩子,现在也已离开白云山流落他方。
他……”·“你此番一去,若还能回来、跟昨日必有诸多不同·言儿,莫要轻敌,为师只能言尽于此·”·烟香缭绕下,他见师父飘然转身,负手卓立窗前,状如天人。
“师父﹗”·太清真人微微一叹,声音遥传而至:·“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师与其峰情谊深重,绝不能陷他疼爱的小徒儿于危难之中·”·他静默无言,蓦地向太清真人跪了下去。
——那个画面,与当天他被御林军押下衡山、带回平京之前,拜谢师父养育之恩的时候一样﹗·“你没做错,何必要跪﹖”·太清真人有些唏嘘,回头看着这个惊才绝艳的入室弟子。
景言跪地仰首,顾盼间有种铮然决绝的气魄:·“徒儿心中只有保家卫国一念,有朝一日,我将率领一支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骑兵,决战北汉黑玄铁骑,将抢掠者永远逐出中原。
请奏建军,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次下山而去,若有违反师门规条之举,师父当知徒儿是情非得已·”·太清真人走上前,弯身抚上景言腰侧长剑··——那是景言少年时代被逼带往楚都受封皇太子前,他在书房授予这爱徒的绝情剑。
他很了解景言,七年以来,为免替衡山与自己添麻烦,这爱徒绝不轻易透露师传武学,就连沙场出征、亦未曾动用这柄师门至宝··当景言将绝情剑随身携带,那便代表眼下是极为凶险的时刻。
“从你踏下衡山开始,便要负上一国太子的重责,为师纵是看着你长大,亦不能再与你分担·”太清真人止不住眼里的疼惜,想起与爱徒血脉紧连的沉重命运,只能低低一叹:·“你既选择走上乱世之途,便必一走到底、不留退路,你所谋之事,为师并不怪你,更无权怪你。
言儿,不论时势如何变故,你都是我洛归笙唯一的弟子,这把绝情剑、亦只有你才配拥有·”·他胸中一热,纵使楚都经年练就成无比心冷,这一刻,他亦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赖而动容。
佩剑上的力度、忽然竟有如千钧之重:·他是师父唯一的弟子——纵是南楚储君、八军统帅,他永世不忘衡山脚下、师父对自己的授业深恩··即使要负天下人,他也唯独不能负了师父﹗·“那孩子曾孤身直追大漠、负剑杀上昆仑山,在教王扶光眼底下血洗镜湖圣殿,只为救走他遇伏遭擒的师兄。”
挣扎良久,太清真人方对景言低道:·“这些我本不该相告,然而师徒一场,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将会面对能与你匹敌的对手·”·——独行大漠三千里,孤身杀上光明顶……这样的剑手,竟然会甘心求死﹖·景言看着沉睡中的孩童,晴晴清秀的眉微微蹙起,小天和大牛却在睡梦中低唤:“飞哥哥……”·他忽然明白了白灵飞:·师父如此护他,跟这个少年如此护着孩子,也是出于同样的感情罢。
这些孩子都是幸福的,也许这刻他们并不明了,但待日后长大成人,便懂感念这份生死相护的不易——那是连父子骨肉也未必做到的奉献··“可惜我快咽气,就算你把我抬回平京,都没人认得这具死尸是御剑门主……”白灵飞又再不断吐血,黑红的泡沫染了两人一身,“对不起……没能助你完成、完成皇命,反而害你变成落难皇子……呃﹗”·景言连忙将少年稳在怀里,送入真气助他压住剧毒。
“伤成这样还在说笑﹗”皇太子立刻惊看着白灵飞:·他断未想过,以少年的内力也压不住茶蔓陀之毒﹗·毒素早已侵蚀脉气、遍及脏腑,想来是他要听得自己许诺不可伤害孩子,才凭一念支撑到现在。
“即使快马回平京也来不及,你——”·白灵飞摇头,眼神开始溃散:“就算救了我……我、我也无法向你立誓效忠……你拿走九玄之前,答应我……”·景言只觉肩上一沉,少年已是昏了过去,只余一丝精纯真气仍护在心脉、任体内之毒如何冲击仍是徘徊不散。
白灵飞已不再是食店伙计、青楼小厮的乔装,景言第一次认真细看他的容颜··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容,唇形抿紧,合上的眼角微微上挑,景言想起寥寥几次相见,他双眸都隐透灵气、澄澈而不掺丝毫杂质——·那是如此淡然而安静,彷似高山止水,使人一停步便再移不开目光。
在生死凶险间、在黑夜荒洞里,他竟可遇上这抹不属凡世的恬静··景言看着柴火,眸光连连闪烁,终于放下怀内的少年,缓缓走出洞外——·天道无情,乱世之路上,唯有绝智弃- xing -者方能走到最后﹗·☆、交锋 (已修)·与晋阳这等小城不同,金延的规模与繁荣仅次都城平京,是江南商贾汇集之地,与北方的郑都洛阳并列天下两大商都。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金延紧握南楚水运命脉,乃南方水路交通枢纽,城中大小运河支流十七条,海上商贸一向以金延为中转港口,此地亦是南楚海师练军之处——天下有一说法,南楚能据半壁江山以抗中原郑、夏两国,全靠金延与平京两城固若金汤、唇齿相依之故。
金延城里,光是市集已有大小一百三十多处·南方最享负盛名的贵价货,诸如珍珠、珊瑚、茶叶、南瓷、楠木、沉香、苏绣,均由各地经东边水路运至,在市集散货交易。
帮会、世家以及零散行脚商,在金延采购好物资后,便纠集船队从港口沿运河北上到洛阳、长安等大城,以高价卖出货物··如果再上永济渠继续实行陆路,便可沿安庆山脉往东北离开郑、夏两国,进入域外北汉国境。
在漠北可以物易物,换到麝香、狼皮、狐裘这些南方稀有之物,等闲一次的转口贸易,已能有十数锭花澄澄的黄金进袋··正因如此,金延不乏经商世家,华宅庭园座落城中各处,几乎全是南楚生活最富足的商贾豪族。
城内承平已久,大街集市夜夜笙歌、灯火彻夜不灭··四月金延,艳杏烧林,缃桃绣野,傍晚刚下过一场绵雨,入夜后烟雾醉人,花街柳巷中,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
金延总管府内,正厅大排筵席··——今夜招待的这位贵宾非同小可,非只是手掌整支军队的朝延重将、近年庙堂的新贵红人,更是当今皇太子最倚重的心腹亲信﹗·正殿极尽奢华,竟是以白玉珊瑚树排出宾客往来之路、用东海夜明珠点缀六百七十二盏风灯;席上琉璃杯盏配珍馐百味,歌姬云袖流香——那是最近于贵族间风行的塞外奇珍,雅名“千里流芳”,等闲一斤在金延亦要百两白银﹗·一场王公贵冑的寻常宴会,奢侈得超越了平民一生可以想象的层次。·这个国家,俨然已靡烂在百年的偏安苟全中,连骨子里都透着销金颓丧的味道··青年将领位居酒席正座,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琉璃杯··他习惯一身轻甲在战场快意纵横,殿下的流苏镀金、莺歌舞曲,实在令他异常心烦··他手上的纸笺妥妥折好,见右首的金延刺史死命看着自己,不由心中好笑——·金延刺史之位,是诸多地方官中的最高职衔,官阶直拜三品,理应比自己更能吓唬人;奈何自己身为太子宠将,不只南楚最精锐的应龙军、更手握数支太子亲兵,相比之下,官威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信使是景言从晋阳城派来,他合起密函的一刻,心里是止不住的暗叹——·又是孤注一掷、不顾后路……他的皇太子殿下,每次都保准让手下兵将- cao -碎十万颗心。
幸而他在东海已为景言准备妥当,只望这一次,这胡来的皇太子能早点安然回来才好,否则平京的风起云变,自己也不能再独力支撑多久了··“青原少将,不知殿下有何指示﹖”·他不把你抄斩处死便算了,能对你这肚满肠肥的贪官有何指示﹖·“皇太子命本将叮嘱何刺史,千万要保重身体,拿十足精力效忠我南楚。”
而且记紧别给民脂民膏撑破肚皮,好好保重项上头颅,将来他是要亲自来取的··青原清咳一声,起身离座,话锋也转得突然:“而且还请何大人将金延港看紧一些……殿下虽然放心将港□□给您,但无论如何,朝廷也是要将金延港牢牢控制的,殿下并不想一些不该多事的人在这里出现——”他凑近何光启耳侧,以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线笑道:“例如是春日楼主,刺史以为然否﹖”·何光启眼神大变,脸露难色,立时支支吾吾:“少将这、这实在不是在下所愿,只是……”见青原神色自在,还兀自谈笑风生,他只得用敬酒掩饰尴尬,低说:“只是欧阳楼主号令江湖七十二帮派,绿林有言,『天下景色三分春』啊。”
“朝廷难管江湖事,何况金延的赋税也得依仗商运生意,希望少将能明白这为难处……”·“何大人,就算我能明白,殿下想来也难以理解。”
青原瞇了瞇眼,将何光启送上的美酒一喝而尽——·“毕竟殿下号令的,是南楚水陆八军百万兵将,金延更是应龙军屯兵重地·大人,您说这事殿下是管、还是不管﹖”·何光启冷汗涔涔而下,手中酒杯差点摔在桌上。
青原忽尔哈哈一笑,走过来拍着他肩膀:·“殿下感念刺史营营役役、忠于职份,特命本将交代,请您对朝延鞠躬尽瘁,殿下对尽心为国之人、必定厚待之至·”·朝中措辞诸多制肘,若非顾念场合,他早已拿起何光启的领口劈头开骂,大不了刀剑相见,看谁胜得了谁。
此间他却要保全皇太子的“名声”,耐着- xing -子悄声答他:“当然,青原也知大人委实不易……我想,欧阳楼主是明白人,个中利害他也清楚,只要在下稍稍提点,问题自然也迎刃而解。”
言罢,这位应龙军统领微笑放开他··何光启长呼一口气,低头才知自己手心抖得厉害,连忙把手缩在官服内··——这个少将不消一兵一刃、便压住了自己这官场老手,难怪他在平京能扶摇直上、威震八军﹗·一个心腹将领尚且如此,那位八军统帅、当今南楚的皇太子,又该是怎么深不可测的一个人﹖·小天把少年再次托上木头车,吃力跟上男人前行的脚步。
三个小孩大汗淋漓,心中不禁嘀咕——·这混蛋莫不成也是木头造的﹖烈日当空连车带人拉上山,怎么走得比他们还要轻松啊﹗·“怎么﹖想替你家飞哥哥报仇、在后面捅我一剑么﹖”·小天立时呆住:自己的恶意真有这么明显吗﹗﹖·“走快一点,他快熬不住了。”
景言的命令简洁精炼,轻易将三个小魔怪死死吃住··“喂……”小天小心翼翼的跑上前,拉着景言衣角,喘着气说:“我们到底要去哪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指住木头车上脸无血色的少年,“他晒了半天,再走下去会变成人干的——”只怕还没找到神医,他便给你活生生折磨死了﹗·最后这句,小天当然忍住没说。
两天以来,景言领他们往西南而行,离晋阳地界已不知多远·小天只觉每次将白灵飞身子托正,他脸上又再多了几层死灰色,而且在昏迷中喃喃自语的情况也更严重了。
看在景言眼内,自然知道那是茶蔓陀完全侵夺了他的意识··白灵飞的意志力确实惊人,每当体内毒气差些冲破经脉、都被他那道精纯真气死命压住,就算风餐露宿、颠簸流离,他就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一到晚上露宿而睡,他都会陷进一时大喜、一时大悲的幻觉中,在梦里最常呼唤的,还是他师父和师兄·许多时候,他脸上都是反复而恍惚的神情,又似凄苦,又似欢喜——·原来他心里,也有如此多复杂难明的情感么﹖·“还差半天就到了。”
景言想了想,又对小孩淡道:“把我外衣脱了,想办法替他挡太阳·”·没费多久,三人便合力架起了挡光的布幕,景言一边拉车向前走,忽然回望一眼小天:·“你们年纪轻轻,怎懂得做这么多事﹖”·大牛昂首一拍胸口:“飞哥哥教我们的事情可多了﹗”·小天跟晴晴在一旁替白灵飞搧风,也帮忙说上一把:“别看小我们,他平日可是会教我们轻功的,他说自己要努力赚钱、不会经常在家,所以叫我们学好这些保护自己、方便干了坏事之后跑路。”
“……最后那句是你加上去的吧·”景言漠然损了一句··小天气涨了脸··“总之我会好好练武,长大之后,立志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侠士。”
他仰起目光,清脆的童音如此道:“我一定要保护飞哥哥,再不会让他受坏人欺负了·”·——于是,一上来便对少年喊打喊杀的太子殿下、就此华丽的躺了枪。
景言眼神微微一动,终于只是笑了笑,便继续负车向前··金延港外泊满千帆,一天的上落货运早早结束,现在是酒家客似云来的时间··南方为鱼米之乡,新鲜海产源源不绝从港口运至,若说美食佳肴,则连洛阳等地、也不能与金延相提并论。
港口景色最佳莫过于天鹊楼,这座酒家位处东市、正正在东西贯穿全城的天罗大街上,紧傍港口西南角的渔家市场·顶楼观潮阁占尽地理之优,坐拥金延八方水路交集之盛景。
一骑从总管府门外驰出天罗大街,掠过沿路无数华轿,往天鹊楼直奔而至··出乎意料,楼外竟有几个把守的带刀大汉,一见那骑来势匆匆、皆目露注意之色··来人甩镫下马,将座骑牵给招呼的店小二,直接就跨门进内。
“这位兄台,请问是要到顶楼观景么﹖”一个门外侍卫扬声问道··来者闻言挑眉,那侍卫不但拦住他去路,而且一并碍着他身后的客人,引起群众怨声议论。
他忽然来个一掌横扫,将侍卫带往一旁··——这招他手法巧妙、角度精准,那侍卫根本挡无可挡、只能如他所愿般往侧退开··门外立刻空出一条大路,予其他客人鱼贯进内。
“我要去哪轮不到你管·”·侍卫知是遇上高手,他也是沉得住气,先向同伴打个眼色,再对来者客气抱拳:·“观潮阁已被我家公子订下了,若兄台对金延港口的夜景有兴趣,不妨择日再至。”
“哦﹖”那人忽然被勾起了兴趣,“你家公子是谁﹖”·侍卫傲然一笑,“这个好说,敝主正是欧阳楼主,天下景色三分春,兄台有听说过罢﹖”·这个好说,我对着那家伙的可憎面容这么多年,用得着你重复一遍﹖·他再不客套,身形迅捷无伦连闪数下,一个晃身,脱出侍卫的掌控混入人流之中,那侍卫只隐隐听他笑道:·“废话,我自然知道那上面是欧阳少名,要不然来又干嘛﹖”·青原拾级上楼,然而到了观潮阁下的木梯,意料之中、再给春日楼的弟子拦住。
他已吸引了一楼大部分人的目光,却是一无所惧,提气便往上大喊:·“欧阳少名,你要我走上去还是打进来﹖”·一时间,席里的杯酒哄笑声均如潮水般消退,无人不为这年青公子心惊胆跳——·敢直呼欧阳楼主之名,这个年轻人是不要命了么﹖﹗·有些心肠好的客人,已经打算走上前送他一杯水酒、默默祝愿他黄泉好走。
岂料在天鹊楼的整片寂静中,一把沉稳而有威严的嗓音从顶层传至:·“你下次可以再文雅些,至少别坏了我看潮的兴致……让他上来罢·”·最后一句,却是对春日楼弟子所说的。
青原冷眼横扫,前一刻阻拦的弟子两手垂在身侧,任他握剑上楼··观潮阁最抢手的时节,是盛夏八月金延大潮当日,现在才刚春暖花开,自是没潮可看的——·所以欧阳少名也没观潮,正斜倚在玉石栏旁,好整以暇睨着他:·“皇太子的走狗有酒宴不去,竟然来这种平民地方消遣来了﹖”·眼前这副嘴脸,完全刻上了“欠削”两个大字。
“看来你去东海一趟,对生活有另一番体会,青原少将如此大彻大悟,在下失敬失敬·”·那两个大字在欧阳少名脸上、瞬即放大了十倍··“你他妈的少来这套﹗外面港口那些商船是什么意思﹗”·所以说,青原少将实在极其爱惜皇太子殿下的羽毛,对欧阳少名他尚且能用咆吼,用真格对何光启、估计刺史大人要用“永久失聪”来向平京朝廷报工伤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哦﹖那是清江帮要运上汉中的盐货,夏国建都长安、货源吃紧,你们总不能把所有好处都当米吃了,不分给他们些毫·”春日楼主别过头去,对身后闻名江南的美景不为所动,只是随手对码头船群一指,“那队商船……让我想想,应该是海兴社卖给平京的上等丝绸,那都是你们这些贪官最爱穿的,没办法,谁叫你们每天穿一套丢一套,需求量大,所以就要堵在运河出口处、过几天才扬帆北去。”
·欧阳少名耸肩淡道:“这里没一条船是春日楼的,要是堵住了少将的兵器箭矢,那我真是爱莫能助·”·“你奶奶的﹗人无耻则无敌,你干嘛不早去当天下无敌﹗”·清江帮、海兴社,外加关法帮、金沙派,有哪个不是归服春日楼的七十二道人马之一﹖要不然你真可以如数家珍、连船上有多少个舵手都能记住﹖·“你给我听好,总之我要明天港口一开,运河已是畅行无阻,你要堵住什么入朝贡品随你,但这批军货若有耽误,后果连你也负担不起﹗”·啧,真是一副朝延狗官的口吻。
欧阳少名曲指敲敲佩在身侧的削玉情,完全不看怒火中烧的青原半眼,只以略为冷狠的目光、用君王的姿态俯临金延港——·“你是怕要负责而已·就算这批弓矢不能如期运上平京,那狗屁皇太子又能怎样﹖”春日楼主冷笑一声,“建军之事已令朝廷满堂风雨,他不回平京尤可,万一回去、连虎符也保不住。”
“八军统帅,还不是过眼烟云﹖怪只怪他野心太大,老爹还没两脚朝天,便要培植自己的骑兵筹划兵变——”·霍的一声,金属贴脸而过,只差半分便划破了他脸颊﹗·青原腰间剑鞘已空,佩剑给他脱手掷去,插在欧阳少名身旁的白玉柱上﹗·白玉非是凡品,剑却竟可深入三分,剑柄还兀自在空中抖颤不停﹗·“我只是看不过眼,有人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秏民之财、征民之兵,暗地却为满足自己狼子野心而已,有问题么﹖”欧阳少名竖起一指按在剑柄上,嗡嗡之声立刻消歇。
下一刻,青原抢前拔出佩剑、将它干脆插回鞘内··“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殿下所谋的一切、全然没有半点私欲·何谓天下,何谓苍生,像你这种容不得天下人的狂妄之徒,怎会真正明白﹖”·欧阳少名看着柱上被他一剑破开的裂痕,冷冷笑道:“所谓天下、所谓苍生,又岂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说了算的﹖我执掌春日楼十年,没有什么是不敢做——只要那是我认为对的事。”
青原缓缓点头,也是沉声回敬:“从御林军走来这八年,也没什么是我不敢做的,包括明天调动金延水军,在阻碍我北上的商船凿个窟窿·”他执剑而立,迎着江风,自有一番慑人之势,“你以为我怕么﹖我不怕被军法处置,只因这在我眼中是对的、而且是必须做的事。”
“只是你春日楼号称统领江湖七十二道,在金延还保不了几条商船,不知又该如何善后﹖·欧阳少名冷道:“你在威胁我﹖”·那话中的危险意味,令青原听得不寒而栗。
春日楼主独步绿林,在江湖上已近乎是神话了;而他只是一介武将,除了兵权,便毫无资本搁上这个无人敢惹的狠角色··“我话便至此·”青原昂首、直刺刺看进男人眼内:“欧阳少名,你自己慢慢想好。”
他在梦里,始终只愿停留在那年的荒原积雪、大漠长沙之中··逃出昆仑山,他驮着重伤危殆的师兄攀越漠北绝境,身上处处刻骨伤痕,他就是不哼一声。
身上衣衫大都已为师兄包扎用掉了,出谷时带上的止血灵丹也已剩下一颗,那是准备给师兄下次伤口裂开时用的··大漠中炎夏赤热得骇人,即使将所有清水粮食都留给师兄,这些基本所需消耗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两人已陷入山穷水尽的绝境中,然而距离洛阳还余几千里……·这几千里,他必须孤身一人挺下去··——他绝不能倒下,就算死,也要先将身为郑国元帅的师兄送回洛阳……师兄的命,比他自己来得重要。
然而,与师兄身贴背的触感,却是自许多年前他离谷下山后都未曾有过——·那是长久以来,自己求而不得的触感··这趟大漠长行是如此绝望而甜蜜,他早以为这般的亲密、今生已不会再有,岂知上天竟肯以这荒漠绝境,给他这份卑微而不堪的爱恋一个终结——·要是跟师兄双双埋在黄沙之下,那他们来生、是否又能做相知相交的师兄弟﹖还是……还是能做一对此志不渝的爱侣﹖·他以剑拄地、拖着脚步在黄沙上踯踽而行。
对师兄有着如此心思的自己,龌龊得令他一时想反胃作呕——他怎能如此想师兄﹖如此想他对自己温柔关爱、想他的轻言细语、对自己……怎么可以﹗那是世上除师父外、唯一待他好的师兄,怎容自己用念欲去玷污﹖·长久压抑而不能言说的爱欲,比脚底烫沙还要烤炙他心志。
脚下的每一步、都如红铁烙在他心头,赤痛得他几要昏厥··终是支持不住倒在酷日下,迷迷糊糊中,师兄披满风沙的俊容正在身侧、触手可及··顷刻之间,心头的酸楚支配了他所有动作,他犹如沙漠最渴求泉眼的旅人,将唇凑上那片苍白无生气的唇瓣——·想要疯狂吻着他,让他知道、自己深爱他经年却苦苦说不出口。
他视他如同情人,他却看他作师弟——·从一开始,他们中间已是一道不容跨越的情禁··胸口忽然痛得天昏地暗,师兄双唇上,却忽然有了他几个时辰寻觅亦不见的清水,一滴一滴滑入齿间——·他是想抹拭自己眼眶的,然而想起泪水已是师兄唯一的续命之方,他就这么俯身为师兄挡住酷日,定定凝视着他每寸肌肤,想象自己与他耳鬓厮磨的画面——·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如同师兄下山以后,他在夜里才敢以幻想抚弄自己,清醒后方才看清,除了虚无、自己根本一无所有。
他在自我折磨,任由泪水顺脸颊划落,直到师兄双唇不再干裂为止··这一刻……已是他最接近能得到师兄的时候了罢﹖·也好,当泪已流干,至少,他是为他而死的。
今生能为师兄而死,他已是别无他求··大漠三千里,就这么给他孤身一剑用惊人耐力走完··当背着师兄重入郑境,他手腕已给割得不能再握剑,身上几近所有鲜血都已到了师兄身上,而他,除了一颗被碾碎成烂泥的心,也早已不剩其他。
洛阳城门把守的士兵,只是看到一个少年以膝在花岗石上蠕动着、背上伏着他们奉若神明的安帅··师兄,如今你身上还流着我喂你的血,是否会窥得我这不堪污秽的情/欲﹖·人说血水是世上最深的羁绊,然而你挂冠而去两年,为何我用尽方法、却感知不了你身在何方﹖·师兄,倘若有前世今生,下一世我可否当你手中佩剑,从此有影皆双,相伴浪迹天涯、永远再不分开﹖·——我……只是想再回到你身边而已。
师兄……·“飞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本文副CP也出场了(撒花)~~~·俗话说,主角是用来推动剧情用的,所以相对殿下X小飞,楼主X青原这对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轻松的喜感 (?)·当然,因为某人对强强的爱好,强攻强受那还是必须的,主副CP四人组的能力值不容小看啊!·☆、剑试天下 (已修)·数人在房中屏气默对,一炷香烧完后,白灵飞才悠悠醒转过来。
三个孩子日夜轮流守在榻侧,一见他状似醒转,小天便立即冲出去前厅,连奔带跳拉了景言过来·这皇太子也是心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头,俯身细察白灵飞脸容。
——那女人说得没错,白灵飞眉间死气尽褪,手臂胸前也再没黑气缠绕··然而少年睁开了双眼,目光却仍然呆滞无神,脸上又重现中毒后交替反复的神色。
“飞哥哥不会有事吧﹖怎么到现在还没认出我们﹖”大牛抽着鼻子,拼命去拉白灵飞衣袖··景言已托下人传讯,奈何心下也是没谱,只能低声安抚小孩:·“他中毒有些时日,时间过了,很快就能好。”
皇太子凝视他木然的脸庞,目光闪烁却不言语:·莫非茶蔓陀之毒影响太深,竟是连他这种高手,也无法完全复原么﹖·咫尺之间,景言忽然听得一句低唤:·“师兄……”·那句呼唤有些怯懦,彷佛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话里的丝丝期待和欢喜,却都无比真实。
景言心中一颤,忆起少年脸上曾经出现过,那些悲喜交集、沉重得令人痛彻心扉的神情——·那些幻念,难道……都是因为他那个师兄么﹖·九玄的主人、如同它那道绝世白芒,长久不动声色,却又独自隐藏了如此之多……一个人要有怎样的过去,才能把感情收敛成这种地步﹖·“你把晴晴吓坏了,你再不醒来,我要便恨死你了﹗”·女孩粉团般的小手打在少年身上,被白灵飞含笑稳稳接住。
景言回过神来,见白灵飞竟已回复常色,对着晴晴、那是无可掩盖的宠溺:·“好啦,我就算不毒发而死,也要被大小姐你恨死,想要图个清静也不行·”·这刻一家人平安重聚的画面,没有景言能插足的一丝空间。
他让过了身,小天大牛立刻挤过去扑到床上,见白灵飞安然无恙,都兴奋得连连跳起欢呼,只差没把少年搂成一团肉酱··“所以我醒过来哄你啦,求大小姐高抬贵手,别要不小心又再把我恨死了。”
少年捏住晴晴的鼻子,终于逗得她破涕为笑··眼看甩不掉赖在身上的小孩,白灵飞无奈认命,任由他们边搂边打,却是瞥向了独站在榻侧的景言:·“谢谢。”
他感念这皇太子没在途上舍弃自己的情义,低声开口向他道谢··景言淡漠不语,一如初遇的深沉难测··白灵飞忽然想起一事,立刻皱眉问:“明教之毒唯有解药可医,你如何能救我﹖”·“我没这个本领,这里是芍药居,救你的自然是江湖第一圣手施曼菁。”
白灵飞睁大双眼,剎那间以为自己中毒太深、又再出了幻听——·“她﹖”·大牛猛地点头,开始以无比独特的方式述说来龙去脉:·“就是那个老女人﹗样子凶巴巴的,一点也没晴晴温柔可爱﹗哼,我们一上门,她便摆个臭脸左说右说……反正我是听不懂她的鬼话啦﹗幸好有混蛋哥哥出马,那女人立刻点头答应,轮不到她不乖乖动手救你了。”
“……﹖”白灵飞听得一头雾水,深深明白自己的小不点说话太不靠谱,他很明智的转向景言:“你真把我带到余杭芍药居来了﹖”·芍药居主人施曼菁声名昭著,论医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她- xing -情孤僻古怪,等闲之辈绝不会救,传闻她有“三不医”之规,其一不治小伤小病之人,其二不治伤不至死、病不至危之人,其三不治伤已至死、病已至危、命不久矣之人。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爱看谁救谁的任- xing -神医··景言耸肩点头··“你、你竟然能叫施曼菁救我﹖”这个江湖上,竟然有人能说动她出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朝他一笑,“你随我过去不就知道了﹖”·朝日东升,金延港口内,清江帮等商船一字排开,转又散成数组船群,让出北上的运河入口。
犹如先前已排演了无数次一样,上达百艘船只进退有方,倘若这队是重装备的战船,以此纵控运河又有何难﹖·青原以皂巾束发,换上常服装扮,来到其中一首不显眼的船只上。
毫不意外地,他一眼便看到在清江帮商船望台下令的欧阳少名··——也只有春日楼主,才有调度七十二帮派如臂使指的能耐··事关重大,这三十条乔装商船的部队内有乾坤:船只上层,是他这几个月里在江南兵器厂秘密打造的军器弓矢,下层是在东海募集的八千新兵。
——这将是他们组建骑军的第一步·连他这个应龙军统领、亦要暗中随行,确保船队能万无一失抵达平京··一声响锣,船队正式启航,扬帆北上。
他知在对岸,欧阳少名也是这般目注自己··在晋升为皇太子麾下头号重将之前,自己于楚都经年的势力斗争里,已与欧阳少名多次暗地交锋··他对这个江湖霸主的深沉心思,其实并没半分把握,看见春日楼今日明确的让步,他方放下心头大石——·此地一别,他俩来日在平京,又会是另一番争斗了罢﹖·“青原少将,今早接到都城飞鸽传书﹗”·青原回过神,从士兵手上接过密函打开一看:·宫内一切平安,然父皇猜疑之心日盛,不日内将宣诸王进京齐聚平天祭上,望皇兄回朝万勿小心。
——笔迹清秀端正,落款盖上火翅鸟金印,竟是仪雅少公主亲函﹗·船出金延港,运河上船队络绎不绝——今年第一批商队采购完毕,已是陆续北上了。
他仰望长空,清风乍起,恰好吹皱一池春水··青原低头,只见表面平静的湖水下,竟似有无数暗流激荡··芍药居西厢前厅内,庄主施曼菁笑意盈盈,看着眼前两名来客——·“死小鬼,中了茶蔓陀还能挺那么久,又没在我手上给医死,真是要恭喜你啊。”
她纤手一指、停定在刚清醒过来的少年身上,见他一脸惊愕,芍药居主看得直摇头,“真是可惜啊,看来又是另一个被传闻荼毒的小伙子·”·白灵飞闻言,连忙手托下颚,将一直往下掉的嘴巴合拢好。
——大牛口中的“老女人”,就是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成熟女子﹗﹖·他深深觉得,自己的小不点果然要再教育一下,至少不能因为自己钟爱男子、就令他们失去对女- xing -正常的审美观啊。
“白灵飞感激施庄主出手相救,此恩深重如山,在下对庄主必定有所回报·”·他依礼数一揖到地,却见施曼菁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医药费都给他用宝贝付清了,你没什么要报答我的。”
宝贝﹖什么宝贝﹖·他讶然往上望去,只见景言解下腰间佩剑,随手便将它交给施曼菁﹗·“什么﹖你——”白灵飞眼捷手快捉住了景言,瞠目结舌的道:“你竟然拿剑来作交换﹖﹗”·“那些狗屁不通的『三不医』,都是江湖术士强加在我头上而已。”
施曼菁安坐太师椅,单手支颌,笑靥如花,“不过你的情况不同,身中明教『五毒书』秘典上的绝毒,想必跟明教有血海深仇,要我冒险救你、又要应付不熟悉的毒- xing -,不用诚意来打动我怎行﹖”·景言淡然睨他一眼——·“快放手。”
白灵飞站直了身,断然回绝:“不行﹗它是你的,怎可为救我而送人﹖”·施曼菁一晃眼,面前忽然多出一把漆黑无光的剑刃··白灵飞傲然抬头,单手将剑连鞘递上。
“请庄主收下此剑·”·施曼菁眼角上挑,凝神将剑打量半晌··“换了是你,一把废铁与品剑上家榜的名剑之间会选谁﹖”她嫣然一笑,也不再看,淡定挥了挥手:“收回去吧,别碍着我收诊金。”
“假若这是武林四百年未见之物,庄主又会否心动﹖”·此话一出,皇太子连同芍药居主人都一并呆住了··白灵飞捧剑淡道:“在下保证所言非虚,此乃御剑门下之九玄剑,请施小姐验明真伪。”
景言心头一震,差些以为白灵飞给毒疯了——·九玄剑乃门主象征,多少史家费尽笔墨、只为描绘它耀胜日月的一瞬间,他就这么说不要就不要、将神兵利刃拱手送人﹖·施曼菁仍是含笑看他,出乎意料的,纤手一推,竟将剑刃退还给白灵飞﹗·“难怪要明教下此毒手,更惊动绝情剑主用宝贝来救……我早知你绝非常人,只恨还是看走了眼啊,死小鬼。”
两人一致皱眉,互相对望··——这位芍药居主人,言谈间竟对武林中事居然了如指掌﹖·更奇怪的是,她眼下连送上门的九玄剑也不要了,莫非是心血来潮来个义诊不成﹖·施曼菁见两人呆看着她,用手轻轻揉着眉心,摆出赶客一般的口气:·“行了,诊金什么的我再想想,你们快给我出去﹗”·景言毫不客气转身就走,白灵飞却是礼貌恭敬的行了揖礼。
绝美的女子忽然想起了一事,叫住了踏步离去的两人:·“还有,别让我听到那些小不点唤我作老女人﹗”·两人差点笑到呛气,闻言飞快溜回后院去了··回到后院,立马看到小天和大牛为新衣服你追我逐。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又开始头痛了,斜斜瞥一眼身旁的皇太子,有一种想挖洞躲起的冲动——·“……让你见笑了·”自己的教育并不太差,把小不点养成这样子,到底是养不教父之过、抑或朽木不可雕也﹖·景言见此情景,自然而然就对小孩们皱眉:·“大牛放手,这衣服太小,不合你穿。”
小天作了个鬼脸,便兴高采烈拿着新衣跑去换了,大牛捋起袖子、眼看便要追上去干架,却给景言一个眼神镇住、连手指头都不敢乱动﹗·景言淡然开口,连尾音都有不可抗拒的威严:“你穿上去不合身,晴晴看见也会取笑你。
这衣服在小天身上反而显大,穿了也是不伦不类,不信你待会去看看·”·“哦·”大牛嗫嚅着跑走了··庭院只剩下白灵飞呆立原地,那表情震惊无比,简直好比看到六月飞霜、又或西边升起了十个太阳:·小不点竟然会乖乖消停,而且完全把自己当成空气﹗·他只是昏过去几天,怎么连三观都一下子给颠覆了﹗﹖·“只是你太心软而已。”
景言说得无悲无喜,“成大事者最忌妇人之仁,教导小孩的道理亦是同样·”·芍药居座落余杭道风山山脚,庄中各座宅院均依山壁而建,呈半拱形在东面散开,将庄主书榭护于正中。
庄中园林亭台,虽不奢华,却得隐世超然之□□——·能一手打造这里的施曼菁,断然非是普通江湖女流··两人并肩上了后院假山上的石亭,目临山脚万里稻田之景。
春种刚刚播下,田野一望无际、生机勃勃,看来又是江南丰收年··“殿下对我和小天有救命之恩,无论什么要求,即使是替你弒君,我赴汤蹈火、亦必办到,唯独除了一件事——”白灵飞轻声一叹:“我不能效忠于你。”
景言沉默半晌,忽尔一笑,“你以为我想篡位,所以才翻天覆地去找御剑门主,确保你对我的忠诚、甚至要放在父皇之前﹖”·白灵飞瞪大了眼,那张脸简直刻着一句:·不然你杀骁骑营的高手是闹着玩的﹖你那是司马昭之心啊殿下﹗·“平京的局势太复杂,我无法一时三刻对你说清。”
景言负手远眺,淡然看向江南千畂良地,“但我需要你,天下苍生也需要你,这点却是千真万确·”·“你别看山脚下米农今年好收成、他们便能过上好日子。”
皇太子低低的冷笑:“今年赋税已加至六成五分,但满朝贪官比心皆是,重税之下、国库仍旧连年空虚·如今南楚表面风光,其实已被贪腐偏安侵蚀至摇摇欲坠﹗难道此等景象,你仍可冷眼旁观,任由一身绝世才华埋没乡间﹖”·“白灵飞,你告诉我,御剑门的门训是什么﹖”·少年尚未从他那番厉言里回过神,蓦然被人以师门门训压住,他竟是怔怔愣在原地。
犹记起师兄下山当日,他俩在白云山天险栈道上,曾高呼许下乱世之约:·当自己剑道大成,定必下山与他转战天下、荡平群雄,助明主一统中土··然而此后师父心灰意冷,自己亦为救回师兄四出奔走。
回首经年,自己所有光- yin -都消磨在塞外大漠、南楚僻壤里,哪还记得年少所立之志﹖·“御剑门人,必以剑试天下、剑平天下、剑救天下,苍生万物皆引为己任——如能毕生立此为戒,方配得上御剑者之名。”
相隔多年,曾铭于骨中的拜师之誓,竟如上一世的记忆那般陌生··“说得好﹗”·景言豪情壮起,大喝一声、目注默立栏前沉思往事的少年:·“你师祖碧阳将军以剑平天下,最终奠定楚国江山基业。
御剑门一派,受历代百姓敬拜崇仰,数百年来,即使内乱分裂、外族侵扰,也盼碧将军的传人能拯救苍生于水深火热当中·”·“——那只是碧师祖当年的选择。”
少年沉声答他:“天下绝大多数人只甘成小事小我,古今有多少豪杰足以论英雄﹖”·“人- xing -本就软弱无能,不可强逆,像殿下这种心怀苍生的皇者,当然无法明白我们这些凡人。”
景言眼看白灵飞低垂目光,心头无名火起,一记狠摔、将他死死按在亭柱上﹗·“你心里就没半刻想过其他人﹖”·白灵飞两眼昏黑,靠在柱上闭眸调息,半晌后才喘着气淡道:·“立志报国之士,天下俯拾皆是,殿下大可开个集贤馆,将他们尽揽麾下,助你北伐一统天下,无需纠结在我这等志短平庸之辈身上。”
夕风一吹,白灵飞平复了气血,遂睁眼回望景言;“九玄剑,你可以拿走;项上头颅,我亦任凭殿下来取、绝不反抗·”·景言目光冷厉,手指紧紧箍住了他下颚——·他在青楼吃过苦头,全不怀疑这皇太子下一刻便会当场掐死自己。
“何以你立誓永不为人所用﹖”岂料景言没使上半分真劲,只忽然淡淡问他:“你曾说过那也是拜师之誓,这是什么一回事﹖”·白灵飞念景言对自己多次留手,也终于不再隐瞒:·“这便是碧师祖当年挂冠退隐、创建忘忧谷后所订的规矩。”
“每代御剑门人拜师,必立之誓有二,其一便是本门门训,其二则需许诺此生不得下山为官、卷入天下斗争·”·景言心中一颤,下意识放开了他——·原来,这便是御剑门再无传人踏足江湖的原因﹗·怎么可能﹖那位神祗般的开国元帅,怎会为门人立下这自相矛盾的规条﹗·“许久以前,我学艺尚未大成,师兄却先一步下山,我曾与他约定过,来日要连手平定天下、造福万民。”
白灵飞来到栏前,抚过所倚之处刀剑刮过的遗痕·他骨节纤秀,曲舒之间却筋肌分明,有种于沉稳当中随时爆发的力量:·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么多年,师父、师兄相继远去,而小不点还等着我将他们抚养成人,有一事我也终于想得通透。”
两岸青山残红,夕阳嵌在他身后,他抬眸看景言,带点回首往事的茫然若失,双眸似在望他,又在望那些在自己年少的片段:·“能贯彻始终、护住所爱所信,已是万幸。
景言殿下,成败从来不足以论英雄,而你、楚国的皇太子,又能做到当中几分﹖”·昔年的少年剑客,已被长年的爱恋与私欲磨平了棱角··他终是辜负了先祖,这般悲天悯人的情怀,他并不曾有。
他不是战神剑圣,眼里容得下的,只有身边至亲之人而已;整个苍生的份量,在他心里过于沉重……他担当不起··残阳如血,农家炊烟已起··景言看着他那抹凉透心扉的苦笑,忽然有一种撼动直上脑髓——·他想起了在衡山授业的师父。
自己转战朝廷沙场这八年,有多少手段是光明磊落,足使他老人家为爱徒而自豪﹖·转念间又想及远在平京皇城、自己那些所谓血缘之亲·父皇恨不得他早日归来、好方便削他职衔兵权,挂名的母后膝下无子、从来厌恶自己这庶民出身的皇太子,至于那些皇叔亲王、对他的仇视怨恨更不必提。
唯一真心待他的亲人,只有同父异母的皇妹仪雅了,只是她孤身置在宫内争斗中,不知日子又是如何﹖·这个深藏不露的少年,又是经历过什么、才会看得比自己还要透彻﹖·“我听师父说,你当年曾孤身闯大漠,杀遍光明顶救你师兄。
若无御剑者之心,这又是为了什么﹖”·白灵飞的笑容,顿时僵定在脸上··那年的大漠长沙,已许久未曾出现在他梦中·中毒的这些日子,他竟又反复梦到那个熟悉的怀抱……·原来思念早已蚀骨,只是他未曾刻意去想而已。
“师父长年周游在外,不常在谷里,自小便是师兄授我学业剑法·”他淡然道:“除师父外,师兄是我这生最敬重的亲人,我那次所救的,不是天下,在我心中却比天下更重。”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他消敛了笑容,天际倦鸟飞还,他一人独撑暮色,所言极淡,平静当中却显清绝,一如他藏鞘多年的剑··景言立在亭心,思量许久,假山下缓坡处,小天的呼喊渐从垂柳间传至——·“飞哥哥、混蛋哥哥﹗来吃饭啦﹗”·顷刻之间,沉重气氛尽去,两人相视而笑。
景言淡淡道:“把菜端上来吧·”·白灵飞为之绝倒··“他们不是你随从,你这种把小孩当小厮使唤的皇太子,将来还怎么爱民如子啊﹖”·景言闻言挑眉:·在平京城内,尚未有人敢如此调侃他﹗·“你以为我这话是跟他们说的﹖看你这德- xing -,还不是立马下去把小不点提上来、哪用他们劳动﹖”·切,宠小孩怎么了﹖宠小孩才不是罪呢。
白灵飞懒得看他,转眼飞身而下·不消片刻,一顿丰盛江南菜、外加三个笑逐颜开的小孩都齐刷刷被他放在亭心石桌前··少年点了一盏风灯,春夜亭中,晚风凉如水,后院里、山脚下,放目尽是百花千树。
景言看向三个小不点:“都是你们烧的﹖”·大牛拍拍胸口,像拖到晴晴小手一样神气:“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指住桌上炭烧鲭鱼、龙井虾仁、芥兰炒百合三道菜,“全由我们包办,而且还特意央厨房的秋霜姐,把原来给那恶女人的蒸鸡拿过来。”
“对啊,正好拿来给你补身子·”小天不由分说,便挟了最大的鸡腿放到白灵飞碗中,还故意将景言面前全部小菜中的鲜肉都给扒走··“……”白灵飞哭笑不得。
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他十分同情芍药居主与南楚皇太子被克扣伙食的委屈,既怕施曼菁记仇将景言的绝情剑当诊金拿走,又怕景言转眼翻脸找他干架,那只鸡腿吃下去,简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他忽然出言试探:“我不想打扰芍药居太久,这一两天付好诊金后就会走·”·景言在饭碗中抬首,也不多问,嚼着饭菜含糊应道:“嗯·”·少年愕然,“你就这么放我走﹖”·“我嘴炮说不动你,干架干不过你,还能拿你怎样﹖”景言随便往腰间一摘,将一件物事抛到白灵飞眼前,“你我师父是知交,彼此师门算是有情谊。
日后你若遇险,凭此信物、可向南楚任何兵将求援·”·那是一块上等羊脂玉佩,以精工仔细刻了个“言”字··“只要我未失势,他们见此玉佩、便如同见我本人,哪怕全军覆没、亦必保你无恙。”
白灵飞摇首仰眸,却给景言一个眼神镇住:·“收好了,它是我除了虎符之外、唯一象征身份的信物,就连六部尚书也求而不得的·”·少年挣扎片刻,终于将玉佩放入怀内。
“你也不用太灰心·”白灵飞展颜笑了,“其实,如果当年我没对师父许过诺,我会心悦诚服跟你回去的·”·景言停下了动作,唇角万年的优雅弧度忽然一凝。
晴晴举筷,娇滴滴的问:“什么遇险、又回去哪里﹖混蛋哥哥,我们会有什么危险啊﹖”·小天拍拍她脑袋,为白灵飞打个圆场:“笨蛋,真有什么危险,飞哥哥一个人就能解决掉,我们怕什么﹖”·“死小子﹗干嘛打晴晴,干嘛说她笨﹗”大牛站上石椅,放下碗筷就要跟小天开打。
“喂﹗她一向不长脑袋,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这群小不点如此闹心﹗·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深吸一口气,笑得那叫一个迷人:“再打﹖我跟你们混蛋哥哥把饭菜搬下去吃了啊——”·“好。”
景言断然应道··“不要——﹗﹗”·景言抱臂挑眉:·你总算在我身上学到东西啊··白灵飞撇嘴:·威逼利诱我本来就懂,用不着向你学好吗。
暂且欢饮一夕散,留作他朝好离别··四月江南,已沐春风,亭中欢笑声久久不散,停在夜中··☆、庄园巨变 (已修)·夜里白灵飞在房中打坐,静心运功两个时辰后,才终于将毒素从体内完全散去。
大牛、晴晴各自在西厢的两间客房熟睡如猪,他走到小天房外的回廊,却从窗花中窥看到床上没人:·这个死小子又鬼混到哪里去了﹖·一时三刻他也不担心,毕竟出了忘忧谷的这些年,小天都已锻炼成只小狐狸了,而且他也断然跑不出芍药居,这里有自己与景言在,小天便绝不会有事。
他忽然怔了一怔,然后摇头苦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这皇太子算在内了﹖·夜里的庄园静得有若空谷,他走到后院假山的石亭,掏出景言所赠的玉佩,在月下细看半晌。
短短几天里,他跟景言从拔剑相对、到荒谷照料,竟已历经数次生死··他是何等霸道酷烈,甫一出手、便将自己悬空用剑钉住,不到血尽也不罢休;然而山林当日、他却不顾己身回护小天,到了现在,知道自己日后定被明教追杀到天涯海角,更是不计前嫌予自己一诺之助。
平生第一次,自己受了深恩、却竟完全没法报答对方··前路茫茫,晋阳固是不能回去,然而扶光已派人千里追杀,上次能计划山林狙击,下一次定然更加来势汹汹……天下虽大,却哪里有安全之地﹖·沉思之间,竟隐有杂音从主宅传至。
——那是刀剑交击之声﹗·白灵飞大骇,此时景言刚好赶到凉亭,显也是被打斗声惊醒过来··两人施展身法,片刻便来到主宅,甫向下望,连久历沙场的皇太子也赫然变色:·“怎么可能……”·本来宁谧安静的庄园,就在他们眼底瞬即燃起,在数息间全部沦为火海﹗·枯山妙水、风韵楼阁皆被火舌无情吞噬,而且更有卷向高空之势,火场离两人已仅有十数步之遥,他们却没感到有丝毫热气,诡异的是,扑面而来的尾烟就似寒火,愈红愈冷、像要把人的温度吸进火海一样﹗·庄园中的家丁和侍女本来负责照料东厢的病人,现在却全都奋力泼水救火,然而水甫接触火舌、便立即化成滋滋白雾﹗·火势蔓延的速度匪夷所思,转眼已把数个救火的家丁卷了进去。
主宅通往求药榭的石林中,已有十数具焦尸在地上东歪西倒,此刻有群侍女从东院影壁后跑来主宅,景言右手紧握绝情剑、还来不及去营救,寒火中已有冷光闪过,惨叫声一响嘎止。
——侍女们瞬即随剑光身首异处、香消玉殒﹗·偷袭者施然走出火场:·赫然是一群蒙面杀手,转而开始对整个庄园展开屠杀﹗·事先谁能料到,这风光正媚的江南庄园、忽然之间会变成修罗地狱﹗·景言倒抽一口凉气,“是明教么﹖”·白灵飞双肩抽动,连带全身都开始抖颤起来。
——他手上的绝世神剑,正迸出一股可怖凌厉的杀气﹗·景言一瞬便看懂了他心中的痛惜和暴怒,飞快在他耳边低道:“这里有我,你去救人,快﹗”·白灵飞剎那抬眸,向景言沉重的点一点头,便迅即拔身离去。
景言跃上园林西边的三重塔顶,却见庄园此时已再无刀光剑影——·芍药居上百条- xing -命,顷刻已被明教屠个彻底﹗·庄园惨厉有如鬼域,景言想也不想,便如飞鸟般飞泻而下、破窗跳入居主所在的书榭。
鬼火尚未燃尽,书榭支柱已颓然倒下,火柱压住一个幼孩;一名半脸着火的女子护在孩童身前,用长鞭缠住敌方长刀,硬是将四名明教好手拒在廿步之外——·那女子赫然便是庄园主人施曼菁;她身后的小孩失了意识,正是半夜失踪的小天﹗·红光大盛,一道亮虹划破半空,被施曼菁卷住兵器的明教徒眉心中剑,下一刻,另一个与她以鞭对鞭的杀手被长剑贯胸,本来钉牢在她手腕的长鞭顿时松开。
施曼菁瘫倒在案桌上,草药笺沾到她脸上的鬼火、也一并烧了起来··“快……快救他……”·她虚弱的低喃道··剩下两个敌手此时却分从左右攻至,他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间﹗·两人走拳脚路子,景言被欺近身、已是空有剑法而无从施展,他们功力等同江湖一等一的好手,加上配合得天衣无缝连手战术,一时间竟令他束手缚脚、不知如何应付。
两掌分从上下向他颈侧和气海切去,景言断然收剑、整个人忽如龙卷风般高速急旋﹗·漩涡卸去了七成掌风,攻他颈侧的杀手无路可退、被逼先与景言对掌··“砰”的一声,杀手不敌他的精纯内劲、当即吐血倒飞。
另一个杀手见景言能将同伴轻松重创,立时大骇急退,却见一柄赤剑直搠而至——·快、狠、准,剑如同穿透薄纸一般无情贯入··景言木然拔出剑身,立刻飞掠到案侧。
施曼菁断续咳血,神情萎靡,景言这才知道,杀手已以高明的连手阵法、合力将真劲透入她的长鞭,企图将她脏腑全部震毁·她决心护住小天,明知下场如此,仍是不肯撤手,故而才落得重伤垂危﹗·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个乖张的女子,在死亡的威吓下,仍至死不忘医者之任﹗·“哦——又有愣头青求医来了﹖看在那小子是个大帅哥的份上,医药费不用付了,他好了以后、你改天把剑送来就行。”
“他身上的剑伤是你刺下去的吧﹖茶蔓陀本也是你倒霉所中、幸好碰上一个更倒霉的替你挡劫……绝情剑主,你有心恶之相,我阅人无数、尚且没人比你更冷酷狠毒啊。”
“我本不愿与明教再有关系,但这傻子与你纠缠很深,我出手救他,只是因为你极少珍视人命、却将他的安危系在心上……我替一把戮世之剑找回了鞘,也算是贯彻了我夫君的救世遗志。”
“小心背后……”微弱的女声提醒了他··景言瞬间侧过身,凭风辨位、贯穿了最后一个杀手的面门··解决了后顾之忧,他将绝情剑锵然插/进火柱,半把剑身深入木桩,他将阳刚真气注满佩剑,一下笔直刺上的剑式,带起木柱、俯身将脸无生气的小天救了出去。
男孩的棉裤已彻底熏黑,景言横抱起他,拔剑回到案前,想扶起施曼菁,这位庄主却微微是摇头:·“明教中人,行事赶尽杀绝……你立即毁屋、将此处夷为平地……否则……他们若知有活口、你们便再逃不掉……”·景言神色一黯——她伤得太重,即使此刻施救,这位再世华佗也是断无生机。
“你对明教很熟悉·”·她费力抬眸,原来巧笑倩兮的容颜已经尽毁,狰狞可怖,状似厉鬼··“我夫君是明教掌药使者,后来我与他相恋、双双逃去中原……他在我们拜堂后的第二天……已给明教……明教清算杀死。”
忆起丧夫之仇,她满布血洞的脸上似有苦痛之色,“后来我继承他遗志开了芍药居,能解御剑门主之毒、非是偶然,最终死在明教之手,也是冥冥天意……谁叫我看不得你、你失了剑鞘……”·“庄中有我夫君带出的明教药典……你……”她开始在极度的苦楚中麻木,闭上眼凄然的笑,“罢了……让我带下去黄泉作嫁妆也好,你快走……千万要毁庄……”·“记着,那傻子……不能死,他、他身上有皇者找了四百年的……”·说到这里,她终于完全静了。
景言想要再问,而女子笑容已逝,鬼火瞬即吞没整副驱体··他剑尖指地,对这位医者深深躬身——·这是南楚军对战士英魂的最后敬别··剑芒舌吐近丈,另外三条木柱皆被一剑从中劈断。
他抱住小天遁入夜色,身后书榭轰然倒在火海··主宅与东厢最先起火,现已烧成一片颓垣败瓦·景言顾不得另有活口,便落到他们所住的西厢后院,追入小孩们的客房里。
记着,那傻子不能死,他身上有皇者找了四百年的……·“白灵飞﹗”他首先走入晴晴房间,见少年立在榻前,悬起的心放下一半,背着小天走上前扯他:·“还呆着干什么﹖快带人走﹗”·一扯之下,少年直直往他倒去。
景言大骇,当先想到是敌方埋伏,然而双手那一剎鬼使神差却没放手,最后稳稳扶住了他··他心知不妙,一瞥床榻,所有话顿时便哽在喉中:·床角里,大牛紧抱晴晴,后背被一刀插中,刀身直没体内、将两个弱小的幼童钉在床板上。
·想来是大牛惊醒后知道不妥,立即到邻房去找晴晴,及后不幸被明教杀手发现、才双双惨死在屠刀下··血渍染红被褥,孩子早已气绝··晴晴脸上还残存死前极度的惊恐,这张娇嫩小脸,几个时辰前在凉亭下,仍是天真烂漫、面映桃红。
打笑嬉骂还在脑海,那顿江南菜犹似幻影,如此两条纯真的小生命,竟就在眼前被残忍扼杀﹗·房外明教徒已开始逐间房搜索活口,景言低道:“小天还没死,我们要尽早毁庄、离开这里。”
白灵飞甩开了他,将染满孩子鲜血的钢刀拔/出来,缓缓放在床上,又脱了身上黑袍,轻轻抹去小不点脸上的血污后,用袍裹住两个孩子的尸身,结了一个手挽··连串动作,景言是看着他涣散着目光做的,彷似他已被人抽空了灵魂。
少年转身看着小天,拨好了他额前刘海,最后才执起九玄,说出了第一句话:·“带他们走,天明之前,道风山脚西南十里河等·”·景言听得心中一寒——在他这话里头,已然找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感情了。
景言将毁庄前侥幸运出的数本药典埋好,终于在天明前等到了白灵飞··少年在山腰松柏间飞身而下,衣角拖着星火,全身连同脸容都已浴血,直如嗜杀成狂的修罗魔。
景言与他眼神一触,便有如冰镇般为其所摄——·他看不到芍药居毁庄前一刻的景象,却知庄中所有明教杀手,均逃不过少年复仇的剑刃了··白灵飞木无表情,走到自己跟前,跪在小天身旁、伸手想要摸他,五指忽然却停定在空中,双眸压抑了一种极大的悲恸。
“放心,我用真气护住了他心脉,这几天得你我轮流照料,他不会有事·”景言对他轻声道:“我先前被你掳去,跟亲兵失了联系,但只要再入城,我便可安排一切,待你们完全复原为止——”·“明教虽在漠北如日方中,但只要在南楚境内,我就有方法保住你们。”
景言竟然放柔语气,把手搭在少年肩膀上··白灵飞无语凝噎,只懂抬首看着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低声一叹,“你去吧。”
——他负着大牛晴晴一路逃到十里河,长袍已给解开,两个小孩安静的躺在袍上,彷佛只是在野外累坏,如往常一样睡着了不愿醒来而已··白灵飞摇摇欲坠的起身,在树下挖了个两丈见方的洞后,又一直往下挖、直到剑身卡住地底的花岗石才肯停下。
他轻轻将小不点抱起,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缓缓放进坟内··少年抚过孩子的眉眼,短短数息、便将他们这生相依为命的片段回想了千百遍··“乖乖睡好,等飞哥哥回来,明年再带你看梨花树。”
他恍惚的说,那话有一种悲凉的温柔··来日梨花似锦,他要牵着晴晴在树下看,让她摘些去做梨花羹,这是他许过她的··他还许过大牛,要回晋阳吃招牌牛肉面,两份葱花不加辣,他都记得。
他们再回去的时候,天下所有好玩的、好吃的,他都要让小不点们尝遍··几年之后,大牛晴晴便是一对金童玉女了,他们将在梨树下定情相守;小天那臭小子,又会自命高手抢过他的剑争当大侠的。
小不点最信他,那些已许下的、还没许给他们的,他都要在来日逐个兑现……说好的将来,他又怎能食言﹖·即使没了忘忧谷,他也要小不点过上最快乐的童年、有最幸福的回忆。
他不想他们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因战乱里失去所有,独自在大漠绝望流浪··明明他答应过,要当他们永世的阳光、不让他们心内留半分- yin -影·为何他空负武功、手掌名剑,却还是守不住这个诺言﹗﹖·“我们回家去……”·“来,随飞哥哥回家去。”
他掬了一手黄土,拎起、再洒下,直到泥沙覆成一座小丘,他再看不到孩子的脸容了··所有期盼和幸福、都被他一抔抔葬起··他再看不到他的小不点了。
许久之后,少年沿树身滑下坐倒,眼里甚至没泪水去痛哭··“死了就是死了,你再消沉也是无用·”景言立定在他面前,“在沙场一次出征,多的是千百将士战死殉国,他们死了,有些人也要继续活下去的。”
“活下去﹖”白灵飞茫然重复他的话,忽然抽着肩一笑,沙哑着嗓子大吼:“是我害了他们﹗是我﹗我活下去干什么﹖﹗”·他就像一只受伤发狂的野狼,瞳仁只得雪亮而犀利的光。
——若非自己当年为一己私欲,在昆仑山犯下杀戒,明教怎会直追到中原报复、杀尽庄内活口﹗·“杀死他们的是明教,与你无关·”景言语调的杀意丝丝渗了出去,“多少年了﹖明教在漠北作胡人的走狗,对汉人烧杀劫掠,无所不为,甚至连幼弱妇孺也不放过。
你只看到面前两条牺牲的人命,但这种悲剧已重演了无数次﹗”·皇太子指住土墓,厉声对他冷喝:“幽云十六地里,武、新、应、朔几州,数十万流落在外的百姓,便是这样的命运,你可有睁眼看清过﹖你可有用心想过他们吗﹗﹖”·白灵飞全身剧震,缓缓往他木然望来。
“你若痛心他们,为何又要对天下漠然不顾﹖﹗在你眼中,难道人命就分贵贱,你至亲至爱的人就矜贵无比、其他人便命如草芥了﹖”·“白灵飞,你答我﹗”景言逼前一步,俯视的眼神凌厉而充满威严:·“你恨明教么﹖想为今晚惨死的上百条人命讨回公道么﹖”·少年在唇边迸出低笑,笑到半途,忽又仰天狂啸,整个人已陷于仇恨的疯狂边缘。
“恨又如何﹖我四年前已经犯过一次大错,难道又可冲上光明顶再杀一场﹗﹖”他蜷伏在地,十指深陷泥内,发了狂的嘶喊:“是我该死﹗我该死﹗让明教把我杀掉就能一了百了啊﹗”·那样的自暴自弃、那样的不顾一切,猝不及防在景言心里砸了一个深坑。
他看着少年被悔恨蚕食掏空,开始绝望地崩溃痛哭··——他亲眼看着一个明净的灵魂被自己捞起来,狠狠打落一个永不超生的炼狱里··景言骤然静止了呼吸。
在冰冷而漫长的记忆中,头一次、他想用全身力气去安慰一个人;却也是头一次,他亲手毁了一个自己想竭力安慰的人··“人不可能无止境地杀下去。”
他轻轻将手放在他头上,近乎叹息地道:“你是御剑门主,手掌救世之剑,这种悲剧要由你亲手斩断·”·白灵飞哭哑了音,泪仍不断沾- shi -两人衣衫。
破晓的第一道曙光,终于穿过重重树影、投在两人身上,然而晨光纵再温柔和煦,也是照不进少年心内了··——凭他一人,纵能敌天地六合又如何﹖·“明教是北汉钦定国教,只有将北汉瓦解,你才能真正报此雪恨。”
“当我的剑,助我北伐平定天下,重现怀阳帝当年一统中原和大漠的盛世·”景言断然道,“你既已忏悔,便当如你碧师祖一样,执剑助我、献身南楚,为幽云十六州的百姓、为所有曾被胡骑屠戮的无辜生命而战﹗”·在皇太子眼中,有无可比拟的决心与战意。
景言双眸亮似冰雪,凝注眼前崩溃的少年:·“御剑门主,这是你身上的使命·”·晨曦林间,南楚皇太子铁腕傲骨,对少年许下这铮然慷慨的邀约··白灵飞耳边,彷如敲响了暮鼓晨钟——·“弟子白灵飞今日在列祖面前,拜入师尊门下为御剑门第八十六代弟子,来日必以剑试天下、剑平天下、剑救天下,苍生万物皆引以为己任﹗”·“异日练成御剑七式,我一定会下山来助师兄你征战沙场、平定天下,为天下百姓开拓另一个太平盛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曾弃师门使命如敝履。
那段时日,他手执剑刃,却只为追逐六情私欲而挥下,即便染尽鲜血亦一往无悔··再之后,他悔于杀戮,于是甘藏锋芒,将九玄剑光隐埋于黑暗中··然而,上天终在此夜,几乎将他爱的人全数夺去。
冥冥之中,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遗忘了的责任再推到他面前··他是御剑弟子,这一次,他责无旁贷,绝不可再逃··——他的人生,不再需要光明。
少年蓦然抬眸,遗世独立四百年的九玄锵然出鞘,插在河边新立的坟前,余音响绝百里,直通九霄:·“属下白灵飞在此立誓,此生只效忠景言殿下一人,任凭驱遣、百死不回。”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此剑一拔,即将惊起世间千涛浪·                        ·作者有话要说:嗯,不知道有没有人觉得,小飞对殿下的效忠之誓很似曾相识﹖·我自己看回来,立刻便想起听雪楼里的楼主和靖姑娘——那么一对曾经刻在我年少心里不能磨灭的CP啊(笑) 虽然楼主阿靖那种主从关系、并不是我心目中想写的画面,但一想起效忠之誓,还是不由自主联想到那么冷漠又强大的两个人。
也许看到这里,大家还不太明白那两个师门之誓的缘起、也未理解它们在小飞心里何等重要,但要说的是,小飞真的把这两个互相矛盾的誓言当作他生命去看待,若非失去了小不点,他就算死也是会守住的~·☆、初入都城 (已修)·楚都平京座落汉江以南、湘州之西,与汉水、洞庭湖等水系以运河相连。
城外的汉南平原水土富饶、一季产米足以养活整个平京全年··平京西北五百里是横亘于楚、郑、夏三国交界的天引山脉、是都城最重要的天然屏障,加上北面长江天险自古难破,故当永昊之变之时,楚国皇族果断弃帝都洛阳、南逃至此地,重整兵力后与叛军多次鏖战于汉南平原上,最终力保偏安一隅,改朝南楚。
而旧楚一众诸侯经连番混战,最终成郑、夏两国以东边黄河河套为界,双双称霸北方··南楚经此一役、骑兵几乎战至殆绝,此后二百年,皇族转而勤练水军,凭其天下无出其右的应龙水军,将中土三分之局维持至今。
然而内战经年,中原元气大伤,六十年前,漠北柔然族长明王统一草原、建立北汉政权,随即挥兵越过长城,燕云十六州全告陷落,中原三国至今仍无一朝有力重夺故土,千万汉族百姓因而流亡漠北,代代沦为塞外诸族的附庸,在市场任人买卖、供草原贵族任意奴役。
“三都绝艳并于世,平京风月冠人间·”·平京分外城、内城、皇城,以天街作中轴线、由城北永嘉门直达城南安定门,将内城分隔为平东、平西两大区域。
街垂千步柳,人行百重烟·从皇城至安定门的路上,人潮密集得几乎插针不入·城内分从汉水、大运河引入近百条支流,横跨流水的每座拱桥上,人车均是络绎不绝。
——不论外城内城,人群全都朝皇城外的平天广场而去··“平京到底住上多少百姓,才能挤满这条天街啊……”白灵飞低低道:“所有人都跑到这里来,恐怕城外农地都没人干活了。”
“平天祭每年只此一次,这日不止平京人、就连南楚举国上下,都会跑来凑热闹·”景言唇角一勾,风帽下的锋利眼神只有白灵飞才看得到··“也只有重提四百年前的传奇,姓景的才能在天下人前挽回一点面子了。”
少年静静听着他的冷嘲热讽,抽动嘴角说道:“……殿下,你忘了自己也是姓景的﹖”·皇太子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一个奇葩的传奇啊。
此时两人穿戴披风,身不由己被人潮带到平天广场外··汉水在平京的最大支流从东北丰国门流入广场,乃为楚都内的名河汾离水··汾离水上,赫然横列十数艘双楼战船,船首战士擂鼓声震天,引得全城民众连声喝采。
“反正姓景的、也不太把我当作自己人·”景言扬起下巴,暗自朝他示意,“战船上全是我两个皇叔的亲兵,装甲之精良,甚至还胜于我的应龙水军。”
白灵飞远目望去,只见皇城城楼上银甲铠兵,南楚四割菱军旗漫天飞扬,平天广场外围三侧各列兵士达五百人,在烈日暴晒下,兵将全都沉静无声,只有铁甲在皇城下折- she -出耀目的银辉。
——如此军容,直令天下为其所慑··“东、西、南三队分别是御林军、中野军、应龙军·御林和禁军、骁骑营并列皇城三卫,中野和应龙是八军里最优秀的两支军系,前者以当朝大将军洪达为首,后者为青原所统领。”
此刻的景言身上,别有一番沙场统帅的凛然气慨,当谈及眼前威仪极盛的军队,他那口吻如同点算家里的长桌板凳一样淡然——·这些观礼的百姓怎能料到,这里便站着一个八军统帅,正横眉冷看这场举国欢腾的盛典﹖·少年陪伴着景言,抽离于这片人海之外,忽感一阵无法排却的疲惫,长久绷紧的神经、终于锵的一声断开。
——自那日离开道风山脚,两人先赴汉荆会合亲兵,为掩藏行踪,景言将亲兵化整为零,暗中潜伏保护,再亲自定下回京的迂回路线,只留下他与玄锋、源涛两位军队统领沿途随行。
不愿景言归朝的人、远比皇太子想象中更要多,他们前往平京之路极其艰巨,从余杭到楚都、实际只须十天马程,却因遇到诸多伏击关卡,一行四人直到今天才抵平京··路上他们力退多批神秘杀手,曾背靠着背在荒野浴血而战、也曾在城墙边缘踩着一砖之地互相回护。
为护景言周全,他夜里也不解衣、执剑守在这皇太子身侧,一守便是一整晚··而小天在途上得他俩输注真气续命,终侥幸从鬼门关逃出来,奈何在书榭被火柱压过双腿,两肢已残,再也没法站立行走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小天以前经常嚷我,要我带他们几个到平京,见识最好玩、最好吃的东西·”·如今,他终于来到万民景仰的天子脚下,可是一切已变得天翻地覆。
若那日没在食馆遇上景言,更甚是当年没一意孤行杀上光明顶,所有物事是否就截然不同﹖·“有玄锋的人马在客栈守住小天,没人可以伤害他·”·景言的神经、彷佛被他的神情狠狠戳了一下。
在天街茫茫人海中,彷佛只有少年凝定在这里,任凭他们身侧百姓如何兴奋热烈,他眸里也是冷的,完全跟这个人世无关··有些东西在那一夜被彻底抹去了,想找也找不回来。
——那些光芒,都是自己亲手从这个人身上夺走的··他用上所有手段,终于将御剑门主带来这里,但对自己来说,重归平京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广场上这么多兵将,你都一一记得他们名字么﹖”他平和的轻声问。
“你要是曾跟他们出生入死,自然会用一生来记住的·”在挤满百万人的广场上,他忽然对少年静静地说:“等你真正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你便是南楚第二个可耀日月的元帅——”·“这场壮丽的祭典,歌颂的将不再是碧前辈,而是你白灵飞。”
全城忽然爆响热烈呼声,从城楼到汾离水、平天广场、集贤巷、春日楼、天街的东西两市——欢呼如同波浪般扩散到外城,整座都城,都在那一剎那沸腾了。
皇城从内打开,帝君景焯黄袍冕冠,由文定皇后相伴,亲领文武百官走出广场··汾离水上十二位皇族亲王齐来迎接,民众欢呼更甚,平京全民为之轰动··那是造物者所能想象的、人间最绚烂瑰丽的时刻——·千万人用上最华美的诗篇、最辉煌的场景,去纪念那位浴于战火、光耀千古的神——·那位任凭皇朝更迭、始终风光绝代的开国元帅。
少年几乎被全城的欢呼震聋双耳,内心却有一处始终静默无声··有种丝丝缕缕的悲伤,彷似纪念亡者的挽歌,遥远而飘渺的传达到他心内··眼下的所有崇拜与仰望,都刺得他双眼异常灼痛。
那一剎,白灵飞忽然低声脱口而出:·“将屠戮者当成神去歌颂是种悲哀……他不需要那样的场面·”·景言愣了一愣:“你说什么﹖”·“天佑南楚,吾皇万岁﹗”·平天广场上,一千五百将士同时向帝君下跪。
阵中排出二百人,一致拔出长剑指天,广场忽然弥漫着沙场厮杀的肃然味道··“没事·”白灵飞此刻惊醒过来,茫然摇一摇头:“没说什么。”
“咚﹗咚﹗咚﹗”·军鼓连敲三下,二百精兵按鼓声指示,变幻出各式攻守阵法,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军舞﹗·在笙扬的军旗下,帝君欣然接受三军的最高致敬。
广场中央、一众将士所舞之核心所在,赫然有一个鎏金托架,供奉着的连鞘宝剑长达八尺,通体纯黑,就连将士的银甲光芒映在剑上,也有如月沉墨海、不折分毫华采:·正是南楚皇宫奉剑阁中至尊之刃、由“战神剑圣”碧阳转赠怀阳帝景浦的御影神剑﹗·将士军舞渐近高/潮,一众亲王与帝君看得连连拍掌。
就在此时,御影剑鞘蓦地剧烈震动,发出一声清越高亢的剑啸﹗·众皆惊惶,连场中的军舞也开始溃乱起来··“恭喜皇上,此乃大吉之兆﹗”·宿星殿首席天官浑身剧颤,从百官队中跑到帝君身前,纵泪跪拜高呼:·“神剑三鸣,必有将星降世﹗南楚百年来等待的帅才将要出现﹗”·帝君脸色为之一变。
全城的人海中,同时变色的还有景言——·就在御影剑鸣动的一剎那,白灵飞掩藏在腰间的九玄亦是剑气大盛﹗·“你的剑怎么了﹖﹗”·白灵飞与他面面相覤,也是一头雾水,心下跟景言同样隐有一念——·御影跟九玄之间,定有某种微妙难言的感应﹗·此前景言曾问及御影异象之事,他只知本门历代相传一对神剑,均采极北冰渊的神石打制,一把作为门主随身配剑代代传承、正是九玄,另一把当为四百年前碧阳赠出的御影,两剑既是同源异造,则有相感连系亦不稀奇,但他却没想到,它们之间竟能以剑鸣召唤彼此﹗·御影的召唤之力、随剑鸣愈趋强烈,白灵飞尽用功力相抗剑气、亦感难以招架﹗·金托上的神剑忽然出鞘,剑气暴盛、硬将广场上的将士尽数逼退﹗·御影剑毕直破空而上,剑上白芒可耀日月,犹如悬浮在都城上空的夺目星宿。
在平京各地仰望这场盛事的百姓,一时只懂屏息看着御影飞升上天··唯一没抬首望天的是白灵飞··他凝神运功、抑止九玄剑的阵阵异动,然而当御影升上半空,九玄剑终于不受控制,在人群中锵然而出,如脱缰野马般直追御影剑而去﹗·全城再度哗然。
御影九玄,两相辉映,在平京上空攫尽天地华光··景言霍然回神,炽热的看着他:·“我需要你·”·白灵飞颌首,深吸一口气,向皇太子微微点头。
·他忽从人群拔身而起,全力往白芒大盛的两剑追去﹗·历代的平天祭典,百姓尚是首次目睹此情此景——·只见楚都上空,一袭白衣翩然若飞,穿梭于亮芒间有如神祗,任两柄神剑在空中疾移如电,都未能伤他丝毫。
少年手执青锋、御风来去·那一剎,百姓眼内彷佛看到战神重生,跨越了四百年的动荡和烽烟,再度降临这个末代乱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御影之光、九玄之芒,终于再次眷顾南楚﹗·剑芒忽敛,少年如一只白鹤般落到广场上。
他腰佩九玄,将御影剑高举过头顶,对南楚帝君恭敬跪下:·“草民白灵飞,叩见皇上·”·见证这个场面的千万人,此刻终爆出震天呼喊··“将星降世、天佑南楚——”不知是谁先纵声高喝,然后全城军民皆举臂应和:·“将星降世、天佑南楚﹗——”·帝君仰天长笑,接过御影剑,对举城瞩目的白衣少年道:·“爱卿手执的,可是御剑门主象征之九玄剑﹖”·少年傲然抬眸,微笑点头:“正是九玄。”
“草民受皇太子殿下之邀觐见帝君,望能继承师祖平生夙愿,终生效忠陛下、献身南楚·”·在帝君身后,一众亲王骤听景言之名,俱都心神剧颤;文武诸官按派系立场、各自神色回异,军阵中所有兵将则立时精神大振,昂首等待他们唯一的主帅归来﹗·平民广场上,一袭华衣越众而出,从容走过一千五百南楚精兵,在帝君身前跪下行礼——·“参见父皇。”
男子缓缓除下风帽··他容色有铁血傲骨之气魄,鞍马戎装、指点朝廷的狠厉果断立时席卷而至··——消失于都城数月的皇太子,今天竟然平安回朝﹗·连番刺杀失败的消息如雪花般传来,那个能掀起波澜惊涛的人、竟然真是回来了﹗·那些一浪接一浪的精密杀着,终究是徒劳无功。
“儿臣幸不辱命,终将御剑门主带回面圣·”·——皇太子能平安回京,背后绝对少不得这白衣少年的一份功劳·但来者既能驾驭御影、九玄两把通灵神剑,便是如假包换的御剑门主,楚都千万百姓皆可作证,容不得任何人再作质疑。
这招先发制人,委实太过高明,御剑门主忽入平京,的确又是一个难料变数··景言微笑瞥向帝君,列在精兵阵前,扬声高呼:·“得九玄剑者掌半壁江山,既得门主宣誓效忠,儿臣在此恭贺父皇,愿天佑南楚,千秋万代、辉煌昌盛﹗”·“好﹗”帝君开怀大笑,先后扶起二人,捧起重归沉寂的御影,对城内外千万南楚百姓高呼——·“有此吉兆,我南楚何忧耶﹖”·“天佑南楚——﹗”·举国称庆中,南楚帝君挽着重入楚都的皇太子,亲自将惊才绝艳的少年迎入了皇城。
“得御剑门者掌半壁江山……不知这半壁江山却是归谁呢,我的好皇儿﹖”·万人簇拥的帝君跨入皇城门,忽尔敛去笑意,极轻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铺垫了这么久,其实某人就是私心想将一对正CP的形象先写好(偷笑)·嗯,可能大家会觉得剧情有点太慢,不过下一章开始便真正入戏,小飞带着一把神剑入京、殿下胸中满盘计谋,不好好在都城争斗一番怎对得起设定啊XD!·☆、廷宴暗曲 (已修)·空前浩大的平天祭圆满结束,当夜帝君在沁风殿大排酒宴,与亲王百官尽欢同乐。
睽违数月的皇太子由仪雅少公主陪坐右首,殿上景言高冠玉髺,黑锻朝服以五爪蟒绣、用金丝滚边,腰间束有云蟒浮雕黄玉带,臂腕绑紧波斯豹皮,当真是俊逸无双、风采逼人。
客席中不乏金延城的贵族巨贾,不是权倾一方、就是富甲一隅··新入都城即在广场上一鸣惊人的白灵飞,则获帝君亲自安排到第三席客座,重视之意不言而喻··杯酒歌舞中,仪雅俏然起立,来到沁风殿的堂阶前。
——少公主乃文定皇后之独生皇女,为帝后的掌上明珠,自幼蕙质兰心,极受景焯溺宠,长年陪伴帝君出席皇族重大场合,年前她更受封为亲王,敕赐火翅鸟金印,故即使殿上诸人身份尊贵,亦没人敢对她有半分看轻。
她先向众人浅笑施礼,再盈盈对帝君躬身:·“今晚适逢平天祭盛事,仪雅想与诸位同庆,在此献丑舞唱一曲,一贺皇兄完成使命平安归来,二贺众亲王能齐聚平京、共叙离情,三贺父皇得御剑门主这一奇才、大业可期,请父皇恩淮。”
帝君欣然抚髯,对这个极其疼爱的皇女柔声道:“既得仪雅如此体贴朕心,朕有何不淮﹖”·他一声令下,殿内立即铺上白狐裘毡,仪雅云袖一挥,便是在殿前率先献舞。
宫灯映照下,起舞伊人粉面玉琢、肤若凝雪,娇媚却不失天真,一颦一笑纯美如月··霎时间,众人犹似被一阵清风拂过心扉,不知不觉间己在舞中醉了··少女额点朱砂,身披璎珞华服,舞姿优雅,点足摆手间充盈跳脱的活力。
在她身后的伴舞美姬虽全是楚都红妓,相较之外,竟也失了颜色··“庐陵别驾有慈闱,到处官亭见彩衣——”旋舞数匝,仪雅微张檀唇,缓缓启口:·“总为青山能送老,不知黄壤却同归,”她歌声婉约,似有千般道不尽的情蕴。
少女微仰螓首,顾盼间凝看殿上的帝君,又续唱道:“谁唱双棺薤曲悲,前声未断后声随……”·“人间父子情何限,可忍长箫逐个吹——”·一曲已毕,仪雅款款谢礼,退到席中、坐回皇太子身旁。
这时殿上诸人才如梦初醒,纷纷鼓掌称道,仪雅低头含笑,又再一一谢过··景言自斟一杯,对微笑不语的仪雅一饮而尽··——她在曲中的弦外之音,他自然听得明白。
人间父子情何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为了权势利益,即使血肉之亲亦能同室- cao -戈;生在皇族,便由不得心中有情·当初帝君薄幸,南巡之时宠幸过他母亲一夜后便弃之如履,如今他那个父皇,对他又有几分父子之情﹖·他斜眸看台上的帝君,却见这位皇者也在望向自己,眸中深沉、莫测喜怒。
景言忽然放下酒杯,仪雅还赶不及拉住他,他便已离席走出,恭敬行礼——·“父皇,儿臣离宫之日,您曾以一诺相许,今天皇命既达,望父皇兑现承诺,淮奏儿臣之愿。”
“哦﹖”帝君瞇起双眼,看着流有皇族血统的儿子,依然是不紧不慢的道:·“皇儿有何心愿,但说无妨·”·景言眼神微微一变——帝君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守诺,只图谋用一道皇旨将自己引离平京而已﹗·他剎那便忍住了心中所有不忿怨怼,仰首淡然一笑:“昊天之变后,南楚尽失骑兵一系,现今北汉对中土虎视眈眈,我国又长期受郑、夏两国之扰,情况已到刻不容缓之时。
今天父皇得御剑门主此一将星,正是天定的大好良机——”·“请父皇淮许儿臣组建锋狼骑兵,助南楚北伐中原、重夺燕云之地﹗”·若有乐师能把众人的心声奏出来,这下的沁风殿的巨响,大概是南楚各地十年来所有婚礼和丧事的总和。
席上众人之中,以白灵飞最是从容,饶是他淡定过人、手心也被景言吓出了冷汗——·这家伙一回京便将自己放在刀锋上,真是不要命了啊﹖·比他明了平京权力争斗的其他人,对“皇太子不要命”的感慨更要深得多。
世事往往出神入化,当人失去了武器、同时却不需打仗的时候,其实并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当大家已习惯了手无寸铁、却有人提出在遇上危险前重铸武器:·他们不会居安思危,只会本能地居安而求安。
那个要将力量重新赋予全族的人,便是对安稳的最大威胁——谁知道武器铸出来以后,能不能做到人人一把﹖要是不能,谁可保证那个人不会先拿族内的人开刀﹖·这下子,皇太子一回京、便用简单一句将各方势力彻底都得罪透了。
半晌,帝君轻轻笑道:“我儿今天立此大功,建军之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吧·”·景言凝起目光,淡定领旨:“谢父皇恩淮﹗”·台上阶下,一对父子各怀心思,而脸色都是莫测深浅。
廷宴一直到深宵方告散席,殿里王公权臣皆尽兴欲归、鱼贯从殿门退去··与一群攀交情的权贵纠缠了整整一晚,白灵飞也是心力交瘁,正要告辞,却忽然心感不妥。
几乎在同一时间,景言亦在皇族酒席中霍然回眸··宫灯倏灭··剎那间,沁风殿顿时陷入极度的漆黑和恐慌··在四侧负责守卫的御林军首先反应过来:·“保护皇上﹗”·宫娥舞姬全都尖叫退避,文官富贾则纷纷叱喝推撞,情况混乱至极点。
只有武将和亲王加入御林军的数组,迅速往台阶上的帝君靠拢··然而数名刺杀者从暗黑中蓦地冒出来,无声无息便潜到台阶前﹗·刺客袖中寒光一闪,一物破空而去,直刺帝君面门﹗·“陛下小心﹗——”·“救驾﹗挡住它﹗”·众人出言警告已是太迟,只见来物快要洞穿面门,帝君魂飞魄散,吓得语无伦次:·“来人﹗来人——”·“叮﹗”·在所有人都来晚一步的时候,一道人影越过虚空,直接用手掌挑开暗器﹗·景言护在帝君身前,对兵士沉声大喝:“御林军,快护驾﹗”·——他跟白灵飞最早意识到危险,奈何宫规言明面圣前须交缴兵器,他无剑在身、只好与贯注在暗器上的真劲硬拼了一回。
暗器锋头亮蓝、显是淬上剧毒,他剎那便恍然了悟:·杀手是明教派来﹗·“别让刺客跑掉﹗”安庆王景泰率众大呼:“其他人随我困住他﹗”·话音未落,殿内已有连声闷哼,高明者一听便知,来的刺客少说也有廿人﹗·暗器虽尚未及体,帝君却给上面贯注的奇诡内功震伤,吐血昏了过去。
殿内杂乱人多,御林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围捕,最后几个黑衣身影已越门没入殿外夜色中了··被惊动的皇城禁军赶到殿外,跟在殿内冲出的御林军都奋力追赶··——皇城三卫内互不咬弦的两支军队,会同心协力动作一致、简直是多年都未得睹的画面。
纵然两军连手,却未能形成一张围捕网,转眼间刺客逮到机会、跃到殿上檐顶便要遁去﹗·两军当中尽皆一流好手,却谁都没有一跃到殿顶的本领,此时众人逆着月华,才看到刺客手中拉住银丝——·赤/裸/裸的犯规,靠独门器具穿梭于皇宫大殿、绝对不是真本领啊﹗·御林和禁军中轻功高明者,都提气纵跃、不顾- xing -命要去阻截刺客。
忽然之间,殿内一袭白衣疾电掠出,竟是比两军更快,不需任何辅助、一下便跃至沁风殿顶上﹗·待头一批身手高绝的御林军登到殿顶,便是看到十数名刺客同时发动、以银丝围击手无兵刃的御剑门主﹗·白灵飞掌中凝起一道无形剑气,充当着三尺短剑,将企图在他全身穿插而过的冰蚕丝狠力削断。
——这批明教杀手估计属“天、地、人”中第一等,比之当日在芍药居的更高明几倍,甚至在他当年杀上光明顶时亦少有遇上﹗·“嗖”的一声,银丝直穿他左脚踝。
那个杀手逮到机会,立时撮唇作啸··其他刺客双手立时往袖里缩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蓦地回头,对已跃到瓦上、侍机参与围捕的御林军大喊:·“全部退开﹗”·景言将帝君留在殿内、命太医朝官恪加看料后,便立马冲出沁风殿。
这个时候,一批御林军仓皇落地、殿外的兵将百官全都抬头望天,骇然惊呼出声——·于是乎,冲出来的皇太子殿下,刚好赶上了廷宴最精彩的时刻··火光在殿顶轰然爆开,黑烟直冲夜空,彷似是一场极璀灿的花火盛典。
一袭白衣如同流星的尾巴,挟着刺客和无数碎片、脱力从琉璃瓦上滚了下来··景言不假思索,便如离弦之箭般掠前,穿过半空的灰屑砖碎、在白衣坠地之前险险接住了他。
那刺客显已被重手法制服,倒地后瞬即便被御林军铐上··——白衣上渗了一丝丝的鲜红,景言知白灵飞伤是伤了,却一时对他伤了哪里全无头绪。
景言看着一殿败瓦,脸容仍是沉静:“把刺客带走,由本殿下亲自审问·”·那杀手立刻被押了下去··直到白灵飞下了地、一个踉跄的时候,他这才意识到少年的左脚在殿顶那战中报了废;而在少年依身份向自己施礼的时候,他又再看清楚白灵飞的右手同样报了废。
“去召太医过来·”·士兵领命而去,转身的时候却呆住了——·皇太子的脸上,好像要比平时急躁啊··少年忍住穿了骨的痛,淡淡回绝了他:“在下并没大碍,殿下无须担忧。”
他与景言已商量妥当,自己效命皇太子的立场绝不可张扬,这番说话拿捏得当,与景言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是皇太子与御剑门主应有的对应姿态··景言也不置可否,挑了一个御林军淡问:“刚才殿顶发生了什么事﹖”·“回殿下,刚才刺客想用暗器伤及兄弟,多亏白门主替末将挡下。”
御剑门的传奇家喻户晓,那御林军少尉方才更蒙白灵飞出手相救,言谈中自然用了敬称·他看向少年,也是焦急而担忧的说:“门主,卑职见您身上不少地方都被银丝穿中了,不如——”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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