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雪定清风+番外 by Chitar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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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雪定清风+番外 by Chitarra
内容简介: ·身上背了仇和债,还有刀··高淮燕可能是全天下最大的倒霉蛋··他有个多愁善感的药罐主子,没教过自己功夫的死人师父,还有个生来的冤家,是满江湖找他的师兄。
身上背了仇和债,还有刀··笔力有限,如果能得某些素昧平生的朋友耐心一观,就已经很感激了··武侠中短篇 师兄弟年上1v1,HE保证·-----------------------------------------------------------------------------------------------------------------------------------------------------------·01.·太雁湖上小舟来来往往,有一酒楼傍湖而居,名曰南北客。
这酒楼的老板娘是个有姿色的泼辣妇,平日里两手叉腰蛮横贯了,若是那个不长眼的色胚子向她胡言乱语了一句半句,必要被她打出去··今日却不同·南北客不迎客,楼中没有喧闹声,店小二杵在门口打盹,老板娘倚着二楼的扶栏,执了面丝绢小扇,也不摇,只拿一双冷冷的眼睛把周围瞧。
仔细看她,依稀还能辨认出脸上的淡淡泪痕··在这二楼,还有一个男子·他白白净净,细眉细眼,有些男生女相,下巴上连胡茬也不见一根,此刻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两眼肿成核桃。
假如他嘴里没塞那块布,恐怕早就哇哇大叫起来了·不时有人路过南北客,都要抬头对他指指点点,讨论一番,因为他是被绑着的·他的两只手被麻绳捆紧了,凌空吊在二楼,假如绳子断了,他就会从上面摔下地去,弄不好就要断条胳膊断条腿,假如不断,他就得一直这么被悬着。
在绳索上,还插着一把刀鞘,鞘身镂纹繁复,刻有细小的“快雪”二字,端的是一手漂亮的花鸟篆,没做刀镡,看刀鞘形状,前段笔直狭长,只在尾部上弯,是把标准的雁翎刀。
老板娘支着头,觉得乏闷,沏了盅茶··不多时,有一行武人招摇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羊驼般的长脸,蓄着一把很是稀疏的胡子,背一柄长剑,发鬓已有一些灰白,气势却十足。
他身后跟着一溜的青年,个个精神地瞪眼,虎背熊腰,脱了衣服就能当豺狼·中年人身旁,还有一个人,与他年龄相仿,头戴方巾,打扮得有点儿像教书先生,斯斯文文的,但是驼背,腰上大大咧咧地挂着两把四棱铁锏,不伦不类。
他笑得一团和气,两手揣在袖子里往前走··围观的老百姓一双双眼睛盯在他们身上,见他们果真进了南北客,顿时兴奋起来,猜是有好戏看··那老板娘不作声响,也不动,只暗暗把手中团扇攥紧了。
中年人领着人上楼来,先客客气气地作了揖,方要开口,就被老板娘打断了··老板娘一双杏眼徐徐睁开:“你姓杨”·“正是。”
“你使剑”·中年人谦虚道:“练过些年头·”·她柳眉一横,道:“那廖大侠说的人就是你了,人就在那吊着,你带走吧。
看看死了没,别回头赖着我·”·他们这短短几句话,楼底下瞧着的人里已经有人猜出了中年人的身份·近年来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姓杨的不吹自己练剑,练剑的不说自己姓杨。
只因江湖第一大派合木派的掌门姓杨,还是个剑客·这位杨掌门在门派大乱时继任掌门之位,带领门人将当时祸乱武林的杀手组织“群枭”连根铲除,力服一众长老,武功品行皆是一流,如今才将要过半百,在武林中的名声威望却是无人能及,当下有人叫出“绕柳心”杨彬谦杨大侠的名号。
而他身旁的同龄人,自然是数年前在诛枭行动中弃暗投明的“鬼铁林”应刑··杨彬谦充耳不闻,他朝后头使了个眼色,有两个跟着的徒儿就上前去解救那吊着的哭包,身旁的应刑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了个木托盘,变戏法似的递到老板娘眼前,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排金条,应刑朝她笑道:“小公子不懂事,唐突了夫人,这是在下的小小心意,还请夫人笑纳。”
老板娘转开了脸,- yin -阳怪气地说道:“我一个乡下人,受不起这么贵重的礼,劳烦尊驾,从哪带来的,一并带回去·”·杨彬谦冷冷看了眼应刑,不置一词,只是拿了那柄刀鞘,道:“没有管教好这个义子,是杨某的过失,让夫人受惊,还劳烦廖大侠亲自动手,杨某心里很过意不去,不知廖大侠人在何处杨某想当面给他赔个不是。”
老板娘斜眼道:“杨爷自己三个月前递的帖子,难不成忘了廖云锋此刻自然已经赶往峭碧峰参加武林大会,杨爷有什么话,留着去峭碧峰说吧。
来人,送客·”·杨彬谦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只道廖云锋是个舞刀弄棒的粗人,没想到还有这等心机,想叫他当众出丑·他无奈地挥挥手,拎着个半死不活的惹祸精,下楼去了。
才出酒楼的门,就看到一道花影子飞快地朝他们冲过来,当空响起两个巴掌声,等人们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下巴尖尖,是个瓜子脸蛋儿的美人,她气势汹汹,却面露一种病态的青白。
那两个巴掌打完,好似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立马要跌倒···但她身后立刻出现了一把藤椅,紧跟而来的是两个瘦高的小姑娘,看面相比她小上一点,各自一边扶她坐好。
她屁股才沾上椅子,立即破口骂道:“王八蛋,你除了会丢我们虞家的脸,还会做什么”·杨彬谦好声劝道:“文茵,怎么这样说你哥哥。”
虞文茵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杨大侠好闲,管起我家里的事情来了·”·她当众叫人没脸,杨彬谦无法,只得转头看向身后:“木容,和你妹妹说说。”
那虞木容的落魄形象被这许多人看了去,又被妹妹两个巴掌打懵,早就不要脸了,当即大吼:“我想睡个女人,要跟你打报告吗”·“哈,”虞文茵怒极反笑,“你想睡个女人,想睡谁,有这个本事吗青桐,把鞭子给我。”
身边的小姑娘立刻掏出一根铁鞭,那鞭子细细长长,是走轻巧的路子,却做了一圈倒刺,随便一抽,就能给人刮下层皮来··虞木容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道:“你一个路都走不上几步的废人,就不要- cao -心这么多了。”
他话音没落,那条铁鞭就如蛇出洞一般当头罩了下来·虞文茵虽然气力不足,这会儿却怒火攻心,出手又快又狠,倘若躲得不及时,能被抽瞎一只眼·却见那条鞭子在半空中堪堪顿了一下,被一把铁锏擒住,那应刑立在原地,只是手腕一翻,鞭子就被轻而易举地挑开了。
虞文茵当即弯腰,身体折出一个弧度,转动手中长鞭,将应刑那股力道卸下来,重新甩回去,铁鞭刁钻,直取人门面··应刑抽出另一把铁锏,身体腾空,两边夹住铁鞭的一端,向后撤去,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人掀翻。
虞文茵正是火上心头,不肯松手,眼看整个人要被拎起,只听得有利刃飞来,银光一闪,钳制她的力道登时消失,铁鞭回缩,她慌得立刻松开手,双脚贴地,连人带椅地后退了两丈距离,被一只手稳稳的扶住。
她抬眸看去,有一枚小箭斜飞入柱,应刑方才正是为了躲这一箭··她的身后站着一年轻男子,此刻缓缓走上前去,弯腰拾起地上的铁鞭,他生了一副玉面长眸,很是英俊,温柔里却挟藏了三分凶- xing -,便如刚刚开刃就被深埋,许久才重见天日的兵器一般。
只听他轻笑一声:“你是老毛病又犯了,需要人治治,应尊者”·应刑脸上的笑容散了,他皱起眉头道:“高淮燕,你在这里干什么”应刑从前在群枭做杀人拿钱的买卖,被人称一声尊者,但群枭早已覆灭,他在白道上混了这些年,最讨厌有人旧事重提。
偏偏高淮燕与别人不同,他二人曾几次交手,应刑自认武功不弱,在高淮燕手上竟然讨不到便宜··高淮燕愈发和颜悦色,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个意思:“我家主上被你们辱骂、欺负,我再不来,别人会说太玄门无人了的。”
自打他一出现,虞文茵的气焰便褪了大半,只静静地坐着,此时才开口:“你怎么来了”·高淮燕屈膝与她平视,道:“属下担心主上,就跟来看看。
下次不可这般冒失,杨、应二位武功高强,你不是对手·”·虞文茵迟疑了一下,啄了下头··他那话实在不好听,杨彬谦深知此人- xing -格,怕他再生事端,便道:“清风客主,今天的事是个误会……”·高淮燕却没听他说话,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略一眯眼,又很快转开了视线。
这时,南北客的老板娘走了出来,她死死地盯着虞木容,恨不得将人活剐了,咬牙切齿道:“这个畜生·他居然妄图对我的女儿下毒手,我女儿她才十三岁。”
虞文茵难以置信地抬头:“什么……”·老板娘露出一丝讥讽:“若不是廖大侠及时出手,就被他得逞了·想虞大侠一生光明磊落,死后却留下这么个儿子”·这一句,倒真像一记狠狠的鞭子,虞文茵被抽得眼眶发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怨恨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恨不得将他杀了祭奠父母··良久,高淮燕舒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原来是这样,他辱没家门,是他的事,与你无干。
主上,我们回去吧·”·有两个小厮穿过人群,抬起虞文茵坐的藤椅,跟着高淮燕走了··没好戏看,人海很快散去,杨彬谦面色不善··忽然听得一声马啸,竟是高淮燕策马奔来,他速度极快,与风声融成一片清雅之色,手中还攥着那根铁鞭,朝着杨彬谦挥去,杨彬谦如临大敌,却不防那鞭子卷住自己手中的刀鞘,一时脱力,刀鞘就被拽了过去。
高淮燕一勒缰绳,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似是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般:“此物就由我还给廖大侠好了·”话毕便绝尘而去··“高淮燕接下那个烫手山芋最好。”
杨彬谦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腕,不觉叹气··应刑拉住他,颇为困惑:“杨掌门,你不与我说说高淮燕是怎么回事吗”·杨彬谦道:“你久待西北,对中原武林的事情多有不了解,我路上与你细说。”
……·一路上虞文茵都一言不发·转眼天色就暗下来了,高淮燕做主在客栈投宿,与虞文茵在堂中一同用晚膳·虞文茵闷闷不乐地拿饭菜出气,终于闹得高淮燕也吃不成了。
·高淮燕敲敲桌子吸引她的注意,然后温声道:“好了,你去跟他计较什么·”·虞文茵不满道:“你知道我讨厌他·”·高淮燕道:“可他身边有杨彬谦,你能拿他怎么再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这样动肝火。”
听了这话,虞文茵更想不开了:“那个姓杨的,根本不承认太玄门是我的·”·“那又怎么样,”高淮燕显出一派的云淡风轻,“太玄令在你手上,整个太玄门听你号令,杨彬谦算什么东西。”
虞文茵问道:“那你呢”·“我这江湖上谁不知道,自从我高淮燕到了你太玄门,便用花言巧语蛊惑你,让你和兄长反目,太玄门一分为二”高淮燕不甚在意地说着,转头吩咐道:“这些饭菜不合主上的胃口,让他们重新做些来,要辣的,开胃。”
虞文茵瞥了他一眼,拾起碗筷道:“不用了,我不气了·”·高淮燕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对了,”虞文茵拿筷子指指他身旁,“你拿这个东西做什么,廖云锋不是故意要那个姓杨的好看的嘛”·闻言,高淮燕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只是快雪的刀鞘被他拿着,总觉得是玷污了。
你不也很讨厌他”·虞文茵脸上有些许讶异:“你认得廖云锋”·高淮燕又是一笑,道:“岂止是认识。”
“哦”虞文茵虽然没有问什么,眼睛里却充满了探究意味··话说到这个份上,高淮燕也不遮掩了,坦言道:“我们做过几年同门,我唤他一声师兄。”
虞文茵“咦”了一声,连咀嚼都忘了··廖云锋是三年前出现在江湖上的·当时在梓间一带刚好有一群很是霸道的匪类,但是不小心挡了廖云锋的路,加上他们平时作恶多端,廖云锋干脆一刀一个全部杀了。
他刀法诡谲,下手干净利落,行的又是侠义之举,一时为人称颂·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许多次,他就被冠上了一个刀圣的名号··高淮燕却又不想多做解释,转开话题道:“我更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个嘛……”虞文茵眼睛转转,露出些得意的笑:“这位刀圣他一贯独来独往,他的刀除了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谁也没有近距离看过。
所以……哎,你难道不知道,江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他那把刀叫什么”·高淮燕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我的确没想到。”
虞文茵以手托腮道:“我真好奇廖云锋是个什么样的人·”·高淮燕便问道:“你喜不喜欢他”·“这个么,见了才知道啊。”
·他往饭上浇了勺汤,淡淡道:“你若是见了觉得还不错,我让他认你做妹妹·”·虞文茵的面部僵硬了一下,总觉得跟预想的发展不一样,便问:“为什么”·“不为什么,多一个靠山对你有好处。”
高淮燕搁了筷子,吩咐道,“去把药热了,等主上用过饭伺候她吃药·”·跟着伺候的一个丫头应了声是,依言去准备了··虞文茵一张脸皱在了一起,气鼓鼓地道:“哼,你干什么莫名其妙地跟我生气,走开走开,现在我不想看到你。”
高淮燕心道自己哪里敢跟这位祖宗生气,却又是求之不得,当即道:“属下告退·”·虞文茵立刻苦着一张脸道:“青桐,高淮燕是不是觉得我讨厌了,他会不会转头去帮那个王八蛋”·青桐为难道:“这……青桐不知。”
一只脚迈上楼梯的高淮燕:“……”·清静难求,高淮燕关上了房门,摸出了那把快雪刀的刀鞘·接着,他又将自己腰间的佩刀解下来。
江湖上称他作清风客主,因他身配清风刀,客居太玄门,却又握着实权··单看两把刀的刀鞘,无论是用料还是镂花的样式都截然不同,可细看之下,会发现它的制作手法是一致的,而刀鞘上也都用极细小的花鸟篆刻了刀名。
这两把刀,出于一位铸刀师之手··高淮燕不知想到了什么,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快雪的刀鞘,就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绵长的岁月,触碰到了刀的主人··可是他很快又笑了,一个遗世独立的廖云锋,果然是廖云锋的做派。
当年他初见廖云锋时身受重伤,背着个同门的名分两人却素未蒙面,只听师父说过他有个脾气略微怪异的徒儿,却不曾想廖云锋极为内敛,不肯与人多言,第一次跟他说话,用的还是“喂”。
他本想告诉廖云锋自己姓甚名谁,请千万记好,却听得廖云锋语气带了一丝询问:“我为什么要知道你叫什么”·他高淮燕不算巧舌如簧也能说是能言善辩,却被问得着实愣了,讷讷道:“这个么,方便你称呼我。”
·廖云锋坐在院子擦刀刃,平静道:“我不称呼你也没有不方便,别人跟你说话,你应当能知道·”·他心道这位同门可真是不好相处,但眼下光景没有他自己必死无疑,便心存了讨好:“别人是别人,你是我师兄。”
廖云锋却不为所动,提着刀又练功去了··后来还是为了给他治伤,廖云锋发了慈悲背他去寻访名医,寻到仙鹤庐纪温纪先生,他进了那破破烂烂的庐舍,见正对着门的桌上点着三支新燃的香,供奉的不是菩萨也不是牌位,是拿粗布垫着的一只戒指,银戒托,镶嵌一枚翡翠。
于是他先落地站定,客客气气地朝着它拜了三拜,方转身对纪温道:“在下高淮燕,有求于纪先生,叨扰之处,还请宽恕则个·”·廖云锋在他身旁,似乎微微偏了目光看他,也不晓得听到心里去没有。
高淮燕回忆起陈年往事,感慨万千,那些刻在时间里渐渐模糊的招式竟也一下子清晰起来·一个人的身上,必然会留下过去的痕迹,清风就是他的痕迹,他的破绽,那么廖云锋呢·不得而知。
02.·隔日虞文茵就反悔了,一边擦自己的鞭子一边气愤地说道:“我昨天就该手撕了那个混球,永除后患·”·青桐立在身边伺候她··高淮燕出现在她房门口,语气中含了宽慰:“主上,我与你说过,不可莽撞。
你那点功夫都是唬人的,能撕了谁”·“那你呢,你是干什么吃的”虞文茵知道自己不占理,说不过干脆动起手来,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就掷了过去。
高淮燕眼皮都没掀一下,一伸手把杯子捞进怀里,习以为常:“主上息怒·既然主上心情不好,就去风景秀丽的地方散散心,峭碧峰这种地方,属下去一趟就行了。”
虞文茵哼了一声··高淮燕揉揉太阳- xue -,转身就出发了··彼时峭碧峰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是难得的热闹,因为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地点选在了这里。
今次不同往昔,有一件大事要决定,就是诛枭旗的主人·九年前,群枭组织拿钱买命,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惨无人道,合木派掌门杨彬谦率众豪杰发起了一场诛枭行动,以诛枭旗为首,当时的杨彬谦力荐力苍余派掌门徐明山做诛枭旗的旗主,大挫群枭,最后,徐明山更是与枭首段客洲在群枭总舵啸龙潭同归于尽。
不知为何,诛枭行动结束后,诛枭旗被保留了下来·经过与群枭一战,武林人才凋敝,太玄门的门主虞彻也是死在那次的行动中·而杨彬谦的名声和威望空前提升,被推举为诛枭旗的新主人。
经年之后,虞门主的一双遗孤已经长大成人,杨彬谦有意将诛枭旗让给虞氏独子虞木容,以慰英豪··诚然虞木容他不怎么是个东西,具体是如何也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在外人看,此人不过是比较平庸,虽然难以服众,可谁让他的义父是杨彬谦呢。
高淮燕却不是这么想的·车马行至峭碧峰脚下时,他感到一阵难言的快意,竟笑了出来··“客主,”青梧掀开马车帘,“到峭碧峰了,是在山下找客栈休息还是即刻上山”·高淮燕略一思索,笑道:“上山,礼不可废,自然要先拜会杨大侠。”
杨彬谦讨厌高淮燕·高淮燕此人神出鬼没且深不可测,好端端跑出来坏人家兄妹感情,多生事端,偏偏他刀法精湛并非一般等闲,想宰了又不容易·更何况,此番他代表太玄门。
纵然不想承认,太玄令在虞文茵手中,虞文茵便是太玄门的正统继承人··因此杨彬谦再不愿意,也不得不笑脸相迎·人一散他就冷下脸了··虞木容在他住的院子里喝蜜水,他怕苦,绝不碰茶,好端端坐着,石桌上的杯盏被尽数掀翻。
虞木容挤出一个笑来:“杨大侠怎么了”·杨彬谦的佩剑是一把软剑,他有一手绝活,若是拿软剑当鞭子使,可让剑的利刃不伤人分毫。
他怒气冲冲地动了手:“我叫你色迷心窍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东西·尽给老子惹事·”·虞木容疼得哇哇大叫,却是躲也不敢躲,上前抱住杨彬谦的大腿:“干爹息怒”·“呸。”
杨彬谦一脚把他踹开,此刻他大动肝火,一呼一吸,哪里还是平时那副好脾气好说话的样子··最后他发泄够了,拎起虞木容的领子,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给我听着,如果再有下次,我就宰了你。
不……把你手筋脚筋挑断了,扔到虞文茵那里去·”·虞木容满额大汗,却被刺骨的寒意激得打了个颤··武林大会的这一日,高淮燕起得很晚。
武林大会有个规矩,正式开始前,要当着众人的面点三炷香,香燃尽为讯号·他到的时候,最后一支香刚刚燃到头··杨彬谦做了九年的诛枭旗旗主,这次的武林大会也是由他发起,因而他位居首座。
高淮燕虽是江湖晚生,身后代表的却是太玄门,因而他的座次仅次于杨彬谦·与他同等座次,分列左右遥遥相对的是一张桌案,一把空倚·在场的人都知道,那个座位是准备给刀圣廖云锋的。
刀圣假如只是刀圣,是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的,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苍余派掌门·昔日的苍余派是和合木派一样的武林大派,人才辈出,两派掌门人更是交情匪浅,然而到了老老掌门那一辈时,同门互相残杀,最后不剩下几个人,练功夫的都是歪瓜裂枣,老老掌门做上掌门人之后,有着前车之鉴,不敢再多收弟子,只带了两个从小养着的徒弟。
可惜当中有一个意外身亡了·心灰意冷的老老掌门任由门派萧条,发誓不再过问江湖事,余生更是没有踏出清川山半步·他死后,唯一的徒弟徐明山继任,徐明山倒不是避世,却是个懒人。
他学着自己师父不说,居然只收了一个弟子,便是廖云锋了···后来徐明山在大阳关啸龙潭与枭首段客洲同归于尽,至此,苍余派只剩下一个人了··香已燃尽,廖云锋没有来。
杨彬谦却是不敢松懈,心思几转,才扬声道开始,立即有人鸣鼓·大会中,除极有威望的侠客及一干武林大派,如巫山谢隐观、湘西钟鼓楼、江南浣溪阁、江东邺门等的各个首领,再加一个鬼铁林应刑外,大多都是站在外圈,正是烈日当头,豪杰齐聚,绣金龙花样的黑色旗帜早已插在中央空地。
每年的场面话都差不多,杨彬谦站起身来朝各个武林侠士道了辛苦辛苦,很快切入正题:“当年蒙诸位英雄不弃,杨某执掌了九年的诛枭旗·只是如今杨某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诛枭旗的主人,最适合的应该是虞大侠。
虞大侠的武功与品行,杨某只能望其项背·但很不幸,虞大侠在大阳关啸龙潭的诛枭行动中,死于贼手·杨某这才……而今,在这峭碧峰上召开武林大会,希望诸位能选出另一位侠者,接手诛枭旗。”
高淮燕身边的席位上坐着钟鼓楼楼主康荣,此人年纪尚轻,着一件对襟短衫,素喜与毒物为伍,寻常人对他都是敬而远之,唯独高淮燕能与之谈笑·他察觉到数道目光,拱手道:“康某是晚辈,这件事情,当然听大家的。
高贤弟,你说呢”·高淮燕给台阶就下:“康大哥都这么说了,自然要看几位前辈的意思了·”·杨彬谦目光收回,朝另一边看去,那里坐着谢隐观的观主玄慧道长吴渊,他抖着一把花白的胡子,穿一件灰不溜秋的道袍,拂尘丢在一旁,注意力完全在桌子上。
只见那上面摆着盘脐橙,还有什么米花糕桃片糕之类的吃食,以及一小碟新剥出来的核桃,都是他不远千里从巫山带过来的··他身边坐着位已过半百的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了个干净的发髻,身材短小,恐怕不足五尺,手上却攥着一把戟,另一只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整个人不怒而威,正是邺门门主彭以柔,她早先丧夫,将门派一手撑起,身上难免总是杀气腾腾的。
吴渊正跟她唠叨:“柔妹,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彭以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么多东西你想吃死我不如等我死了拿去给我上坟好了。”
吴渊讨了个没趣,一张脸皱成苦瓜··杨彬谦一时无语,转头道:“沙阁主,你怎么看”·突然被点到名,沙少蕲一个激灵,手上茶杯差点没握住。
他极怕蛇,好死不死坐在康荣身边,因而自打坐下起就注意力高度集中,跟那桌子上爬得欢快的一条小药蛇大眼瞪小眼,生怕被波及··“这个么……”沙少蕲擦擦冷汗,强装镇定,“以我浣溪阁之见,玄慧道长剑艺精湛又淡泊名利,武德皆可服人,是个合适的人选。”
“诶诶诶,不敢不敢,”吴渊连忙摆手,“在杨大侠面前,谁敢说自己剑艺精湛,岂不是班门弄斧,要贻笑大方的·其实我觉得……柔妹就不错,你看她多能打。”
彭以柔横过她手上的戟,勒令吴渊闭嘴··康荣笑道:“其实杨大侠方才也说了,最适合的人选应该是虞大侠·”·金阙帮的帮主是个粗人,当即不客气地说道:“毒小子你脑袋出问题了吧,虞彻九年前就死在大阳关了。”
“是啊是啊,”康荣非但不生气,还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可是虞大侠的遗孤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嘛·”·虞木容朝众人客气地笑了笑。
可惜此时没有人看他,大家都想知道高淮燕作何反应·虞氏兄妹不合的事情人尽皆知,虞文茵不到,高淮燕必然要给他的主子出头·高淮燕果然不负众望,施施然道:“我想请问康兄,虞少爷他有何功绩不曾”·康荣跟他打太极:“这就要问他本人了,但想来有杨大侠教导……”说着,他看向杨彬谦。
高淮燕唇角一扬,道:“其实,我路过江南时,倒是听说了一桩他的丰功伟绩·哦,是恰巧撞见,就在太雁湖南北客·”·杨彬谦笑意颇深:“那不过是文茵跟她哥闹脾气,胡说的话。”
“在下没记错的话,我家主上半个字没说,倒是廖云锋廖大侠……”说着,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长条布帛,解开一看,正是快雪的刀鞘··那一头吴渊正在跟人咬耳朵:“柔妹你看,果然是江湖险恶,这几个人刚才还笑嘻嘻地嗑瓜子,这会儿就掐上了。”
彭以柔抬脚踩他鞋面:“闭上你的嘴·”·03.·虞木容没有单独的席位,与杨彬谦并排而坐·众人纷纷的议论好似都与他无干,他需要顾眼前的点心茶果就可以了。
他抛高一颗花生要往嘴里送··有一道银光一闪而过,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扎进了木头里,空中的花生一分为二,半颗掉进了虞木容的嘴里,半颗滚到了地上,还是颗残疾的花生。
有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虞木容连把嘴闭起来都顾不上,颤抖着回头,见临时搭的木桩子上插着一把雁翎刀,登时软倒在地··“廖……廖云锋”··所有的喧闹在这一刻如退潮般远去,鸦雀无声,两个脚步声一轻一稳,朝着这里走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约莫而立之年,身长八尺,鹰鼻薄唇,是典型的面冷心冷的长相·必得是一方砚台,才能盛住那如墨般深邃的眼眸·而那双眼睛里无波无澜,好像一切烟尘匆匆,从他衣袂擦过,留不下毫厘的痕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不到他胸口的小姑娘,身量未足,却已是令人惊艳的样貌·她走路的时候有些跳脱,见到许多人也不怕,小跑着去把佩刀拔出来,献宝似得递给刀的主人。
廖云锋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转动,最终落在了某处··高淮燕立即展颜道:“廖大侠,久仰·”·“虞木容不能做旗主·”廖云锋嘴上说着,一双眼却紧盯高淮燕,不肯挪开。
高淮燕浑然不觉,只是扭头看杨彬谦作何反应·是一出好戏··杨彬谦拱手道:“廖大侠,你与木容之间恐怕有些误会·”·“没有。”
廖云锋平静地说道,“他做了不好的事,我本来想杀他·”·杨彬谦便问道:“那为什么没有杀呢”·从高淮燕的角度看,会发现廖云锋的目光不轻不重地从他身上勾过,像是刮了一下。
“因为一点私人原因·”廖云锋收回心神,终于对上杨彬谦的眼睛··杨彬谦又问道:“那么他做了什么事”·跟着廖云锋来的那个小姑娘上前一步:“他想欺负我。”
杨彬谦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问道:“你是谁”·小姑娘的一双眼珠子转了个咕噜,跟猫似得,道:“我是姜百香·”·康荣插话道:“哦,那么你说他想欺负你,证据呢”·姜百香昂首道:“我就是证据。”
“那么你是哪里有损失了我看你手全脚全,很是舒泰·”康荣笑了,“我不管你姓姜姓蒜,有百香还是千香,拿不出证据来,可叫污蔑。”
他虽然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不留余地··这时,廖云锋轻声道:“我的刀鞘”·杨彬谦看向高淮燕··高淮燕又是一笑,似乎从廖云锋出现起他的心情就很好。
他把刀鞘递过去:“廖大侠不提,我差点忘记了·”·廖云锋疑惑不解:“怎么在你那”·高淮燕却是答非所问:“不用谢我,应该的。”
廖云锋没有接,偏开了视线,下一瞬,快雪刀起·廖云锋生- xing -最不喜拖泥带水,他的刀极快,一招一式仿佛只是蜻蜓点水·据说死在他刀下的人,咽喉致命处伤口从外表看不过细如鱼线的一条缝。
江湖上有人说,刀圣曾将围住他的十六人各个杀死,都是一击毙命,尸体应声倒地,而他的刀刃不过边缘沾染一点腥红··可他今次并不想杀高淮燕,恐怕也杀不了。
他的速度太快,高淮燕甚至来不及抽刀,用快雪的刀鞘挡下了第一击·高淮燕毕竟是刀客中的刀客,再者说,他很了解廖云锋·起落之间,两人已经交手了几个回合,高淮燕截住咄咄逼人的快雪,身体浮空转了半个弧,右臂一甩,刀鞘格住刀刃。
廖云锋回手抽刀,再攻··这也是高淮燕等的一个时机,他身体后仰,贴近地面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双手握住刀鞘,真气游走,将他往前推··只听冷铁铿锵,快雪入鞘。
而高淮燕借着这力抓住快雪,身子一翻,将手松开,飘飘然退开一段距离··尘埃落定··静得诡异,杨彬谦不懂廖云锋为何突然发难,而一向没事都要找事的高淮燕却选择息事宁人,正要出声,就见廖云锋冲着高淮燕点了下头。
……·从没人弄懂过廖云锋··但廖云锋的出现却在人的意料之中,既然会留下一柄刀鞘,就没理由不为这件事情出头··就在这时,沙少蕲面带惊恐地逃离自己的座位:“不用不用。”
原来在廖云锋刚刚和高淮燕动手的时候,康荣欢欢喜喜地打着扇子,关怀地问:“沙阁主,你不舒服吗”·沙少蕲只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寒气,声音几不可闻:“没……”我很好,你离我远点我会更好。
康荣却故意靠过去,攀着他的肩膀道:“如果你有哪里不适,我可以帮你治治·”·沙少蕲脸都要笑僵了:“康楼主也擅歧黄之术”·“哪里。”
康荣手中折扇收起,朝自己的小蛇点了点,“是它,百毒之首,咬上一口,以毒攻毒,保管你什么病都能痊愈·”·沙少蕲蹭得跳了起来··说出去太丢人,沙少蕲镇定下来,补救道;“我是说,这件事情还可以再议嘛,廖大侠恐怕对很多事不是那么了解,其实虞老弟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彭以柔却听不下去了,皱眉看着姜百香道:“难不成她一个小姑娘,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好了,”杨彬谦打圆场,“木容到底年轻,他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到底是说他年纪轻轻难当重任,还是年纪轻轻,难免犯错呢,在座的眼观鼻鼻观心··高淮燕已然就座,慢条斯理地倒了两盅茶:“不管怎样,廖大侠风尘仆仆,一路上也是辛苦,不如先坐下吧。”
“是了,”杨彬谦似乎是懊恼于自己的疏忽,“廖大侠,这边请·”·“等等,”康荣出言阻拦,“武林大会的规矩,三炷香燃尽,怎么还能入座呢”·“正是。”
高淮燕笑笑,“那便请廖大侠坐在我边上吧·”·姜百香毕竟年纪小,体力不济,便扯扯廖云锋的袖子,道:“云锋哥哥·”·高淮燕目光一凝。
廖云锋也没再推辞,领着姜百香先坐了·刚坐下就见身旁的人推过一个杯子来:“君山银针,尝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面上笑得很淡,显然是笑给别人看的,语气却是说不出的熟稔。
姜百香好奇地看他··康荣这个人识时务,也很给人面子,话锋一转道:“说了半天,杨大侠,你心中可有属意的人”·杨彬谦笑道:“在下觉得,廖大侠才是诛枭旗的最佳人选。”
廖云锋面露不悦:“我不做旗主·”·“杨大侠,你推举廖云锋,莫不是承认合木派比不上苍余派了”说这话的是洪连派的一个长老。
洪连派原本在江湖上也是地位赫赫,可惜诛枭行动之后,半数高手折在大阳关,如今已然落魄··而合木派与苍余派的关系,也不是秘密·在苍余派的老老掌门之前,两个门派势均力敌,是武林中最有威望的两派,故而,在虚名一事上,多有相争。
杨彬谦不受挑拨:“袁长老言重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杨某老了,膝下又无子,廖大侠却不同,是少年英才,又一心匡扶正义……”·廖云锋忍不住道:“我什么时候一心匡扶正义了”·……·高淮燕掩面,小声道:“师兄,这是夸你。”
廖云锋亦小声回道:“不用他夸·”·杨彬谦早生疑窦,此刻便借机问道:“原来廖大侠与清风客主是旧相识”·“我们的确早就认识。”
高淮燕大大方方地承认,这样反而叫人不好多问了··姜百香问道:“云锋哥哥,你为什么不想做他们的主子”她童言无忌,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群枭已散,段客洲已死,还要诛枭旗作甚·廖云锋无视诸人脸上的变幻莫测,对杨彬谦说道:“我苍余派不问江湖事·”·康荣轻慢道:“多久以前的规矩了,徐掌门都故去多年,廖大侠还管那些”·高淮燕微微一笑:“师命难违,康大哥的意思莫不是叫他欺师灭祖”·“不敢不敢。”
康荣连忙讨饶··廖云锋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信不信不由我·告辞·”·“且慢,”高淮燕握住他的手腕,“就算话不投机,也不必这么急着走。”
04.·“且慢,”高淮燕握住他的手腕,“就算话不投机,也不必这么急着走·”·他言语中大有讥讽之意,杨彬谦都忍不住沉了脸。
但情绪只是很短的一瞬都收回,他笑容款款:“武林大会讲武林事,与武林中人都有干系,廖大侠且多留片刻·”·廖云锋瞧了高淮燕半晌,才重新坐下。
高淮燕便也松开了手,转而道:“说起来,应尊者是何看法”·经他提醒人们才发现,应刑今日居然一言不发··应刑回过神来,以手势赔了个不是:“怪我,昨日喝多了,今早险些起不来,到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这时,彭以柔突然道:“老身想说一句公道话,不论姜百香所言是否属实,论武功论人品,虞木容都难以服众·反倒是……清风客主,你若做诛枭旗的旗主,我彭以柔绝无二话。”
一时间,众人都静了下来·高淮燕的地位,其实很是微妙·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清楚他与虞文茵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把持了太玄门大权,为何又在武林中搅弄风云。
不过英雄不问出处,他又的确比虞木容优秀百倍··“掌门掌门不好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朝此地飞奔而来,他穿一身蓝布短打,手拿长剑,脚踩布鞋跑得飞快,用的正是合木派的独门轻功,二月春风。
“出什么事了慌里慌张的·”杨彬谦皱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群……群枭·”·这下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应刑追问:“你刚刚说什么,说清楚。”
·那弟子好容易才顺过气来,一脸的惊慌失措:“群枭来了,杀了……毓芝小姐·”·“杨掌门”“杨大侠”“义父”在众人的惊呼中,杨彬谦堪堪站稳,脸色却是一片灰白。
杨彬谦子嗣稀薄,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唤名杨毓芝··高淮燕疑惑道:“何以见得就是群枭”·只见那弟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黑色面罩,状如鹰喙,是群枭特有的。
以康荣的年纪,自然不曾与群枭当年敌对过,不晓得他们的厉害,故而冷静道:“有人故弄玄虚也说不定,我们去看看·”·杨彬谦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走。”
人多的地方,出点事就要乱哄哄挤作一团·高淮燕趁着没人注意,在廖云锋身边与他耳语:“你看,多事之秋,太早离开众人视线要倒霉·对吧,师兄”·靠得太近,体温隔着衣料传递,廖云锋稍微僵硬了一下,推开他,严肃道:“站好。”
高淮燕笑眯眯地受了:“谢师兄教诲·”·被当做空气,姜百香也不闹,只是她这个年纪正爱撒娇,细声细气地道:“云锋哥哥,我们不去看看吗”·高淮燕替他接话道:“百香妹妹,他有事要忙,不能照顾你,这里危险,我派人送你回南北客。”
“怎么,你知道我”姜百香既疑又喜··“令堂与我提过·你离家已久,家里人要担心的·”·廖云锋不大同意:“要杀她的不止一方人,你的人行不行”·“师兄还信不过我,我保证她全须全尾地回家。”
高淮燕说着,吩咐道:“青梧,你去安排·”·青梧诺了一声,弯腰对姜百香道:“走吧,姐姐带你回家·”·姜百香却是看向廖云锋:“云锋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廖云锋认真地想了想,道:“不会。”
他做事必要有缘由,他与姜百香没有交情,何需特地去看望,这是他的道理··姜百香望着他,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还是道:“那我走了,如果……如果你到南北客吃饭,我叫娘亲不收你酒菜钱。”
看着小美人- yin -郁地离开,高淮燕轻声道:“云哥·”·廖云锋看他一眼··“师兄喜欢我这么喊你吗”高淮燕朝他笑。
“我们也过去看看·”廖云锋才懒得理他··山上只住猎户,不建客栈,所以大伙儿都是窝在山脚下的·整个客栈被各路高手围得水泄不通,店家已经吓额蒙了,手里攥着个算盘忘记放,嗓门大点儿的汉子能叫他晕过去。
廖云锋最怕人多,高淮燕便带他翻窗户,房间里东一摊血西一摊血,尸体横了好几具,听说走廊上也有··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愁眉不展,竟没人注意到他们翻窗·杨彬谦不在这,说是到外面找线索去了。
杨毓芝倒在梳妆镜前,表情极为惊恐,想来是刚刚从铜镜里看到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杀了··高淮燕走了一圈,见廖云锋还杵在原地,便问:“师兄,你觉得会是有人假冒群枭,混淆视听吗”·这时应刑从外面走进来,眉头紧皱:“这个事情说不好。”
高淮燕好奇道:“为什么”·应刑叹了口气,道:“你们有所不知,群枭中人有个规矩,不得‘滥杀无辜’·”·一时间屋里屋外的人动作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群枭杀人,是拿钱办事,生意分三六九等,明码标价·最常见的一档叫‘人头钱’,是说买主跟你买一条人命,要你把人头带到,想要具全尸,就贵一点,如果想要的是死人身上的什么东西,得看情况算钱。”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应刑话锋一转,“段客洲认为,每个人都可能是买主,每个人的命也都可能被买走,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只有有人买命,手下才能去杀人。
也就是说,没有人买的命,是不让杀的·”·这也是为什么群枭做事,现场常常留有活口··并且群枭中人,都如鬼魅般昼伏夜出,伪装又极好,很少有人找群枭寻仇能成功。
这也导致九年前的诛枭行动后,群枭只是变成了一盘散沙,并没有全军覆没,一个段客洲死了,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当初杨彬谦将诛枭旗留下,就是以这个理由说服其他人的。
高淮燕略一思索,道:“那你是不是因为在这里的人,多数是群枭的仇家,所以不排除他们为了报仇破坏规矩,才觉得这件事情‘说不好’”·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清风客主说到点子上了·”应刑此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连对和他素来不对付的人用了敬称都没有察觉··段客洲之死自然是大快人心,可如今没有段客洲的群枭,假如卷土重来,会不会变得更可怕呢··发生这样的意外,武林大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时近晌午,高淮燕与廖云锋找了个小摊子吃面,高淮燕的心思还没绕出来,等面的时候又说到杨毓芝之死:“师兄你知不知道,杨彬谦被称‘绕柳心’,因他使的是家传剑法‘柳’字心诀,但‘绕柳心’原本另有其人,说的是他的母亲杨淑珺。”
廖云锋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摇头··高淮燕便笑了:“师兄,你没听说过也是正常,你何曾把旁人的话听进耳朵的·你会下山,还在外游历好几年,已经是出乎我的意料。”
廖云锋没说话··高淮燕接着道:“听说杨淑珺是死于群枭之手·”·廖云锋眨了下眼,为了表示自己在听,“嗯”了一声。
“杨淑珺死后,合木派乱作一团,几个长老明争暗斗地要夺权,当时杨彬谦在五长老冯开的支持下当上掌门人,然后拿大长老开刀,因为杨淑珺的命是大长老买的·”·恰好面条端上来,廖云锋分了筷子,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高淮燕道:“为了能让师兄多听我说几句话,我自然要知道得多一些。”
廖云锋看也不看他,显然对其有所不满:“你不要答非所问·”·高淮燕叹息:“我不想答,师兄就不能不问吗”·“好,”廖云锋点头,“我不问。”
高淮燕展颜一笑:“师兄真是善解人意,就好像我,师兄不想答,我就不会问你为什么下山·”·廖云锋挑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反问道:“这就是你的善解人意”·高淮燕埋头吃面。
廖云锋无法,只得道:“我不是来游历的,也没有不让你问·”·闻言,高淮燕果然抬头看他·高淮燕是天生的眼角微扬,一言不发盯着你瞧的时候,叫人无端欢喜。
廖云锋的目光飘远··“是你走了,所以我来找你·”·高淮燕将有些颤抖的手收回,用衣袖拢好,方道:“我是遇到一点急事,本来想跟师兄你说一声的,没来得及。”
其实那时候高淮燕已经回到清川山·廖云锋每天清晨都会下山,在鲁大娘那里吃碗馄饨,然后买后两餐要用的食材·高淮燕老远就看到他了,他从来都坐在同一个位置。
那天时辰尚早,摊上没有其他人,鲁大娘边和面边说话,她这样的人嗓门很大,喊一声街坊四邻都能听到:“最近怎么不见小高啊”·廖云锋将一口馄饨咽了:“出去了。”
“那你一个人,挺没趣儿的吧”·廖云锋答:“清静·”·“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有阵没见怪叫人想的。”
廖云锋的声音虽然不大,防不住练家子都是耳力好的人,那段对话高淮燕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心想恐怕师兄不怎么想见到自己,这声后会有期就留着将来再说··他悄么声地走了,没惊动什么人,自然也没听到,廖云锋将馄饨吃到了底,回了一个字:“嗯。”
这段原委廖云锋并不知道·他不满意高淮燕敷衍的回答,又不愿多问,有些跟人怄气的味道··偏偏这会儿高淮燕得意了起来,还与他道:“师兄,这几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
这话不知把廖云锋给酸成什么样了,倒醋都不肯多倒,胡乱地搅着汤面··05.·“你别跟我说这些,方才说到杨淑珺和大长老,然后呢”·“杨淑珺的命是大长老买的,可是杨淑珺毕竟是群枭杀的,后来杨彬谦提议诛杀群枭,其实也是因为寻仇无门,所以迁怒了。
动手的那个人,是群枭中的荒河掌萧台凤,后来群枭被击溃,杨彬谦翻遍了大小分坛,那个萧台凤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所以,这件事一直让杨彬谦如鲠在喉·”·廖云锋道:“你是想说,萧台凤也恨着杨彬谦”·“正是,”高淮燕道,“群枭对武林来说是一大害,对那些亡命徒来说却是个福窝。
叫他们重新过回东躲西藏的日子,恐怕,群枭中人,没有不恨杨彬谦的·”·廖云锋忽然换了话题:“师父的骨灰是你带给我的,你也见过段客洲”·高淮燕不解道:“怎么问起了这个”·廖云锋不知想些什么,说:“我很想知道段客洲是一个怎样的人。”
“原来还会有师兄好奇的事情·”高淮燕禁不住笑了,“当时我去收师父骸骨,的确看到了段客洲,可已经摔得血肉模糊·这么久,我记不清了……”·最后一句,更像是遗憾着什么,而发出的一声叹息。
算上杨毓芝一条命,杨彬谦和群枭之间的新仇旧恨,根本数不清·他处理完女儿和几个弟子的后事,当着武林豪杰的面红了眼睛,说什么不管群枭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到峭碧峰来杀人,无疑是给了一个下马威,希望大家能一同查清此事,有人故弄玄虚,就把搞鬼的人揪出来,如果真的是群枭,那就再除一次害。
并且说,谁能找到幕后主使,谁来做诛枭旗新的旗主,想来诸位也都会赞同···大伙儿都皮笑肉不笑地点了头··于是高淮燕问身边人:“云哥,你要和我一起吗”·……·虽然廖云锋明白高淮燕是并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这一声听进耳朵里还是很别扭。
·多年的与世隔绝让廖云锋能在脸色出卖自己以前把面部绷紧:“你打算去什么地方”·“先回一趟太玄门再说·”·另一边康荣走过来,笑嘻嘻地说:“刀圣大人,如今太玄门一分为二,你恐怕不知道,高贤弟带你去的必然不是从前的太玄门,而是如今的碧海波涛。”
碧海波涛建在矮山上,周围绿竹环绕,故得此名,是虞文茵和虞木容决裂后所居之地··廖云锋听罢自然十分不解:“虞文茵执掌太玄门,何以将家中府邸让出来”·亏得杨彬谦如今没心思管这些,他一心扶虞木容上位,太玄门却听一个小姑娘号令。
高淮燕面露不善,语气倒还温和:“自然是我家主上心存仁厚,不忍对那人赶尽杀绝·倒是康楼主,管得太宽了·”·康荣向来不知脸皮厚怎么写,道:“是,我等在刀圣面前不过鱼虾尔,不能与清风客主相提并论。”
廖云锋不想给人面子的时候说话就比较直:“你说得很对·”·康荣被噎了一下··“先等一等,廖大侠,有件事,我等希望你能给出一个解释。”
说话的人穿过人群,原来是洪连派的袁长老··高淮燕皱起了眉··袁长老道:“九年前,我派有十多位长老追杀从大阳关出逃的群枭余孽,结果全部被人杀害,死在了荒庙里。
全部是一刀毙命,与廖大侠杀人时留下的伤口十分相似,不知廖大侠作何解释·”·廖云锋想了一下:“不记得了·”·康荣火上浇油道:“袁长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江湖儿女皆兄弟,你说话好歹委婉一点,再者说,刀圣杀人怎么能叫杀人呢,叫除害。”
袁长老怒目圆睁:“康楼主,我敬你一声楼主,是看在令先贤的面子上,某些邪魔外道,不要以为自己会点下九流的招数,就能胡乱说话了·”·“好好好,”康荣夸张地作了个揖,“晚辈先行告退。”
廖云锋沉声道:“我的确不记得,我与我身上这把刀,沾血无数,杀的都是我认为该杀的人,也许当中有我错杀的,但我已经杀了,如果你觉得我杀错了,也可以来杀我。”
他这话太过狂妄,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既觉得他处理问题太过简单,纯粹用杀之与否来解决,又觉得,这就是江湖的生存之道··还是高淮燕打破寂静:“可是我想请问袁长老,贵派的几位……十几位前辈,都死在九年前,廖云锋三年前才下山,如何杀他们。
再说,是群枭人多,还是苍余派人多,群枭既然能成为武林公敌,难道找不出一个能将人一刀毙命的凶徒了退一步说,真的是他与前辈们交手,九年前的他不过弱冠之龄,面对数十位高手,难道还能杀得如此干净利落”·他问得太过刁钻,袁长老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气呼呼地走了。
高淮燕一笑:“无事了,云哥,我们走吧·”·只有廖云锋知道,在这件事上,高淮燕远比他冲动,方才面对袁长老的质问,高淮燕的手已经握住了清风的刀柄。
离人群远了,廖云锋才道:“你这样会惹人怀疑·”·“师兄怕了”高淮燕不信,“我知道你会拦住我·”·廖云锋的眸中浮现一层薄怒:“有恃无恐。”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动手的人的确是廖云锋·当时的高淮燕和那些长老结了梁子,被追杀得好生狼狈,是廖云锋出手相救··那是高淮燕第一次知道,真的有人刀法如神。
那个人持一把快雪,将一道道带腥的血痕映进人眼里··他们要往南走,偏偏有人要将他们往东引··离开峭碧峰后,两人骑着马行了半日,在路边的茶棚里歇脚。
没坐一会儿,高淮燕忽然脸色微变:“她怎么在这里”·只见姜百香慌里慌张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像是在躲着什么,一转眼跑进林子里去了。
廖云锋却是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青梧没跟着她,”高淮燕硬着头皮道,“我们先看看·”·接着,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的速度极快,走路没有声音,居然连正脸都没让人看到。
事情有异,两人紧随其后进了林子·姜百香不会武功,那个男人要找出她非常容易,高淮燕与廖云锋不知他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过了一会儿,林中传来一声闷响,透过密密枝叶看到那男人将姜百香套进一个麻袋里,扛在肩上背走。
他也是骑了马,马待在溪边喝水,等着主人回来··两人没有声张,牵了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这一跟就是好几天,那个男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赶路,他会在没人的时候给姜百香嘴里灌点水,或者弄醒她叫她吃东西,但姜百香没发出过一点声音,应该是被点了哑- xue -。
·真是叫人一头雾水··直到他们进了洛阳城,除了他们,还有三个人盯上了那个男人,跟踪者似乎水平不佳,没走多远就被发现,男人频频回头,累得高淮燕与廖云锋也要东躲西藏。
继而拐进一个小巷子里,男人突然跳出来,将三个小尾巴击毙,他的坐骑驮着麻袋慢吞吞走出来,男人驾着马又往另一头奔去了··廖云锋正要追,高淮燕拦下他:“不急,我在他的马吃的饲料里掺了一种香草,跟不丢的。”
两人走上前去,尸体还是温热的,但死者浑身皮肤干枯,五官更是皱在一起,整个人像脱了一层水,死状极为可怖··廖云锋道:“荒河掌”·“师兄知道荒河掌”·廖云锋点点头:“听人提起过,中了荒河掌而丧命的人,外貌像是老了几十岁。”
“这就奇怪了,”高淮燕忍不住摇头,“如果此人是萧台凤,他抓姜百香做什么抓了不杀,也不是群枭的风格·”·廖云锋颇为怪异地看他:“你还了解他们的风格”·高淮燕翻身上马,对他道:“我们还是赶紧跟上去,免得他真要杀人了。”
廖云锋道:“我有个事问你·”·可惜他说这话的时候,高淮燕一夹马腹,那马儿便跑了起来··廖云锋只得跟上··06.·一路疾行,来到一处庄园,大门口挂一块匾额,上题“千日红尘”四字,下笔苍劲有力。
大门紧闭,四下荒芜,不见人烟··荒河掌的马就被栓在附近的大树底下··高淮燕心中生疑,问道:“师兄,他会不会发现了我们,故意的”·“不知道,”廖云锋拔出快雪,“进去看看。”
·以这庄子的光景,恐怕没人住,廖云锋当然不会去扣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原地站定,朝那扇门飞快地挥出一刀,刀光凛冽,门栓应声而断,门还完好无损。
高淮燕与他一左一右推开两边的门,门内景致出人意料,鹅软小径,两边栽了怒放的牡丹,沿着一路走,更是开了大片牡丹花海,花海中有树七八,修剪成塔状,又造有双子亭,亭边立一尊石像,刻的是一个着交领宽袖袍的老头儿,手拿青铜尊,极目远眺。
“这里必然有人住有人打扫,怎么好安静·”高淮燕不由得警惕起来··正在二人屏息走在廊下时,突然有异响钻进耳朵,寻着声源,身体下意识地避开,只见有重物从横梁上跌落,是个人,穿浅青色短衫,应当是园中的下人。
廖云锋伸手探他鼻息,道:“活着,被敲晕了·”话毕见高淮燕不知何时起抓着他的手腕,不觉怪异··高淮燕倒是大大方方:“我怕有东西伤着师兄。”
廖云锋并不领情:“你是不是磕坏了脑·”·高淮燕也只是笑笑:“谢师兄关心·”·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屋前,门是敞着的,那屋子大得很,怕是够十几二十个人在里面比划拳脚。
弗一走进,门就自动合上了··屋中布局怪异,不见桌椅,只有左右各八根顶梁柱,每根柱上插了三把剑,且位于上方的比下方没入得深些,像是临时搭的一层台阶。
横梁上绕了不知几圈麻绳,绳子有儿臂粗,悬在空中摇摇晃晃,那些绳子上挂了许许多多巴掌大的坛子··高淮燕道:“难道是杜小仙杜玉京的人间宴”·廖云锋重复道:“人间宴”·“师兄可曾听说过,人间宴,吃了可升天。”
高淮燕解释道,“杜玉京自称酒祖杜康的后人,生平第一爱酒,第二爱牡丹,他的人间宴需得十二个人才玩得开,规则是酒不落地,人不落地,这里的每一坛酒都是酒中珍品,要求参与者将坛中的酒喝光,一旦开宴,人就不能落地,只有喝光一坛酒,才能得片刻休息,但是究竟是如何进行的,我也……”·听到这里,廖云锋一把将他推开:“不会喝酒不要废话。”
就在那说话间隙里,已有一排蛇形镖朝他们飞来,力道之大,竟然整枚打进墙里··高淮燕沉吟:“不能落地……地板下有机关,一旦吃重不对这屋子就要造反。
门关上的那一刻已经开始了”·廖云锋横过刀,道:“上去·”·他两个虽师出同门,但高淮燕拜徐明山门下乃是- yin -差阳错,没跟徐明山学过半天武功,后来二人同住清川山,也是各练各的,最多是切磋切磋,所以他们的武功路数其实大有不同,连那些阅历深的老前辈都没看出他们的关系。
譬如苍余派的功夫,贯彻着一个“诡”字,廖云锋所用轻功名曰罗浮峻天,身形忽隐忽现,转瞬就已出现在梁上·高淮燕则轻如飞絮,背贴柱子飘上去,姿若谪仙,但这门功夫有个惹人遐想的名字,他那个管教武功的师父说过之后,他就选择- xing -地把名字给忘了,也是四个字,叫作拂墙动影。
没给人喘气的功夫,那些小酒坛就兀自动了起来,摆了个“七上八下”的阵仗·高淮燕脚踏横梁猫腰走步,欲看清个中玄机,谁想这人间宴跟长了眼睛似的,有一个坛子沿着绳索滑动,颤巍巍朝他荡过来了。
清风在手中旋了一周,刀气挥出,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坛子上轻轻一拍,把它给拍得四脚朝天,坛中酒尽数泼了出去···酒水落地,洒出一汪能照人的明潭,几乎在同时,脚下的梁横扫一个弧度,硬是将高淮燕掀了下去,这一下猝不及防,他下坠时足尖连点三柄柱中剑,像只长羽飞禽,在空中倏然被网住般,一瞬又腾飞起来,飘到另一处容身地。
他当即不敢再动,抬眼去看廖云锋,见他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预感到了什么,一颗心别别跳了两下,不由出声:“师兄,不要停太久·”·仿佛是要印证他的话,廖云锋脚下横梁突然一分为二,朝两边收了进去,他下意识拽住触手可及的麻绳,绳索吃重,跟着他下落,绳上拴的酒坛纷纷从两边朝中间倾斜,离得最近的自然抖出了酒液。
再松手也已经来不及,高淮燕手腕一抖,刀背向前,人在空中晃过,将刚刚那个已经空了的坛子推过去··廖云锋将快雪插入背后刀鞘,双手在酒液旁来回施力,竟将酒引成一股细流,恰好落进空坛,他这一手风水轮流,极考验内家功夫,且须臾之间,要将酒引入坛中,需得十足的默契,不能有半分犹豫。
可惜酒没洒,人却要落地了,地板吃到分量,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要把他给兜住,比网先到的是清风刀,高淮燕踩在柱中剑上,一招神龟入海,一刀似化作了千刀万刀,将网劈了个粉碎。
流星小箭接踵而至,这下却再困不住廖云锋,他翻身而起,反借箭势重攀高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是惊心动魄··高淮燕皱眉:“这样不行,不被弄死也要累死。”
廖云锋拿定主意不再犹豫,道:“喝酒·”·高淮燕一听就觉得不妥:“不行,先不说你我酒量如何,这里的酒是十二人以上分食的量,怎么喝得完。”
“别无他法·”廖云锋双脚一蹬,人已悬在空中,他揪过一个酒坛便一饮而尽,那酒照外行人看,怕是被巴蜀之地的泥埋过几年,入喉的就像是花椒水,直冲鼻梁,他喝完即走,离他最近的柱上长出一小块横板供他落脚,这一起一落的功夫,酒在肠中过,烧得他呲目欲裂。
高淮燕窥他神情,没发现异样,只有耳根稍稍带红,暗道一声厉害,有样学样,捞了个坛子喝,谁想这一坛仿佛柔情蜜意恩恩爱爱水,甜到发齁,胃里被恶心得不行,舌头都要打结,吐不出半个字来。
人间宴本是宴请十二人以上,就他两个争取的时间远远不够,稍作停歇,酒坛又躁动起来··有一再有二,心理上就好接受多了,廖云锋揣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坛坛一口闷,比生吞蛇蝎还难受,他只得分出精力来运功压制酒劲,喝了一圈,将一根绳上的喝空,那绳子突然有了弹- xing -,两头绷紧,随即卸力,带着一连串酒罐滚地,看场景有点挨个投胎的意思。
此刻高淮燕喝到一坛酒,备受折磨,那味道酸得人浑身战栗,三魂险些出窍,他喝到这会儿,神志快要不清,竟迷迷糊糊地跟自己讲笑话解闷:“我看这倒是一坛喜庆的酒,以后哪家夫人怀了男胎,送上几坛,能捞个干爹做。”
话毕自己笑了个痛快,将最后一口喝下肚··却不防廖云锋已来到他身旁,往他手背上一打,叫他松开劲放酒坛归位,接着手掌贴上他脊背,给他渡了点真气。
“还醒着么·”·“自然醒着,多谢师兄·”高淮燕回首,翩然跃起,面染红霞,一笑粲然·他半醉不醉,身法愈发飘逸,足勾绳索,吊着去抓酒坛,这次的酒味道竟很好,犹如春风拂面,沐浴在和煦的光中,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那里是艳阳天,廖云锋却遭遇荒原雪,寒风剔骨,冷冽笼罩周身,若非他武功高强,早就牙关打颤,神志不清地缩成一团·他手持长刀,舞出一连串的招式,刀尖频频刺出,颇像雾里探花,下一刻刀势乍急,人与刀大开大合,牵动周围气流,将两根绳上的酒坛卷到一处,摇得叮当作响,接着刀刃一横,割开虚无,竟使气流回转,一切归于原貌。
他这一套刀法名叫金风玉露,是否造就人间盛景不得而知,但能使刀客真气快速运转,冲击经脉,逼出酒- xing -,叫身体暖和起来··然而他酒后挥刀不知轻重,有一根绳子受不起这波力道,断了。
酒液如瀑般飞流而下,还不待抢救,原本站在一块木板上的高淮燕无辜受累,他又不胜酒力,远不如平日敏捷,被箭矢扫了下去··廖云锋离得远,连踩几根顶梁柱上的柱中剑,在他将将要落地的刹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胸中提气,拽他到身旁。
箭阵在前飞刀在后,他二人齐飞上梁,却没想到高淮燕脚步虚浮,第二只脚踩了个空··“小心·”廖云锋紧握着他的手,看他整个人悬空吊着,不由心惊胆战起来。
廖云锋原本是个宁做不愿说的人,觉得多说无益,不如做事,然而关心则乱,一句“小心”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了愣··07.·高淮燕抬头望他,仍是一句:“多谢师兄。”
手握得久了,有一种酥麻难描难画,沿着手臂爬上来,拂得喉头发痒,又躲到人心里面来了·廖云锋凝神屏息,将他带上来,两人分一个横梁,方寸之地,仅容高淮燕磕个膝盖。
高淮燕攀着他臂膀,轻舒一口气··在这时,廖云锋面上仍端着往常的冷淡神情,但不知他心中是如何作想,扣着人的后脑,一下吻上去·他这一下吻得不深不浅,将两瓣唇含在口中,温热一触即分。
高淮燕耳边因醉醺而来的嗡鸣声,霎时消散···“醒了吗”·……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廖云锋拍拍他的肩,人走到另一头,道:“不喝了,来。”
他想直接毁了酒阵,高淮燕当然配合·他二人一左一右,各占一根大柱,起刀的姿势别无二致,刀身缠住气流,虚空犹化实质,削起长风,高淮燕凌空跃起,与廖云锋擦肩而过,刀在空中相撞,内力较了一番劲,两人就凭着绳索跳上跳下,比起刀来。
不同于那天见面,一个意在试探一个有意平息他人怒火,这次交手他两个用的是一般招式,说是比武不如说是喂招·但从前切磋是点到即止,今次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势。
高淮燕一刀送出直削人门面,被快雪以刀身格挡,旋即一股大力袭来,将他逼退·他向后倒了一段距离,在绳上轻巧地借了个力,荡了过去,清风一刺一挑,向前翻了个跟头,单脚立在柱中剑上。
吊着的酒坛被这动静弄得摇摇欲坠,廖云锋但求速战速决,与他道:“秋毫万钧·”·高淮燕一颔首,抡起清风甩出刀光,与廖云锋争锋相对··苍余刀法讲巧不讲力,最忌以蛮力克敌,秋毫万钧追求万钧之势,要刀客以内力相搏,招式却并不沦为可有可无,而是借彼之力还于彼身,快雪与清风发生激烈地摩擦,他二人合力,内息提转,推出锐不可当的一刀。
虽是悄无声息,却有山倾颓海呼啸之威力,吊在空中的一个个酒坛瞬时迸破,碎片与酒一同坠地,混乱不堪··人间宴遭如此破坏,剩余的机关被一齐触动,两人严阵以待,却不想凶险之极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我的酒”·他二人在此地多时,没发现屋中还有第三人。
跑出来的是个华服锦袍的公子哥,有两片小胡子,头发乱糟糟,一手揉着后脑,见到酒阵此刻的样子,大呼心痛:“你们两个,还我美酒·”·高淮燕与廖云锋对视一眼,见屋中再无异动,虽觉奇怪,仍一前一后脱离柱子落了地。
公子哥形象全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有跟那些酒一起去了的意思:“我的酒,我的酒我的浅沙雪鹭、流莺妒、红泪姑苏,还有,大绿檀小绿檀,还有小金娘,我的天哪……我酿小绿檀用的那处泉眼已经让人给堵上了,我不活啦”他哭着哭着,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
……没想到不光喝起来恶心,酒名更恶心··廖云锋摇摇头,将人拎起来摆好坐姿,从他背后输了点真气过去·等他回魂,第一句话便是:“我的碧梧桐还有剩吗”·听了这个名字,不知为何,高淮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酒要好喝才叫美酒,你这些酒,酸甜苦辣咸都有,味道古怪,也能叫美酒”·“你懂什么”公子哥瞪他一眼,“就说这当中有样极苦的酒,名叫味甘来,初喝下去是苦的,但等酒入了肚皮,就能回味出甘甜。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酿了十年才酿成·”·廖云锋失了耐心,拿刀尖拍拍他:“杜玉京”·杜玉京立马怂了:“我是我是,大侠,有话好说,刀刀刀刀刀……刀拿开。”
高淮燕问道:“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闯进来,背了个小女孩·”·“有有有,”杜玉京连连点头,“我一看到他就让他给打晕了,不然也不会让你们这么糟蹋我的酒。”
高淮燕还要再问,就听见屋外一阵打斗声,离得很近了,有人发出一声闷哼,应该是被打中·接着声音就没了··廖云锋道:“出去看看·”·没等他们行动,就有人破门而入,看他气度,文质彬彬一点杀气不见,可他那张脸挂满- yin -鸷,加上这些天二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立马就认出他来。
荒河掌萧台凤··他见二人手拿兵刃,便一掌拍在木桩上,那木桩得三人合抱,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拍断,从中抽出一把剑来··“二位,跟了我许久,这回可要领教领教。”
萧台凤很聪明,他看出自己眼前这两人假如联手,自己绝不是对手,又见他二人带了醉态,就故意兜圈子·起先他与廖云锋交手,廖云锋步步后退,手上的刀却像开了智有了魂,心下大惊,这时侧身刀光闪过,原来是清风刀紧跟来了。
·高淮燕情况却大为不妙·他很少碰酒,而且最多也就是沾沾嘴唇,一口气喝了太多,这会儿酒劲上头,看东西都有些重影,刀险些握不住,他对准前方,想了半天,竟然想不起一招半式来,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再贸然出手。
二打一变成单挑,萧台凤作为老江湖,哪里看不出廖云锋在护着身边人,长剑故意三番五次地朝高淮燕去,反弄得廖云锋捉襟见肘··高淮燕心道不行,一把推开廖云锋:“我来。”
他胡乱使出一刀,却叫廖云锋吃了一惊··原来当年苍余派祖师爷将生平所会的刀法录成刀谱,尽数收藏在清川山中,高淮燕住在清川山时,常去徐明山房里翻书,这当中记载了一种双人刀法,是祖师爷和祖师娘一起创的,是套情人刀,当中就有一招,需二人一前一后配合着练,名叫心有灵犀。
这套刀法赏玩价值远大于它的威力,苍余派很少将它传给徒弟,大多是后代弟子自己练着玩儿,从来不在打斗中用的·但廖云锋见高淮燕完完整整地舞过一次,是他从山下买了东西以后回去,恰好撞见师弟练刀,就站在暗处静静看他表演一招一式,到最后也没出声,也不曾问过他一个人练这套刀法做什么。
·高淮燕的这刀只挥到一半就后继无力,眼睛都睁不开了,而恰好廖云锋走了神,萧台凤抓着这个机会,一剑刺中了高淮燕··鲜血溢出,染红了衣服··但萧台凤没有收回剑。
他没有机会了··在长剑没入高淮燕身体的同时,廖云锋握刀的手提起了肘,他的步伐太快,以至于没有人能看清,不知道他是怎么闯进高淮燕与萧台凤中间的位置,也不知道他的刀刃是怎样割破那人的喉咙。
快雪在肌肤边缘轻轻一划,伤口细得肉眼险些都看不见,只有萧台凤自己知道,那一刀的刀意已经穿破了最致命的地方··躲在角落里观战的杜玉京不合时宜地“咦”了一声。
萧台凤的眼珠突兀睁大,应声倒地··高淮燕长松一口气,不防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全身重量压在了清风上面·有一条手臂小心地环过他的腰,这个动作叫他紧绷的神经放松,眼皮莫名沉重了起来,他晕晕乎乎的,觉得也不怎么疼,头歪在那人的肩上,想说“我睡一会儿”。
廖云锋只看到他上嘴唇碰下嘴唇,几下就没动静了,还是“嗯”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拿着剑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居然是杨彬谦。
他看到地上的尸体,难以置信地退了两步,手在发抖,他问廖云锋:“荒河掌死了”·廖云锋没有看他,只道:“我杀了他,他自然死了。”
杨彬谦慌得连剑都拿不住了,朝外面大喊:“来人”·合木派的弟子鱼贯而入··廖云锋将失去意识的高淮燕拦腰抱起。
杜玉京立刻了然道:“跟我来,到客房休息一下,我叫人请大夫·”·评分·参与人数 1 鱼粮 +10 收起理由· 点灯小分队四号 + 10 送花(づ ̄ 3 ̄)づ·查看全部评分·点评回复 评分 举报·11条鱼·Chitarra  楼主| 发表于 2017-8-26 08:37 | 显示全部楼层·掌心恨字 发表于 2017-8-25 23:52·杜玉京很惊讶啊他见过师兄的刀法·杨的反应也有点奇怪,回头看了看,荒河掌和他也有仇啊,他慌什么呢 ...·08.·大夫说那一剑伤得不重,高淮燕熟睡是因为喝多了,廖云锋放下心来,给他灌了醒酒汤,自己也顺便喝了碗。
但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们因为姜百香落在荒河掌手里,所以一路跟踪,到了这里,结果廖云锋一看救下的那个女孩,是张生脸,根本不是姜百香,非要说,只有身材轮廓略微相似。
难道他和高淮燕,那天都花了眼,之后一路跟踪,也一直没有发现异样·被派去护送姜百香的青梧还找到了洛阳来,说是已经把姜百香送回家,回来复命的。
离开峭碧峰去一趟江南,数人护送一个小姑娘必然要用马车,然后再赶来洛阳……如果不是青梧骗了高淮燕,就是高淮燕骗了他··廖云锋在心中权衡过后,决定还是相信青梧骗了高淮燕这个可能。
高淮燕醒来时刚过巳时,天光大亮,视线所及却是廖云锋守在床边的一个侧脸,于是他叫了一声:“师兄”·廖云锋没有睡着,只是支着头放空,听见声音就动了动:“嗯”·高淮燕闷出一句:“我头疼。”
“我头也疼·”说话间廖云锋扶他坐起来,倒了杯凉茶递给他··高淮燕醒来时口干舌燥,一口喝到了底··廖文峰看着他喝完,才说道:“我问你一点事情。”
他难得忧心忡忡,高淮燕却不以为意,宽容道:“你问吧·”说完,身体栽倒,头靠到了他膝盖上去··廖云锋别开目光:“……你这样我怎么问。”
“该怎么问就怎么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是这样说,他却闭上了眼睛··他呼吸渐渐均匀,廖云锋却浑身不自在起来,想推开他,又记着他说头疼,不敢动,进退维谷,语气生硬地说道:“快起来,你刚醒,不要装睡。”
高淮燕没有睁开眼,酿了个浅笑出来:“我没有装睡,师兄在我身边,我就想睡觉·”·……·廖云锋妥协了:“我不问了。”
该是高淮燕得意的时候,偏偏有人来敲门:“廖大侠,在吗”·是杜玉京的声音··廖云锋替高淮燕拢了拢被子,道:“进来。”
杜玉京端了饭菜来,乍见里面的情形,神态犹豫:“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醒了没·”··为了给他解惑,高淮燕配合地动了动,廖云锋更僵了,他强忍住拍开那颗头的欲`望,问道:“有事”·杜玉京将饭菜放在桌上,说道:“我猜你们饿了,在我千日红尘,不能有饿着肚子的客人。
顺便……廖大侠,我想问你桩事情·”·高淮燕没有出声,脸上却是笑开了··廖云锋面无表情:“……问吧·”·杜玉京的一双眼珠子转了一圈,小声道:“廖大侠,我想问,苍余派的徐明山是你什么人”·廖云锋有些意外。
但凡谈到徐明山,大部分人不是称他老掌门就是前辈,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其实当年徐明山过世的时候还很年轻,以这个杜玉京的年纪对他直呼其名,如果不是见过徐明山本人,难道是仇家·他犹豫了一下,又想到如今的苍余派只有他们师兄弟两个,旁人又不清楚高淮燕的身份,就又觉得担心都是多余的,便答道:“家师。”
不曾想杜玉京一脸欣喜:“我说呢,你的回环刀法出神入化,比徐大哥的还要精妙三分,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廖云锋重复道:“徐大哥”·“啊,我忘了与你说,”杜玉京以为既然有徐明山这个联系在,廖云锋便算他晚辈,毫无来时的心理压力,兀自坐下,“当年我与徐大哥可是好友,常一起喝酒谈天。
你们闯的那个人间宴,他当年可是最爱玩·”·高淮燕忍不住问道:“是吗,他是怎么样的”他睡了太久,头还晕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给人一种飘浮在空中的错觉。
廖云锋不禁伸手,拂了拂他微乱的头发··杜玉京对此视而不见,只道:“徐大哥是海量,每次开宴必要喝到最后,头一回来的时候,躺在我家的房梁上赖着不肯走,非要喝干我的酒窖,还说要拉一车天澹露回清川山。
我不肯,他就说我小气,我以为他就此作罢,没想到他还很记仇,第二年偷偷来,没通知我,等我发现他的时候,一年攒到头的天澹露被他喝了个精光·”·听到师父这样赖皮,连廖云锋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这么多酒,回回喝到最后”·杜玉京止不住地摇头:“那是你们不会喝,那群人喝起来才叫厉害,你们见到的那点酒,根本不够他们润喉,每次开宴都要打架,抢着喝。
有一年徐大哥带了位朋友来,我这千日红尘少见新客,就在人间宴中放了一坛晓春木芳,那个酒是我埋在雪原之巅数年,才运回家中的·香气扑鼻,味道醇厚,那群人都生了狗鼻子,一上来只盯着那坛酒抢了,他那个朋友功夫好厉害,跟他联手,一人一口把酒分了个干净。
那年的彩头也是他们拿到的·”·高淮燕好奇道:“彩头是什么”·杜玉京一面回忆一面笑:“那次我在一个空坛里藏了二乔——就是牡丹里的一种稀罕物——那株二乔我费了好多功夫,叫它一半开得银装素裹,另一半是富贵花红,徐明山倒好,掏到一个空罐子,跟大伙儿发酒疯,砸了开来,发现是花,丢给他那个朋友,还说:‘我不用这个,老段,送你了。
’真是气死人了·”·他自顾自说得高兴,没发现那两人听到这里,脸色都有些怪异··杜玉京是看到廖云锋使刀像故人,特地来叙旧,等他说得口渴,发现壶里也没水了,就嬉皮笑脸地走了。
待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廖云锋沉声道:“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段客洲·”·“我也是,”高淮燕目光飘远了,不知想些什么,“江湖上都说,师父与他是同归于尽,可是……”·可是假如事情不是这样的呢·被萧台凤掳来的那个小姑娘仍旧昏迷不醒,杜玉京说她是被灌了三日醉,三日醉酒如其名,喝了便要睡上三天三夜,她年纪尚轻,可能要多睡几天。
高淮燕听说了这件事,与廖云锋道:“幸而是个乌龙,不然我向师兄保证了的事没有做到,师兄就再不相信我了·”·廖云锋闻言,意有所指:“你想要我信你什么”·高淮燕不答。
他在洛阳逗留,虞文茵便飞鸽传书来,问他何时回太玄门,廊上的几盆兰花都开得正好,碧海波涛刚得了一批新鲜荔枝云云·他拆看字条时廖云锋在一旁替他换伤药,将内容一字不落看了,道:“你这主子啰嗦,像写家信。”·高淮燕解释道:“她幼失怙恃,又与兄长不合,难免把身边人当亲人对待了。”
廖云锋似笑非笑:“你扶她夺门主之位,多少有利用之心,反成了她身边人”·高淮燕好笑道:“江湖上是有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有人恶意诽谤。
师兄莫不是吃味了”·廖云锋沉下脸来,道:“那你告诉我,她跟虞木容势同水火,为了什么”·“这个么,”高淮燕手敲床沿,“虞文茵和她兄长虽然只差三岁,但并非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本来就淡。
她兄长年幼时曾被一盗贼掳走,得一位世外高人所救,机缘巧合拜了高人做师父,很少回江阳·”·廖云锋似是不肯信:“那个身手,是什么高人教出来的”··“师兄你练刀心无杂念,又天赋异禀,在武学上的成就不是旁人能比的。”
高淮燕最会说可心的话,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带跑了··杜玉京得知他们不日就要离开,派人来说,近来新酿美酒一种,因它口感饱满,酒液呈夕阳红色,故取名为丹凤酒。
故人离世后,酒中再无知己,就请廖云锋带一坛回去,放到故人坟前··临行前高淮燕推说自己伤势未愈,要坐马车,派人在车中铺丝帛锦缎,放果盘十二碟,还要二十四件茶器并配小火炉,好一番折腾后,又怕他们布置得不合心意,求廖云锋去看一看。
廖云锋嫌他麻烦,说他排场大,他便道:“从前我与师兄提过,假如有一天师兄随我下山,我就请师兄尝珍馐美馔,品茗饮酒……”他话才开了一个头,廖云锋就照他说的做了。
高淮燕卧伤在床时廖云锋寸步不离,但高淮燕有自己的秘密,借口想支开他,他又怎会不晓得··---------------------------------------------------------------------------------------------------------------------------------·老杜因为沉迷喝酒所以对外面的事情不是很了解,在这之前没有听说过廖云锋。
然后……因为这俩徒弟都不会喝酒,写的时候愁死我了……也许以后会写一个师父和老段玩人间宴的番外,如果忘了就算了·——每每都在思考自己今天到底有没有贴文的金鱼脑拜上·09.·那个女孩仍在沉睡,高淮燕问了她的房间所在,说要前去探望,毕竟男女有别,他独个去不合适,就带了青梧在身边。
女孩相貌平庸,身形却是姜百香极像,睡容恬静,显出一派天真可爱·不过高淮燕无心欣赏,他屏退庄中仆人,笑意盈盈:“这里的事已经了了,我离开后,会有人送你回江南。”
女孩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滴溜溜一转,跟猫似的,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种液体,朝脸上抹,不多时,揭下一层人皮面具来,面具下,不是姜百香又是谁。
姜百香道:“我帮了你的忙,你怎么谢我”·“你想我怎么谢”高淮燕问着,补充了一句,“我师兄的话免谈。”
·姜百香嘟起嘴:“小气鬼,乱吃醋·我只想要你记得带你师兄来南北客吃饭,这都不行吗”·高淮燕大方道:“行,等你出阁以后,我们一定来。”
“我说你也太夸张了吧,”姜百香手刮脸蛋取笑他,“这么大的人了,你羞不羞·我听那个庄主说,他这里的藏酒有很多功效,你不如去讨一点什么流莺妒鹌鹑妒的,来治治你的酸症。”
“小孩子家不要说这么多,”高淮燕佯装微愠,“我马上要走,来支会你一声·你娘那里有人守着,你回去以后也有人日夜保护你们,但你还是要学着机灵一点,不然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师兄是不会来救你的。”
姜百香哼了一声,朝他摊开掌心··高淮燕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锭子给她:“拿去买糖·”·姜百香喜滋滋地收了,仍倒头躺好,蒙着脸装睡。
时值夏末,江阳是个避暑的好去处·碧海波涛外竹林苍翠,劲风袭来,声萧萧,愈显曲径深幽,路的尽头有一方浅水,得蹚过去才能窥见个中玄机··高淮燕其实待不惯马车,半路上就借口伤口发痒,晃得难受,跑去骑马了。
碧海波涛的马都是不进里面的,才到门口,就有下人来牵马,廖云锋下了马,抬头看到一扇竹门,上挂一块牌匾,写的自然是“碧海波涛”四字,两侧还各题一张字,合起来是一整句,右面写的是“岁寒余秋韵”,左面写的则是“惊春绿意深”。
诗写得水平一般,两笔书法却妙极,风格遒媚,赏心悦目··高淮燕见他目不转睛,就道:“这诗是我求山中的一位邻人写的,他的松雪居要绕过半座山才能看到,他爱清静,我们平时不去打扰的。”
廖云锋点点头,没有多问,跟他进了门··不想这里面别有洞天,屋舍回廊,与寻常府邸无异,走出了一段,廖云锋再回头时,已看不到进来时那扇竹门了。
才拐了两个弯儿,就见几个婢女端着佛手经过,见到他们,略一躬身:“客主·”·高淮燕应了一声,问道:“你们主上呢”·领头的那个回道:“在烟景小谭。”
高淮燕道一声晓得,打发她们去了,与廖云锋道:“你还没见过她,我带你去·”·廖云锋道:“你在这里倒惬意,主子奴才,以后还要有老爷少爷”·“这个真没有,我一心只想做廖云锋大侠的小师弟,”高淮燕指天发过誓,才去拉他,“来,烟景小谭里有好玩的。”
说是好玩,原来是养了一群水鸟,个个黑长喙,浑绿颈,白羽身黑羽尾,在水潭边上或飞或走·他们进去的时候,有一群小姑娘正给那些水鸟喂鱼,廖云锋看到有个坐在藤椅上,拍手拍得最响,精神面貌有些差,生得却十分养眼的姑娘,就猜她是虞文茵。
果然高淮燕走到她身旁,低头道:“主上·”·“咦,”她回过头来,看看高淮燕,再看看廖云锋,一脸惊喜,“回来啦,可算回来啦。
你瞧你瞧,上个月你同我说,五儿长得最快,现在长得最大,跑得最快的是六儿,你输了·”··她指的是那些水鸟,落在廖云锋眼里,每个都长得一般大小一般模样,也不知道她怎么分得清的。
偏偏高淮燕还认认真真地和她讨论了一番水鸟的伙食,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廖云锋身上:“你是他的师兄吗这些是我养的,你要不要抱一只回去”·热情好客得很有特色。
中间有个婢女走上来,给廖云锋塞了把小鱼干,廖云锋看她几眼,觉得有些面熟·高淮燕对他道:“这是青桐,她妹妹青梧你见过的·”·再闹了一阵,下人来催虞文茵吃药,虞文茵这次没不高兴,走前与廖云锋道:“我让他们做了绿豆饼,这会才出炉,很好吃的,你等下跟高淮燕一起吃,或者来跟我一起吃,我们在院子里赏花。”
廖云锋不爱吃甜食,可他被这位太玄门门主的脾- xing -弄懵了,没来得及拒绝··“难怪太玄门是你在管事·”这要是真让一个只会嘻嘻哈哈的顽童拿主意,才要大乱。
高淮燕打了个哈哈,没多做解释,又带他到别处去,边走边道:“我这里地方小,客房少,所以一般不让人住,客房许久没有打扫,委屈师兄今晚跟我挤一间了·”·廖云锋对这个倒没什么异议,只是他说了一句:“你在这里人人见了要行礼,吩咐她们收拾一间客房还不简单”·高淮燕笑道:“不是我不肯,只是客房久无人住,常有猕猴光顾。
师兄不想早起练刀的时候给一群猴子围观吧·”·廖云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知为何对碧海波涛这个地方心生一丝亲近之意··高淮燕住的院落里也有一个水池,好在没养会动的,只是旁边种了几棵珙桐。
两人坐在院里,喝高淮燕沏的巴山雀舌,不多时果然有人送绿豆饼来,热腾腾的,香气扑鼻,闻则食指大动·馅料蒸得甜而不腻,他二人不知不觉就分掉了一整盘··转眼日薄西山,高淮燕心情正好,问道:“师兄,你吃的第一口甜食,不会就是我哄的吧”·他说的不是眼下,是从前。
有年正月里山上飘起了大雪,白了一连的山头·十五的前一天高淮燕钻研一本刀谱,和廖云锋切磋到半夜,屋檐下挂着两个灯笼,火光一晃一晃,微弱又温暖··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渐渐大了,落在树梢上没有声音,夜已深,廖云锋便留他在自己屋里住一晚。
他一个人睡惯了,身边躺着另一个人,心头有些烧,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翻了几个身,醒的时候天未大亮,灰蒙蒙的·廖云锋已经起了,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晨起练一遍刀法才吃早饭。
雪在后半夜停了又下,地上积雪被人扫过,树上银装满满当当,他推门出去,一呼一吸间有冷冽干燥的气息穿过胸肺··廖云锋对自己的刀很是爱惜,又爱干净,日日清晨起来都要擦。
高淮燕知道这个,却是头一次在他院里看··院中有一块深色扁石,廖云锋还未束发,身上只穿中衣外加一件披风,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擦快雪·他留给人一个背影,挺拔的,就好像他并不觉得冷。
高淮燕朝他走过去,走到能看清他侧脸的位置,仍在十步开外,见他眉眼都结了一层薄霜,又很快化作水滑落·他的手上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正擦过刀身的反刃,他每一下都擦得认真,仿佛正对着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情。
他的一双眸里是波澜不惊,像是永远不会有回应的深湖··以廖云锋的耳力,自然听到他的动静,继续擦了一会儿,道:“去添件衣服,我不想屋子里有药味。”
·这是他鲜少流露的关心,高淮燕抿出一个淡淡的笑:“师兄怎么只说我,不说你自己”·廖云锋眉心皱起看他一眼,道:“你也可以跟我比”·像是亘古不变的山峦倾塌一般,他的眼神有了变化,薄唇吐字,好看的眉眼也生动起来。
那个擦拭刀刃的人,融进白茫茫的天地里,叫人再也忘不掉··等两人都换过衣服一起下山,廖云锋照旧吃他的馄饨,虽说过年大家都不做生意,廖云锋从小在清川山长大,鲁大娘跟他熟得不行,也就依然给他做。
高淮燕吃腻了,又因为那天是十五,请鲁大娘教他包汤圆··一碗馄饨的时间自然不够他学会的,廖云锋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练刀,多练一会儿少练一会儿倒没有差别,也就不急,坐在长凳上等他。
鲁大娘听说元宵都只有他们师兄弟两个人过,留他们吃了中饭才放行··廖云锋没把元宵的事情放在心上,申时一进厨房,发现高淮燕已经起灶了··“在做什么”·水滚了,高淮燕掀开锅盖,大片白雾升腾,模糊了视线,他盛了两碗汤圆,道:“和师兄过元宵。”
廖云锋道:“我不吃甜的·”·高淮燕强买强卖,递了个碗给他,一边嘱咐他当心烫,一边道:“没事,今天吃就行了·”·一人一碗,粉揉得很糯,煮好了,咬一口,滚烫的芝麻就流淌在舌尖,整个嘴里都是溢满香气的甜。
廖云锋被腻得发慌,吃了几个就不肯动了··桌上掌了一盏灯,光晕是暖调的橙色,高淮燕看得心头微微一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凑过去的,他嘴里含了一颗汤圆,煮过之后舌头一压就扁,在唇齿交缠的时候送到另一边,咬破软糯的皮,芯子流出来,甜到心里,他勾着廖云锋的脖子,脑海里是空无一物的,能思考的时候他不会这样的荒唐。
但他不舍得放手,这样的天里,人都是凑在一处取暖,廖云锋衣领上是冷的,两个人接触的地方却有温度来回传递,舌尖柔软地扫过牙,慢慢地,连舌根都泛上一丝甜来···没有理智的甜,他没有理智地溺在了里面。
这些事廖云锋不是不记得,他的生活单调到了枯燥,日复一日,除了练刀,除了那个经常大半年不见人影的师父,就只有高淮燕··他也不是不在意··只是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刀法绝伦,在其他事情上却可谓一窍不通。
直到高淮燕突然的不告而别……他在每时每刻的煎熬中,终于下决心离开那个他最为熟悉的地方,走出去,想找回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他眼前,含笑望着他。
于是他抓住那个人的手,心里涌起一种隐秘的迫切:“我……”·词不达意··千头万绪,最后只变成了三个字:“我记得·”·高淮燕任他握着自己,像是已经听到了天底下最动听的话。
让他心动就够了··-----------------------------------------------------------------------------------------------------·这里夹了一个私心,因为我是赵孟頫的粉,赵孟頫号松雪道人,于是我写松雪居,让我家主角和他精神上来个比邻,没什么别的意思。
至于那个不算诗的诗是我自己掰的,所以就……咳咳··10.·是夜,二人分别沐浴过后灭了灯,头发还没全干,高淮燕揪着不放,一缕缕挤出水珠,把玩的是廖云锋的。
廖云锋给他弄得头皮发麻,几次想抢回来,两人在床上动起手来··两个刀客比拳脚,水平是半斤对八两,一开始还有点动真格,后来索- xing -胡来一通·高淮燕用手指捏了个剑诀,在廖云锋眼皮上一扫而过,廖云锋仰头平躺着随他闹,偶尔不怎么用心地拦几下,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按下他的头来,在他唇上轻轻啃了一口。
高淮燕一时情动,低头加深这个吻,长发散落在人臂膀上,脖颈上,挠得发痒·廖云锋用另一只手替他顺了顺发,将他圈进臂弯,他顺势靠过来,头埋进肩窝··两个人都静静地,不动了,就着这个相拥的姿势入睡。
睡到后半夜,外面突然吵了起来,高淮燕转醒时,望见屋外灯火通明·不一会儿,有人在门口道:“客主,主上的病又发了·”·高淮燕替同样被吵醒的廖云锋揉了揉两边额角,与他道;“我去看看就回,你先睡。”
他并无被打扰的不悦,显然是习以为常·廖云锋低低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这会儿整个府上的人都被闹了起来,高淮燕披了外衣,匆匆赶过去·虞文茵的房里摆了屏风,故而只能看到她一个剪影,她坐着,咳嗽声连连不止,咳了一阵,更厉害起来,居然吐了。
她的身边有奴婢给她捶背,还有端茶和拧毛巾的人,碧海波涛里常年住着的大夫正给她诊脉··煎药的煎药,端盆的端盆,好一番兵荒马乱,咳嗽声才小了下去·她满头的汗,身体不着半点力气地躺下,说话声音带了哭腔:“我……我是不是要死了”·高淮燕坐在外间,闻言便道:“我水深火热这许多趟还没死,你就要死了”·她听到高淮燕说话,哭得更大声:“我不信,你骗我,我是要死了。
你身体又没毛病,怎么能跟我一样·”·高淮燕道:“你身体一直有病,这二十几年也没死,刚折腾完还有力气跟我哭,我明天去请个人来,保管把你治好。”
“没有那样的人,你肯定是哄我玩的,如果有,你为什么不早请来·”·高淮燕道:“来了你就知道了,先好好睡一觉·”·等虞文茵哭哭啼啼累到睡着已经五更天,高淮燕小心地摸回房,见床上的人还合着眼,悬起的心放下来,躺回他身边。
“她是什么病”·高淮燕乍听他开口,很是清醒的样子,只得答道:“老毛病,娘胎里带出来的·”·廖云锋道:“就这样耗着”·高淮燕靠过去,道:“不耗,劳烦师兄陪我去请纪温。”
廖云锋一下子睁开了眼··仙鹤庐里没有仙鹤,玄慧老道的谢隐观才是养鹤的地方·仙鹤庐里的纪温自然也不是什么一心悬壶济世的大夫,他给人看病有个规矩,但凡要上门拜访的人,需得带五个鸡头,家鸡不要,只要野鸡。
一般人听到这么个怪规矩都会觉得莫名其妙,高淮燕从前得他救治,在仙鹤庐住过一阵,刚好就知道了其中的缘故·这纪温是个痴情种子,娶了位疯夫人叫梅娘,梅娘养了一瓮带毒的小蛇,比人还挑嘴,只吃野鸡头,纪温为哄夫人高兴,才立得这个规矩。
·那个梅娘整日里不是逗蛇爬树就是在灯下枯坐,白天也要点灯,纪温一不看着她就要惹祸,因而纪温从不出诊·偏偏梅娘还是个武功不俗的高手,高淮燕住在仙鹤庐时,有一回倒了大霉,被梅娘盯住瞧,他要走,那梅娘就来掐他脖子,嘴里还嚷:“我弄死你这个小坏蛋。”
隅中时分,高淮燕与廖云锋两个人带着五颗野鸡头翻山越岭,心中不免都有些感慨·想当年高淮燕重伤,就是廖云锋背着他走的这条路·江阳多山,廖云锋摸着夜色走,高淮燕困倦得不行,趴在他背上几次要去见周公。
·廖云锋问他:“你是伤了手,又不是断了腿,我为什么要背你”·高淮燕的声音几不可闻:“因为你是我师兄……”·这句话已经被他翻来覆去讲,廖云锋翻来覆去地听,听得头疼。
“你有没有新鲜的说说”·虽然被背着,高淮燕却不觉得怎么颠,小幅度的摇晃更让他昏昏沉沉,他听见自己道:“师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廖云锋的脚步顿了一顿。
彼时月明星稀,蛙声此起彼伏,夏夜的聒噪里开拓出一番怡然自得的静··廖云锋最后跟他说了什么来着……·“那是自然·”·好似天底下所有高山峻岭,在他眼中都是累土方起,不过尘埃尔。
他们到的时候仙鹤庐的烟囱里正在冒烟,应该是纪温在做午饭·高淮燕将五颗血淋淋的鸡头放在地上一字排开,前去扣门·不多时木门开了一条缝,有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扭着身子出来,在鸡头旁爬了半圈,凑过去闻了几下,用尾巴卷走一颗,无声无息地回去了。
接着有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探出脑袋来,好奇地打量他们·这妇人单说五官绝对不丑,可是脸颊上有块狰狞的伤痕,不是刀伤剑伤也不是烫的,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诡异。
不过就一个疯子来说,怎样都不会正常就是了·她就是纪温的妻子,梅娘··梅娘有时候都认不出纪温,多年不见,当然更认不得他们,但她不知为何两眼放起光来,神秘兮兮地朝高淮燕招招手,高淮燕走过去,忽然听得她“呜啊”一声,两手配合着表情做出个龇牙咧嘴的凶巴巴造型,高淮燕配合得被“吓”退一步,顺着疯子的思路揣摩了会儿,觉得她应当是在扮鬼脸。
梅娘把两扇门敞到最大,跟他们说:“来,进来,吃饭·”·阿弥陀佛,她有时候还挺像个家里的夫人··纪温走出来的时候两只刚洗完的手上水珠还没甩干,院子里突然冒出两个人来,叫他着实吓了一跳。
“你……是你们”·纪温长相老实憨厚,这么些岁月居然也没让他多几根白头发,恐怕是养身有道·被他经手的病人其实有一大箩筐,但他对这两个师兄弟印象格外深,因为做师兄的那个砍野鸡头格外利落,让做事就做事,绝不多问,是个让他顶喜欢的爽快人。
而那个师弟,一进门就对着他家里供的戒指拜了三拜·仙鹤庐这么多人来了又去,那样做了的,他却是头一个··高淮燕向他道明来意,他便说:“你要我治病,病人呢”·高淮燕道:“她身体不好,想劳烦纪先生跑一趟。”
纪温果然就变了脸,断然拒绝:“小高,你是知道我的规矩的,绝不出诊·”·高淮燕朝他拱拱手,道:“在下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情况特殊,还望先生通融。
至于梅娘,先生大可带在身边,你给我家主上看病的时候,我也会派人照顾梅娘的·”·“不行·”听语气绝无商量的余地··这时,高淮燕看了一眼仍旧供着的那枚翡翠银戒指,道:“我家主上不能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是,太玄门虞彻大侠,和聂容茵的女儿。”
气氛凝固,纪温的表情僵硬了:“你都知道些什么”·梅娘坐在树上,摇头晃脑,嘴里咿咿呀呀地唱了支歌儿··事情最后以纪温妥协告终,带了梅娘和药箱亲自跑了一趟。
回到碧海波涛,高淮燕担心廖云锋昨夜没睡好,让人煮了安神汤送来·廖云锋喝了,觉得口感滑腻,很是怪异,就剩下大半搁在桌上,自己靠在廊下看他·高淮燕注意到后,不由得笑了起来:“师兄,从回来开始,你就怪怪的,是不是我知道得太多,吓到你了”·廖云锋皱起眉:“纪温的事另说,我知道你瞒了我很多,一直想问你。”
高淮燕并无异样,反问他:“那怎么不问”·廖云锋双手抱臂,换了一条腿作支撑,并不答话··“师兄,你想问什么”高淮燕目光放远,院中树木郁郁,葱茏有生机。
“荒河掌真的死了吗”·高淮燕看他一眼,道:“师兄跟萧台凤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弄清楚这个”·廖云锋道:“我一直在想,我们误以为姜百香落入荒河掌手中的那日,你前脚才向我保证会让姜百香毫发无损,见到姜百香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转移我的注意力,而是自己提了出来。”
高淮燕轻轻一笑:“答应师兄的事情,要圆满完成才能算不食言,否则没有意义·”·“那么荒河掌为什么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和我们比兵刃”他又抛出另一个问题。
难得见到他咄咄逼人的一面,高淮燕觉得有些新鲜,放任自己欣赏了一会儿,才道:“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不愧是师兄·”·“引我杀了‘荒河掌’,就是最终目的”廖云锋看他仍旧气定神闲,终于忍无可忍,“你在这当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半个字也不能和我透露”··高淮燕回望他良久,泄出一口气来:“师兄以为,萧台凤若是落在杨彬谦手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廖云锋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本就未染风霜,褪下素日的端肃冷漠,便让人觉得是光- yin -倒转,风流眷顾··高淮燕与他解释道:“萧台凤是杨彬谦的杀母仇人,杨彬谦此人睚眦必报,当年为了找出萧台凤,不惜以整个群枭作陪葬……他是最不希望萧台凤死的人。
如果让他抓住萧台凤,必然对其百般折磨,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让杨彬谦亲眼见到你‘杀’了他,他就无计可施了·”·廖云锋问道:“然后呢”·高淮燕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也许会转移仇恨吧。
我是想说,师兄……在你的世界里,没有不能用刀解决的问题,黑是黑,白是白,该死的人不会让他多活一刻·但很多时候,恩恩怨怨不能简单地以你死我活来划分。
就比如纪温……他家的那枚戒指,少说沾着两条人命,往大了还说不好·如果我一刀割了他的脖子,拿什么以慰亡灵呢”·廖云锋道:“我只是不喜欢看你时时说谎话的感觉。”
“我却是很喜欢师兄,”他眼中有绵绵不断的情意,“我只希望师兄这一生逍遥快活,没有半点烦心事·”·廖云锋注视他良久,道:“你这样想……要我怎么做。”
见他如此,高淮燕笑道:“其实与师兄说上一二倒也无妨,江湖上都道枭首段客洲是大女干大恶之人,死有余辜,师父通晓大义,为了苍生,跟他同归于尽。
可你也听见那杜小仙的话了,师父与段客洲的关系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势不两立·我一直觉得,大阳关的事是有隐情的·师父当年救我一命,又收我入门下,我想弄清楚,他究竟是为什么而死的。”
廖云锋听罢,追问道:“你说了一二,三四呢”·高淮燕但笑不语··“老头子死后多一个人给他上坟叫师父,白占你便宜,你确定不是埋怨他”廖云锋剐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回答是不满意的。
高淮燕被他的眼神勾得心头直跳,顿生一种无力感,道:“好吧,就说说三四,师兄,你等我进房喝杯茶·”·11.·那三四说的是太玄门老门主虞彻和他的夫人聂容茵。
虞彻前往啸龙潭时,参与诛枭行动的那几位还没有打到大阳关,他去找段客洲,不是为了小义大义,而是聂容茵在家里被杀害了·聂容茵的胸口插着群枭独有的佩剑,以及被剁去了一只左手。
按理说,聂容茵足不出户,是不会惹什么仇家的,但坏就坏在她左手上佩戴的那枚翡翠银戒指·虞家祖上锻造兵器,后来成立太玄门,将一份如何锻刀剑的秘谱封了起来,打开的钥匙就是那枚戒指。
虽然虞彻去检查时,没有发现封存的秘谱被人动过的痕迹,但是钥匙不见了,他也没有办法查证·丧妻之痛,让他肝胆欲裂,立即启程去找段客洲要说法··巧就巧在那时的段客洲,的确在锻刀,虞彻以为他杀害聂容茵是为了偷走秘谱,就与他打了起来,两人大战至两败俱伤,才发现中间有误会。
虞彻为了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离开了··“段客洲他,称他神功盖世也不为过,若不是被虞大侠重伤,面对围攻,怎么会无法脱身·而虞大侠和他告别之后去了哪里,究竟为何死了,这连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我想,也许弄清楚聂容茵的死,后面的事情也就会豁然开朗了·”高淮燕说完,看向身边的人,“师兄,不是我有意隐瞒,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想等一切都弄清楚的那一天,再告诉你。”
廖云锋拍拍他肩膀,道:“我现在更糊涂了,不过随你高兴吧·”·高淮燕禁不住笑:“难得师兄迁就我·”·“不过,”廖云锋话锋一转,“你记着,万一有人动你分毫,我不管他是因为什么,错是否在你……我和我的刀都不会答应。”
心口微微发烫,高淮燕握起他的手,轻声道:“那就有劳师兄护我周全·”·还待廖云锋答话,院中忽然有了异样的响动,廖云锋手碰刀柄,道:“出来。”
日头高悬,树影稀疏横斜,有人站在院门口遥遥朝他们揖礼,竟然是纪温··高淮燕见是他,便问道:“纪先生,我家主上的病如何”·纪温边答边走上前来:“是陈年顽疾,得慢慢调养。”
听完他和虞氏那些模糊依稀的纠葛,廖云锋直截了当:“你有话要说”·纪温从袖中摸出一块粗布,里面包裹的正是聂容茵的翡翠银戒。
他长叹一声:“小高猜得不错,那位夫人是我杀的·”·高淮燕瞳孔微缩,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这个时候说出来,是因为知道你对虞文茵有用,所以我不会杀你。”
“没有那个小丫头你也不会杀我,”纪温看看他,“我也救过你,不然你早就动手了·”·高淮燕冷笑一声:“其实我这条命不值钱……”见廖云锋的目光也扫过来,于是立刻改口道:“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我碧海波涛与你仙鹤庐可以说是比邻,如果我告诉了虞文茵,就不用我亲自动手了”··纪温一脸的无惧:“如此说来,我真是命悬一线·那么你想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以你的手段,要请我来,本来不必搬出虞家人来。”
不知为何,高淮燕的目光有些放空:“我的确想知道聂容茵是怎么死的,你要怎样才肯说”·纪温道:“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希望……即使虞文茵的病好了,你也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我死不要紧,可还有梅娘·”·纪温的眼神让人不知为何心慌起来,高淮燕强压下怪异的感觉,一点头:“先生放心,就如先生所说,我欠你一命,就算我自己让虞文茵砍了,也会保护先生的。”
纪温所说之事要追溯很多年前,虞氏兄妹还没有出生,连聂容茵也还未嫁给虞彻·当时……虞彻的妻子是梅娘··梅娘本名薛子梅,和虞彻是指腹为婚,本来应该是青梅竹马,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天生不对盘,有点相看两厌,成亲以后,也没培养出什么感情来。
后来薛子梅去了一趟西南,托人捎信给虞彻,那是一封休书,说她在外面遇上了心仪的男人,不想再跟虞彻做夫妻,大家一拍两散吧··饶是高淮燕,也喷了茶··纪温继续讲,虞彻当时并未责怪梅娘给他戴绿帽,爽快地回了一份决绝信,两个人的夫妻关系就此中断。
后来他遇到了让自己心仪的聂容茵,就另结了一段姻缘··但其实,梅娘并没有遇见什么心仪的男子,她脾气火爆,在西南一带得罪了人,身上被下了剧毒,以为自己很快就要一命呜呼,才想跟虞彻了断的。
她和虞彻的感情虽然一般,相处倒还算和睦,纪温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荒野里等死,路过那里的纪温把她背走救治,发现她还怀有身孕·没料到虞彻的信辗转被送到,纪温一看之下,以为虞彻是个负心汉,大骂他一番。
梅娘倒是无所谓这个,将原委和纪温说了,又道是有人加害于她,才叫她断了第一份姻缘,不过嘛,姻缘这种东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本来也不怎么中意那个姓虞的·只是被暗算的仇,不可不报。
当时的梅娘是个十足的美人,风韵妩媚,脾气泼辣爽利,朝夕相对,叫纪温动了心,只是纪温在情爱一事上有点窝囊,一直不敢说··梅娘的- xing -子要强,咽不下中毒的那口气,找上门去挑衅,和对家约定比试,结果不敌,她不服输,学着别人饲养毒物,以求武功能一日千里。
·结果……她功夫不到家,又走了旁门左道,有一日午睡,不慎让自己豢养的毒物咬伤了脸,毒素渗透,变成了难看的疤痕·她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又自恃美貌,求着纪温帮她,但连纪温也无能为力。
她神志渐渐有些不对,时喜时怒,最后竟然疯了··而她又身怀六甲,足月后诞下麟儿,仍旧没有清醒·她平时疯倒不怕,还有个限度,但生了那个孩子以后,竟然有好几次要杀了自己的孩子,要不是纪温及时阻止,那个孩子早就死了。
最后一次是她想叫自己的蛇绞死那个孩子,纪温救下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定,把孩子送走·他给虞彻写了一封信,上面写明孩子生辰,说是虞彻和梅娘的,如果虞彻不信,可以滴血验亲,因为一次意外,梅娘已死,请他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好好照顾那个孩子。
纪温躲在暗处,看到虞家的人把孩子抱进去,才离开了··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虞木容··高淮燕听罢沉吟:“我说兄妹两个怎么不太像,原来是同父异母。”
送走虞木容以后,纪温带着梅娘干脆就在江阳落脚了,住在如今的仙鹤庐,两个人倒也算太平,梅娘虽然爱闯祸,都是他能收拾的烂摊子·虽然仙鹤庐离太玄门不远,梅娘的样貌毕竟发生了变化,纪温心倒大,一点不担心会遇上虞彻。
也许梅娘和虞彻的缘分已经耗尽,后来果真没再见过··但那一年,他带着梅娘上街,梅娘疯疯癫癫的,不小心和人打了起来,为保梅娘,纪温将一枚金针打入对方- xue -道,夺下他的兵刃,拉着梅娘跑了,没想到走岔路,到了虞府。
梅娘的记忆里对虞府是有印象的,到了那里,她不知为何大喊起来:“我的孩儿”·虞彻光顾着看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没能拉住她,让她闯进了府里。
那天虞彻正好不在家,聂容茵在自家花园里闲逛,被梅娘撞上,梅娘问她要孩儿,她害怕地连连摇头,当然说不认识,不知道,梅娘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受了刺激,放毒蝎子咬伤了聂容茵。
纪温追进去,找到她们时,聂容茵已经没了呼吸·纪温怕虞彻追究,将手上还拿着的那把抢来的剑刺进了聂容茵胸口……·也是那个时候,聂容茵被这一剑刺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才叫纪温知道,她原本是有救的。
可那一剑断了她最后生机,表情凝固不动,身体逐渐僵硬··事情到了那个地步,纪温只能善后·他知道聂容茵是中了毒的,但种了梅娘养的毒蝎子体内的那种毒,尸体身上除了伤口处是看不出来的,毒蝎子那一口,就咬在了聂容茵的手上。
纪温砍下她的手,带出了虞府,埋在了荒郊野岭·埋之前,他看到那只手上的戒指,他的内心本就懊悔难当,就取下了戒指,多年来一直供奉··高淮燕沉默良久,说了一句:“竟是这样的- yin -差阳错……”·彼时太阳还未落山,金灿灿的光点撒了一捧又一捧,蜜色淌在水里,映得波光粼粼,原本是很暖和的时辰,但院中吹起一阵小风,拽下枝头树叶,刮擦声若有似无,不知怎的,平添了一股冷意。
12.··送走纪温,廖云锋发现高淮燕神色不对,一碰他的手,手心全是虚汗,不由有些担心:“你怎么了”·高淮燕语气平平:“无事,只是昨天没睡好,风吹久了头痛,我们进去吧,师兄。”
廖云锋发觉他近来有些小孩儿心- xing -,自己补眠非要拉他一起·廖云锋作息规整,大白天叫他躺倒还真合不上眼睛·不知何时高淮燕头靠他臂弯,他索- xing -将人搂入怀中,另一只手替他遮遮光。
“你睡你的·”·高淮燕双手环着他,越环越紧,身体竟微微发抖··“师兄……”·“嗯”·“我……想起师父了……”·廖云锋的记忆里,他说话从不曾这样断断续续吞吞吐吐,但他压下心中疑虑,只是道:“师父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不在山上,我本习以为常,那年收到师父托人送来的快雪刀和遗言,前去大阳关,见到的只是你手上的一捧骨灰。
他怎么了”·“我看着他们死的……”高淮燕眼眶发红,“杨彬谦推举师父,做……做当时诛枭行动的头领,其实师父并不、并不知道这件事,师父当时人在大阳关,后来杨彬谦说师父和段客洲同归于尽,其实……也是他骗了旁人。
我当时,就在……就在啸龙潭……”·感觉到怀里的人抖得愈发厉害,手脚冰凉,廖云锋心中慌乱,道:“说不出来就不要说了,我并不想知道。”
高淮燕却抓着他的手,执拗地想说完:“我亲眼看到,杨彬谦他,带着人围攻……”·廖云锋以吻封唇,把他要说的话尽数吞了下去··他不知道高淮燕经历了什么,可是看到高淮燕这样,他很心疼。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快雪与清风本是一对刀,徐明山把快雪给了他,他背着刀北上寻师,找到另一把刀,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是他素未蒙面的师弟,怀揣着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坐在生死一线里等他。
他按住高淮燕,亲吻里渐渐带了别的意味,高淮燕紧紧搂着他,像行将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一根浮木··在不间断的亲吻里高淮燕终于不再发抖,他仰起头,在廖云锋耳边道:“师兄,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九年前那个夜里,我快要死了,是你救了我。
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廖云锋亦和他低语:“为什么要道歉”·“我想说谢谢,又怕你觉得我见外。”
 ·廖云锋认真地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想说,只要告诉我你不愿意就可以了·”然后重新亲了上去··动作幅度慢慢变大,高淮燕由着他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按住他的手:“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师兄你给我宽衣解带。”
廖云锋褪下他的外衣,道:“不要吵·”·高淮燕就真的不再说话,感觉到那只手钻进来,在他胸前和背后反复流连,带得他也情动起来·常年握刀的手上有茧,粗糙地刮着身上最细嫩的皮肉,身体情不自禁地一软。
他抬高一只手,抚上廖云锋的脸颊,吻上去,并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廖云锋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将他的衣服也剥下来··廖云锋揉揉他的头发,等他扒完又把他压回去,青丝交缠在一起,凌乱又- yín -靡。
舌尖勾出一道银丝来,高淮燕呼吸渐重,由那只手摸进亵裤,在腿根缓慢地揉`捏,玩弄了好一会儿才照顾到正主·他即刻把紧牙关,一声闷哼锁在喉咙里,又被廖云锋撬开牙关,舌头被好一番搅弄,他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吻得太深,有唾液流了出去,脸上再绷不住,烧起来。
·他喘息着推人,又去蒙廖云锋的眼睛:“师兄……别看嗯……”·拇指在那处的顶端摩挲了一下,将整根照拂了一遍,却不再动作,转而挪到后面,小心翼翼地探手指进去。
廖云锋有些疑惑:“很紧·”·高淮燕无法忍耐地闭上了眼睛·忽然身体一轻,廖云锋抱他起来,下了床榻,他们两个都是衣衫半褪,面带红晕,不晓得廖云锋要往哪里去,他慌了神:“师兄”·廖云锋带着他只走了几步,放他在屋内的桌子上,让他坐着桌缘,亵裤脱到底扔在地上,单膝着地,抓着他的脚,一路吻了上去,留下一道引人遐想的长痕。
心跳得太快,好像要脱离身体,高淮燕和他挨得极近,摸到他有力手臂上的青筋,不免臊得慌,突然有凉凉的东西进到身体里去,高淮燕不敢动,感觉一根手指不停地尝试进出,那点凉很快被捂热。
廖云锋又去捞了一些,这回高淮燕的目光跟着走,看到他用的是吃剩的那碗安神汤,没等他作何想法,头就被掰回去,廖云锋捏着他的下巴,面无表情,眼睛里有化不开的浓雾。
高淮燕笑起来,流光荡漾在眼底:“师兄喜欢我……”·廖云锋压着声音,肯定道:“嗯,我喜欢你·”他将人托起来,搂在怀中,- xue -`口已经被沾- shi -,几根手指在里面肆意,弄得又软又热,一张一合,发出无言的邀请。
他撤出手指,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送进去,内壁的嫩肉争抢着翻上来,包裹住他,每进一点都很困难,他亲亲高淮燕的耳垂,手安抚着光滑的脊背,终于完全挤进去···高淮燕的身体不着力,两人胸膛挨着,各腻出一层细细的汗,他不敢松手,只能把自己挂在廖云锋身上,但进去的感觉太过难言,他几次要滑下去,那根东西就进得更深一点,他小声哀求:“回去好不好”·廖云锋扣着他,去亲他,这个吻- shi -漉漉的,和进去的过程一样缓慢,他一动,就会进到最深,两人在亲吻里回到床上,廖云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眼角泛红,便在身体相连的地方动了动。
他原本是克制的,但到了这一刻,终于知道自己的克制全盘瓦解·高淮燕双腿被抬高,埋在自己体内的炙热抽送起来,小`- xue -内的肉在它进来的时候卡得紧紧地,又在它退出去的时候死死地扒住它。
这种淹没在羞耻里的快感如浪潮汹涌,叫他再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分不清是呻吟还是哽咽的东西冒出头来··房中打的香篆是个福字,已经燃到头,香气笼在周围没有散去,篆字也还完完整整,只是变作了灰白,像一节骨,描摹一种将人困至死的情爱。
廖云锋在啃他的肩膀,温热的触感,好像要把他吞下去·某个致命的地方被顶了一下,身体彻底软掉,他声音沙哑地喊:“师兄……”·浑身赤`裸的人,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敏感的地方,随便碰一碰就觉得情`欲高涨,高悬的流苏在摇晃,迷了眼睛,酥麻感爬过手心脚心,他不停地叫着师兄,不能停,也不想让廖云锋停下,意志脆弱得岌岌可危,就不住地喊,心头的什么东西在融,几乎要化掉。
廖云锋贴着他的面颊,好似叹息:“高淮燕……”·他听得恍惚,有泪滚落下来··汹涌的欲海,一次次将意识蚕食··“那个时候,你走进来,把坏人都赶走了。
我觉得抓住你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不敢让你知道我害怕,怕你把我丢下·”他们两个分一个枕头,盖一条棉被,手指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温存··廖云锋蹭蹭他的发鬓:“我知道。”
高淮燕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萍水相逢变成了相依为命……”话中大有未尽之意··廖云锋心领神会,替他补完:“你没有自作多情。”
其实他很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害怕,究竟是什么让你浑身都在发抖,可是他才答应高淮燕不愿意的时候可以不说,他想守住每一个承诺·这是第一个,尤为重要。
所以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点,希望能让他好过一点··13.·高淮燕神思不济,渐渐沉睡,他有时会被梦魇住,今次却睡得安稳,身体愈沉,不知怎么的就睡到翌日卯时,醒来时身边贴着一个温暖物什,他随手一搂,闷闷地捂了阵眼。
耳边有人道:“起来·”·身上酸软,某处更是黏腻得让人难受,高淮燕便不再想着回笼,唤人来打水沐浴·府中下人都是极有眼色的,并不多言,随叫随到,让做什么做什么。
两人一块儿清理干净,吃早膳时房中已拾掇好,铜炉里的香也换过新的,正烟云袅袅·青桐带了两个人来,手捧荷瓣四季兰,在屋外廊下放好,只道是主子命她们送来的。
高淮燕正给边上人舀粥,见了就顺口问道:“你家主子好些没”·青桐便笑:“主上一生病就是打蔫儿的葫芦,两副药下去马上又忘了吃过的苦头,客主难道忘了”·高淮燕“唔”了一声:“那她现在在玩儿什么”·青桐道:“客主可冤枉她了,贝堂主来了,主上正与他问话。”
“学着做点事也是好的,”高淮燕点点头,颇感欣慰,“那你就去回她,她那里病好,我这里就闲一天罢·”·廖云锋坐在一旁,伸手替他揉了揉腰,边道:“我看你在太玄门做的挺吃力。”
高淮燕一笑:“给人做事,哪有不吃力的·她三天两头闹毛病,不是生气就是哭,可难伺候了·”·廖云锋看看他,不置一词··清闲没得片刻,堂主贝觉林就朝他的屋子来了。
他先将门中上下近来大事说了一通,钱财进出门人走向,后来又扯到新收的一批小弟子学武如何勤勉·高淮燕本来就累,听得很是头痛,便打断他:“说正事就行了。”
“额……”贝觉林的目光转转,落在廖云锋身上,但只略略一瞥,就不敢再看··高淮燕道:“云哥不是外人,你说吧·”·“杨彬谦和康荣一行,已经追着群枭的踪迹,到了沈家坡。”
“还有……彭以柔此刻帮务缠身,仍在江东·”·高淮燕并不惊讶,听后又问:“那玄慧道人呢”·“滨州。”
出碧海波涛时,几匹马都被喂得精壮了·高淮燕与廖云锋两个人骑马下山,身边并未带人·高淮燕说要往东走,廖云锋有些奇怪:“我以为你肯定要去找杨彬谦了。”
·高淮燕道:“杨彬谦的事不急·荒河掌被你所‘杀’,你猜杨彬谦现在一门心思地忙什么”··廖云锋顺着思路想了想,道:“一个杨彬谦还奈何不了我。”
“那是自然,”高淮燕一笑,“所以他又像从前那样迁怒了,群枭这时候出来活动,是揭他旧伤疤,要倒霉·他们狗咬狗,我们先去找吴渊。”
正说着话,林中突然蹿出一只短尾猕猴来,带毛的长臂挂在树上,荡了几下,又跑走了,只留下似哭非哭的啼声··“狗、狗咬狗”廖云锋头一次见到活的猴子,拉着缰绳让马在原地转了圈,心思才回来。
见状,高淮燕便道:“时间仓促,下次再请师兄来看猴·”·廖云锋十分严肃:“看什么猴子,你先说杨彬谦·”·高淮燕当然不会抓着不放,自己笑笑,道:“当年杨彬谦带人讨伐群枭,借的是他们滥杀无辜、老弱妇孺一个不放的由头。
我对此事有些看法,这几年一直派人追查,结果惊动了吴渊·”·廖云锋略一皱眉:“照你的说法,这件事是杨彬谦为了报私仇泼的脏水,吴渊是个知情人”·“早知师兄看问题如此透彻,我当初就不用一个人灰溜溜跑出来了,请师兄出山相助,岂不事半功倍”·两人一路说笑,打马而去了。
江阳离滨州远,他们走走停停半月方到城郊,距滨州还有约莫二十里地的时候,高淮燕见水囊空了,就和廖云锋将马一拴,去溪边打水·没成想那一眨眼的功夫,听得林中马啸一声,回首看时,两匹马少了一匹,有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汉子,倒趴在马上,拍了屁股就跑,飞也似的逃命。
二人即刻去追,廖云锋施展轻功,落地枯叶被带起的劲风冲乱,他已踏鞍上马,握着缰绳,紧紧跟了上去·马是认人的,驼廖云锋的那匹自然跑得勤勉些,前后两匹的距离很快拉近,廖云锋于马上站起来,用力一蹬,身体朝前飞去,那盗马贼只多眨了几下眼睛,见追兵已到,吓得大惊失色,还不待反应,就见廖云锋脚踩虚步,都快要抓到马尾巴了。
落后的那匹马背上一空出来,就和通了灵一般掉头回去,撒足奔出一段,正好接住从树上跳下来的高淮燕,高淮燕勒紧缰绳,又掉了个头,一人一马跟着追过去··前边两个人已经在马上动起手来,盗马贼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身手却还不错,加上距离太近,廖云锋不便用刀,一时竟拿不下他。
盗马贼占着马鞍,廖云锋则踩在马屁股上,马匹受了惊,没头没尾的乱撞,马上的两个人却照打不误·盗马贼握双拳,双臂有力,出手极快,先攻腹,再打腋··廖云锋有条不紊地应对,他半跪在马上,对方出拳时身体一侧,顺势滑下马去,手攥马尾,如游鱼一般,立刻又翻身上去,脚踢对方天灵盖,一击不中,落在马头,那马跑岔了,直直要撞树,他便立刻倾倒,腿勾在马脖子上,吊着通过。
那盗马贼趁机偷袭,想将人掰下去,却被廖云锋一脚踢在额头上,眼冒金星,身体飞出远远一段,屁股坐地,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痛,以为自己屁股开花,碎成五六瓣··这边廖云锋拉住缰绳安抚马的情绪,那头高淮燕赶到,身体轻飘飘腾空,过来要擒住盗马贼。
忽见银光一闪,盗马贼袖中变出一枚兵刃,八九寸长,浑身是银制,他夹在指间,打了旋,突然发难,刺人喉骨··高淮燕朝前推了一掌,将他的手拍在一臂开外,正好卡住兵刃头,另一只手去捏他手上麻筋。
盗马贼手肘向里一缩,左右扭动,身体软若无骨,握着兵刃一提腕,再一压,竟是把猴子摘桃的拳法化进兵刃里,高淮燕下腰躲开,与他拉开一段空间,快雪刀至,凛冽刀气喷薄而出,盗马贼两眼瞪大,向后一个鲤鱼打挺,又要逃。
高淮燕拔出清风刀,使出一招推波助澜,风卷狼藉沙石作走,攻盗马贼下盘·与此同时,廖云锋看似原地转了半个圈,不知怎的已到他身后·他避无可避,只得再战,- she -出手上兵器去截高淮燕,再一旋身,竟要以一双肉掌对抗快雪刀。
清风刀刀身一震,打落飞来的利器,高淮燕垂首一看,原来是一支银造的判官笔·判官笔,滨州城外,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他心里盘算一圈,出声道:“且慢,兄台可是来自浣溪阁”·廖云锋和盗马贼同时停了手。
那盗马贼看看他,再看看廖云锋,突然大叫:“呀,呀,是你们,我饿昏头了,一时没认出来,对不住,对不住·”·别说盗马贼没认出他们,他们也没看出这是哪位来,正当两人心中纳罕时,见那汉子一撩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来,这个人……可不是浣溪阁的阁主吗·在自己家门口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沙阁主全然不觉得丢人,他打过一架,身体脱力,和地面磕了个夫妻对拜,朝他的两个救星道:“有吃的吗”·高淮燕和廖云锋初到滨州,没体验到宾至如归,先欣赏了沙少蕲狼吞虎咽的姿态,他捧着一个干面饼热泪盈眶,像是下一刻就要英勇就义。
一个饼下肚,再灌了几大口水,他才喘过一口气来:“大恩……大恩不言谢·”·高淮燕不明他处境如何,打趣道:“我看你还是先说谢谢,下次见,我们可能要给你上坟了。”
“应该还不至于,”沙少蕲松松垮垮地坐在地上,道,“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只听过帮派里小弟逃跑,没听说过老大逃的··廖云锋颇为不解:“爹娘逼你娶亲”··“咳咳,”高淮燕给他家师兄的联想呛了一下,道,“我记得令尊令堂已经仙逝了。”
沙少蕲一挥手:“不关他两位老人家的事,我躲的是吴渊那个小老头·”·高淮燕与廖云锋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我们的确听闻玄慧道长到了滨州,你躲他做什么”·“额……”沙少蕲迟疑了一下,问道:“我觉得在您二位身边还是比较安全的,我们能……先进城,吃个饭吗”·……·等那两人提刀上马,沙少蕲又赶紧去拦:“等等等等,算我叫你们大哥,你们都骑马了,我怎么办”·高淮燕算是知道,沙少蕲为什么是一代掌门人里功夫最差的了——事太多。
最后高淮燕与廖云锋共乘一匹,将另一匹让给他,三人骑马进城,找了家酒楼点菜,给沙少蕲吃饱喝足再洗把脸,好一番折腾,才挨到沙少蕲开金口··大概十天前,他在自家院子里……额,喝点小酒,赏赏花作作诗什么的,突然门人来报,说有人求见,他让弟子带那人到大堂,出去一看,是谢隐观的玄慧道长,虽不明他的来意,自然也招待他住下。
他当然也感到很奇怪啦,吴渊不在巫山看着他的小道士们,不去江东哄他的柔妹,也不去跟着杨掌门抓群枭的凶残杀手,到他这里来干什么·不过吴渊只是跟他借了间客房,每天早出晚归,他没找到一尽地主之谊的机会,也就把府上这个客人给忘了。
没成想有一天他起夜,路过花坛的时候听见了一串打斗声,他摸过去一看,一个生脸的年轻人和一个黑衣人打了起来·那年轻人打不过啊,怎么办呢……·年轻人就被杀了嘛。
那个年轻人看身上打扮,还有点眼熟,沙少蕲回忆了一会儿,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那可不就是城南严家的护卫的穿法嘛··14.·城南严家,是滨州当地的世家,几百年前落的根,平时仗着自己财大气粗,很傲气,他们的就是撞见浣溪阁的人,例如他这个阁主,也就一点头,如果遇见的是一般弟子,更是看也不看。
紧接着,那个黑衣人就把尸体扛上肩,飞上墙头遁了·沙少蕲心道,此人功夫深不可测,又来历不明,但在他的地盘杀人,他非要管·一时好奇心起,跟了上去。
黑衣人一路跑他一路跟,居然跟到了城南严家,他想这可就奇了难不成这个杀人凶手要挑衅再定睛一瞧,黑衣人把尸体扔在人家府邸外面,在人胸膛上插了一把剑。
那那那……那不是群枭的剑吗九年前,严家长孙被杀,胸口也插着这样一把剑··认出这把剑可不怪他沙少蕲眼尖,都是群枭的头头段客洲他事儿逼。
原本江湖上是没有群枭的,那段客洲是个生意脑,觉得一大堆杀手你来我去,非常浪费,把这些个亡命徒集中到一起,给他们划范围接生意还定期给俸禄,为了让自己人认清自己人,免得出任务的时候误伤,段客洲专门给他的那些杀手设计了夜行衣和佩剑的款式,连剑穗都是一个色的。
就在沙少蕲这么一看一想一腹诽的时候,黑衣人发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大哥,我是路过的,我半夜起来如厕·”·那人道:“你在大街上如厕,是睡马路的吗”·“哈哈哈……”沙少蕲挠挠头,“你见解太独到了……一针见血。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睡觉了·”·“留步,沙阁主·”黑衣人扯下面巾……居然是玄慧老道··“吴吴吴吴吴……”沙少蕲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连忙倒退三步,“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吴渊的老脸上浮现一个笑,笑得怪吓人:“沙阁主不是看到了吗,跟了我一路·”·沙少蕲立刻两手往前伸直,做了个僵尸造型:“我、我梦游。
游得差不多了我该回了·”·可惜他那点心思吴渊是一览无余,挺客气地拦下他,挺客气地说:“沙阁主,你真的什么都看见了·”·他这样说不是要灭口,却是要嫁祸。
沙少蕲最后总结:“那吴老头非要我把杀人的事安到高兄你身上,这种事我哪能做啊,做出来以后下黄泉要被我爹娘揍·我抵死不从,他就抓我回去,软禁我,我为了逃走,换了家丁的衣服,没想走错路了,差点被追上,东躲西藏好几天,又没吃东西,莫名其妙地我就出了城,然后就碰见了你们。
我一开始没认出你们来,就想先借个马逃命要紧嘛·”·高淮燕问道:“你何以会几天没吃东西,难不成满城都是他吴渊的眼线”·“额,这个么,”沙少蕲终于知道不好意思了,“我逃得匆忙,忘记带钱了。”
廖云锋无奈地看了他师弟一眼,高淮燕立刻笑道:“说正事·想当年,群枭杀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也不是每笔生意群枭都能吃下来,大家各凭本事,所以,一个群枭并不足以是武林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但是就在诛枭的那一年,群枭先后杀了一些人,都是各地世族门阀的家主或者长子长孙,引得这些世家联合起来,成了杨彬谦讨伐群枭的后盾·”··“对啊”沙少蕲激动地一拍桌子,“我觉得这件事情有古怪,玄慧老道怎么就帮群枭杀人了呢”·廖云锋道:“不是帮,是造个名出来,方便杨彬谦再杀群枭一次。”
高淮燕点头:“师兄所言甚至,看来我们得去见见这位吴观主了·”·沙少蕲塞了条油炸小黄鱼入嘴,发出一串咀嚼声··这时,有个身着藤黄襕衫、腰配长剑的年轻人走进酒楼,问店小二要了一壶酒、几碟子小菜。
小二要领他入座,他却四周看了一圈,忽然喜上眉梢,摆摆手,径直朝高淮燕他们这桌来了··“啊呀,廖兄,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缘分·”·廖云锋执茶杯的手一顿:“我不认识你。”
那年轻人嘻嘻笑道:“廖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去岁你我在沿海一带一同除暴安良,可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哦”高淮燕颇为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人,问道,“几月的事”·廖云锋冷冷地打断:“他记错了。”
年轻人道:“没有没有,我们还一道吃了螃蟹,大概是……重阳以后不久吧·”·高淮燕笑染揶揄:“原来如此·”·“嘭”得一声,廖云锋甩出一块银子来,道:“话听了,饭吃了,我们该走了。”
那年轻人道:“廖兄留步,你不记得也无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姓严名子俊·”·“严公子”高淮燕心道无巧不成书,在滨州酒楼里随便一坐就碰上严家人了。
果然严子俊道:“正是,在下家住城南,如果各位不嫌弃,就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高淮燕大悦,斟了杯茶推过去:“如此甚好,烦请严公子陪云哥小坐,在下去办一桩事,即刻就回。”
话音刚落,就被捉住了腕子·他也不急,只凑到廖云锋近旁耳语:“我道以师兄的神通,想找我怎么耗了这么久,原来师兄始终跟着我,却不知道露个面,一解我相思之苦。”
廖云锋瞪他一眼··高淮燕一笑,接着道:“还请师兄跟严公子叙叙旧,问问近况·我就去打探一下玄慧老道的消息·”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留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严子俊并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起来·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从华山的日出说到钱江的潮水,从奇花异草说到奇珍异兽,除却中间添了两三回茶,居然连歇都没歇一下。
·沙少蕲这几日东躲西藏,身心俱疲,眼下吃饱喝足,又有个严子俊在身旁说车轱辘话,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廖云锋也有些头晕,无力道:“我说我不记得,不是诳你。”
严子俊叹道:“我知道,严某在廖兄心中同花草树木和美酒佳肴都没什么分别,自然不能给廖兄留下什么印象·只是眼下我们算认识了吧”·廖云锋点头。
严子俊道:“如今做朋友的我有一个难处,但对廖兄来说应该只是件小事,所以严某想请廖兄出手,帮我一个忙·”·廖云锋想起高淮燕临走前说的话,道:“你说。”
严子俊环顾左右,确定无人暗中窃听,才小声道:“严某家中遭了贼人·”·廖云锋这才精神一振,问道:“怎么”·“数日前夜里,有人来我家府上,想截走我的一个妹妹,”严子俊说着,头又低了一些,“当场让我们给发现,把人救回来,却发现她已经被掐断气了。
我们派人去追,等了大半夜,等到的只有尸体·”·廖云锋垂眸,扫了一眼酣睡的沙少蕲··严子俊道:“家中长辈说,九年前……我有一个弟弟,也是死在同一把剑下。”
廖云锋疑惑道:“严家死的,不是长孙”·“因我不是家中嫡系,所以不算的·”严子俊随口说了一句,又道,“我想以廖兄的武功,区区一个贼人应该是不在话下。
所以……如果廖兄没有急事,能不能到我府上小住呢”·廖云锋正要答话,听得一声异动,他孤身在外几年,对一切异常都有所警觉,下意识地握住佩刀。
他们这一桌是靠窗坐,窗本是关着的··严子俊看他神情,跟着屏息凝神··“啪”得一下,窗外跳进一个黑衣人来,手拿长剑,直攻严子俊·廖云锋提膝踢翻桌子,快雪出鞘,和黑衣人打了起来。
正跟周公喝茶的沙少蕲被掀倒在地,坐了个屁股蹲,揉揉惺忪睡眼,对现状大为不解··又有一群黑衣人,一个接一个从窗户跳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原本在酒楼里吃饭的人作惊鸟状散去,店小二哎呦一声钻进了后堂,酒楼老板拿算盘顶着头连念阿弥陀佛。
严子俊既然在他的记忆里跟廖云锋一起除暴安良过,武功自然不差,但他才拔剑摆了个如鹤如松的起手式,就看到黑衣人已经倒的七七八八,廖云锋将他们挨个抹了脖子。
·杀到最后一个,严子俊大呼:“刀下留人”·廖云锋停下来,看了看他··严子俊抹抹额头的汗水,解释道:“好歹留个活口问话啊。”
廖云锋便收回了刀,谁想到那最后一个黑衣人突然眼睛瞪大,口吐白沫,应声倒地··“啊呀这个……没防着他服毒自尽·”严子俊感到很棘手。
接着又是一阵异动,从街上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那酒楼掌柜探出头来,小声道:“几位大侠,恐怕是惊动官府了,你们还是快走吧,免得麻烦上身·”他将那三人当作救命恩人,于是说出这样一番话。
严子俊想请动廖云锋去严府,眼见逮着机会了,立刻说:“我们走后门,先去我家避避风头吧,不然一人一双眼,事情可就说不清了·”·廖云锋把沙少蕲拎起来推给他,道:“你们走,我去找高淮燕。”
三人说定,很快行动起来·等官差鱼贯而入的时候,就见到一地的尸体··15.·此时廖云锋过了一条小巷,已和另两人分开,他在心中猜测高淮燕的去向,没注意到有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慌慌张张地跑来,两人险些相撞,那人如惊弓之鸟,大喝一声,待看清廖云锋的脸,才吐出一口气:“哎呀廖大侠,你吓死老夫了。”
此人束发盘髻,戴一根玉簪,一身灰不溜秋的袍子,左拂尘右菜刀,拂尘上没剩几根毛,怎么看怎么滑稽,他不是玄慧道人吴渊又是哪个·饶是廖云锋也有些糊涂了:“道长,您这是”·吴渊神经兮兮地看看身后,与他道:“我撞上鬼了。”
廖云锋更不明白了·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手底下人命不知道走过多少条,还会怕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吴渊再看看身后,再说道:“我碰上了段客洲。”
……·廖云锋想了想,不动声色道:“所以”·吴渊感到一阵头痛··“你没见过段客洲,也没跟着我们端他老巢,所以你不当回事,但是段客洲这个人,武功邪门,脾气古怪,我们当年联手攻他都险些攻不下……他如果还活着,肯定要来报复。”
廖云锋赞同道:“是会报复·”·吴渊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廖老弟,跟你说话真是要被气死·”·对他的话廖云锋并不在意,只问道:“既然他可能还活着,道长为什么说撞鬼了。”
吴渊气得直跺脚:“因为段客洲他不可能还活着说出来虽然不光彩……当年在啸龙潭,段客洲遭各派高手围攻,身受重伤,本来他不是被我们打死就是重伤不治而死,结果嘛……他在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的时候和你师父对击一掌,当时两个人应该就已经咽气了,又一起掉下山崖,所以,说你师父炸死还有可能,段客洲必死无疑。”
其实廖云锋知道他没有撒谎·高淮燕曾经说过,他去给徐明山收敛尸骨的时候也看到了段客洲的尸体,已经摔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提过他是怎么处理段客洲的尸体的。
“虽说……”吴渊迟疑了一下,“我们没有找到他们两个人的尸首·”·廖云锋目光一凛··“但是当时……”吴渊又迟疑了一下,“我们在啸龙潭有很多事要做,派人去捞尸体已经是几天以后了,被野兽吃了也说不定。”
廖云锋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吴渊沉痛道:“可是段客洲的确已经死了,不然为什么沉寂多年,我今天遇到的,肯定是鬼·”·廖云锋问道:“你看到他的脸了”·吴渊知道他的意思,连连摆手:“不是易容,他蒙着面,可是我看到他的刀了。
我们还动了手,此人必然是段客洲·他的玄符赤金刀从前是上了兵家排行的首位的,是一把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宝刀·”·廖云锋的手上还拿着快雪,那吴渊话说到此处挠挠头,掉了根白发下来,盖在刀刃上,正好从中间断成两半,顺着刀身两面落地了。
·……·静得诡异··但吴渊仍旧坚持他遇见了段客洲,一来是因为玄符赤金刀,二来是因为他的武功··据吴渊自述,半个时辰前,他在城东买东西,感觉到有人跟踪自己,故意在原地逗留,几番试探,抓出两个青年。
被人跟踪,这事情就可大可小,他本来想逼问出那两个青年是受何人指使,没想到突然跑出来一个蒙面男子,手持玄符赤金刀,武功高强,放跑了那两个青年··吴渊拂尘在手,决定先礼后兵:“阁下是哪一位,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哪位故人这玄符赤金刀又是从何而来”·这蒙面人却是二话不说,手中长刀打了个挺,对准他的脸就削了过来,刀气逼人。
他当即后退,拂尘甩上去,缠住那人的手腕,借力一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一起一落,蒙面人已然脱离拂尘控制,横刀一斩,他只碰了个气海的边,就知道那人内力深厚,不可硬敌。
·接着,那人手腕翻花搅动气流,使出一招罗云雀,此招乃是段客洲自创的天宫十九式里的招式,吴渊心下大骇,一时之间只敢退,不敢进,抖动拂尘将招式化解……竟然没成功。
他感到胸口钝痛,咳了几下,就见血了··“阁下……到底是谁”·那蒙面人仍旧不答,掀肘挥刀,刀影于长空中乍明乍暗,不辨来路,乃是一招探青鸾。
吴渊脚踩五行,将拂尘扫过刀晕,拂尘分成几股,当头罩去,这是他生平绝学之一的岁寒三友,招式巧妙,加上使用者内力精纯,威力不可小觑·蒙面人不敢大意,单足点地向后撤去,身法灵动,几欲腾飞。
玄符赤金刀脱离手掌,刀尖碰地,以山崩地裂之势攻去,吴渊哪里敢接,形动如梅亭鹤放,踏着刀身,借力打力,把刀踢了回去··蒙面人双手接刀,发出不明意味的笑声。
但看他身似鬼魅,转眼间拉近两人距离,一臂之内,肉掌相搏,吴渊与他比拼内力,感觉十分熟悉,冷汗不由得滴下来,用拂尘将他抽开··蒙面人却不再躲,由着那拂尘缠住自己,将玄符赤金刀换到左手,轻描淡写地一割,拂尘上的兽毛竟然根根断裂。
吴渊大惊:“泣鹧鸪,左手刀,你是段客洲”·廖云锋本来还待听下文,觑见吴渊神情,疑道:“没了”·“左右手都能使出天宫十九式,且内力深厚,路数与段客洲完全相同者,除了他本人,还能有谁”吴渊理所当然地说道。
廖云锋问道:“那他怎么还不追过来”·“这……”吴渊卡了一下壳,又若无其事地接上,“追丢了吧·对了,你怎么会在滨州”·廖云锋避而不答:“道长为何在此”·吴渊一拍大腿:“既然我们都有难言的苦衷,就互相放对方一马,闲话不多说,就此别过。”
待他离去,廖云锋仍若有所思··寻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高淮燕,廖云锋想起他们的马还留在酒楼,就折返回去,见那家酒楼被捕快衙役包围了起来,正在想如何是好,有人从背后拍他肩膀,他下意识地用出一个擒拿手,没想到那人反应极快,没叫他给抓住。
他回过头看,可不就是高淮燕··高淮燕对他焕然一笑,拉过他转身就走:“哪里都寻不到师兄,在这里等,果然等到了·”·廖云锋由他拽着走,问道:“去哪了”·高淮燕道:“我出门后记起,沙阁主曾言那吴渊行踪不定,也不知道去哪里打探,就去了趟浣溪阁,假借旧友之名,拜访他家阁主,门人含糊其辞,只说沙少蕲远游去了。
我看问不出什么,就原路返回,才晓得这里出了事·”·提起这个,廖云锋道:“来人剑指严子俊,恐怕严家还要遭难·”说着就把严子俊说与他的事一一道来。
高淮燕听罢便道:“与沙少蕲所说完全吻合,师兄,那我们就暂住严府,静观其变·”·廖云锋略感不妥:“方才我见过玄慧道长了·”·高淮燕脚步一顿。
最后他们没有住进严府,而是找了间客栈落脚,高淮燕摸出银两雇人去严府送信,与廖云锋两个人在房中吃点心·廖云锋心不在焉,不小心塞了块蜜枣糕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回神,味道太过甜腻,让他忍不住皱眉。
身旁有人倒了杯茶推给他,高淮燕笑意盈盈:“师兄在想什么”·廖云锋喝了茶,将甜味压下,方道:“依你看段客洲是死是活·”·高淮燕脸上笑容疏散,眼中神采徒然地黯淡,只有语气还是素来的样子:“若他还活着,就不必我们东奔西走,可惜,他早就是一抷黄土了。
我亲眼见他尸骨,如果是假的倒好了·师兄知不知道,你我所持这对刀,是段客洲所炼”·廖云锋自然不知,于是抬眸看他一眼··“师父说,这对刀原本是段客洲打来赔给他的,因为当时师父笑话他的天宫十九式,招式名称太过女气,段客洲一怒之下,用那套功夫和师父打了一架,把他的刀给折断了。”
高淮燕如说家常事一般··廖云锋绷着面孔道:“这些事你不曾跟我提过·”却没追究他是如何晓得那些过往的,只问道:“那你可知那套刀法还有谁会”·高淮燕道:“天宫十九式本是剑招,只有十三式,是段客洲生母所创。
他母亲过世后,每年祭日,他都会到亡母坟前练刀,慢慢的,就有了那套刀法·江湖曾有传闻,说有人仰慕段客洲武艺,千里迢迢去找他,想以琼楼玉宇换那天宫十九式,段客洲拒绝,并言天宫十九式绝不传外人。
段客洲身死之时尚未娶妻,也没有子嗣流亡在外,你说还能有谁会”·“如此说来……”廖云锋还待细想,就有人扣响房门。
“客官,送菜的·”·开门一看,却不是店里的小二,而是闻讯赶来的严子俊·他开门见山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听沙大哥说了。”
二人无语,心想你沙大哥哪里晓得什么来龙去脉··严子俊却是自顾自说了下去:“看来那个玄慧道长是不会放过我严家的,严某思来想去,唯有请廖兄出手,擒住他,才能免去灭门之祸。”
·高淮燕玩笑道:“严兄言重了,至多取你家中长男一人之首,他也就会收手了·”·廖云锋在一旁道:“此法不通,吴渊只要得到半点消息,就不会现身了。”
“所以还得求二位帮忙,演一出戏,”严子俊怕他们不信,上前一步道,“我已经想到一个极为妥善的法子,只要你们配合一二,玄慧道长今夜必会露面。”
他将法子细细一说,最后朝他们作了个揖,诚心实意地谢过他们:“今夜子时,望两位光临寒舍,严某必扫榻以待·”·16.·严子俊出的主意实在是奇怪,两人都被他弄糊涂了,险些要请个大夫来给他看看是不是脑袋烧断弦了。
他说自己家中留有群枭用的几身行头,请高淮燕与廖云锋夜里扮作群枭的杀手,到严府去杀他·如果假的动静不能引出吴渊,真刺他几下也无妨··是夜无星无月,愁云惨淡,不是一个好天气。
但很适合杀人··廖云锋与高淮燕换了夜行衣,从严府屋檐上走过,一先一后落了地·约定的时辰已经到了,他二人互看一眼,高淮燕便抬脚一踹,把严子俊的房门给踢开了。
里头的严子俊裹在被窝了作呼呼大睡状,果然被门外的动静惊醒,从床上跳起来惊慌失措地大喊:“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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