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奴 by 七六二(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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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 by 七六二(中)(4)
·周望舒不知檀青心中的弯弯绕绕,一本正经道:“你眉高目深,是典型的胡人模样,不像有汉人血统·若把关系写得太近,怕被盘查时不好解释·”·檀青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岑非鱼,道:“可二爷和白马写得是叔侄。”
“胡汉混血的人,多半长得更像汉人,就像白马那样,虽生得赤发碧眼,但眉眼口鼻都是汉人的轮廓·”周望舒见檀青似乎不信,再补了句,“二哥胡来惯了。”
南方天热,岑非鱼非要揽着白马大摇大摆地走,被白马嫌弃一身热汗··两人步伐一致,手上却在比划拳脚,偶或相互推搡·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岑非鱼连忙把白马拉到路边,见一队武士从城外直冲进来,策马狂奔撞翻了路边的小摊,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白马帮卖货郎捡起东西,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这样横冲直撞”·“多谢小哥·”卖货郎苦着脸道,“您有所不知。
那是齐王的东海军,三不五时便会道建邺来‘歇脚’,其实就是找咱王爷麻烦来的,想把王爷赶出建邺·”·白马起身继续走,问:“淮南王不笨嘛,而且我看建邺这繁华景象,他应当是很有钱的。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解决不了这几个找麻烦的”·岑非鱼不屑道:“他没有兵权,哪能跟齐王争不过,他巴不得梁炅多来欺负欺负他,反正吃不了亏,还能博得个好名声。
不过眼下梁玮得势,估摸着他很快就要鸡犬升天了·”·白马:“周大侠叫他作四弟,但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他·”·岑非鱼大笑,迅速在白马脸颊上亲了一口,道:“我喜欢你就够了,还喜欢别人做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拉着白马,穿过热闹街市,抱了满怀的油纸包。
白马明知道这是岑非鱼想出的调虎离山计,但面对一兜子美味,他实在没有抵抗力,嘴里嚼个不停,心想炸鱼丸子再来两个,梁允什么的就随它去罢··至于檀青,小动作也不少。
其实,他的智力并不低,但都用在了除智斗而外的别的地方·譬如说,几日前他听到周望舒对乔羽说的话,别的什么都没在意,只注意到周望舒喜欢吃麦芽糖·这日逛街市时,他就擦亮眼睛寻了一路,买下两支麦芽糖。
檀青知道,周望舒是个侠客,侠客大都是威风凛凛、孤傲高洁的,像岑非鱼那样的,是五百年都很难出一个的异类,白衣剑卿干不出当街吃糖这种蠢事·于是他买了糖,并不直接送给周望舒,而是假装自己十分爱吃这东西,继而极力向对方推荐,强烈要求周望舒“试一试”。
周望舒被檀青说得心痒,见有对方给了自己台阶,最终“勉为其难”地接过东西,当街吃了起来··此情此景,看得白马啧啧称奇·他莫名其妙地想,若当初自己跟周望舒回到江南,那么多年处下来,会是个成么模样若周望舒不幸喜欢上自己,自己说一句“你不要过来”,他定会一蹦三丈远,说不得两人一辈子都相敬如宾,盖着铺盖纯聊天。
白马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打了个寒颤,侧头瞟了岑非鱼一眼,顿时觉得这人顺眼了不少·所以说缘分造化这个东西,真是神乎其神··城中不许骑马,一行人牵着马慢悠悠地走,午后才走到歇脚的地方。
周望舒推开大门,扬尘漂浮:“我父带母亲回江南时,周家不认她·父亲的尸骨被运回故乡,她只能在一旁偷看·她于建邺城东筑此小宅,称此为‘归居’,东南而望,即是阳羡。”
檀青不明白:“为何我们不去阳羡”·周望舒:“如今,建邺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方,江湖客都在此歇脚·”·许是因为乔羽是北方人,这宅院被建成了江南罕见的四合院。
归居建在郊外,周围人迹罕至,占地宽广,但房屋的结构却并不复杂·整个宅子只有两进,进门便见一面隔墙,正中是一面四柱垂花拱门··前院种桃柳,熟透的桃子无人采摘,已经烂了一地。
沿着垂花拱门而南,经一条抄手游廊,便能顺着东耳厢房的外廊进入后院·后院共有三间正房,四间耳厢房,房外皆设有外廊以避风雪··院中铺两条交错为十字形的鹅卵石小路,其余土地种花草、药草及蔬菜。
花木繁茂,但久无人打理,杂草已没到白马胸口··白马一对宝刀还没捂热,便拿来当了割草的柴刀·他与檀青搂起裤腿,埋头走到院中割草,打理花园··周望舒收拾屋子,捡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全都拿来当柴烧。
岑非鱼打扫了厨房,从秦淮河里挑来一大缸水,趁着生火烧水的空档,走到西厢房里看了一眼·他对周望舒的道士品味很是看不上,嘱咐一声“水在锅里烧着”,便跑到城里采买。
周望舒的归居经岑非鱼一番折腾,登时焕然一新··檀青对岑非鱼的奢侈浪费很是佩服,不由称赞··白马则透过这番布置,看出自己将在归居待上一段不短的日子。
但岑非鱼除了家具、寝具和装饰物,几乎没有买任何日需,白马有些不解,问:“岑大侠,我们晚上餐风饮露么”·“这你就不懂了。”
岑非鱼满身大汗,靠坐在外廊上,看白马蹲在院里给地松土,“二爷是贵客,我同你打个赌,待会儿我叫一声‘饭来’,这几个月的日需便会有人送来,你信是不信”·白马卷着裤腿,露出雪白的脚踝,中秋时节野外蚊虫颇多,他皮肤上留下了不少红痕,让岑非鱼很想伸手去挠两下。
“我才不与你赌,没事儿就下来松土”白马“切”了一声,用岑非鱼刚买回来的铁锹梆梆地瞧着鹅卵石,“这荒郊野外的,鬼都能打死人。
要在这地方住个小半年,过几天我们得挖些青菜来种,莲蓬好吃,在屋后挖个小池塘,种些荷花怎么样”·白马说着说着,发现岑非鱼毫无回应,抬头望去,只见他呆呆地靠在梁柱上看自己。
他被看得很不自在,问:“你发什么愣,累了”·岑非鱼回过神来,笑道:“再养几只鸡鸭、一头老黄牛,两只猪·猪要一公一母的,生一堆小猪崽儿,像你一样有趣。”
白马挖了一锹土,用力洒向岑非鱼,咕哝道:“像你一样胖才对·”·“- xing -格像你,模样像我,不是正好嘛·”岑非鱼一跃而起,落到白马身后,从背后抱住他,低头咬他的耳朵,“我方才在想,要么就留在这儿算了,与你在一起,仇也不报了,活个百八十岁。
我年纪大,定会先走一步,提前下去见你父亲,任他打骂来恕罪·等你下去了,他的气也消了,咱们一道去投胎·”·白马失笑,把岑非鱼踹开,再把铁锹扔给他,道:“你跟它过吧”·岑非鱼抱着铁锹叫老婆,认命地松土。
这回,换成白马坐在外廊上看岑非鱼挥汗如雨··天朗气清,秋日丹桂盛放,黄白色的小花粒随风飘荡·桂花的浓香,如有实质,充斥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归居。
傍晚的落霞是温柔的橙黄,像是仙人在天幕上打翻了一碗桂花酒,浓稠香甜,回味微苦··白马看着岑非鱼的背影,看他后襟上的一汪汗水,看他扬起铁锹时手臂上鼓起的肌肉,看地上松动翻新的土壤,闻到青草被碾碎的清气,忽然明白方才岑非鱼为何会发愣——这样的日子,不正是大多数人的一生所求么·白马给岑非鱼倒了一碗水,看他咕咚咚一气灌下,道:“我看你犁地很是驾轻就熟,牛不用养了,省些钱多买两头猪,多生几个像你这样的猪仔就很好。”
“嗨你戴这帽子挺好看的·”岑非鱼把空碗倒扣在白马头顶,继而怪模怪样地扭了两下,“初见你时,你就戴着帽子,跳个舞来给爷助助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没跳舞,直接挥起拳头。
岑非鱼扛着铁锹,绕着柱子跑了半天,被白马逼到墙角,一个翻身跳了出去,却不想踩到一堆烂桃子,摔得仰面朝天··白马跑到外院,骑在岑非鱼身上揍他··两人打着打着,不知怎的又滚到了一处,用来打架的部位,也由手变成了嘴。
正在此时,院门被人推开··来者一行数十人,均作武士打扮,二十余只眼睛围观着“妖精打架”,看的人、被看的人,都怪不自在的··武士们连连致歉,岑非鱼把白马拉起来,问:“怎不敲门”·带头的武士答道:“是小人的错。”
其实,白马隐约听见了敲门声,只不过想着这荒郊野岭,大抵是不会有人来的,故而只当是风声·他扫了一眼,看这群武士们推着小车,拿了不少东西,脑子一转,想到了周望舒称淮南王为四弟的事情,即刻明白过来,这就是岑非鱼所说的“饭来”。
他一想到吃的,就觉得很开心:“不不,是我们疏忽了,官爷见谅,请进·”·白马客客气气地请人进屋,举止大方,倒了几杯茶,说了几句场面话,把气氛缓解下来,再派岑非鱼去请周望舒。
那一行人显是认识岑非鱼,知道自己坏了对方的兴致,心下忐忑·然而,好容易才缓过劲来,却惊见白马胆敢指挥岑非鱼,而岑非鱼竟然还任他驱使,瞬间觉得什么东西崩塌了。
他们望见岑非鱼走时双手抱胸,一副老大不情愿,却又不敢发脾气的模样,只觉得与白马独处是如坐针毡,若是闹出什么误会,指不定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遂拿着茶盏,保持好与白马的距离,迟迟不敢喝下。
周望舒担心往后行迹暴露,会有刺客前来行刺,故而在东厢房中添了一张床,让檀青与自己同房睡,此刻刚刚摆好床铺,正坐在桌边,看檀青铺床··他听岑非鱼说“冤大头”来了,知道是淮南王派人前来,立即赶到正厅。
这时候,白马已经与人聊开了··为首的武士笑道:“王爷与周先生投缘,先生对王爷很是关照·楚王是王爷的亲哥哥,想必你是知道的,可惜彼此分隔两地,王爷挂念大哥,便将周大侠视作兄长。”
白马点点头:“今日我入城时,着实开了眼界,王爷不仅治下有方,而且还是个大善人,自然多有福缘·”·武士们见周望舒走入厅中,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周大侠。”
周望舒一扬手,道:“客气了·”·武士知道周望舒的脾气,不多废话,只道:“王爷知道周大侠来了建邺,十分高兴,只可惜这两日俗务缠身,不得前来相见。
王爷挂心您,着小人为您送了些米面日用,过几日将亲自登门拜访·”·周望舒点点头,道:“有劳诸位,请代我多谢王爷·”·武士们把东西放好,很快便离开了。
白马随岑非鱼一同进入厨房,见到一屋子的好东西,对梁允的好感又增了两分:“我看这淮南王真挺好的,你为何不喜欢他别是嫉妒别人比你年轻,比你长得好吧”·岑非鱼拿烧火棍刨开灶台里的土灰,找出还未熄灭的火星子,迅速生了火,让白马拿着吹火筒把火吹大些,自己则解开上衣,挥舞锅铲,道:“我不喜欢他。”
白马不解地望向岑非鱼,脸上沾了两道锅底灰,像只花猫似的··岑非鱼失笑,总算肯说了:“溪云十四那年,单枪匹马挑了清河坞,腰腹处被坞住严若白一剑刺穿。
然而,他这人不知痛痒,为了及时赶回如是观复命,把伤口随手一捆就算完事,行至九江时忽然晕了过去·梁允游玩路过,见他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费一番功夫才救得他一命。”
·白马一听,忽然觉得自己前几日受伤的腰侧隐隐作痛,他这几天连着赶路,一直没功夫去照料伤口,只怕伤口也已经恶化·他听了岑非鱼的话,更加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有所隐瞒,不着痕迹地动了动,问:“那你不是应该感谢他么”·岑非鱼把菜捞进碗里,接着炒下一个,道:“当时是夏天,溪云避开人群,走在山林中。
那地方一片荒芜,山中还有盗匪,梁允去游玩,你信么”·白马听了亦觉蹊跷,但他不愿恶意揣测:“或许他倾慕周大侠吧·”·岑非鱼抹了把汗,说:“传言都说,这些年来齐王一直压着淮南王,甚至强占他的封地。
可事实又如何梁允这家伙手上没有兵权,尚能联合江南的世家们,与梁炅抗衡多年不落下风,说他没有心计,你信么”·岑非鱼很快便做好了四菜一汤。
两个人一人搬一个小马扎,坐在地上,围着饭锅等饭熟··白马总结了一下:“梁允聪明,他虽然心机颇深,但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能好好活下去·我觉得,你就是单纯不喜欢他。”
岑非鱼在白马脑袋上抓了一把,道:“算是直觉·我总觉得他与武帝很像,表面上对谁都好,其实骨子里是个薄情寡恩的人·溪云与他刚好相反,表面上看着冷若冰霜,骨子里却很重情义。
我这个三弟人很迟钝,我若不把话说得重一些,他是听不进去的,怕他被人利用了,不好过·”·白马知道岑非鱼是好心,觉得他同周望舒的关系十分有趣,不再多问,而是玩笑道:“我的心机也很深沉,你发现没有”·岑非鱼没了脾气,道:“你是不同的。”
饭锅渐渐冒起白烟,淮南王派人送来的是上等的精米,气味极其香甜·白马闻着味道,垂涎三尺,眸子里仿佛有一堆饭菜的影子,正走马灯似的转着,连感动都忘了。
岑非鱼对此很是不满,摊开手掌,轻轻按在白马左胸口,深情款款道:“你的心是不同的·”·白马被他摸得一颤:“什么不同”·“你呀……”岑非鱼悄悄收拢五指,隔着衣物突然揪住白马胸前的凸起,再用力一扯,“你比他们好吃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无语,抡起马扎,把岑非鱼追到窜上房顶。
岑非鱼终于消停了,白马望眼欲穿时,饭总算是煮熟了··四个人在刚刚整理好的院子里支起一张桌子,吃饭喝酒,其乐融融··岑非鱼喝了两杯,开始唱起歌来。
白马见势不妙,立马把酒壶盖上,藏了起来··饭后,收拾碗筷都成了檀青的事··白马与岑非鱼吃得太饱,站在院子里练拳脚··周望舒一人站在廊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觉,或许是觉得与岑非鱼和白马比起来,自己像是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便朝檀青走去,帮忙一起收拾东西。
入夜,岑非鱼烧了热水,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白马再来一次“鸳鸳浴”·他伸手试了试水,觉得还是太热,便躺在美人榻上歇凉,朝白马招招手:“过来抱抱。”
白马腰侧隐隐作痛,实在不想让岑非鱼发现,犹豫了一番,走过去站在岑非鱼身旁,道:“热得很,不想抱·你自个洗吧,我去河里冲凉·”·岑非鱼是千年的狐狸,哪能被白马一句话就打发了他忽然问了句:“你这衣服是我买的么”说着,假模假样地伸手摸了摸白马的腰带,出其不意地将他拽进怀里,摇头晃脑道,“不是,不是,这是周溪云的破衣服。”
他这一下,刚好扯到白马的伤处··白马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听见美人榻因为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一道刺耳的“咯吱”声·他怕把这老旧的榻给坐塌了,于是不敢乱动,只能有气无力道:“成日想些什么,怎听不懂人话”·岑非鱼哈哈大笑,掌着白马的后脑勺,将他压到自己面前。
两人面对面挨得极近,岑非鱼玩笑似的使劲摇脑袋,用自己的鼻尖反复轻刮白马的鼻尖,最后一口亲在他嘴唇上:“我是禽兽,可不是人·”·白马心如擂鼓,觉得他的声音里,总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法力:“别闹了,累了。”
岑非鱼忽然皱眉,神情渐渐凝重·他把掌在白马腰间的手伸到面前,见自己指尖果然染了鲜血,沉声问:“这是什么”·白马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岑非鱼没等他把话说完,猛然站了起来,把白马按在榻上,强行扯下他的外衣,见他腰侧已浸出一团血迹,于是放慢了动作,把白马的上衣解了下来··白马上衣褪尽,手臂、手掌上的伤都已经结痂,但腰间裹着一条白纱。
因数日奔波未能及时换药,他腰侧的伤口虽浅,但毕竟是扎穿了皮肉,伤口未能及时愈合,血水染在白纱上,旧的已变为乌红,新的还在不断向外浸··岑非鱼怒火中烧:“这是什么”·白马挣扎着坐了起来,扯过外衣覆在身上,道:“我都说了没什么你莫名其妙发什么脾气”·岑非鱼气得发抖,吼道:“你他娘的受伤了,你不告诉我”·白马瞒着岑非鱼,一是觉得这伤并不重,哪知道不过是几日不曾照料,伤口竟然恶化至此。
二是不愿让他与乔羽发生冲突,不愿让周望舒难做,况且路上玩得开心,忍着忍着便忘了··其实还有第三点,白马多少有些不愿承认——明明是技不如人才落下一身伤,岑非鱼这么一发脾气,倒显得自己跟受他庇护的娈宠似的。
白马梗着脖子,道:“我不要你可怜我·”·“没见过你这么孬的”岑非鱼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去,反手重重摔上房门,“你等着,看老子怎么修理你”·白马蹲在地上,羞得脸颊绯红。
儿时,他也常常盼望着一个江湖侠客突然杀进匈奴大营,救自己于危难,怜悯自己的遭遇,愤而不平为自己报仇·可随着年岁增长,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他逐渐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只敢依靠自己,不敢依仗别人,即使对方是岑非鱼,是自己喜欢的人··而且,他永远记得周望舒的那句话:“大丈夫生于世,只可跪天、跪地、跪父母。”
他身体有过残缺,虽然岑非鱼说他没有大碍,但白马心里总是有些- yin -影的·而且他的武学修为不高,总不能连气节都没有·他不愿让岑非鱼为自己出头,也是因为不愿让别人认为自己以色侍人,出卖尊严。
·第69章 刀割·岑非鱼径直行至东厢房外,门也不敲便走了进去,见周望舒与檀青坐在各自的床上,神情庄严肃穆,如道士打坐一般··周望舒正在讲道家调息的法门,道:“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檀青长在鲜卑,所学皆是汉国传去的儒术,一时间很难弄懂玄妙的《道德经》,便问他:“什么精”·周望舒猝不及防听到这样一个问题,想了半天,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曰道。”
“原来是道精·”檀青仿佛开悟一般点点头,这才注意到门边站着个人·他被岑非鱼看得发毛,连忙起身招呼,“二爷来了·”·檀青自己心里想着周望舒,便觉得别人亦是如此,一时不注意,又问了蠢问题,道:“二爷这么晚过来,是要和先生睡觉”·岑非鱼却没有消遣檀青,而是直接问周望舒要疗伤药。
檀青担忧地望向对门,见岑非鱼举着托盘,一脚踹开门,反手把门摔上·真气振断了挂在房门上的铜锁,一堆碎铜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他不禁摇头叹息:二爷恁生猛亦不知白马是幸或不幸。
周望舒前推一掌,用真气把门阖上,继续说:“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岑非鱼脚踏风火轮似地冲进房中,径直走到榻前,发现白马已不知所踪··“白马”他浓眉紧拧,面上神色骤变,用猎鹰般的目光扫视四周,却都不见白马踪影。
许是太过紧张,他仿佛一只竖起锋利棘刺的箭猪,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甚至于每一根眉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柘析白马”·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你喊什么”·只听哗啦一声水响,白马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岑非鱼猛然转身,一脚踢开屏风,见白马正泡在浴桶中,自水下探出脑袋··水雾升腾,白马赤发散在水中,皮肤被熏得微红,满脸都是晶亮的水痕··白马碧色的双眸,如一泓秋潭,岑非鱼在他的注视下,变成了苍茫大漠中的一个迷途旅人,只觉得从他脸上留下来的每一滴水,都似落在自己干裂的唇上,让自己生出无限希冀与渴望。
白马脸上的水珠颗颗往下落,滴滴答答地响,在水面激起点点涟漪··水波粼粼,亦真亦幻,激荡着岑非鱼的灵魂·他仿佛看见,一滴水点在茫茫黄沙中,碧草破土而出,荒漠转瞬成为生机勃然的绿海;一滴水如甘霖落枯井,千万重回声合成天地间最浩大的钟磬声音,宏壮钟声中有非天乱舞,人间眨眼变成了天宫仙境。
岑非鱼几乎要生出心魔··孟圣人以“好辩”著称,但当他提到俊美的公孙子都时,却只说“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可见美作为天公的造物,于凡人而言,远超于任何天赋,它的威力甚大,无需旁人为它作脚注,更不须无休止的争辩,人们只要看见,便能懂得。
岑非鱼爱美人,更阅美无数,但他从未对什么人动过心··少室山上十年清修,他的心是寂灭的,自认能够一眼望穿十丈软红·直到他在云山边集上遇到白马,纵使醉眼朦胧,但看见白马的须臾刹那,少室山上的春秋冬夏,菩提面前的吟哦咏唱,俱如烟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滚滚红尘中,早已故去的深情。
此时此刻,当岑非鱼以饱含深情的目光,去审视自己的心上人,他心中最深刻的爱,与世上最动人的美,水乳- jiao -融·他生平头一次感觉到,美比百年修为更加强大,在自己认识到这充盈着浓烈爱欲的美的那一刻,白马变成了暴雨雷鸣,顷刻间浸没世上最坚固的城邦;变成了飓风狂沙,瞬间吞噬广袤的楼兰;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流火陨星,须臾烧尽势不可挡的百万雄兵。
岑非鱼平生头一次生出这样荒谬的想——想要拜倒在白马面前,请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爱人的美不费吹灰之力,让他不敢奢望得到对方,而是甘愿献出身心,自甘被征服。
他如是想着,险些忘了自己仍在生气··白马从浴桶中走出,把- shi -漉漉的头发揪成一束捆在脑后··他把擦身用的布巾往腰间一裹,在地上留下一连串- shi -滑的脚印,一面走,一面想:我方才拂了他的好意,确实太过冲动,但他这样生气,我却不好马上道歉,显得我多在意他似的再说,此人一贯的打蛇随棍上,若我先服软,他定会得寸进尺,到时候我只怕是没法不退让,谁叫我喜欢他·我须得有点骨气。
白马见岑非鱼面上- yin -晴不定,更加笃定心思,不能惯坏他的脾气,故作冷淡地问:“叫我做甚”·岑非鱼正为自己的见色忘我感到懊悔,心道,我绝不能让他看出我对他的喜爱竟有这般深刻一来,他年纪还小,免不得会遇走岔路的时候,若让他知道我肯事事都依他所愿,惯坏了他的脾气,往后教导他时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二来,我一个玉树临风的中原第一枪,竟栽倒在这黄口小胡儿身上,思来想去,总是意难平。
我须得矜持一些,必须生起气来·岑非鱼下定决心,不答白马的话,而是神色傲慢地扬了扬下巴,示意白马托盘上有药·见白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便换水倒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在心中对自己竖起一个大拇指,道:你不唱大戏,可真是天下人的一大损失·白马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摸到自己腰侧,想把已经与伤口长在一起的纱布撕开。
岑非鱼只敢用余光去瞟,但纵然只是余光,亦是灼灼如火,险些烫坏白马光裸的背··白马并不看向自己的伤口,更不想让岑非鱼发现自己眼中的痛苦,于是挺直了腰杆,仰着脖子,望向前方的窗扉。
房里的灯烛温柔地烧着,烛台被摆在浴桶后的置物架上,烛光线穿过二人,在窗纸上投下一大一小两个朦胧的人影··白马忽然想起五月的那个雨夜·那晚,孟殊时刚刚离开,岑非鱼就扒上了自己的窗户,然而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竟发展成了如今的关系。
明明没过多久,白马却觉得自己与和岑非鱼,像是认识了很长时间·他的伤口很疼,决定说话来分散注意力,问:“岑大侠,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岑非鱼正心猿意马,忽闻此问,真不知如何辩白,心道,上回明明是我两个一起快活,他怎回头就忘难道少年人心- xing -不定,准备玩玩就算他心中不胜惶恐,莫名挤出一个冷冷的声音,似嘲讽一般:“上回是谁将小二爷握在掌心呵护”·“谁呵护过你,我如何得知”白马脸一红。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对方这样的态度,他便横了起来,反将岑非鱼一军,“你曾做过和尚,耽误了大好时光,可如今混得也不错么,为何至今尚未婚娶不是患有隐疾,还能是什么”·“去你大爷的,笨手笨脚”岑非鱼一步跃至前方,一手掌着白马右肩,一手按着白马的手背,把他的手慢慢推开。
他嘴上恶声恶气,下手却十分温和,不住地对着白马的伤口吹气,“洛阳城里美人千万,哪一个不比你好”·白马虽知岑非鱼在说气话,仍不由微赧,道:“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岑非鱼心里紧张,喘气粗气··灼热的鼻息喷在白马耳后,他只觉得被热气喷到的皮肤,俱是酥麻发痒,忍不住扭了两下·待他回味过来,已红着耳朵低下脑袋,视线扫过自己脚底心,看见那个“奴”字烙印。
烙铁烙得深,痕迹经年不褪,白马被关在青山楼中不得随意走动,脚掌既白又软,更显得印记突兀可怖·说到底,他总不敢主动麻烦岑非鱼,不过是觉得,自己在岑非鱼面前,微如尘埃,生怕对方厌烦。
岑非鱼单膝跪在美人榻边,双手自背后向前伸至白马胸前,帮他揭开纱布··窗纸上,两个人影像是宣纸上的两团墨,被一种温柔情愫化成的水晕染开来·大的墨团子抱着小的墨团子,最终融为一体,变成一团更深的墨黑,是万卷文章都写不清的因缘。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的疼痛缓和了不少,心中紧张渐消,态度软了下来,道:“多谢你·”·岑非鱼打着赤膊,身上热气灼人,嘴唇正好触到白马白玉似的耳垂。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极低,好掩盖住自己的血脉喷张,道:“你人都是我买来的,还能如何谢我我用不着你谢·”·白马能感觉到岑非鱼的手正微微发抖,他一点点揭开自己腰间缠裹的白纱,带着污血的纱布慢慢与伤口分离,刚刚长好的血痂再次被扯开,露出血红的疤。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疼痛绵绵不绝,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岑非鱼觉得,自己揭开的不仅是一层纱,更是白马的伪装··白马亦觉得,自己露出的不仅仅是伤口,更是硬壳下的,一个血淋淋的自己。
白马听了岑非鱼的话,一颗心狂跳不止,嘴硬地回他:“是啊,我给不了你什么,我做得不过是皮肉买卖,你找我亦只是寻欢作乐·等你玩够了,便把我丢了呗。”
岑非鱼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到床上去·”·“我今天,我有点……”有点累了,疼得很·白马没有把话说完,“好吧,如果你想要的话。”
岑非鱼哭笑不得,他哪能乘人之危,行此禽兽行径不过听见白马愿意,他已是心花怒放,咳了两声,笑道:“真以为自己美得不可方物是怎的我若想要,自然会去找懂得风情的美人。
你连受伤都不肯告诉我,当我是你什么人我不要你,要不起·”·白马听见“不可方物”这样的形容,几乎被激起鸡皮疙瘩,总觉得岑非鱼很是古怪,说是生气,也不大像,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摇着脑袋走上床,拿被子把自己一裹,两眼一闭,懒得再想··岑非鱼起身倒了洗澡水,把托盘和蜡烛都拿到床边,一把掀了白马的被子··白马刚要入睡,瞬间坐起,怒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岑非鱼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答反问:“你总是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白马咬着牙,道:“小伤而已,你别吓唬我。”
岑非鱼嗤笑:“你腰腹上的伤本不是大事,但这几日疏于照料,伤口已化脓,周围生出腐肉,若不刮骨疗毒,你就等着伤口溃烂而死吧”他恨恨地说,“你若是成心找死,也别死在我们办完事以前。”
“刮骨”白马双眼圆睁,惊恐地瞪着岑非鱼,嘴唇微微颤动,觉得实在难以置信,“不、不刮,行么你不是大、大侠么你肯定还有别的方子。
而且你又不是大夫……你给我找个大夫吧,我、我给钱·”·岑非鱼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小刀,将小刀放在灯芯上烧得通红·一颗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鼻梁滑落,滴在白马下巴上。
见到白马的神情,岑非鱼实在心有不忍,差点握不住刀·但他所言虽有夸大,却并不全是假的,腐肉不得不割,他笑着说:“你三天三夜都不吭一声,我还道你跟周溪云一般不知痛痒。
原来也晓得痛么”·他在心中说完了这句话:你既晓得痛,为何不晓得我心里的痛·“我不刮骨,会死吗”白马脑中浮现出数年前的一个雪夜,孙掌事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他的脚底心上,他听见细小的滋滋响声,闻见皮肉烧焦的糊味儿。
从此,他的身上便留下了一个,永世都无法去除的耻辱印记,“我不想这样·”·岑非鱼脸上笑意渐消,嘴角是翘着的,弯起的双眼却一点点垂下,眉峰微微蹙呈八字,跟个微笑的苦瓜一般,道:“当然,不会死。”
他答完这句,一个不注意指尖夹着的小银刀脱手而出,他想也不想便一手捞了回来,被烫得不行,却为了维持面上的严肃,而强忍住,直是苦不堪言··白马起先是担忧,转念才想起来,喃喃道:“刮骨疗毒可我没有中毒”·岑非鱼叹了口气,道:“此处伤口化脓腐烂,必须要将腐肉割下来,否则若浓水深入伤处,伤情势必加重。
你不愿信我,不愿告诉我,把小伤拖成了大患·岑某不是爱倒贴的人,只是怕你在事成前死了,坏了我们的事,懂”·白马瞥了岑非鱼一眼,点点头,趴在床上,道:“劳烦岑大侠。”
岑非鱼再次把小刀烧红,双膝跪在床上,躬身趴下,单手撑在白马枕边,另一手伸至他的腰侧,与他几乎是脸贴着脸,道:“你忍住,别瞎叫唤·否则让对面听到,还以为我把你办了,我亏不亏”·白马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道:“少废话。”
岑非鱼轻轻下了一刀··白马疼得忍不住叫了一声,慌忙回头,道:“我不是故意的·”·岑非鱼的心在滴血,眼神都变了,声音沙哑,道:“我教你一个法门,待会儿再下刀,保证你不会叫出声来。”
白马冷汗直流:“请赐教·”·岑非鱼慢慢凑到白马面前:“闭上眼,听我的·”·许是两人离得近了,白马几乎能看清岑非鱼的每一根眉毛,看见他琥珀般的眸子,感觉到他的睫毛扫在自己脸颊上。
·白马失神地闭上双眼:“给你添麻烦……唔”·岑非鱼低头,重重地吻住白马的嘴,将舌头探入他口中,撬开他的牙齿。
白马觉得自己受到了侵略,愤愤地也探出舌头向岑非鱼回击,两人唇齿相接,感觉对方像是一股侵入自己体内的无名邪火··岑非鱼趁着这个时机,将小刀按在白马伤处的腐肉上,沿着伤口边沿割下去。
白马吃痛,不禁咬住岑非鱼的嘴唇··岑非鱼任他噬咬,丝毫没有畏惧退缩··白马痛得不行,但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岑非鱼的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岑非鱼的嘴上。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岑非鱼的嘴唇柔软温热,他忽然明白过来——从这张嘴里吐出的任何带刺的言语,都不是对方的真心,岑非鱼生自己的气,是因为太爱自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不知过了多久,岑非鱼终于停下手中割肉刀··两人俱是大汗淋漓,白马先是出了一身冷汗,而后又渐渐冒出热汗··岑非鱼则浑身滚烫,背沟里聚了一湾热汗。
他翻身趴在白马身边,心跳得像是要破膛而出,从不知刮个腐肉,竟会比刮骨还让人心惊,从不知刀刃割在别人身上,竟会比割在自己身上还要痛··白马彻底脱力,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我只是怕你嫌我麻烦。
我不想骗你·”·“你不用对我说这话,我不想听·”岑非鱼伸手轻抚白马的脸颊,把他被汗水浸- shi -的额发拨开,举着上手的小刀,莫名其妙地问,“这是什么”·白马有气无力:“是刀。”
岑非鱼举着刀,这刀已经变得冰冷,他便用刀刃轻触白马的鼻梁,继而把它再次放在烛火上炙烤,问:“方才,刀割在肉上,疼么”·白马紧张地咬住嘴唇,问:“还要”·“那你觉得,刀割在肉上,与刀割在心上,哪一个更疼”岑非鱼目光闪烁,举起烧红的小刀,一刀刺入自己腰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干什么”白马被岑非鱼的血冲昏了头,惊起大喊··岑非鱼一指点中白马睡- xue -,道:“我受伤,与你有什么干系”·白马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岑非鱼深感疲累,把手搭在眼睛上,忍腰侧鲜血流淌·他用刀扎穿了自己腰侧的皮肉,伤口与白马的伤口在同一处,是同样的深浅——他实在没什么办法了。
待到白马呼吸渐缓,岑非鱼才敢抬开遮住双眼的手··此时,他的手上已沾满泪水··岑非鱼起身收拾好东西,出门烧了热水,帮白马擦身,清理好伤口,最后上药包扎,继而坐在床边,握着白马的手。
白马的伤虽不致命,可他毕竟才十六岁,与岑非鱼比起来,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这几刀割下去,白马半夜便发起烧来,起先是额头滚烫,到后来止不住地打寒颤,像头受伤的小狼崽似的呜呜叫。
岑非鱼不断起身帮白马擦汗,黑灯瞎火的,撞翻了两次桌子··白马被桌子倒地的响声惊醒,觉得自己仿佛被夹在冰火间,意识有些模糊,明明看见岑非鱼正在床边注视自己,不过一会儿,眼中便出现了重影,再次睡了过去。
白马一会儿梦见玉门关外的纷扬大雪,白头镇上满身横肉的恶霸·一会儿梦见月夜银辉下,周望舒答应借他一命,一只雀鸟从周望舒肩头飞起,羽翅拍碎了雪花·一会儿又看见洛阳城里流光飞舞,展艺当日毒蛇般的桓郁,对自己纠缠不休。
一会儿梦见漫天花雨,岑非鱼从树上倒挂下来,嘴里叼着一朵待放的花苞·一会儿看见谢瑛戴着青铜面具,被凿穿天灵盖儿后烧死,乔羽自高空俯冲而下,想要一剑取自己的- xing -命。
无数个亦真亦幻的梦境交织缠绕,白马忽而沉入回忆,忽而陷入无边虚空,挣扎着却总是醒不过来··直至梦中汗血宝马疾跑如电,周望舒一剑挥出直取四条- xing -命,岑非鱼把嘴里的花枝度到自己嘴里,花苞灿然怒放如同雷暴,才终于炸破了白马漆黑的梦。
“你可算是醒了”檀青双手捧着一碗药,正对着滚烫的汤药吹气,见白马忽然睁眼,他便把汤药往床上一放,两手捏住自己的耳垂,“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我还以为你就这样没了”·白马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哑了。
檀青连忙端来温水,慢慢喂给他喝,念叨着:“你屁本事没有,总去逞什么英雄”他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一起颤了起来,“你那晚上受伤,都是为了救我。
哥自个家有几个亲兄弟,都不如你待我这般好,我很承你的情·”·白马喝了一碗水,觉得活了过来,笑道:“承个屁说了莫要占我便宜,哥比你大好吗”他说着话,脑海中岑非鱼挥刀的画面一闪而过,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待我这样好,是不是喜欢我”檀青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继而自问自答道,“不过也没什么,你长得好看,我就把你当个女的。
你看,虽然我喜欢的是周先生,但他多半是不会跟我好的·二爷那么生猛,睡个觉把你两个都折腾得见红了,我看你跟他在一起肯定得吃亏,不如咱俩处处得了·”·“你脑袋是纸糊的么”什么“生猛”什么“见红”谁要和你个傻子“处处”白马无语凝噎,忍住没有爆炸,“岑非鱼呢”·檀青欲言又止。
白马心里咯噔一跳,再问:“他人呢”·檀青吞吞吐吐道:“你、你俩,闹脾气了么他……不太好。”
白马把被子一掀,鞋也不穿,急急忙忙冲了出去··岑非鱼躺在门外,喝得稀糊烂醉,腰间一片乌红··第70章 休养·酒坛子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岑非鱼双眼微微眯着,眼眶通红,一副落拓狼狈模样·他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似个空酒坛,心中苦酒流了一地·此人表面看似不羁,其心却总是一片赤诚,爱亦真、恨亦深,极易热血冲头,做出非常举动。
十七年前,他激愤难平,怒上鱼山削发为僧;十七年后,他义愤填膺,狂奔一夜火烧王府·想必,纵使再过二十年,他的心亦当如赤子一般··但岑非鱼不是没有脑子的人。
他同白马置气,挥刀自伤,并非为了发泄被欺瞒的愤懑,为的是让白马易位而思··思什么思见爱人受伤的切身之痛··以自伤而伤人,是因为岑非鱼相信,白马爱自己一如自己爱他。
岑非鱼的这份信任令白马震惊··白马心道,岑非鱼甚至不介意我骗他,令他生气的,是我没有珍惜自己·他不负岑非鱼所望,在看见岑非鱼腰间的血污,既惊又怒,但惊怒过后,留下来的只有钝痛。
在这痛苦的反复折磨中,他明白过来,自己不敢将伤情以实相告,原是出于不自信,但这在岑非鱼看来,何尝不是自己对他的不信任正是他的不信赖,令岑非鱼失落,正是他的自我轻贱,令岑非鱼痛苦愤怒。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痛过以后,忽然明白过来,情爱里没有谁低贱、谁卑微,只有谁胆小、谁优柔·畏惧与猜疑经年积累,会凝成一把无形的尖刀,割伤彼此。
若不及时醒悟,今日的伤不过是个开始,这猜疑终将在两人间,划出一道天堑··爱是平等和尊重·爱一个人,不能卑微地将自己雕刻成对方期望的模样,而是珍视对方,更要为了对方善待自己。
白马就这样开了窍,恍悟了什么叫“必先自爱,而后爱人”··他心头涌起一股酸楚,半跪在岑非鱼身前,伸手摸他的脸颊,觉得有些扎手,心道:这才几日他已生出了一片青胡茬。
白马有些哽咽,怕被背后站着的檀青发现,只是小声咕哝了一句:“我错了·”·“你说什么”岑非鱼醉眼朦胧,像是听不真切,用小指掏掏耳朵,继而扬手推开白马,“你走开不用你管”他一双手胡乱挥动,不让白马靠近,扶着梁柱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
然而,没走几步,岑非鱼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扒住游廊的栏杆,哇地一下吐了起来··檀青欲言又止:白马醒来前,二爷不过是坐在外头熬药看炉子罢了,怎一推开门,他却是一副醉酒的模样吐得那么惊天动地,不过是呕了几口水,白马瞎了·白马确实瞎了。
他难受至极,光顾着扯衣袖抹眼睛,哪还有心思留意恁多·岑非鱼吐完了,两眼一闭倒在地上··白马因此止住呜咽·他最爱干净,硬着头皮挽住岑非鱼的大臂,试图把他搀回房里。
然而,喝醉酒的人身体很沉,白马自己才从昏迷中转醒,浑身使不上劲,刚刚把岑非鱼扶起来,对方一挣扎,他便被推倒在地上··岑非鱼压着白马,手上很是不安分,沿着白马的膝弯一路摸到大腿根上,与他脸贴着脸,不住地在他脖间嗅来嗅去。
白马满脸通红,但不能和醉鬼计较,好容易才再次把岑非鱼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床上,让他躺平··檀青躬身捡起地上的酒壶,拿在手里掂了两下,发现壶是满的,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巨大的秘密。
他打了个激灵,怕被岑非鱼杀人灭口,把炉火一熄,便蹑手蹑脚地逃走了,心里一直琢磨着:二爷真乃情场高手,这荒郊野外,光是找酒坛子就够不容易了,回头得给他买两壶好酒,讨教两招。
白马抹了把汗,给岑非鱼擦了擦脸,视线落在他腰间那一片殷红上·他伸手解开岑非鱼的外衣,再去解他的里衣,手刚刚摸到岑非鱼的腰带,便被他一把推开··岑非鱼眯缝着眼睛,偷偷打量白马,见他愁得跟个小苦瓜似的,心中窃喜,面上还装作酒醉伤心,大声嚷嚷:“你不要管我”继而连连发出痛苦的呻吟。
白马站在床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岑非鱼武功高强,不让他碰,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扒在床头,忍着刺鼻的酒气,轻声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隐瞒,不该自轻自贱,往后我会好好照料自己,你莫再生气。”
岑非鱼翻了个身,露出胜利的微笑,喃喃道:“真疼·”·白马帮岑非鱼擦脸,恳求他:“你让我帮你看看伤口,先上药再生气·”·岑非鱼本就脸皮厚,此时假装酒醉,就更不要脸了,竟然咬着枕头垂泪,委屈道:“白马伤了十日都不告诉我我可不治,我要拖他个二十日,让他好好体会我的难过你不许告诉他。”
白马从没见岑非鱼这样,被吓得发蒙,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点头道:“你别哭了,我不告诉他就是,你、你别哭好么·岑非鱼扯起白马的衣袍擦眼泪,双手捂住腰带,假装昏迷过去。
白马喊了两声,不见回应,没有办法,只能先烧热水,帮岑非鱼擦脸擦身··他摸到岑非鱼的胡茬,叹了口气,抱来一个木盆,再煮了一小锅皂角水,涂在岑非鱼的下巴上,用小刀一点点刮去他的胡茬。
午后天高云淡,秋日暖阳透过窗格了进来,落在岑非鱼的脸上,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看起来格外柔和·鸟儿不时鸣叫,荒野中静谧安宁,光- yin -如潺缓的溪水,慢悠悠地流着。
说来奇怪,到这时候,岑非鱼一身酒气已经散尽,倒不像是醉得有多厉害··只是白马心里慌张,不曾注意到·他跪坐在床上,陪在岑非鱼身边,等了很久也不见岑非鱼醒过来。
白马等着,渐渐来了困意,便侧躺下来,凑在岑非鱼耳边说话,向他道歉,叫他快些醒过来,对他说自己的所思所感··岑非鱼听得满意,本想就此作罢·但他被伺候得舒服极了,演着演着,渐渐上瘾,玩心忽起,似梦呓般,喊着白马的名字。
“我在”白马惊而坐起,凑到岑非鱼面前,紧张地问他,“可有哪里难受”·岑非鱼一把推开白马,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才不是我的白马”·“别这样,不透气。”
白马掰开岑非鱼的手,“我是白马·”·岑非鱼扭过头去:“可你不是我的”他说着胡话,假装要翻身下床··白马紧张地把他拉回来,无奈道:“我、我就是你的,我就是,你的白马。”
岑非鱼这才肯把脸朝向他,道:“我的白马乖巧听话,从不会骗我,可你不仅骗我,你还伤了他你把他藏到何处去了”他说着,假装要挣扎着爬起,险些一脑袋栽倒在地,“我要去找他”·白马费力地把岑非鱼拖回来,用被子压住他,气喘吁吁道:“我以后再不骗你了”·岑非鱼不依不饶:“你骗人你不是我的白马,你不是他。”
白马没了脾气:“我真的是我先不说这个,让我看看你的伤·”·岑非鱼迅速用被子捂住自己:“骗子,我不信你”·白马直视岑非鱼,问:“你要如何才肯信我”·岑非鱼想了想,道:“他胳膊上有一道伤疤,你有没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一本正经,褪下上衣,露出大臂上的伤疤:“你看。”
岑非鱼双眼发光,得寸进尺,道:“他脚底心上有个烙印,你有没有”·白马褪下下裳,解掉袜子,拿脚掌对向岑非鱼,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岑非鱼一手捏住白马的脚掌,使劲在他脚底挠了两下,弄得白马笑岔了气,倒在床上·他便用双手捧住白马的脚,继而一路滑了上去,最后把脸贴在他腿上,像只狗似的蹭了两下,道:“你真是我的白马”·“当然。”
白马一动不动,任岑非鱼靠着自己,伸手抓着他的短发,轻轻抚摸,哄小孩似的哄他,“你还疼不疼让我帮你看看伤口,别闹了,我很担心你。”
岑非鱼装傻充愣,问:“白马爱我,你爱我么”·白马点点头:“我爱你·”·岑非鱼无赖地扭头侧脸,抬起下巴,道:“那你亲我一下,要亲嘴。”
白马失笑,摸摸他的脑袋,低下头··岑非鱼满足地结束了一个深吻,手滑到白马腰间,摸了摸他的伤口:“你不会在让他受伤,他受伤了,会第一个告诉我,对么”·白马斩钉截铁道:“对。”
岑非鱼半躺起来,把手从自己腰带上移开,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让你看看吧·”·白马终于松了口气·他颤抖着手,慢慢揭开岑非鱼的腰带,衣服上的血污已经发黑,可见血是止住了,但他害怕看见可怖的伤疤,动作十分轻柔,一直在问:“疼不疼”·岑非鱼来劲了,呜呜咽咽地喊:“疼,你给我吹吹。”
白马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对着岑非鱼的腰腹吹气·他弄得满头大汗,终于揭下了岑非鱼捆住伤口的腰带··然而,岑非鱼的伤口不仅已经愈合,而且早就结痂·白马伸出两指,在岑非鱼的伤口上捏了几下,问:“三天而已,就好了”·那处本就是一点皮肉伤,当时那小刀烧过,本就很是干净,加上天气凉爽,伤口并未恶化,岑非鱼双眼瞪得大如铜铃,一时无语。
白马盯着岑非鱼的伤口,沉默了··岑非鱼紧张起来,生怕白马以为自己骗他,连忙解释:“我是真的受伤,伤得可重了就是我这人皮糙肉厚,你不要与我计较。
哎,你听我说……”·“别说了”白马一把抱住岑非鱼,脸埋在他肩膀上··岑非鱼心虚担忧,酒也不醉了,胡话也不敢说了,僵着脖子不敢动,道:“你别生气,我就是……逗你玩玩。”
白马失笑:“不用说了·无论如何,你没事就好·”·“你如何会这样好”岑非鱼感觉到白马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但自己的肩头却有一股暖流滑落,他反手搂住白马,“我的白马。”
岑非鱼抱着白马,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再推开门,丹桂飘香,晴空万里··荒野寂寂,岁月悠长··日出日落,山猫躺在屋顶晒肚皮,四肢一撑,尖爪刺出,悠闲地伸个懒腰,流云便已飘过天际,一日又结束了。
鱼鳞似的云朵像天公华服上的精美纹路,夜间飘摇,凝结水雾,逐渐膨胀·于是,凄凄秋雨一日多过一日,月桂落在泥地里,清香结成片片无形的纱帐··桂香随风飘扬,朦胧沁人。
白马住在归居中,晨起练功,与檀青对打··檀青完全不是白马的对手,被打累了,索- xing -躺在地上耍赖,不肯再起来··岑非鱼与周望舒从秦淮河边担水回来,倒满两个大缸,把扁担撩在柴房里。
檀青跑上前去,给周望舒端茶递水,想帮他擦汗,但每回都被周望舒躲开·可檀青并不因此气馁,兀自说着自己今日又是如何败北的,请周望舒收自己做徒弟,同样,一直被周望舒婉拒。
可檀青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回头便把被拒的难过忘了,第二日又是如此,终于磨得周望舒不好意思,答应“教你一些防身的武功”··岑非鱼踩在游廊的栏杆上,悄悄挪到白马身后,扒着柱子等他往后退来。
白马靠上栏杆歇气,岑非鱼便迅速低下头,一口亲在他脸颊上·他回头朝岑非鱼笑了笑,反手扣住对方的脑袋,把脸贴过去··岑非鱼沉醉其中,心魂荡漾,不禁松开手,向白马凑近。
白马出其不意地一用力,岑非鱼便被拉了下来,大狗熊似的摔在地上,翻个身,满脸土灰,傻愣愣地看白马冲自己哈哈大笑,然后跟着一起笑··白马笑够了,向岑非鱼伸出手。
岑非鱼握住白马的手,使劲一拉,把他拉倒,搂着他在地上打滚··如此闹了一番,太阳也出来了·岑非鱼走进厨房生火做饭,周望舒拿起斧头劈柴,白马和檀青背着两个背篓,拿起柴刀,进山砍柴。
柴禾毕毕剥剥地响,很快,米饭飘香··午后,几个人围桌而坐,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吃过饭后晒晒太阳,一日又过半··周望舒闲来无事,只知道打坐。
檀青偷偷走到他身边坐下,与他并排打坐,偷瞄周望舒一眼,见对方神色无异,便定下心来·他心思单纯,虽武学天赋平平,但一步步稳扎稳打,进步倒也不算慢。
周望舒感觉到檀青已沉淀下来,睁眼看了看他,而后继续吐纳调息··白马从未来过南方,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在院子里看花,看书,看燕子叼着枯白的干草,飞到屋檐下搭窝。
岑非鱼坐在地上,拿昆仑派老掌门亲手打造的宝刀“云上天”削竹签,三两下功夫,变戏法似的编了两个竹斗笠,跟白马一人戴一个遮阳挡雨,牵着手跑到野外玩耍。
此日,两人走到归居不远处的一颗桂花树下歇凉··他们并排蹲着,捧着脸看满地新鲜的落花··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笑道:“一到秋天,草原上的青草就变成一片枯黄,西北风吹来沙尘,湖泊日渐萎缩,有时候一滴水都不剩。
未知南方这个时节,竟到处都是绿的,当真有趣·”·岑非鱼感慨:“松柏常青,不知四季·草原有草原的壮美,江南有江南的明秀,黄沙堆里虽荒凉,却更显得绿洲生机勃然。”
·白马好奇,问:“你见过绿洲”·岑非鱼长舒一口气,道:“做过先锋,探过沙漠,干渴时远远望见一点墨绿,简直如获新生。
绿洲里的花木水草,对迷失的旅人而言,都是上天恩赐的瑰宝·”他侧头看着白马,墨黑的浓眉一挑,眉峰如山峦,“如同你之于我·”·“从前,我听人说‘秋尽江南草未凋’。”
白马别过脸去,闭眼任秋风轻抚脸颊,“此刻惟愿,你也不老,我也不老·”·岑非鱼眼神闪烁,哂笑:“哪有人不老往后与我合葬如何”·白马起身,负手踱步,卖起关子:“我要想想,须得深思熟虑一番。”
岑非鱼把白马扑倒在地上,带着他一路滚到桂花堆里:“你还要想”·白马捧起一把桂花,洒在岑非鱼脸上:“当心我现在就把你埋了”·两个人打打闹闹,滚得满身落花,白马终于投降:“好好好”·岑非鱼心满意足,开始在地上捡桂花。
白马站在一旁,扯起衣袍,接着岑非鱼扔来的花,兜住,问:“晚上吃这个”·岑非鱼愤愤不平,觉得白马对食物的喜爱,一直都远超过对自己的喜爱,忍不住跟几盘菜争风吃醋:“自你我相遇后,我何曾让你饿过肚子怎一天到晚只想着吃的”·白马却不闻醋意,问:“炒着吃吗”·“拿来酿酒”岑非鱼无语,“桂花酒,香甜不醉人。
咱们酿个十几二十坛,五十年后喝它个江洋翻覆,长醉不醒·到时候便相互抱着,一起滚进棺材里·”·白马刚刚有些感触,肚子却骨碌碌响了起来,摸了摸鼻子,道:“我饿了。”
“回去就给你做饭吃·”岑非鱼摇头叹气,“唉这辈子就跟个饭袋过活了,鲜花插在牛粪上,小牛犊子吃老草,想想真是意难平。”
白马翻了个白眼:“酒囊就好到哪里去”·岑非鱼耸耸肩:“酒囊配饭袋,这不正好么”·两个人说着说着,又打了起来,纠缠到一起,黏黏糊糊地滚来滚去。
刚刚捡好的桂花洒了一地,又是一场白忙活··白马踢开岑非鱼,忽然想起什么,问:“我用周将军的那招,如何”·岑非鱼呸地一下吐掉嘴里的树枝,问:“什么”·“让开点,当心血溅你一身。”
白马努努嘴,示意岑非鱼靠边站,回忆起在周瑾旧宅中看到的八卦符文,双手一左一右,比照符文各划了一圈,继而向前方用力一推,使出一式云岚天元掌··一股强大的真气自白马丹田升起,随他手中动作被释放,若有实质地扬起满地落花。
花随风舞,最终聚在一团,被白马用真气托举着,移到自己身前翻过来的斗笠上方··岑非鱼心下惊异:他竟有这样的天赋不行,我可要打击打击他,让他戒骄戒躁。
他想着,坏笑起来,弹指一挥,用一颗石子打乱了白马的真气··桂花砰地一下散开,浮空下落,其中露水映日闪烁,星光点点··白忙活了·白马几欲抓狂:“岑非鱼”·岑非鱼躲到树后,只探出个脑袋来,道:“饿了么回去吧,奴家给你做饭。”
白马双手抱胸,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动了:“五十年后,我要喝桂花酒·”·岑非鱼抓了把头发:“好”·于是,白马悠闲地躺在地上,时而吹吹尺八,时而闭眼浅眠,像个放牛的牧童。
白马叹道:“我的功夫,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好”·岑非鱼道:“这几日养好伤,九月,我开始教读书,教你大哥的功夫,《白马枪法》正与你同名。
十一月,带你去十二连环坞踢馆玩儿·十二月想做什么到时候天冷了,咱们窝在归居里,每天都在床上抱着吧·”·白马无语:“去你的”·岑非鱼挠挠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月给你过生辰,我那时说过要送你一份大礼,记得么”·白马渐觉困意袭来,只想到自己与岑非鱼在青山楼中重逢的那夜,岑非鱼说过……他不禁脸一红,撇撇嘴,故意问:“吃的”·岑非鱼摇头失笑。
白马说着说着,睡着了··岑非鱼趴在地上,老牛似的勤勤恳恳,一颗颗捡着桂花,时不时偷偷亲一口白马,然后便似成了精的山鸡,疯狂地在地上啄花··白马睡眼惺忪,被岑非鱼拎起来了背到背上,手里被塞了个装满桂花的斗笠。
他便赶牛似的,趴在岑非鱼背上“呜咯咯”地催·他一时兴起,把倒着的斗笠放在岑非鱼脑袋顶上,嘱咐他好好看路,不要弄翻了··岑非鱼认命地“哞哞”叫。
两人慢慢走在粘稠的夕阳中,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终走入红色的日盘,消失无迹··日子若能如此继续,倒似神仙般逍遥快活··只可惜,大仇未报,各人有各人的牵挂。
八月末,一日晴朗,晚饭过后,四人并排躺在屋顶看澄澈星空··一只信鸽从月间飞过,落在周望舒肩头·他拆信看过,面色凝重,对岑非鱼说:“李青来信,岭南飞猿帮帮主张天鹏,带着三十九名帮众,已入建邺,宿在城西随安客栈,扬言已寻得大哥遗孤,对外开价八千两。”
岑非鱼嗤笑,道:“什么小帮小派”·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闻言,不禁紧张,道:“小帮派,怕是自知无力守住那个什么遗孤,才会公然向外头开价,想赚点钱罢了。”
“聪明·”岑非鱼点头称是,问周望舒,“可不可信”·“派人查了,远远看见一名少年,扛着枪,真假难辨。”
周望舒想了想,还是转头对白马说,“我并非怀疑你,但玉符尚未寻得,望你谅解·”·白马倒是十分释然:“我明白的·”·“跳梁小丑,没什么好玩,就不邀你同去了。”
岑非鱼在白马脑袋上抓了两下,继而伸了个懒腰,“二爷去会会他”他低下头,在白马脸颊落下一吻,“晚上睡觉,莫踢被子。”
说罢,翻身落地,回房拿枪··周望舒追了下去:“许是陷阱·”·岑非鱼已经扛枪上马,笑问:“是陷阱,你就不去了”·周望舒提剑,策马跟在岑非鱼身后,道:“当然去”·“你跟二爷可真好”檀青愁肠百转,对月叹息,“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能遇到一个人,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太难得了。”
白马不解:“你当真喜欢周大侠”·檀青觉得莫名其妙:“不然呢你帮我参谋参谋吧,别有了二爷就不要兄弟啊”·白马拍了拍檀青的肩膀,道:“周大侠是个好人。”
檀青几欲抓狂:“先生心,海底针不懂啊啊啊啊”·白马心不在焉,打着呵欠准备回房睡了··檀青对此很是惊讶,问:“你不担心二爷”·“担心他做什么”白马跳下屋顶。
相处日多,白马渐渐明白,周望舒虽然聪明过人,但经过乔羽多年教导,他已经把那个喜欢吃糖、喜欢雀鸟、向往自由的自己,封在一个冰冷坚固的壳里·也许,只有檀青这样傻愣愣的人,才会一直用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檀青的热情能融化周望舒的壳么对此,白马并不十分确信·但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你情我愿,他不想打击檀青,便说:“从前,我请周大侠收我为徒,他只教了我一招剑法。
如今他肯收你为徒,我觉得他待你是不同的·”·檀青眼神一亮,问:“我要如何你办法最多,你教教我。”
白马无奈道:“你这样就很好,做你自己·”·话虽那样说,但白马总是担心岑非鱼的,夜里做梦,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他··他梦见两人在大雪纷飞的云山边集相遇,同吃一碗热气升腾的馄饨。
三年后,岑非鱼从桓郁手中救下自己·温泉池子里,他他在岑非鱼手上咬了一口,至今仍能看见隐约的牙印·几天后,岑非鱼背着自己,在傍晚的洛阳城上飞檐走壁,俯瞰十万伽蓝。
然而画面一晃,他忽然看见一个鲜血满地的战场,岑非鱼穿着一身喜服,踏过白骨堆堆,从自己身边跑开··“呼”白马从梦中惊醒,见天色一片漆黑,还是夜半三更。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清晨才再度睡着··天色渐明,白马从梦中惊醒,听见有人在窗外唱歌··“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注]·”·这是周望舒的声音·声音清冷异常,仿佛带着冰霜白雾,声调平缓,但无奈与悲凉,都随这歌声传到了远方。
白马不识楚歌,不知其意,只若有所感心头郁郁··片刻后有人相和——·“怀质抱青,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这是岑非鱼的声音·歌声激昂高亢,蕴含着雄浑的内力,曲调与先前相仿,但除了遗世独立的寂寞外,还深藏着热血和渴望。
白马从床上爬下来,随便抹了把脸,踢开房门,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游廊,见到坐在廊下的岑非鱼:“你回……你不困么,唱什么歌”·岑非鱼双目通红,显是十分疲惫。
他闭上双眼,掐着太阳- xue -,休息片刻,道:“一夜不见,思君如狂,让你担心了·饿了么我去给你做饭·”·“我可不担心你。”
白马走上前,闻见岑非鱼身上的血腥味,“果然是圈套”·“跳梁小丑,懒得多说·”岑非鱼点点头,因为希望落空,他深感疲累,不禁垂头,视线落在白马脚上。
这一眼看去,他脸上终于出现笑意,抱起白马往西厢走去,“鞋都不晓得穿,还道不担心我”·白马一双赤脚沾满泥,自己都没发现:“我是还没睡醒。”
“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岑非鱼把白马送回房,准备出门舀水冲凉,离开前忽然想起什么,正容道,“你再睡会儿,我洗个澡就去做饭。
你睡醒了,就来正厅吃饭,要办正事了·”·第71章 赵灵·吃过饭后,岑非鱼与周望舒进入地窖翻找东西··檀青给白马送来一套新衣·乌衣皂靴,衣袍上暗绣日月星辰,云中有马奔腾,窄身窄袖形似胡服,上衣短至胯上,下裳则为合胯袄子,长至小腿中段,内穿缚裤,腰间束郭洛带,挂鎏金白银马头带钩。
白马与檀青极亲近,当着他的面就把衣服换上了·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镜前,明明只是换了身行头,却总感觉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别人·他把带钩挂到郭洛带上,摸到其上所刻纹路,不禁好奇,问檀青:“这上面刻了字,是什么意思”·檀青扫了一眼,道:“厉马登高堤,是《白马篇》中的一句。”
白马点点头,听到《白马篇》时,他即预感到了今日这“正事”的内容,略有些心潮澎湃·他推开门,回头叫檀青一起走,发现檀青正盯着自己看,疑惑道:“你总盯着我看做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归居荒了许久,砖木有股陈旧衰败的气味。
房间里常年不见光,隐约有一层浮动的灰,像是时光流逝后,被遗落下来的岁月的尘埃··白马把门推开,灿烂日光迸- she -入内,积灰落定,鬼魅瞬间灰飞烟灭。
只有乌衣少年,芝兰秀发,他的身后仿佛躲着一千个太阳··檀青觉得白马每天都在变样,他不太能描述出这种感受,只道:“嘿别说,你这样一打扮,还真像个男人。”
“去你的”白马哈哈大笑,倒着向外走,“一起来么”·檀青以掌为刀,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舌头往外一吐,摇头道:“我不好知道太多。”
白马走到正厅,再回头望了一眼··檀青靠坐在游廊中晒太阳,笑着对他杨杨手,示意他快些进去··白马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听得周望舒应答,便推门而入。
房中,岑非鱼坐左侧第一位,周望舒坐右侧第一位··岑非鱼早晨还是一副狼狈模样,此时已梳洗过·他换了一身朱红武士袍,腰间革带紧束,显出蜂腰狼背,英武异常;满头乱发整齐梳好,在头顶扎一个发髻,戴上青铜冠,疲惫不再,神采奕奕。
他的椅背后面,竖着一杆丈八长银枪,他本人则罕见地端坐着,双手按在大腿上,不言不语,却带着强烈的威压,自然流露出一股非凡气度··周望舒仍穿一身白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丝碎发也无,像个不染尘埃的修士。
他头上戴着的白玉八卦冠,数年如一日的干净透亮,腰间挂着的血玉佩,则随年月推移,愈发血红刺目··厅中正位空置,只放了一张方桌··桌上摆了一块排位,一尊炉鼎,炉中插着三炷香,香刚刚点上,袅袅青烟盘旋升腾。
白马见此情景,不禁肃然,朝两人行礼··岑非鱼正容,道:“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事情要与你分说·”他并起食中二指,朝周望舒的下手处指了指,“你坐在三弟身边,话不会短。”
白马依言而行,学着岑非鱼的模样,坐得端端正正,心道:他今日与平常实在不同,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若按常理来说,他见了我这副打扮,应当夸一句好看才对。
岑非鱼原本已开口,想要直入主题,但当他的视线落在白马身上,却瞬间哑然,半晌不言不语,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白马··周望舒干咳了两声··白马上前给周望舒到了杯茶,关切道:“周大侠的风寒,似乎一直都没好”·“他的病没治了。”
岑非鱼终于忍不住笑,“你这样打扮,可真好看·”·白马莫名觉得好多了,回到椅子上坐定··岑非鱼的视线越过白马,虚虚地望向他身后,手指在茶几上轻扣着,叹了口气,道:“莫紧张,先说几句题外话。”
白马认真地看着岑非鱼··岑非鱼犹豫片刻,道:“你羯族部落原已归附梁周,奈何梁周未能庇佑你族,致使乞羿伽临阵叛变·你幼年时,部落遭匈奴右贤王乌朱流血洗这,你被迫在乌朱流营地中充为奴隶,受到汉人李氏欺凌。
三年后,你在李氏儿子刘玉的帮助下逃出生天··“你在白头镇上受恶霸欺辱,幸得周溪云出手相救·可你出于私心,诓他将你送回部落,只不知你舅舅须提勒,正是内女干乞羿伽。
原本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奈何溪云所持玉符乃是伪造,须提勒故而隐瞒真相·乌朱流和赵王勾结天山派灭你全族,刺客尾随而至围攻溪云,你不但没有迁怒与他,更救他于危难。
“你暗自练了天山双刀,溪云为你指点迷津,然你未能听从·他决定带你回江南,而你却在云山边集上遇到了我,你使出阿九的双刀,被酒醉的我误认为阿九。
我带溪云夜探乌朱流营地,信了李雪玲对齐王刺客编造的谎话·此时,你已被人贩子迷晕,卖到洛阳青山楼做倡优·”·岑非鱼的视线重新移到白马身上,与他对视,道:“你自幼经历坎坷,但我与你细细数来,许多事都是因缘际会。
昨日不可追,望你能与以往作别,多向前看,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白马点头,道:“昨日多愁苦,怨恨如魔,易将人引入歧路·往后,我当如你所言‘见山是山’,亲眼去看,用心思量。
纵使是复仇,亦当在一刀两断后,让仇怨在刀下止步,不留心间·我是如此,你和周大侠亦然·”·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将踏上一条艰险的复仇路。
但岑非鱼没有用恨来激发他的义气,而是让他与过往作别,为他擦亮那双因苦难而蒙尘的眼睛,为他洗练出一颗赤子心,让他明见是非曲直,纵使往后不得不手持修罗刀,心中亦常怀光明,不让仇恨累及本心。
“很好”岑非鱼微微仰着下巴,直视白马,“当晚事发突然,刺客将你误认为大哥的儿子,此事是乔姐使诈·然而,事已至此,无论你是否愿意,都只能将错就错。
此事艰险无比,若事成,我们则许你黄金万两,助你安身立命,从此往后,江湖上只要我等势力能及的地方,皆任你自由往来·若事情不成,你我皆遭杀身之祸,只能以血祭奠冤魂。”
岑非鱼略一停顿,面色极为严肃,朗声说道:“我问你一句:你可愿意”·他的声音洪亮,落在白马耳中,如隆隆的雷鸣··白马没有片刻迟疑:“我愿意”·周望舒颇感讶异,白马是个思虑很重的少年,在情况不明朗时,他不会轻举妄动。
但此时此刻,周望舒仿佛看到有一腔热血,从白马的心中淌了出来·他止住白马,道:“虽然你对我们的谋划已有猜测,但我希望你慎重思量·”·岑非鱼却道:“我不会看错,白马就是大哥的儿子,他不用想。”
“不必多言,亦无须许诺·”白马侧目,望向摆在正中的香炉,双眼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水雾,“白马纵粉身碎骨,亦无悔无惧·”·岑非鱼走上前,一手搭在白马肩头,语气放松下来:“方才所言,原对檀青说过,但当时时机未到,他只知道要做替身而已。
如今计划有变,换成你来担此重任,可黄金万两、江湖势力并不是说着玩的,白给的便宜怎能不要故而,我虽知你心意,但这冠冕堂皇的话,免不了还是要说一遍。”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歪着脖子对岑非鱼笑:“你人都是我的,黄金万两还有什么稀奇”·岑非鱼老脸一红:“可不是”·“大手大脚。”
白马眉头一皱,想不明白,岑非鱼到底哪里来得那么多银钱,“你家青州有金矿么”·岑非鱼卖了关子,道:“回家就知道了。”
周望舒没出声,只怕是嗓子已经咳哑了··岑非鱼与白马说了两句,已然心花怒放,知道见好就收,道:“把桌上的卷轴打开·”·白马郑重展卷,心跳剧烈,问:“是谁的画像”·画卷缓缓展开,是一副人像。
茫茫黄沙中,一座城关伫立,乌衣少年肩抗银枪,藐视万里层云·他身量颀长,劲瘦如一杆锋利的枪,皮肤被风沙吹得黝黑,但面目仍轻灵俊秀,尤其是眉眼如画,与白马有几分神似,只多了一份凌云气势。
白马跪倒在地·只一眼,他便知道,这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就是父亲年少时的模样——他曾经多么意气风发·岑非鱼见白马瞬间跪倒,单薄的双肩微微颤动,被他的悲伤感染,亦已泪目,道:“你父亲自幼长在玉门,一生都没有到过中原,多俊秀的一张脸,亦经不住日晒风吹。
那日,我从老曹手中接过白马玉符,把陈王的白马军交转交给他,他开心极了,爬上城楼登高远望,那情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他在看什么”·白马的泪落了下来。
·“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岑非鱼长叹一声,上前点了三支香,敬在炉中··继而是周望舒,他走上前来,同样敬上三支香。
白马定睛一看,桌上的牌位并没有刻字·这牌位看起来年代久远,其上更可见斑驳泪痕·他问:“是谁的牌位”·周望舒叹道:“捐身赴国难,无法尽刻其名,以一块无名牌位,祭千万忠魂。”
牌位无名,原是因为玉门一役死得人太多··岑非鱼点了三支高香,递到白马面前,道:“你非是替身,我认定了,你就是大哥的儿子,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敬上三支香,今日便认祖归宗吧·”·周望舒欲言又止,看了白马一眼,最终并没有多说什么··白马以头抢地,激动得浑身颤抖,道:“不肖子孙柘析白马,虚度十六年光- yin -,今日终能认祖归宗。
我愚笨无能,浑噩度日,幸得岑、周两位大侠不弃,救我于危难,为我指点迷津·而后,曹、周两位先辈显灵庇佑,助我寻回玉符,保全- xing -命·望父亲在九泉下能得安息,白马定不会令你失望。”
“诸位英魂,我定为你们洗雪沉冤”他接过岑非鱼手中的香,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磕破了,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斑··岑非鱼将白马从地上扶起,道:“你父亲曾与我说过,将来无论儿女,皆以一‘灵’字为名。
《广雅》云,‘灵,善也·’积仁成灵·今为你更名‘赵灵’,望尔积仁积善,以慰乃父在天之灵·”他轻轻抹去白马额上的血,“你父是冀州真定人,待得此事告于段落,我与你一道,将他的骸骨请回故土。”
“赵灵我叫赵灵·”白马泪- shi -衣襟,哽咽到几乎无法言语,“关外的路太黑了·我会为他点一万支火把,照亮他归家的路。”
白马说什么,岑非鱼答应什么,他见白马哭得双眼通红,打趣道:“多大的人了,哭起来没完,是要把点绛唇改成雨霖铃么”·白马忍俊不禁,反问:“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岑非鱼的衣襟也- shi -了,他与白马推推搡搡,险些撞到牌位。
赵桢的画像从桌上掉了下来,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不敢动弹,相互间隔了一丈远,言谈举止,不敢逾矩··唯有周望舒冷眼看着这一切,眼中是一片茫然··岑非鱼仅凭感觉,便能笃信白马的身世。
周望舒心中其实是偏向相信白马的,但他思虑过多,从不敢轻信什么人,看不到证物更是不能往下定论,见到岑非鱼与白马落泪的情形,只觉得进退两难··周望舒收拾好被岑非鱼和白马弄乱的东西,让他们各自坐回去。
白马趁这个空档,重新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分别敬给岑非鱼与周望舒··白马给岑非鱼磕了个头,把茶敬上,道:“岑大……”·“你叫我什么”岑非鱼打断了他的话。
白马脸一红,恭恭敬敬道:“二叔,喝茶·”·岑非鱼摸摸白马的脑袋,笑着把茶一饮而尽:“乖了·”·周望舒饮过白马敬的茶,从腰间解下血玉佩递给他,道:“这是我父亲的遗物,许能为你驱邪避祸。”
这枚玉佩,周望舒常年不离身,原来是周瑾的遗物·周瑾被人点了天灯,唯独留下一个沾满戾气的青铜面具,以及一块吸饱了血的玉佩··“不,这太贵重了”白马推辞不受。
周望舒眉峰微蹙,直接把玉佩系在白马腰间,淡淡道:“就当是替乔姐向你致歉·”·白马不再扭捏,给周望舒磕了个头,道:“多谢三叔·”他知道,周望舒原不信自己,但今日他或许是受了岑非鱼的感染,决定要“任- xing -”一回,在这一杯茶的时间里,他做出了信任自己的决定,柘析白马何其有幸·周望舒微微颔首,眉头舒展,“你很好。”
他把玉佩解下,忽觉如释重负,觉得那晶莹玉石,带走了自己身上经年积累的看不见的血污·玉佩挂在白马身上,陈年的乌血逐渐变得鲜艳透亮,一如仇恨变成了希望。
这可不得了啊·岑非鱼见周望舒把周瑾的遗物都给了白马,直是既惊又怒,心道:“周望舒这厮心机忒深重,竟拿个血玉佩来收买人心老曹死得突然,只留下一座闹鬼的荒原,也没给我什么遗物,讨媳妇儿的时候可不就很吃亏了自然,这里边也有我自个儿的错,当初不该把能给的全都给了他,眼下这紧要关头,我什么都拿不出来了,连个榆木脑袋周望舒都比不过去了,当真是失策、失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要不,我剪一截头发与马儿结发”他想着,偷偷瞟了一眼赵桢的画卷,不禁打了个寒颤,暗自叹息,“大哥在这儿呢,我须得克制一些,结发断袖什么的,还是使不得。”
“你又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白马见岑非鱼脸上神色“瞬息万变”,不知他又在琢磨什么,反正必定不是好事··岑非鱼一拍大腿,道:“你过来”·白马不明所以,站在岑非鱼面前,道:“你不用给我东西了。”
岑非鱼把杯中茶一口饮尽,让白马伸出手,把杯子塞在他手里,道:“你可拿好了·”·白马不明所以,问:“你渴了么,要喝水”·岑非鱼:“不渴,只是思君如渴。”
白马自行忽略了岑非鱼的肉麻话,疑惑道:“一个杯子”·岑非鱼眼神闪烁,鹦鹉学舌似的说:“一个杯子·”·白马把杯子倒扣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并未发现其中有任何机关,只觉得岑非鱼的想法捉摸不透,心道:送我一个杯子当见面礼,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多谢,我很喜欢。”
岑非鱼哭笑不得,叹道:“只是一个杯子而已·”·白马反复琢磨着“一个杯子”这四个字,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岑非鱼的意思——他是要许自己一辈子。
岑非鱼知道白马想明白了,便把自己的手放在白马手中,轻轻摸着白马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道:“老曹去得突然,二叔家里没什么传家宝,金银玉器都是俗物,怎能拿来给你当见面礼”他以眼神指向那块无字牌位,“正好,今日长辈们都在,为我做个见证。
我曹三爵,把自己这条老命交给柘析白马,这一辈子,白首不离,生死相依·若违此誓,当天打雷劈,永世被猫挠脚底心·”·“我……很喜欢。”
白马把这个杯子收进怀里,心想:这辈子,应当再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一个杯子更为珍贵了··岑非鱼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周望舒想赢我哼哼,再修炼个百八十年吧·※·这认祖归宗的戏码,原是为替身安排的假戏。
但如今,岑非鱼早已笃信白马就是大哥的儿子,纵使没有玉符为凭,他亦已将白马视作小侄,连带着周望舒都被感染,同他一道“任- xing -”了一回·故而,这出假戏不仅真做了,而且还做成了真,让在场的三人心潮澎湃。
上了香,敬了茶,流过泪,发过誓,三跪九叩礼成后,三人俱觉自心圆融·如冬雪尽,坚冰融,枯枝落叶零落成泥,谷雨浸润后,枝头新生嫩叶,春风吹来万物生,一枝发三叉,继而满树绿荫,饱满明亮。
如此,白马就算是认祖归宗了··三人将各自所知尽数陈明,修改了原本的计策··周望舒捋了捋目前的形势,道:“二哥一时冲动,杀到齐王府邸,打乱了我们先前的计划,但……算是殊途同归,逼得他们向江湖上发了悬赏令。
眼下,齐王只知道李雪玲的谎话,而赵王则通过张晴山的刺探,- yin -差阳错知晓了实情,我们的计划不得不再一次改变·”·岑非鱼:“梁伦会再派刺客来。”
白马:“有你在……你们在,倒不用怕他·”·岑非鱼嘿嘿一笑··周望舒对这情景视若无睹,继续说自己的:“第一步,是激齐王和赵王向怀沙发悬赏。
二哥威吓齐王,逼他发悬赏来将你‘调虎离山’,只不料齐王暗中与赵王有来往,出了一招‘驱虎吞狼’,让赵王相信此事为真,暗中加了价码·幸而,眼下白马已经找到,倒不怕他们胡来。”
说道“加价”,岑非鱼浓眉一拧,问:“除了赵王,还有一人加了赏金,可曾查明”·周望舒道:“不曾,那人很是谨慎,我与乔姐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还有何人。”
白马笑道:“你们不要太过担忧,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周望舒点点头,道:“只能边走边看·第二步,引江湖人士齐聚江南寻人。
江湖中人鱼龙混杂,不少人只是想浑水摸鱼,更有人设下圈套引我们入觳·虽知如此,我与二哥亦须不时前去要人,把这戏演得更真,把事情闹得更大·到时候,天下人千万双眼睛盯着,我们翻案时,纵使天子亦不敢胡乱搪塞。”
白马昨夜担忧,其实也是因为有些在意岑非鱼对周望舒说的那句“是陷阱你就不去了”此时想来,岑非鱼并非是怀疑自己,而是计划好了要把戏做足。
他舒了口气,嘱咐道:“你们武功虽高,亦须小心行事·”·岑非鱼歪嘴笑道:“其他的倒不怕,只怕你不见我,辗转难眠·”·周望舒和白马都不理他。
周望舒继续说:“第三步,二哥以白马为筹举行武林大会·此事须酝酿一段时间,大会暂定在明年开春,众人花了半年时间却寻人不得,正是浮躁的时候·二哥以岑非鱼为名行走江湖,他的身世背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得不来参与这场“鸿门宴”;不该知道的人都不知道,只会相信他是轻狂到能做出此举的人,到时候我们更备下了各式奇珍异宝,江湖人无论为名为利,都会来凑这个热闹。”
说话就说话,非要说我轻狂是个什么脾气岑非鱼不服,嚷嚷起来:“你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还不是你技不如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周望舒心里轻松,竟开起玩笑来,道:“我是没有必输的把握。
我们要输在楚王手上,二哥惯会装疯卖傻,我是自愧不如·”·白马倒是很赞同周望舒的观点,道:“他的确很会装·”他话锋一转,“三叔,虽然我很喜欢楚王,但你们觉得他当真可信”·周望舒摇头,道:“我们选他来查案,虽是看好他的人品,但并非全是因为他可信。
对了,你们应当还不知道,谢瑛伏诛后,楚王势大,在朝中处处针对萧后·于是,萧后密谋将赵王请入朝中,作为辅政大臣制衡楚王·此二人间必有一场恶战,而萧后则打算坐收渔利。
楚王与赵王针锋相对,与萧后势同水火,加上齐王常年欺压他弟弟淮南王,他更是不会同齐王成为一路人,故而让他来查案正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不禁为楚王担忧。
楚王- xing -格桀骜,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看不惯那些鬼蜮伎俩,加上严厉治下,不知会得罪多少达官显贵,甚至于王公贵族··三步计成··白马总觉得不太真实,问:“如此,大仇就得报了”·岑非鱼反问:“不然还要如何闯进洛阳宫杀他个昏天黑地,让你当个皇帝玩玩”·白马翻了个白眼,岑非鱼便禁声了。
周望舒说完计谋,再说翻案的细节,道:“楚王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证人证物都须备齐·”·白马略一思索,便遇到了难题,道:“我舅舅被毒杀了,谢瑛也死了,当年知情者,如今尚在人世的寥寥无几。
赵王和乌朱流倒是知情,难不成让他们说”·“就让他们自己说·”岑非鱼眸中精光一闪,“刘玉那个小瘸子想回中原。
三年前我们与他有约,助他名正言顺地从匈奴回来·如今,他与刘曜俱被天山派掌门收为关门弟子,再有怀沙相助,想来劫持个乌朱流是不在话下的·”·白马咋舌:“这叫名正言顺太胡闹了刘玉本就不受宠,如此一来,他爹说不得会杀了他。
非要他来动手没有别的办法了”·岑非鱼未知白马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先安抚他,道:“若让我们的人去做这事,把握倒是更大,但必定不能取信于人。
刘玉身份特殊,他的父亲是已向梁周称臣的匈奴左部帅,他的母亲则是汉人官员的女儿,若由他来劫持乌珠流,好处有二·”·白马半信半疑,道:“请赐教。”
岑非鱼老神在在,道:“其一,此事正和刘彰的心意,不甚至能让匈奴内乱·你知道,匈奴左右两部向来不和,关外的右部俱是野蛮人,只会烧杀抢掠。
如今,左部出了个刘彰,此人是个人物,当年武帝见他贤明,想要让他入朝为官,刘彰坚持辞让不受,带部族前往冀州放牧·我见过他,他表面谦恭仁厚,其实野心很大,韬光养晦多年,你该知道他想做什么。”
·白马向来一点就通,明白过来,道:“匈奴人是狼,刘彰骨子里有狼的血·刘玉把乌朱流绑回来,待到真相查明,刘彰正好可以打着为大周复仇的旗号,趁机回到关外,吞并右部,统一匈奴各部落。”
他说到这里,略有些迟疑,“刘彰统一了匈奴以后,定会转过头来对付大周,会打仗么若我们翻案,会导致生灵涂炭,我……”他说着,摇了摇头。
岑非鱼哂笑,道:“你不必太过担忧·一来,匈奴各部要统一,必定有数场恶战,会损伤他们的元气,让他们短期内很难再有动作·二来,梁周皇帝蠢笨羸弱,皇后狠毒短视,藩王心怀鬼胎,朝中万马齐喑,世人纸醉金迷,早已危如累卵。
君与臣,国与民,矛盾深重已无法缓和,天下必有一战,非止在胡汉间·”·白马顿感沉重,问:“那第二个好处呢”·岑非鱼道:“其二,此事正合了刘玉的心意,能助他得到刘彰的赏识。
刘玉是刘彰最小的儿子,自幼被送到关外为质,只怕刘彰早已忘了他·他若是等到刘彰杀到关外,才被接回去供养,那叫什么事他必须为将来打算,让刘彰看到他的武力、胆识、智谋,刘彰将会重新接纳他,甚至高看他一眼。
刘玉需要这个机会,他若是向当年那般偷偷潜逃回中原,估计才会被刘彰打死·”·周望舒见两人扯远了,忙把话头拉回来,道:“只要抓到乌朱流,我们就一定能让他开口。
先前二哥说得很对,这事正合了刘彰的心意,他在右匈奴中有自己的势力,自会帮我们找到乌珠流的罪证·”·岑非鱼取出乞羿伽的匕首,道:“这里面是赵王给乞羿伽的矫诏,上面的传国玉玺印是伪造的。
你们猜,赵王家中会不会还留着这方御印,以备‘不时之需’”·周望舒自然知道这匕首是乞奕伽交给白马的,心神更加安定,道:“据我的眼线探知,这玉玺还在他手上。
至于赵王,他的确曾假传圣旨,敛财、养兵,我们手上有不少证物,到时候都给他当‘下酒菜’·”·岑非鱼笑着把匕首收好,道:“这假玉玺是物证。”
人贪婪起来,真是胆子比天大,赵王竟敢把私刻的玉玺一直留在手上··白马思及此,灵机一动,道:“赵王和乌朱流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们会不会都留了一手乌朱流手上有能够制衡赵王的东西,譬如赵王与他的来信、信物,譬如并州军向外求援送出的九道羽檄。
而赵王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也一定捏着乌朱流的把柄·”·周望舒:“你猜得不错·”·白马再想不到什么线索了,只叹一句:“你们真是算无遗策,现在就只怕楚王势单力孤。”
岑非鱼哈哈大笑,望向周望舒,道:“咱么青山楼是什么地方周大侠早有安排,到时候会有人支持楚王的·”·白马很是好奇,问:“还有谁能支持他而且,这许多线索都极为隐秘,你们到底是如何查明的”·岑非鱼没有杯子,喝不了水,说得口干舌燥,舔了舔唇,看向白马,问:“马儿,你还记得在洛阳时,我给你吃过的牡丹饼么”·“原来坊间传言是真,那牡丹饼真是广陵王妃做的韶华真是你们安插的人怪不得仙儿姐姐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她是真的担忧韶华的安危。”
白马看见岑非鱼的动作,心跳漏了半拍,摸摸鼻子道,“不过,若能让太子的楚王,许多事确实好办多了·”·广陵王喜欢市井热闹,常常在宫中假扮屠夫宰猪卖肉。
广陵王妃许韶华,原是青山楼的娼妓,因为生得美艳无比且手艺超群,得了广陵王的喜爱,未料她真敢开铺子卖芙蓉饼·这事情荒诞无比,让人哭笑不得··白马因为“牡丹饼”,想起与岑非鱼在青山楼中“你来我往”的时光,渐觉得脸颊发烫,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把目光从岑非鱼脸上移开,随口道:“乔姐开青山楼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在那些人身边安插眼线,当真眼光长远。”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向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岑非鱼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行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安心在此住下,待时而动。”
“白马,我与二哥,俱已成为没有身份的人,故而不能亲自施此计·”周望舒起身,推开门,日光照进,满室金白,“只能让你冒险,但定会保你无恙。”
白马心中半是激昂,半是踌躇·他站起身来,沐浴在阳光中,喃喃道:“赵灵这名字,总不习惯·我要如何才像父亲的儿子京城里很多人都认得我……喂”·“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岑非鱼忽然从背后把白马抱起来,笑嘻嘻地往外跑,“二叔对你倾囊相授,不服打服就是,怕他们做甚”·白马被岑非鱼捏到痒痒肉,笑得飙泪,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骂道:“又发什么疯你放我下来我要打人了”·“你笑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岑非鱼一个飞扑,倒在院中刚刚铺好的草地上,“你就从了我吧”·岑非鱼与白马成日漫山遍野地跑,挖了许多野草回来当作养料。
此时,泥土刚刚翻新过,草海柔软一片,两人抱在一起滚了几圈,拔出野草相互扔来扔去··岑非鱼远远望见檀青站在垂花拱门边,面朝外不知在做什么·这房子坐北朝南,此刻日在中天,门边的石子地面上,斜斜地落着两个人影,一个是檀青,另一个却不知是谁。
岑非鱼眯起眼睛,喊:“愣头青,你在同谁说话”·正是午间,檀青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把人带了进来,走到岑非鱼面前,道:“他说他叫淮南王梁允,名字可真长,你们有人认识么”·岑非鱼向檀青身后扫了一眼,摇头道:“名字真长,不认识。”
梁允苦笑,叫了一声:“二哥·”·岑非鱼被白马瞪了一眼,活生生把原本准备好的怪话咽了下去,摸摸鼻子,装模作样道:“好像又有那么点认识。”
八月,淮南王梁允的同母兄楚王梁玮率兵勤王,立下大功,一时风光无二,连带着他也越发地显贵起来,想要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故而,梁允虽在周望舒初至建邺时,就已经遣人前来拜访,但等到现在才稍稍得空,亲自前来拜访,可见他对周望舒很是重视。
·白马他迅速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摆上的草屑,与梁允行过见面礼,道:“这两人脑袋有些问题,请王爷见谅·”·梁允微笑着同白马点头,道:“岑大哥是- xing -情中人,他与我亲近,才会开这样的玩笑。”
虽是王爷,但全无架子,他看着白马,问:“两位小兄弟,是江湖上的朋友”·这淮南王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看起来略有些弱不禁风。
他穿了一身天青锦袍,锦袍虽名贵,却并没有过多的修饰,素雅过了头,反倒显得太过朴素了·此人左不过十七八岁,然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白马走近再看,发现梁允比自己清瘦许多,只是他的气度不同常人,即使说着平易近人的话,亦自带着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威仪。
梁允和白马面对面站着,沐浴在阳关下,面带笑意,温和而细致地观察着对方··一阵风吹来,白马才醒过神,心道:此人不简单·他心中有了计较,觉得还是该和梁允搞好关系,但没有直接回答梁允的问话,而是笑道:“我在京中见过楚王,他是个难得一见的伟丈夫。
王爷帮过我,还向我提起过你,说我们一般大·”·梁允略有些惊异,忙向白马询问楚王的近况··白马说着话,将梁允带至正厅,而后退了出来··岑非鱼与檀青坐在地上,对梁允品头论足。
檀青嚼着草根,语气不善,念叨着:“一对桃花眼,骨架不大,像个女的·你们中原的王爷有女的么”·岑非鱼打了个呵欠,随口道:“你扒了他的衣服,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又不会武功。”
檀青认真考量了一番,脸上露出恐慌,道:“若他真是个女的,我岂不是要对他负责还是算了·二爷,你说他对周先生是几个意思我感觉不太对劲,直觉,男人的直觉。”
岑非鱼打了个响指,道:“就是心怀鬼胎·”·“你两个背后说人什么”白马实在听不下去了··檀青吐了草根,对白马挤眉弄眼,道:“嫂子,你这就不对了,攀龙附凤”·白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两句话的功夫你就被他蛊惑了为了跟周大侠好上,竟认个流氓做大哥,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见色忘义的”·而且这辈分也不对吧·岑非鱼却被这声“嫂子”冲昏了头,立马与檀青沆瀣一气,趾高气扬道:“就是,你这攀龙附凤就不对了啊若换作五十年前,我也是个王爷,他梁家窃我曹家天下,王爷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喜欢他。”
“我现在不也是……算了,王爷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喜欢他·”檀青说着,轻脚默手地走到正厅外,默默听墙角。
岑非鱼与檀青都不喜欢梁允,反倒是周望舒和白马都觉得这人不错··白马无语地拉着岑非鱼离开,生怕待会儿这人又跟梁允呛起来··岑非鱼不满了,抱怨起来:“你方才那样打量他,他有什么好看的”·白马哭笑不得,道:“多一个聪明有权势的朋友总不是坏事,又不是要你真心把他当兄弟,更没人逼你们成亲,你怕他做什么难不成,你以前在他手上吃过亏”·“算你有些道理吧。”
岑非鱼点点头,对吃亏的事情避而不谈··第72章 怪疾·九月,西风飒飒,满园花草随风摇摆,像是有人在丛中来去··岑非鱼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以茶代酒而解馋,望见园中迷迭,感秋高气爽、芳香沁脾,不禁吟哦一句“芳暮秋之幽兰兮,丽昆仑之芝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阳光从窗口照进,落在他半边脸上··岑非鱼面前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上好的笔墨纸砚,以及一沓他亲手书写的《诗经》。
许是为了让白马看得更清楚,他用的是端正方直的汉隶··汉魏风骨为“三曹”引领,曹家家学渊源·后虽江山易主,但曹跃渊博学多识,曹府连个洒扫的下人,都能读书识字;除此而外,他还生得魁伟倜傥,骨子里流着诗人的血。
岑非鱼的脾气、情怀,连同对待心上人的一往深情,都跟老曹一模一样·故而,他虽少年离家,半生戎马,但受父亲的熏陶,读书求学从未中断,学识渊博,尤爱诗赋。
近日,他洋洋洒洒默出数十篇好诗,让白马临摹学字··故意跳过《仓颉篇》等幼童开蒙的文章,是怕白马觉得丢脸··白马真正开始读书,才觉得后悔··他儿时好动好玩,加上认字比常人慢上许多,就更不爱读书了,成日在山林中玩耍,与野马、山鹰作伴,像个小野人。
赵桢无可奈何,只能把武学心法念给他,再逐字逐句地为他解释,面对有些趣味的东西,白马才愿意分出些心神··白马沦为奴隶后,日日背着刘玉去读书·然而,刘玉自幼好学,到白马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开始学《孟子》《春秋》等经典,而白马却没有基础,许多句子若先生不解释,他是很难听懂的,只能死记在脑中。
此刻,白马坐在岑非鱼对面,面前放着《郑风》中的一首诗·他右手握着,正临摹到“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注]·”他看得入神,写得认真,脸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了,几乎花了一刻钟,才写好八个字。
然而,他写得越多,眉头便皱得越紧——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对··“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白马把毛笔往搁山上一放,抱着脑袋撞桌子,“你还是不要白费工夫教,我看我是学不会了”·岑非鱼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拿起白马临摹用的纸,一看,“且亠口飠冫酉,八一乚丶耂。
ㄒ士ㄨ丷在卩,艹ㄇ忄耒刂好·”他看了好一会儿,硬着头皮鼓励道:“十个字写对了一个,不错了,慢慢来·”·白马无语,撇撇嘴,道:“别闹,写对一个又有何用这些天来俱是如此。
纵使偶尔侥幸对了一个,隔天再写同样是错的·”·岑非鱼从废纸堆里抓了一沓纸,一张张认真查看,面色逐渐凝重,问白马:“你看到的字,与写下的字,是一个样么”·白马点头,道:“自然是一样的。
可这些字太难了,看也看不清,看清了也记不住·”·岑非鱼以指为笔,描摹着白马所写的字,道:“你看到的字是错的,你把字拆开了,有些地方少了一笔,有的地方多了一笔。”
·白马紧皱眉头,不明所以,道:“我并未分心,比运气练功还要专注·”·岑非鱼放下废纸,道:“这并非是你的过错·你说话好听,吹箫还吹得那样好……”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开起玩笑,在桌下挨了白马一脚,“哎我错了、我错了别打”·白马踢岑非鱼时只穿着袜子,后者反倒像得了什么便宜。
白马不禁被他逗笑,舒展眉头,道:“说话听音,俱无阻滞·书上的东西,只要别人说过一遍,我都能记得,武学招式亦然·周大侠也说过,我并不算笨。”
“岂止是不笨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天赋·”岑非鱼直视白马,告诉他,“我行走江湖时,见过许多奇人异事。
你可知‘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白马点头道:“这倒是听过·吴国的陆机、陆云,是两位大家·”·岑非鱼笑道:“我听二叔说过,陆云这人种怪病,叫笑疾。
从前,他家中遭了白事,他穿一身丧服,站在船上,望见水影中的自己,笑得掉进水里险些溺死·”·白马不以为意,道:“许是太过伤怀,哭笑失常,旁人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岑非鱼又道:“另一件事则是二叔亲眼见过的·当时,陆云随兄长去洛阳谋求功名,到府上拜谒太常张华·你见过张华么一个老头儿,总在胡须上用彩绳编小辫儿,陆云见到他,险些笑死当场。
但此人六岁能文,被举荐为官时才十六岁·”·白马半信半疑,“他这病真是古怪·可世上有我这样古怪的病么”·岑非鱼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你看到的字,与常人看到的不同,但在其他地方,自有过人的天赋·过一阵,我带你去见个赤脚大夫,他许能知道·”·还能如何亦只能如此了。
白马心中难过,不瞒岑非鱼,道:“可我还是想读书·你默了那么多诗,白费功夫了·你很喜欢读诗”·“诗言志、抒怀、叙事、写人,读诗很有趣。”
岑非鱼起身推开窗··阳光涌入室内,照得桌案上的黄纸刺眼发亮··岑非鱼坐在窗台上,捧着自己默的那一沓诗,把白马拉过去,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双手环过白马肩头,虚虚地抱着他,道:“想看什么二叔读给你听。”
白马挪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不热么”·岑非鱼在白马脸上捏了一把,道:“你现在七尺出头,抱起来刚好趁手。
等你再长大些,我就老了,不知何时就会忽然抱不动你·自然要趁能抱的时候,多抱一会儿·”·白马听了莫名心酸,道:“你才过而立,说什么老不老的。
你抱不动我,就不兴我来抱你么眼下你欺负我,待你老了,就等着让我把你欺负得哭着求饶吧·”·岑非鱼哈哈大笑,拿着方才白马临摹的那张纸,读了起来:“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出自《诗经》中的《郑风》,郑地在今雍州,近溱水与洧水,三月时过上巳节,男女在水边郊游、野合。
当地民风活泼,诗歌激越,极不同于周朝雅乐,被孔子说成‘郑声- yín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野……野合”白马脸大惊,脱口骂道,“你就会教我- yín -诗”·岑非鱼一本正经道:“纵观全书,不过《溱洧》与《将仲子》两篇较为露骨。
情爱而已,何‘- yín -’之有况且,此处的‘- yín -’,是指‘过度,无节制’·退一步说,即便是那个意思,- yín -而不乱,与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子还曰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他遵周礼,不愿纳新知,不喜郑卫新风,并不稀奇·”·陈王一脉,说来亦是奇怪,天赋高才,却颇不循常理·岑非鱼亦是如此,对孔圣人也敢品头论足,幸而白马不是个读书人,不知他所言是多么的大逆不道。
岑非鱼神秘一笑,贴在白马耳边吹气,问:“嘿你想试试与我野合么”·秋老虎还未离开,太阳晒得人蔫蔫儿的。
白马被晒得满脸通红,道:“你不教我,我就去找檀青了·”·“脸皮这样薄,你准备何时与我圆房”岑非鱼觉得甚是有趣,又在白马脸上捏了一把,这才收起玩笑,给白马逐字释义。
他把写诗的黄纸放在白马大腿上,自己则捏着白马的手,说到什么字,便在白马手心里写下那个字,释义详尽、引经据典,说得很是有趣··岑非鱼说完字,再说句,道:“这诗写得是很平常的事。
男女同床而眠,那女子醒得早,对男子说:‘现已是鸡鸣时分·’,意思是该起床了·男子贪睡,说;‘天光未亮,不信你看窗外,漫天明星闪闪发亮。
’男子不愿起来,女子便催他出门打猎·男子被吵醒来,整理行装准备出门·这时候,女子倒担忧起来,连说了三个祈愿·”·白马听明白了,知道诗歌朦胧,有许多事情,都是意在言外。
他忽然体味到了读诗的趣味,接着岑非鱼的话说:“一愿你- she -中鸭雁,带回家让我来做成美味菜肴·二愿我们日日都有好酒好菜,这样幸福生活、白头到老。
三愿我们弹琴鼓瑟,一直过着安宁美好的日子·是这样么”·一只肥鸭子从廊下走过,身后跟着一串小鸭子··小鸭子们走一步摆两下屁股,发出“嘎嘎嘎”的叫声。
岑非鱼学鸭子“嘎”了一声,问:“你怎知我在想什么”·白马随口道:“哦,我也是这样想的·”·岑非鱼总忍不住扬起嘴角,“知道你对我是真关怀,对我温柔,对我一往情深,我要送你珠玉穿成的杂配,以表我的真心。”
白马哭笑不得,道:“你知道就好,别说出来更不用再送我的东西·”·岑非鱼:“我是在说这诗的最后一段·”·白马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岑非鱼翻了翻手上的黄纸,先后读了《苕之华》《无衣》《黍离》等等。
白马一点就通,学得很快·到傍晚时,岑非鱼给他读过的二十余首诗,他都已能倒背如流,许多字只要听了,便知其意··他听得入迷,恍恍惚惚忆起儿时光景。
·山中野草茫茫,牛羊埋头吃草·白马最爱追着羊羔跑,把它们吓得咩咩叫·赵桢慢慢推着轮椅,追在白马身后,可他的腿不好了,视线太低总被野草遮住,他就会时不时喊一声“白马”。
白马躲在草丛中,正窃喜间,忽然一阵风吹来,蒿草低下头去,将他暴露出来,他吐吐舌头,朝赵桢跑过去,推着他的轮椅走上高地·赵桢遥望东方的时候,白马玩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赵桢,把脑袋搁在父亲大腿上,听他念那些催眠的汉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苍天悠悠,此……何人哉·山河壮美,落日吻上远峰,云层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万物归于沉寂。
“想起我爹了·他给我读过这首诗·”白马想了想,“不,可能他只是在读诗吧,那时候我也听不懂·”·岑非鱼问:“何时”·白马:“我很小的时候,在云山,他总是自己推着轮椅,追着我跑。”
天色渐沉,白马也累了,向后仰倒,靠在岑非鱼身上,“我说句话,你不要生气·有时候觉得你挺像我爹的·不是说你跟他像,也不是说你像个老爹,我就是、我只是觉得……唉,不知怎讲。”
岑非鱼仿佛知道白马要说什么,见他半天说不出口,便直接接了话,道:“老天爷把你送到我身边,就是要让我替他照顾你、补偿你,成全他的心愿,继承他的遗志。
大哥于我如师如父,我会把他交给我的尽数交给你,就像他在教你一样·”·白马笑道:“不用说这些·约莫正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咱俩血脉相连,像一家人。”
“太阳要落山了,有些舍不得·”岑非鱼抱紧白马,“我抱着你的时候,总想光- yin -的长河不再奔流·”·白马挺直腰杆,侧身扭过头来,吻了吻岑非鱼的嘴唇。
夕阳西下,白马和岑非鱼变成了血红的剪影··太阳像一颗闪亮的金珠,刚好填满两人唇间的缝隙··白马与岑非鱼分开,道:“我吻你的时候,却觉得,若下一刻,我们两瞬间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头儿,一辈子眨眼过完,只见你还在我身边,倒也是很好的。”
“魂兮归来——”·檀青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个空碗,正拿筷子一下下地敲击··白马莫名其妙,问:“你在做什么法事”·檀青撇撇嘴,道:“你们就是这样读书的孔圣人若是知道了,说不得会气活过来。”
岑非鱼元神归位,把东西收拾好,走出房门,“那岂不是大功一件”·檀青抱着个碗,肚子饿得咕咕响,神神秘秘地对岑非鱼说:“周先生看你们在读书,就自己去厨房做了饭。
二爷,你懂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撸起袖子,走向厨房,朗声道:“弋言加之,与子宜之”·白马会意一笑,拿起弓、带上箭囊,一头扎进林子里。
尾注:·①[注]诗经,郑风,女曰鸡鸣··②文中1尺=24厘米·第73章 天才·清晨鸟鸣阵阵,水露逐渐在花叶间凝结,渐日枯败的叶片,很快便已不堪重负,垂下脑袋任水珠滴落。
荒野深林,林中有雾,置身其中,仿佛被茫茫一片白霜覆住双眼,越发听得露水滴答声清脆悦耳··白马与檀青起得很早,站在归居门口的桃树前,贴在树干上,背挺得笔直。
岑非鱼手持小刀,比着他们头顶的高度,在树干上刻下两道痕迹,记录少年人的生长,“七尺一寸,七尺五寸,两个都长高了不少·”·檀青得意洋洋,用屁股用力拱了白马一下,喊道:“矮子叫哥”·“滚蛋”白马别过脸去。
开年时,檀青明明只比自己高两寸不过数月而已,两人却相差近半个头了·这令白马很是意难平,皱眉咕哝道:“你明明比我小一年·”·檀青嘿嘿笑着,道:“这还不都怪你自己成天跟人卿卿我我,说那叫人酸倒牙的话,小小年纪如此纵欲,如何能长得高我不管,谁高谁就是大哥”·白马折了两根桃枝为刀,抬手拉开架势,扬眉一笑,道:“教教你该怎么对哥哥说话。”
檀青折了一根桃枝为剑,毫不露怯,“来战”·白马一是因为被岑非鱼劝说,暂不动用真气,二是明了彼此的差距,知道檀青武学天赋平平,且未能日日勤修苦练,武功远不及自己,故与檀青切磋,向来注意分寸,只拿他练天山派的《惊鸿刀法》。
檀青从前在青山楼后院时,曾学过一段时间枪法,可惜当时他满脑子想得都是逃跑,根本没学到什么·出洛阳后,他的心境开阔了许多,再有周望舒指导,外功修炼上进步很大。
眼下,他使的剑法,就是周望舒所授《飘雪穿云剑》,配合着轻灵飘逸的《游龙身法》,勉强可与故意让着他的白马过上二十余招··两人过家家般,从二门外一路打到内院,朝雾将散未散。
周望舒坐在房顶上打坐··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岑非鱼把锅炉都搬了出来,正好摆在周望舒坐在的屋檐下··尽管檐下香气四溢,房顶上的周道长,自是岿然不动。
岑非鱼在烹饪一道上,颇有些天赋异禀,又看过不少农书,手艺可谓精湛·前一日,他与白马在河边跑马,被白马取笑是旱鸭子,不服气地让好水- xing -的照夜给白马“露了一蹄子”。
秋季正是鱼虾肥美的时候,照夜冲进河中,一嘴下去,叼来一条近一尺长的鲫鱼·白马当场便已留下口水,岑非鱼哭笑不得,提起鱼尾,把肥鱼带归居,准备做一道“蜜纯煎鱼”。
他先杀了鱼,剖开鱼腹,先确定其中没有“大楚兴,陈胜王”的帛书——岑非鱼儿时听过“鱼腹藏书”的故事后,一直念念不忘,每每吃鱼,总忍不住去掏鱼的肚子。
他把鱼摆上案板,只摘内脏、不去鱼鳞,掏空鱼腹,加了一半蜜糖、一半米醋,放些料酒,撒上咸盐,把鱼搁在木盆里浸着,在白马和檀青的“呼呼哈哈”声中,自得地哼起小曲儿,转头去抓鸭子。
白马闻到香味,抽抽鼻子,险些被檀青一“剑”取了- xing -命··“哈哈哈哈看招”檀青每战必败,但从不气馁,凡有一招胜过白马,都会开心许久。
·白马哼了一声,稳住心神,使出一招一叶迷山··岑非鱼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发现白马这招并不简单··原本,一叶迷山是格挡招式,在敌方疾攻我面门时,将双刀交错置于身前挡住攻击。
由于双刀“云上天”的弯曲弧度特异,若以此招对战突击型的剑招,很容易在格挡时,顺势卡住对方的剑,紧接其余实招,可轻松缴械·周望舒第一次对战碧眼双刀客阿九,就遇上了这一招,只不过周望舒并非平常高手,他作战经验丰富,顺势反破了阿九的剑招。
这招出奇制胜,威力不容小觑,对付檀青本已足够··但白马并不满足于取胜,他不循常理,在这短短一瞬间,悟出了一式变招:他先以双刀交错格挡,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使一障眼法,右手刀虚虚靠在左手刀后,在檀青专注于破他格挡时候,突然改变右手刀的方向,向下划一半圆,直取檀青颈间。
天下武学套路万千,但大的道理都是相同的,每种套路,俱以架招格挡,虚招破防,实招攻敌,虚实相生相克,而致变化无穷·能活用虚实套路,是武学高手,但能掌握虚实变易的法门,非天才不可——以此观之,白马确可称“天剑”。
这一刀下去,不需半个呼吸的时间,即可制住檀青··电光火石间,周望舒耳朵微微动了两下··他并不睁眼,在白马动右手的一刹那,提醒檀青道:“惊雀”·“惊雀”是《游龙身法》中的后撤式。
檀青闻言会意,知道自己中了白马的计,立即将上身向后仰倒,后足跟发力,灵活地矮身向后退去,错开白马这致命的一“刀”··“雪月惊风,”周望舒睁眼观战,指导檀青出招,“接临风傲雪、雪泥鸿爪,冰冻三尺。”
有了周望舒的指点,檀青越战越勇··白马非但不感恼怒,反倒兴奋起来··岑非鱼内劲收发自如,刀功出类拔萃,以小刀将鸭肉斫成碎块,每块肉都是切口平整、大小合宜。
他哼着歌,三两下就已把鸭子处理干净··向时,寻常百姓为图便利、省料,烹饪饭菜,非蒸即煮··岑非鱼却不怕浪费食材,在铁锅中倒了足量的菜籽油,微微热锅后,把鸭肉倒入其中。
热锅丝丝拉拉地冒出白烟,晶莹的油脂首先从鸭皮中浸出,继而渐渐从肉里冒了出来,汤料一点点渗透至肉里,香味不减反增·他把肉块和汤料一同炒制,烹至微熟,做成了面浇头般香浓的一锅。
而后,他取出姜、蒜、胡芹、花椒等配料,除了风干的香料而外,姜、蒜这些俱是从院中现摘的,十分新鲜·他控制好劲道,把配料切得极细碎,均匀地撒入颗粒饱满的黍米中,如果翻炒,让配料的鲜香融入黍米,制成一锅黍米糁。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最后的工序,便是把黍米糁和鸭肉料一同倒入锅中,加入咸盐和豉汁儿,翻炒至赤黑,一道寻常富贵人家都很难吃到的“勒鸭消”便做好了。
岑非鱼边做边吃,觉得味道甚好,不禁哆了哆手指··他得空抬眼观战,才注意到白马竟还没有打完·他扫了一眼,发现是因为周望舒在指导檀青,周望舒在经验上远超白马,檀青亦不愚笨,跟随他习武多日,师徒知心,配合默契,这才得拖延许久。
欺负我的白马这可不行岑非鱼眼神一闪,计上心头·他笑了笑,将炉火吹得十分旺盛,倒油热锅,把浸泡在木盆中的鲫鱼漉出来,猛然放进油锅中煎炒。
鱼块在热铁锅中蹦蹦跳跳,汤水滋滋啦啦地化为蒸汽,鱼鳞渐渐变成金黄薄脆的晶莹薄片,鱼肉渐熟·但岑非鱼并未停止,而是继续翻炒··待得汤汁都被炒干,鱼块变成香脆的金黄,一阵阵呛人的浓烟便升腾起来。
周望舒一时不防,开口说话便中了招,纵使是武林高手,亦被呛得咳个不停··待到这“蜜纯煎鱼”变得通红诱人,檀青已经被打趴在地上直喘气··白马闻见愈发浓郁的菜香,早已把诸如“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此类小事抛于脑后,将两根树枝一扔,踏着檀青的肚子,飞奔至岑非鱼身旁,扒在炉火边流哈喇子,被满头大汗的檀青痛批“光吃不长个儿”。
四人围桌而坐,就着煮得浓稠鲜香的勒鸭消,吃两张裹着牛羊髓脂馅儿的芝麻烤饼,温一壶半月前刚酿的新桂酒,配上香甜酥脆的蜜纯煎鱼··白马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晶亮,吃到兴头,仿佛酒鬼醉酒,没头没脑地一口气喝下整碗鸭肉粥,险些噎死当场。
岑非鱼忙给白马递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我做的东西确是人间美味,可你这般捧场实在有些过头了难道真有那么好吃”·“不懂欣赏”白马没空理他,喝水把命保住后,继续埋头苦吃。
直到盘干水尽,他才打着嗝儿,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快、快到喉咙了,好吃”·岑非鱼额头冒汗,“又要吐了”·“没有的事”白马甚至还有些委屈,“我只吃了八成饱。”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忍俊不禁了,知道岑非鱼是想起楚王入京那晚·那晚上,两人在洛阳街头游荡,吃了好几碗馄饨·自己不知饱足,吃得吐了出来,- yin -差阳错跑进曹府,砸坏了高墙一面。
檀青正在收拾桌子,刚刚收好一摞被白马舔得锃光瓦亮的大碗,听到“八成饱”,终于服气地对白马比出两个大拇指··饭后不适宜多动,朝食以后,岑非鱼陪白马“晨读”。
白马虽有怪疾,却并未气馁,只是改了读书的方法·先前,他总是晨起读书,学字学到到太阳快要落山,而后才开始练武·知道自己有病,一时学不会写字,他便改为午前精力充沛时习武,午后疲乏了,就跟岑非鱼抱在一起读书。
不知是否是因为荒野无人,抑或是抱习惯了,白马倒不觉得害臊了··关于白马该学什么,岑非鱼亦悉心研究过··《论语》《孟子》这些“中学”读物,白马早在三年前“听墙脚”时,就已牢记心间,一经岑非鱼释义,他便能明了其中的道理,倒并不是重点了。
故而,岑非鱼教他读书,是以梁周立官学在“大学”中教授的五大经典,《易》《诗》《书》《礼》《春秋》为主··五经中,《诗经》可用一辈子慢慢陪他读,《尚书》古奥迂涩,《仪礼》刻板过时,能通晓其意即可,明了君子之道即可。
岑非鱼私心上觉得,白马心地纯善,本就是个君子,且在他这个年纪,已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道理,故这三门经学不必精读,只在闲暇时说上两段··《易经》是儒门最深奥的经典,将天道的变易与不易尽书其中。
《春秋》则上明王道、下辨人事,微言大义·岑非鱼先教白马《易经》,再评说《春秋》三传,书是常读常新的,他自己也获益良多··风定花仍落,鸟鸣山更幽。
白马和岑非鱼在院中走动,复习昨日的功课,顺手锄草施肥··“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白马一面背书,一面向岑非鱼求教,听了岑非鱼的解释后,不禁生出些许疑惑,道:“我在京中,常常见人清谈,他们说起《易经》,像是玄而又玄的东西,与你所言截然不同。”
岑非鱼伸手,拂去白马眉峰上沾着的一片草屑,道:“《易经》原是儒门六经之首·梁氏篡曹,为臣不忠,怕受万夫所指,这才让王弼用道学来注解《易经》,把这门学问引入玄学中。
此后,玄学盛行,儒学衰微,所以君不君、臣不臣·”他说着说着,不禁失笑,“王弼都是被梁家捧起来的今人所言,不足为信。”
白马不解,道:“王弼可是大家,如何就不足信了”·岑非鱼嗤笑,“大家又如何王弼觉得‘道’即是无,绝圣智、弃仁义,不过是为了排击汉儒。
说句实话,《易》这门学问,说深也深,说空也空·就好比是吹糖人时所用的糖,能吹成什么形状,并非糖能左右,要看人如何吹·”·白马抓了把小石子掺在稻壳中,往鸡笼边的食槽里撒,“和尚,你就是不喜欢梁周,不喜欢玄学而已。”
小鸡们一哄而上,抢个不停··一只刚破壳没几日的小鸡崽,尚且是个毛绒绒的黄团子,因为个头太小,活生生被从小竹篱的缝隙间挤了出来,趴在地上“叽叽”叫。
“我不喜梁周,只因梁周颓靡·我不喜人人皆崇玄学的风气,非是玄学不好,而是这门学问对当今天下无有裨益·你要活着,玄学帮不了你·”岑非鱼蹲在地上,轻轻捏着那只小鸡,把它放回鸡笼里边,让母鸡张开翅膀盖住,“我告诉你这些,并非是强迫你信我所言,只是让你知道这回事。
你有自己的看法,不会偏听偏信、人云亦云,这一点很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听明白了,不吝啬地赞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别人常说‘远香近臭’,可我越是与你相处,越觉得你厉害·”他想了想,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你给我说的《易经》,该不会是你自己所注”·岑非鱼屁股后面若有尾巴,此刻定然已经翘上了天,不过他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敢抢先贤的功劳,正经答道:“我哪有那样的本事老曹的藏书中,有郑玄注解的《易经》。
依我看,郑玄配享孔庙·”·白马笑道:“是我太过短视,幸好有你教我·”·岑非鱼在白马头上揉了一把,道:“不可自责·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这句话说的,可不就是你我此刻么”·两人一面干活,一面谈经论道··两个都不是死板愚顽的人,聊起天来妙趣横生,日子过得倒也轻快。
不知不觉,红日破云而出,朝雾尽散··岑非鱼和白马扛起枪、背上箭,策马奔至山林间·本就是随- xing -而跑,于是随意选了一片空旷的山谷勒马,开始练武。
岑非鱼解开上衣,挂在腰间,握枪下马,“今日起,正式传你《羯磨枪法》·”·丈八银枪顿在地上,发出“咄”的一声闷响··白马却是不解,问:“赵家枪、《白马枪法》和《六合枪法》,我前前后后,已从你嘴里听过三种枪法。”
岑非鱼解释道:“学武当知源流、师承,且听我仔细与你分说·”·魏明帝年间,陈王在嵩山修筑寺庙,助天竺高僧昙柯迦罗、康居高僧康僧铠翻译经书。
而后,颍川朱士行于嵩山受戒,研习佛经,从中悟出无上武学,终于嵩山西峰,即少室山,开宗建派,以山为名,曰少室派··赵桢的父亲赵铎,少年入山求学,是朱士行的大弟子,内功学《四十二章经》,守志奉道、意志坚韧,外功学《羯磨枪法》,刚柔并济、朴实无华。
赵铎出师后,在边塞身经百战,以佛门武学为基,集各家所长,自创《六合枪法》,临阵对敌,步步杀机·赵铎并不藏私,凡军中将士,无论胡汉,皆可传习此枪。
许多将士不知“六合”为何意,皆称之为“赵家枪”··朱士行晚年云游四方,往西域途中,取道玉门·赵桢体弱病危,得幸得其指点,习得《无量清净经》及《无量寿经》两门内功。
先时,赵桢随赵铎修习赵家枪,因体弱,不能举重枪,赵铎为儿改良枪法招式,创出《白马枪法》,主轻灵矫健,以柔克刚,是攻守兼备的枪诀··岑非鱼说得口干舌燥,在溪涧边鞠了一捧水,浇在自己脸上。
溪水冰凉,他仰头大呼一声“痛快”,继续说道:“我一身武功,皆是从大哥处学来的·出事后,老冯将军感念曹氏旧情,送我到少室山避难·我当时心如死灰,怒而剃度出家,跟随朱士行关门弟子弗如檀学习,内功修《般若经》,其余外功,刀枪棍棒统统学了一遍。”
白马先是心酸,而后无语,挖苦道:“你师父是嫌你烦,才把你赶下山的吧”·“山中就那么几个活人,每只猴子都被我揍过。”
岑非鱼笑了笑,似乎还很得意,“后来,我去了并州,找不到大哥,在关外晃荡·崆峒掌门擅制暗器,我与他打了个赌,赢了一本暗器古谱,造出三刃玄铁短匕,叫如幻三昧刀,在江湖上小有名气。”
岑非鱼说得轻巧,可白马知道,他去崆峒派一定不是只为玩耍·岑非鱼或许曾有打算,想打造出绝世的暗器,冲进洛阳宫,将当年的罪魁杀个干净··白马有疑问,直接问了出来,道:“后来,你为何不去行刺了”·岑非鱼摇头,道:“我心中虽咽不下那口气,但我知道,大哥不想要。”
他伸了个懒腰,“因缘未至,在山中苦修十年亦不得解脱·遇上你以后,倒真的看开了·”·“明白”白马把枪顿在地上,“一句话,学你少室武功,其实不用剃度。”
岑非鱼无语凝噎··白马想起自己对战檀青时对方的轻灵身法,问:“身法、轻功那些,你们少室山没有么”·岑非鱼:“你见过和尚像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么少室山身法不强,我所学的是鱼山的身法,名唤《鱼山落鹰》。”
“你又去鱼山了·”白马咂咂嘴,觉得岑非鱼可能是个猴妖幻化而成的··岑非鱼哭笑不得:“那就是家学了·魏明帝年间,陈王游鱼山,闻岩谷水响,清扬哀婉,深有所悟,乃攀其音节,据《瑞应本起经》写为梵呗,撰文制音,传为后世,创《鱼山梵呗》,若内力深厚,梵呗亦可伤人。
后来,他又从音律中悟道,创出了《鱼山落鹰》的身法·”·内功练气,外功练形,身法为辅,练武,三者不可缺一··白马听见什么,想学什么··岑非鱼则认为,初学不可过于驳杂,当以打好根基为要务。
他与白马商议过后,决定先教他打基础的《羯磨枪法》,去十二连环坞见过他一直提起的那位“赤脚大夫”以后,再谈内功修习··至于《鱼山落鹰》的身法,哪有不传媳妇儿的道理·“打起精神了”·岑非鱼大吼一声,提枪径直向白马攻来,边打边说:“《羯磨枪法》乃古武,抱朴存真,总共仅有五式。”
“起手提炉,枪扎一条线”·白马听了此句,知道岑非鱼的枪会笔直如一线,故而横枪陈于身前,试图寻到角度,斜向格挡,化去岑非鱼的巨力,借力将他的枪推开。
岑非鱼亦知自己已被白马看透·但他并不变换动作,而是猛攻上前,嗤笑一声,道:“枪出如- she -箭能耐我何”·岑非鱼的枪尖离白马越来越近,寒刃吹毛断发,削去白马飘起的半寸发尾。
白马能清晰地看见岑非鱼发力动作,甚至清楚地判断出他运枪的轨迹·但正当他准备回击时,岑非鱼的速度却骤然提了起来,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枪头已穿过白马的防御,直直点在他鼻尖。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好快的枪”白马不禁喟叹,同时向后退去··岑非鱼却不给他任何退避的机会,将枪向下猛按,压住白马手中枪,让他动弹不得,“破招担拦,压枪如按虎”·白马虎口剧痛,若非憋着一口气,只怕枪已脱手。
岑非鱼并未对他心存怜悯·他手臂伸展,大臂肌肉紧绷,挑着白马的枪,斜向后用力狂甩,“实招虎贲,挑枪如挑龙”·白马死死握枪不放,连人带枪被岑非鱼一举挑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岑非鱼转身轻旋,迅速伸出一手,稳稳地接住白马,顺势把白马按在树干上,狠狠地亲了一口··两人相视一笑,却一触即分··白马双手握枪,对准岑非鱼,使出他刚刚才第一次见过的提炉。
他知道,自己的速度完全不及岑非鱼,最后加速刺枪的动作,在对战岑非鱼时,定然没有机会完成·故而,他做了个假动作,提炉未使完,被他半道换成了虎贲··白马将岑非鱼挑得一个趔趄,笑道:“挑枪如挑熊”·“嘿小崽子”岑非鱼嘴上不服,目光却露出赞许。
他不主动进攻,而是让白马攻向自己,故意让他用自己试枪,练了四五次提炉接虎贲的连招··白马正打得起劲,岑非鱼却觉得他已熟练,不再退让,一枪挡住他的进攻,道:“驾招拦门,无懈可击”·碰撞声落入山谷,传来回音。
两枪相撞,在半空中迸出银芒白电··“跳步如登山,收枪如捺虎”岑非鱼见打得差不多了,便足下发力,一跃而起,凌空旋身一转,以千钧力道出了一招虎贲,将白马的枪挑得脱手而出飞出数丈,紧接着一枪点在白马喉头,从从容容地说道:“拦、拿、亢、点、崩、挑、拨,变化无穷。”
白马完败,但输得心服口服·他平生头一次真正与高手过招,他知道,岑非鱼武功远胜于自己,但对方打得认真,对自己未有一丝轻看,如此,方能让自己见识到枪法的精妙绝伦。
白马热血沸腾、心潮澎湃,简直连饭都不想吃了!·枪尖点在白马喉头,银芒一闪··岑非鱼用枪头无刃的一面,轻轻挑起白马的下巴,笑道:“两眼要高看。”
白马与岑非鱼对视,见他浓眉被汗水沾- shi -,双眼在阳光下如通透的琥珀··第74章 渡口·转眼秋去,巍巍青山上华盖似的云气,一夜间变成如尘白雪。
十月二十,大雪··浔阳码头,江湖客往来频繁·渡口不远处酒肆林立,其中人气最旺的,当属归鸿酒楼·楼内,酒客醉后口无遮拦,正兴高采烈地议论朝政。
“洛阳宫那一夜,楚王居功至伟此役以后,他自镇南将军晋征南将军,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中护军一职空缺已久,这楚王可不就把持住洛京的军政了惠帝感念其孝心,亦是忌他三分,特许他在京城开府,接其母妃前往同住。”
玄衣剑客满脸通红,说到起劲时,猛一拍桌,“风光,真他娘的风光”·赭衣刀客嗤笑,嘲道:“东安公为尚书左仆- she -,进封东安王。
高密王世子封五千户侯·济北公等,凡受传入宫者皆有封赏·封侯者近两千”说到“五千户侯”时,他伸手用力地比了个“五”字,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又多了几个吃民脂民膏的蠹虫”·温酒的小二穿堂而过,殷勤地为客人倒酒,怕酒客吵起来,忙打圆场,笑道:“风水轮流转,封王封侯的事情,谁说得准听说,那东安王当王还没几日,便因酒后失德获罪,被褫夺封号流放远地了”·众人不禁发笑,忽闻门外一阵马蹄爆响。
蹄声轻灵,步伐稳健,听音即知不是凡品··酒客好事,纷纷朝外望去·跑堂的赵三前去迎客,当先看到的是两匹骏马,白马色如霜纨,黑马四蹄踏雪,俱是油亮放光,四肢强健。
往来江湖客多是三教九流,鲜少有人能配此神骏,赵三心中一惊,立马抖擞精神,知道这两位客人须得好生招待··待他抬头望向策马者,又是一惊··骑白马的是个青年,形貌魁伟,剑眉飞扬,透着股潇洒倜傥的狂傲劲儿。
此人下马动作矫健利落,大雪的天气,却只穿一件靛蓝锦袍,显是个有些内功的练家子··行走江湖,谁还不会几式功夫如此原也没什么稀奇,可这人身长八、九尺,猛然从马背上翻身跃下,落地时却无声无息。
赵三不会武,却见过不少高手,能分辨出客人的修为高低,别的不说,这蓝衫青年单说轻功,就一定远胜常人··店内的酒客们大都是男人,更关心骑乌骓马的人。
此人穿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披风,披风以上品蜀锦为面,滚以云山雪貂皮毛,用金丝银线绣飞云流彩,另缀珍珠于其上,与雪相映,流光如水·因其头戴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上更戴着牛皮手套,浑身露在外的,只有一截下巴,白如雪、明如玉,叫人不禁想要窥其真容。
梁周以白为美,酒客们知道,这白衣人定是个大美人··赵三吞了口口水,殷勤招呼:“两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好酒好菜快些上上来”蓝衫青年灿然一笑,对乌骓马上的白衣人吹了个口哨。
白衣人身上披风厚实,活动不灵便,只能扶着他的手,由他将自己托下马来·这人站在地上,竟也有七尺的身长··蓝衫青年把马缰甩到赵三手里,手搭在白衣人肩头,为他扫去衣袍上的积雪,随手扔了一锭银子给赵三,“替爷喂马”·小二把这两人引至靠窗临江的雅座。
两人坐定,白衣人终于把风帽摘去··酒客们一看,半是欣喜,半是失落··喜的是得见美人·此人是个赤发碧眼的羯胡少年,许是因为有血脉混杂,他长得并不如寻常胡人那般眉高目深,既有汉人的俊俏明秀,又有羯人的雪白皮肤,在人群当中,如珠玉在瓦,光映照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至于叫众人大失所望的,自然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十七八的少年,纵使生得再好看,亦不再会令人辨不出男女来··蓝衫的岑非鱼剥着花生,将众人目光中的好奇理解为艳羡,极为享受,得意洋洋道:“马儿,他们都在羡慕我。”
白衣人,自然就是白马了·他三两下脱了披风,扔在身旁条凳上,扯着衣襟喘气,“这样的天哪里冷了你非让我穿个雪貂裘他们多是在想:这是打哪儿来的妖怪快给杯水,热死我了。”
岑非鱼给白马递水过去,顺手帮他把衣襟拢好,“莫让他们占了便宜·”·白马无语,正想和岑非鱼分辨··谁知小二举着托盘前来上菜,白马便再没有别的心思。
他一头赤发束在脑后,扎成一撮马尾似的小辫儿,辫子上系了几个小铜铃,随他的动作一抖一抖,发出细碎的铃声··酒楼中再度热闹起来··“举世昏昏,众人皆醉我独醒”一名青衫文士似与先前众人有不同见解,他唉声叹气,引得旁人侧目,摇头道,“可叹满座高朋,竟无人能得出这个局里,谁才是真正得胜之人。”
赭衣刀客笑,“酸书生,你知道个鸟”·青衫文士面极白,凤目凝光,像只玉面狐狸·可叹他模样虽俊逸,但大雪天里仍挥舞着折扇,像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他咳了两声,谦虚地说:“那区区便与你分说分说·”·赭衣刀客挪到书生面前,把酒壶按在桌上,朝四周大笑,准备带领酒客们一起看笑话,对青衫文士道:“咱们便洗耳恭听了”·青衫文士亦不恼,将折扇阖上,开始说:“大黄门董晗,因护驾有功,晋为黄门令,总领诸宦官,并受封武安侯。
你们可都知道”·玄衣剑客冷笑,道:“常言道: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封公侯·宦官受封,妄爵非人,赵高之变,不朝则夕。”
青衫文士摇头轻笑,道:“阁下这话说得,可谓是狭隘了·”·玄衣剑客:“足下有何高见”·青衫文士:“董晗自幼入宫,以一阉人之身入羽林,得虎贲中郎将金刀许起行赏识,收为亲传弟子,承其衣钵,算得上是当今武林中的高手。
而来三十余载,董晗侍奉天子近身,从无半点错漏,更未私结朋党,能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为信使闯入谢瑛府邸,阉人又如何”·玄衣剑客眉头虽未舒展,但不得不认同地点头,道:“凭自己的本事,倒没甚可说的。”
白马一面听,一面吃,吃得比平时慢了不少··岑非鱼觉得稀奇极了,问:“怎不吃了,他们看得你不自在我将他们都赶出……”·“没有”白马哭笑不得,给自己添了第二碗饭,“比不上你做的,没什么胃口。”
他说着,又吞了一块炖牛肉,总觉得这一路行来,岑非鱼有些紧张过头,“你最近有些古怪·”·岑非鱼两眼一瞪,“没有·”·“我们从归居出来时,天尚未雪,你便让我裹了这么多。”
白马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附在岑非鱼耳边,“是不是有刺客在跟踪我们”·岑非鱼摇头,“听说京中有个叫卫玠的,生得极好,日日被人抢着看,不久便看出毛病来了。
我不信他能比你好看,得时刻提防着·”·白马脖子一歪,瞪住岑非鱼,后脑上的小辫儿一扬,甩得小铃铛叮叮响··岑非鱼缴械投降,道:“你变了许多,比以前更好看了,怕你被人拐跑。”
白马动作一滞,险些噎着,猛灌一杯水,脸被呛得通红,道:“你不要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一个男人,有什么好不好看的·”他盯着岑非鱼,看了好一阵,一本正经道,“我倒是觉得,你越发年轻,倒着长似的。
我这样肤浅,才是真配不上你·”·“放什么屁”岑非鱼摸了摸刮得光溜溜的下巴,柔声道,“我是怕你冷·你在塞外那些年,我都不在你身边。”
白马眼神一闪,低着头,默默吃起来,“我不会跑的·”·岑非鱼开心极了,两眼冒光,殷勤地夹了一块嫩牛肉,沾满豆酱,喂给白马——然后,一不小心杵在了白马脸上。
酒楼中,众人仍在争辩··赭衣刀客不服,吼道:“且不说董晗,那两个殿中中郎,孟殊时、李峯,升为正四品黄门侍郎,赐积弩将军称号·孟殊时更被特封为上谷郡公。
黄门侍郎不足为奇,可这姓孟的被封为郡公,你敢说不是因为攀龙附凤”·“你怎说他攀龙附凤”白马把筷子一放,望向赭衣刀客。
都说“人靠衣装”,白马被岑非鱼打扮得像个名贵的锦囊,整个人增了三分气质·加上他的声音干净清冽,语气不带攻击- xing -,让人听了觉得极舒服。
赭衣刀客常在江湖跑,许是很少见到白马这样“精细”的人物,与他说话,不禁收敛了一些,温言道:“这位小公子,听口音是北人,许是从洛京来的富家少爷,听不惯我们这些山野从夫的粗俗话。
但某并无虚言·那孟殊时出身平常,年纪轻轻能当上殿中郎,原算是个人物·可九月初,姓孟的经他师父,亦即老将军冯飒牵线,同齐王的义女成了亲,你说这郡公从何而来”·白马忽然沉默了。
岑非鱼伸出食指,戳了戳白马的眉心,问:“在想什么”·白马:“我没给他随份子·”·岑非鱼:“他可对你痴心一片。”
白马想也不想,道:“可我只喜欢你一个我向来只是想利用他,后来觉得他挺好,也不过是于心有愧,想同他当个朋友·最后,发现他曾参与玉门一役,朋友也当不成了。”
岑非鱼原是想借着吃醋,让白马哄哄自己,趁机占点便宜·可白马这样坦诚,纵他脸皮再厚,也装不出吃醋的模样,只能失笑道:“逗你玩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情情爱爱,家长里短的,有什么意思”青衫文士似乎是觉得受了冷落,不甘地用折扇敲了敲桌子,“董晗封侯,孟殊时封郡公,李峯晋正四品黄门侍郎,这些都说明了一件事。”
白马觉得这人很有趣,决定捧他的场,问:“何事还请阁下不吝赐教·”·青衫文士满意地点点头,道:“说明楚王被防着呢统领禁军,却管不了殿中,近不了天子的身前,这算哪门子统领”他喝了杯酒,继续说道,“九月,天子下了三道圣旨:其一,请老司徒冯飒出任太保。
其二,请赵王梁伦回朝任太宰·其三,以秦王为大将军·这三道圣旨,毒辣狠绝”·赭衣刀客脑子拐不过弯来,问:“冯飒那老骨头,三朝元老,当得起太保。”
岑非鱼小声告诉白马:“梁周至今仅历两世,这‘三朝’元老,是讽刺指老冯曾为魏臣,侍奉二主·”·白马立即明白过来,道:“老冯将军对惠帝倒是忠心,有勇有谋,当太保很合适。
但他曾带兵伐灭孙吴,江南的人,这般记仇”·岑非鱼嗤笑,道:“老冯为人,没什么可指摘的,他们只能抓着这点来说了·”·果不其然,在场众人俱是南人,没人为冯飒抱不平。
赭衣刀客继续说:“赵王是今上的叔父,论资排辈,也当得起太宰·秦王是今上的亲兄弟,当大将军名正言顺·赵王初上任,便请今上广施仁政·今上依其所请,除天下户调绵绢,赐孝悌、高年、鳏寡、力田者,每人三匹布帛。
何来毒辣狠绝书生,你可不要哗众取宠·”·众人哄笑,附和着赭衣刀客··“哎呀哎呀”青衫文士似乎是觉得,在座众人不配与他谈论,故而不再继续,只骂了句:“武夫,匹夫真是鼠目寸光”·白马有些吃惊,小声问岑非鱼:“他这样嚣张,不怕被打么”·岑非鱼不甚在意,道:“自己讨打,怪谁来”·“放你娘的屁”赭衣刀客气得面如猪肝,突然站站起,抽刀砍向那青衫文士。
那青衫文士面白无须,看着十分文弱,坐在原地不动,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白马看得心惊,正欲起身出手相助,化解这一场血光之灾——受人欺凌、孤立无援的滋味,他最明白不过。
但岑非鱼突然出手,按住白马的肩膀··白马极紧张,忙问:“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我学了武,就要救人”·岑非鱼却莫名淡定,道:“稍安勿躁,且看。”
店家惊叫劝架,看客欢呼叫好,场面一片混乱,·哐当——·莽汉一刀砍下,众人已准备好看文士血溅当场,可那赭衣刀客的厚背刀,却并没能把青衫文士砍成两半。
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那青衫文士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手中的折扇非木非玉,而是以玄铁打造的铁骨扇·玄铁幽黑至极,日光照其上,似乎能被漆黑的扇面吸收,故而铁扇顶端无比的锋刃,在平常时刻很难被人发现。
青衫文士收拢折扇,单手一挡,便招架住了赭衣刀客的一记重击··赭衣刀客怒极,一把掀翻方桌,“什么玩意儿”·青衫文士单手一推,轻而易举地把快要翻到的方桌推回原位,拍案而起,一脚踩在赭衣刀客肩头,将此人踢倒在地。
文士落地后,一个转身,用折扇在空中划了半圈··众人正摸不着头脑,却见躺在地上的赭衣刀客手脚溅血,显是被挑断了手脚筋脉·赭衣刀客躺在地上挣扎抽搐,凄厉大吼:“你到底是什么人”·青衫文士未及回话,一队官兵已冲进酒楼。
带队的捕头问:“何人报案”·文士行了个礼,用折扇指了指地上的赭衣刀客,道:“回大人的话,采花盗袁成天在此·”·捕头找出通缉令一看,道:“果不其然,带走”他用笔在通缉令上画了个符号,转身递给青衫文士,“赏金白银五十两,稍后来县衙找账房支取。”
文士笑得双眼弯成月牙,把铜板拍在桌上,拿着东西去领赏了··直到此时,酒客们才敢说话,“铁扇书生方鸿宾,竟这般年轻”·岑非鱼给白马夹了一筷子青菜,道:“这几日委屈你了。”
白马摇头,他从不会让碗里留下任何东西,夹起青菜就往嘴里送,道:“你认识他·”·“就兴你有‘过去’,我就没有几个‘过去’”岑非鱼故意这样说。
白马摇头失笑,道:“他是十二连环坞的人吧我看那几个官兵,似乎都不是善类,肯把赏钱送给方鸿宾,还是因为认识他,知道要给他几分面子。
浔阳这一带,除了十二连环坞,再没什么江湖势力了·”·岑非鱼笑而不答··白马知道自己猜对了··岑非鱼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望向窗外。
白马吃饱了,同岑非鱼一样向外远眺··白露横江,一尾渔船泊在江心,在雾中忽隐忽现··岑非鱼问:“江湖可有趣”·白马点头笑道:“很有趣”·“玩儿起”岑非鱼伸了个懒腰,一下站起,帮白马把风帽带上,围好围脖,捂得严严实实,在桌上拍下一锭银子,牵着白马往外走。
跑堂的赵三追在后面,大喊:“客官客官你的银子——”·“不用找了”岑非鱼潇洒地一挥手,翻身上马。
·赵三气喘吁吁:“客、客官……银子……”·岑非鱼莫名其妙:“都给你了,自个儿留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赵三终于喘匀了气,道:“银子不够”·岑非鱼老脸一红,又仍了几块碎银子给赵三,抓了把头发,喃喃道:“以前……都是够的。”
“好了都是我吃得多,成了吧”白马甩开缰绳,径直朝最远处的渡口跑去··第75章 求医·风消雪止,雪中行人已白头。
白马勒马驻步,解下风帽,抖掉冰雪,把帽子塞进乘云腰侧的皮兜里·没了帽子遮挡,他略一动作,脑后小辫儿便会摇来摆去,铜铃忽响忽喑··岑非鱼追了上来,同白马并排策马徐行。
白马视线从岑非鱼身上扫过,伸手为他拂去头上积雪··两人行至渡口,见一排排渡船泊在岸边,甚是热闹··白马上前询问:“船家,去十二连环坞么”·船家对他爱答不理,瞟了他一眼,问:“去哪里”·白马大声道:“十二连环坞。”
“不去·”不待白马再问,船家便已走开··长江冬季并不封冻,此时水运尚不见萧条景象··码头边,船夫们高声吆喝,纤夫们闹哄哄地搬运货物。
白马牵着马上前,问了好几个船家,无人愿意渡他,甚至有人说,从未听闻过十二连环坞·他一眼扫过去,见众人俱是面色不善,知道再问下去亦无结果,便调头回去找岑非鱼。
白马摸不着头脑,问:“他们在害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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