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奴 by 七六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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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 by 七六二(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文案·混血小美人受Vs武力值爆表老流氓攻·架空魏晋,1V1攻宠受,HE,正剧略慢热··攻:曹二爷;受:柘析白马·异于常人的雪白皮肤,是羯族人的特质。
他们不同于寻常胡人与汉人,不见容于胡汉·向来被两族视作奴隶畜生·无须询问名姓,全唤作“白雪奴”··魏蜀吴三国纷争落幕,周武帝原初二十年·只想混口饱饭吃的白雪奴柘析白马逃出匈奴大营·因缘际会千里辗转,流落至洛京青山如是楼。
背负血海深仇,却如漂泊浮萍,幸而遇到一人至情至- xing -·不拘世俗礼法,与他共赴刀山火海,白首不离··大概是个攻受一言不合就唱歌跳舞,只想吃口饱饭报个仇·不小心谈着恋爱把朝廷搞垮了,再不小心打了天下的简单爱情故事。
参考资料《晋书》《资治通鉴》·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复仇虐渣 ·主角:柘析白马,二爷 ┃ 配角:周望舒,孟殊时,檀青,梁允,阿九 ·楔子卷 玉门雪·第1章 雪奴·永初元年七月初五,天山脚下,北匈奴右贤王营地。
新月天边高悬,银辉破开昏沉暮色,照亮山脚下牧人们的帐篷,圆顶白帐似是一地孕育着珍珠的贝壳,沉睡于沙漠中的绿洲··橘红色的火把点点如豆,高鼻阔目的美人穿行而来,匆忙聚作一团。
关外入夜清凉 ,她们却穿着单薄的红裙,各自怀中抱着一枚盘鼓,站定后将之置于地面··无边艳丽,夹杂着塞外薄如暮烟的苍凉··舞姬脱靴摘袜,赤足站在鼓盘上,随着乐声高纵轻蹑、浮腾累跪,以双足激发出阵阵鼓声。
鼓声洪壮,时而如奔腾汪洋,时而如缠缓清溪,仿佛不远处正有千军万马借着茫茫夜色急奔而来··“大庆在即,还跳得如此凌乱”乐舞班的孙掌事手中拿着一截皮鞭,双目锐利如同鹰犬,“一堆贱骨头右贤王若是怪罪下来,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这中年男人骂骂咧咧,目光在跃动的美人间逡巡,见彤云般的人群向四周散开,露出中央一名持剑的少年舞者,男人的视线便再移不开··少年身长六尺余,腰肢纤细,头戴小圆帽,帽檐紧贴两根七彩雉鸡尾,手腕脚踝各戴一圈细碎铜铃,右手紧握一把亮银宝剑。
他身穿明黄底色的绫罗彩袖舞衣,就像是赤红花心中,那根带着晶粉的黄蕊··地面上,七盘一鼓分作两列铺开··少年旋身飞舞,动作干净利落,彩袖翻动,剑舞飞扬。
激扬鼓点中,剑光碎雪惊空,赤露的双足仿佛刚从空中飘落的冰雪··鼓声骤停,少年从盘鼓上一跃而下,回首顾盼间冠带飞扬,清澈的眼神穿过世间的风霜雨雪,直直看到人的心底里去 。
偏在此时,那精灵般的少年腹内一阵空鸣,强撑许久的双腿在触地的瞬间一软,生生摔了一个狗啃泥··他是饿得两腿发软,脸先朝地摔了个狗啃泥·冠带滚落,长发披散,脸上污糟糟一片,引得众人发出爆笑。
“雪奴——”孙掌事一张刚冒出薄汗的老脸瞬间气得发绿,跑上前去将那少年拽起来,破口骂道 :“没吃饭是怎的”·雪奴心想,我每天傍晚吃一顿主人的剩饭,就算是只狗也都吃不饱罢。
然而他不过是个奴隶,能活着已是不易,只得对掌事报以苦笑··近了细看,这名唤雪奴的少年竟生得红发碧眼,但眉目却不似寻常胡人深邃,他的轮廓柔和,眼神温软得像是一头小鹿。
最为奇特的莫过于他的肤色,与常人并排站着时,便好似白雪落在黄纸上··异于常人的雪白皮肤,是羯族人的特质·他们不同于寻常胡人与汉人,不见容于胡汉,向来被两族视作奴隶畜生,无须询问名姓,全唤作“白雪奴”。
孙掌事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用劲给雪奴擦拭面颊,对着他白皙的小脸又掐又捏,揉出道道红痕··雪奴朝孙掌事咧嘴笑了笑,轻轻伸手将他推开,没有说话··“嗳,雪奴,亏得你生了副好皮相。
”孙掌事沉沉叹了口气,道: “可咱们当奴才的……”·向来当奴才的都是猪狗不如,纵使生了一副好皮相,仍旧是命如草芥·孙掌事话到一半,两人皆知其意,是不必再说了。
雪奴收起笑容,低眉顺目点点头,换上件乌漆墨黑的破棉袄,起身跟着众人走进凄冷的夜风中,开始练功··所谓“练功”,须得背贴着一根立柱站好,一腿绷直,另一条腿抬起越过头顶,必须让小腿胫骨紧紧贴在耳边。
然而,他十一岁时沦为奴隶,十二岁才开始学舞,又是个肩宽腰窄的男儿郎,浑身骨骼经络较女子更为僵硬·幸而年纪不大,夜夜被逼着苦练两年,他方能勉强能曲腿摆出这姿势,却总碰不到耳朵。
“若主人不悦,”孙掌事抡起鞭子,使劲在他大腿内侧的软肉上捣了几下,“你要如何活下去”话音未落,他径直捉住雪奴的脚踝,硬生生将他一条腿掰过头顶,用牛筋皮绳捆在背后的立柱上。
整根腿筋撕裂般地疼痛 ·雪奴双瞳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喘气,豆大的冷汗颗颗掉落·然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呼痛——雪奴是个哑巴,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若有似无的“啊啊”叫声 。
夜深露重,朔风如刀,空旷的原野蒿草丛生,舞姬们陆陆续续练完离开·雪奴面色苍白,任由孙掌事帮自己换了另一条腿,继续孤零零被绑在立柱上··孙掌事是个近六十岁的老鳏夫,明明是个汉人,却靠着在匈奴贤王手下训练舞女来讨生活,便知其生存已是不易,遑论再娶妻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此刻,他面上带着慈和的笑容,眼中却充斥着黏腻的欲望,慢悠悠踱步走到雪奴身前,给他擦了把汗,装模作样用鞭子在他腿上、身上敲敲打打,生生将对方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人生天地间,便是来受苦的·”雪奴能分明地看到,他的喉结鼓了鼓,咽下口水,才开口问自己,道:“能有片刻欢愉实属不易,嗳,雪奴,想填饱肚子么”·雪奴过了今冬才十四岁,但他幼年遭逢巨变,人情世故比别人懂得都要多,见到孙管事的模样,自然知道这口吃的得来绝不会容易。
他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一双鹿眼灰蒙蒙没有神采,摇了摇头··孙掌事瞬间色变,重重抽了他两鞭子,骂:“一个阉奴,屁股能有多金贵纵使你、你……若真等得不耐烦了,休怪我将你那点子破事抖落出去。”
毕竟雪奴的主人身份特殊,老奴才惜命不敢出格,只从怀中掏出一条手臂长的粗铜链子,紧紧扣在雪奴双腕上的铜铃圈间··他恨恨地朝少年脸上啐了口唾沫,便即离去。
雪奴奋力摇头,将那点唾沫甩掉,却总觉得自己脸上黏腻- shi -滑,透着十足的恶心气味··他抬起头来 ,万里长空,群星闪耀,但天地茫茫独留自己··他心中凄苦难耐,闭眼长啸一声,喷出的热气瞬间化作一股白霜,心想,这老东西三番两次用“破事”来要挟于我,可我不过是个寻常牧人的孩子,又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至今所做过最坏的事,不过是将瘸腿的南匈奴小质子刘玉埋在雪地里——后来还跑回去将他挖了出来。
为了这多余的良心,险些被小瘸子的母亲给活活打死··幸而喜好歌舞的贤王乌珠流乘轿辇经过,见雪奴身形漂亮,着孙掌事将他收入舞乐班去练舞,这才留下了半条命。
雪奴抬头望向绑在自己脚踝上的牛皮筋,心想,白天背着小瘸子来回往返,日落后还要排练到半夜,此刻实在精疲力竭,若是不将我绑着,怕是早就倒下了;但若是一直被这样绑着,我决计活不过今夜。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还能过多久·他抻长了手,仅能让指尖触到皮筋,无法撼动它分毫·腿筋被绷到极限,冷汗一滴滴落下来,砸在地上,寒风吹过便滚成一颗冰霜。
就差那么一个指节的长度,他就能发力将皮筋扯下来,但这一丁点的距离此刻却如天堑一般,遥不可及·可他不能死在这鬼地方,他已经快忘了吃饱饭的感觉,无论如何也不要做个饿死鬼。
孙管事想要他,前前后后暗示了许多次,只不过碍于他的主人而不敢硬来——他的主人名唤李雪玲,是大周朝洛阳高官的女儿,南匈奴左部帅刘彰正妻,十四年前南北匈奴议和,带着年仅两岁的刘玉出关为质。
有时候,雪奴被饿狠了,也想过先低一低头·男子汉大丈夫,原也不在乎这个,可是到了此时……雪奴的脑海里翻滚着种种念头,他的目光也四处游移着,忽而一点雪芒映入眼中·他心头一跳,脑中灵光一闪 ,猛地低下头,又将腿筋扯得生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刚才舞过的那把长剑,此刻正落在他脚下一掌外··少年狡黠一笑,双眸灿若星辰,将长腿一伸,足尖发力勾起,便把长剑踢至半空,继而伸手紧紧握住·他手腕轻旋,极熟练地挽了个剑花,那皮筋瞬间断作两截,应声落在地上。
雪奴饿得两眼发黑,没了皮筋约束后果然马上扑倒在地,缓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急急忙忙朝着小瘸子所在的营帐赶过去··好容易走到栏杆外,他一低头,才发现手中仍拿着剑。
他盯着透着寒光的三尺青锋,双眼中跳动着仇恨的冷火,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没有能力复仇··当他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的时候,便被孙掌事一脚踩在地上,生生看着其他试图逃跑的奴隶们被凿开天灵盖,灌入滚烫的水银,然后落下一层完完整整、血肉模糊的人皮。
他恨恨地一咬牙,胡乱将那柄透着寒气的铁剑一扔··“咻——”破风声响,剑身竟整个没入地面·第2章 欺辱·“天杀的小杂种——”·雪奴佝偻着背,蹑手蹑脚从李夫人帐篷外摸过,他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却还是惊醒了李夫人。
女人尖锐的叫骂声穿破长夜,又被淹没在塞外茫茫风沙中··有时候,雪奴忍不住想,李雪玲怕是早就被这茫茫的草原和荒漠逼疯了吧,她甚至夜里根本就是睁眼睡觉。
此刻,这中原悍妇双目圆睁,一巴掌掴在雪奴脸上,把他打得嘴角流血,继而骂骂咧咧地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强迫少年跪在磨刀石上··“贱奴才若非我将你留下,给你一口狗食吃,你能活到今日早与你那短命的爹娘黄泉相见了不知感恩的狗东西……”·石板冰冷刺骨,待会儿离开时说不得会被粘掉一层皮。
雪奴浑身酸软无力,整个人都在颤抖··但这一切加起来,也不会比李夫人的话更能刺痛他··三年前,雪奴还叫柘析白马,他的部落在玉门关外的云山附近放牧,他们的家园水草丰美,天蓝水绿。
那日傍晚,天空中云蒸霞蔚,族人们围作一圈高歌曼舞··父亲满脸胡须、形容枯槁,已经看不清真实的面容·他坐在一辆小木车里,月白的武士袍下隐约现出双腿的轮廓,消瘦得如同一对枯柴棒子。
日薄西山,太阳像是一颗金晃晃的珠子,正嵌在他的唇峰上··翠色草场上不知何时飘起一道烟尘,那是张牙舞爪的匈奴铁骑,他们手上的锋镝闪烁着粼粼波光·匈奴人秋狩的日子,是父亲的祭日;匈奴人大庆的日子,他母亲的祭日。
他们血洗了自己的部落·幸存下来的女人与孩子,统统被匈奴人劫回营地,年轻的被充为军妓,年幼的则被卖给中原行商··李夫人通晓胡汉语言,负责在贩奴时为匈奴人翻译、与中原行商谈价。
她在卖掉两个姐姐之后,以一种极为恶毒的眼神盯着白马,仿佛想要将他扒皮拆骨一般,那恶意来得莫名,白马至今都记得·然而,最后她却瞒着匈奴人,偷偷将自己藏了起来——那年,她的儿子刘玉意外堕马摔成个瘸子,身边只跟着一名刘彰的义子、名唤刘曜。
孤儿寡母出关为质受尽白眼,连个奴隶也养不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在匈奴,奴隶是一种财产,李夫人养不起奴隶,便把雪奴“偷”了过去。
她或许是从那时起便患上了失心疯··怕人发现自己偷窃,她便用铁钳将雪奴满口乳牙尽数拔除,不让他说话·怕有人说这奴隶来路不明,她便以烧红的洛铁在白马稚嫩的脚掌上烫下一个汉字“奴”,继而请来孙掌事,对白马做出……他此生经历过的、最为残忍的事情,将他彻底伪装成一名中原商人带过来便卖的白雪奴。
杀他父母,残他身躯,践踏他的尊严·不许他说话,更不许他再提及自己的父母、部落,如此便留他一命,不将他卖到天涯海角··等到白马的牙齿再次长齐,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
柘析白马变成雪奴,成为李夫人那瘸腿儿子的专属“人马”,背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满心愤恨无处诉说,哪里来得“感恩”一说·耳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雪奴从回忆中惊醒,抬眼望去。
黑不溜秋的少年刘曜站在帐篷内将窗帘掀开,帐内一灯如豆,小瘸子刘玉想必还在伏案读书·他头也不抬,扯着嗓子大喊:“娘莫要吵我读书——”·李夫人爱极了这个儿子,闻言一把甩开雪奴,跑到帐篷前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而后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刘曜长得敦敦实实,嘴却碎得很,见雪奴一瘸一拐走进营帐,还调笑他:“还道你自个跑了,这么晚回来不是找死么”·雪奴脱靴摘袜,到角落里拎出来一桶清水,将自己擦拭干净。
瘸腿的刘玉坐在书案前,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油纸包裹的冷肉,递给雪奴,问:“孙掌事又为难你”·雪奴闻言一愣,轻轻笑了笑,眼神中流露出柔软的悲伤,摇摇头。
“公子也太偏心了每日都给他留东西吃·”刘曜牛高马大,将雪奴往旁边随意一拱,抢过油纸包,咕哝道:“什么为难不为难的,老东西想要干他屁……”·“曜哥”刘玉面露不愉,只喊了一声。
刘曜虽因年长刘玉一岁,当他一声“哥”,实则只是刘彰的义子,身份尴尬,绝不敢忤逆刘玉·闻言立即将那油纸包扔在地上,不再多说一字··雪奴皱了皱眉,蹲在地上,伸出两指将油纸包小心翼翼拎起来拆开,饿死鬼投胎般,大口咀嚼一小块既冷又臊的羊肋排。
“曜哥就是嘴碎,你莫要理会他·雪奴,你冷不冷”·雪奴摇头,低头,眼角一滴泪落在地上,没人看见·他是真的害怕,怕自己会在这个冬天,饿死在仇人的营地。
这天晚上,雪奴啃完根本没什么肉的羊肋排,将自己再擦了一遍··等到刘玉看完书,便给他擦脸、洗脚、宽衣解带,背到床铺上,在他腿上揉了小半个时辰,日日如此,小瘸子仍旧毫无知觉。
“算了,雪奴,我知你难过,咱们都一样·”·给刘玉掖好被角,雪奴缩进角落里的枯草堆,几乎将自己卷成一团·兴许因为刘玉与父亲都有腿疾,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匈奴铁骑劫掠家园的画面。
刀光剑影里,父亲忽然从他那坐了十一年的木头小车上站起·也不知是凭着什么力量,他竟以两条已经残废的枯腿,硬生生撑起一个七尺男儿的身躯··匈奴人长枪挥过,父亲头颅落地,但他仍旧直挺挺地站着。
冷风透过帐篷上的破洞吹了进来,灌了雪奴满口·他却毫不在意,目光穿过那破洞,遥望着星辰满布的苍穹,幻想有朝一日,天高海阔,瀚海翱翔··刹那间,他忽然福至心灵,睡意全消,强撑着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
雪奴盘膝打坐,双手置于膝上,调息吐纳,以中原汉话默念:“不计众苦,少欲知足·专求百法,惠利群生·志愿无倦,忍力成就”··这心法很是奇怪,全由汉文作为口诀,雪奴不知如何将它译成羯族话或匈奴话,他甚至根本不知它是个什么东西。
那时候,雪奴还小,舅舅每天教他骑马- she -箭,而父亲因为行动不便,常年都窝在一辆木头轮椅上,母亲为他唱歌,他便一卷接一卷地看书··父亲很喜欢看中原的书,他常常说书中有圣哲,能教人看见眼前没有、甚至从未见过的东西。
只可惜雪奴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半个也看不明白,纵使父亲教过他许多遍,他的天资实在愚钝,根本记不住汉字··然而父亲却并不肯罢休,雪奴不愿认字,父亲便教他说汉话,说什么中原骗子很多,学好汉话免得以后吃亏上当。
父亲还将这功法拿来作例子,让雪奴理解汉文的精深博大,他晕晕乎乎地听过一次,可也就是那么一次,便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实在又看不出天资愚钝的模样··雪奴后来想过,大概是自己天生就与中原犯冲吧,尤其是中原的女人,尤其是,李雪玲。
只可惜儿时玩心过重,雪奴从未认真练习,倒是被捉来做了奴隶后,一次饿昏了头误打误撞地练了起来,不过须臾,他便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内劲在周身游走,饿意稍减。
但今夜当他再次修炼,却觉得自己一呼一吸与日月星辰相连,那股真气渐渐凝聚,由细流转为山涧中的泉流·周身游走,冲破了某个- xue -道,最终落回丹田,臌胀一团,带来了十分的饱腹感。
“哎·”刘玉与刘曜都睡着了,雪奴轻轻叹了一声,喃喃道:“我叫柘析白马,我父亲是柘析曷朱,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绝不能死在这鬼地方”他奴心中盘算,冬天过去之前,一定要要想办法逃出去。
“哪个小畜生又来生事——”·李夫人清晨起来便见帐篷外插着把铁剑,当即开始叫骂,女人尖锐的声音刺穿了本就四处透风的帐篷。
雪奴抽了个冷子,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悄悄掀开营帐的帘布,用一只眼朝外偷瞄·那是自己昨夜负气甩出的铁剑,也不知气劲过去后还能不能拔出来·只求光明神保佑,李夫人千万莫要将它放进嘴里给嚼碎了,否则孙掌事非杀了自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是时,天光未亮,朔风从西北刮来,将万千晨露吹成白霜·天地间霜雾狂舞,像是正在上演一场刀光剑影的厮杀··雪奴确定李夫人走了,便急匆匆拎着两个大木桶,跑到营帐数里外挑水。
说来也怪,平日里颇为沉重的水桶,此时提起来竟然十分轻松·雪奴心中不禁泛起一个念头,莫不是昨日练功之效·他还没有来得及深思,已经走到了营帐之前。
锅中热水翻滚腾起白烟,他在李夫人恶毒的目光里,恭恭敬敬将刘玉收拾干净,背他到汉人先生的营帐里读书··刘曜向来跟刘玉形影不离,他们两人读书时,雪奴就像只狗般乖乖蹲在帐篷外的角落,伸长耳朵随时探听主人们有无吩咐。
他不愿仔细思量自己此刻的处境,只怕会越想越难过,便抬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圣洁如镜面的湖泊,看到塞外天地一切都如此浩大,心中烦恼烟云般消散··此时,他虽用了“塞外”一词,实则从未去过中原,他只是曾经从父亲那里听过一句话:塞外的东西都很大,中原的东西都很小。
每每回想起父亲的这句话,他都不免生出疑惑:难道中原的人真有鸽子蛋那么小父亲不是一直都不良于行他是什么时候去的中原·然而,雪奴再也没有机会询问父亲了。
从晨光初现到紫霞漫天,雪奴蹲在营帐外,低头数了三千八百七十三只蚂蚁,抬头数了两百二十九朵流云,感叹就连小瘸子刘玉,也有书中的“颜如玉”为伴。
总算听得刘玉召唤,雪奴飞奔入内将小瘸子背起,跟在刘曜身后朝他们的营帐跑去·少年修长的双腿转得跟风火轮似的,他一整日水米未进,只在傍晚能分到一口剩饭,实在太饿了·夕阳草场,北风萧瑟,平直辽远的地平线光秃秃的,只有两道模糊的剪影,突兀,渺小,渐行渐远。
远处不知何时腾起一股烟尘,“咯噔咯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骏马健壮的铁蹄将地面砸得泥浆四溅,原来是部落中的贵族乌达,他正带着众少年策马玩乐。
看到雪奴三人,顿生戏谑之心,他掉转马头,不过片刻便已追了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挡住去路··“吁——”乌达二话不说,兜头抽了雪奴一鞭子,笑喊:“大家快看都说中原金砖铺地,这杂种的坐骑也不同寻常呢”·乌达跟刘玉同样是十五六岁,却因为是纯种的胡人,生得高大健壮,这一鞭子,就将雪奴的手臂打出一道高高隆起的红痕。
雪奴连退两步,又被别人的马给拱了回来,一个踉跄趴倒在地,背上的刘玉也滚到一旁··乌达大笑不止,纵身跃下那头枣红色的矮马··他跨步上前,一脚踩在少年红如夕阳的柔软赤发上,将他的脸踩进身下的烂泥里,嘴里发出“呜呜噜噜”不知所谓的兴奋叫喊。
雪奴连气都喘不上来,更莫说发出痛苦的叫声,他的双腕上扣着铜锁,单凭脖子完全无法发力——再说,即使他发力撞开乌达,又能跑到哪里去·右贤王手下牧人五万之众,匈奴人全民皆兵·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向光明神祈求:不要让我死在这个疯子手里。
“刘曜,别乱来”刘玉以双手撑住上身,让自己坐在地上,转头对乌达说,“请你放开他,我们两部井水不犯河水·你想违背贤王与我父在长生天面前订下的盟约,引来刀兵之祸吗”·虚闾权渠单于死后,呼韩邪单于趁机入京朝见汉人皇帝,匈奴便分裂为南北两部,相互厮杀数百年,终于在刘彰的推动下,出现了十四年和平局面。
“尊贵的小杂种·”乌达终究只是部落小头目的儿子,不敢轻易伤害刘玉,他目中精光一闪,轻轻抬起脚掌··雪奴脑袋弹起来,口鼻中喷出烂泥,而后大口大口喘气。
乌达大笑,踩住雪奴的后背,半蹲下去粗鲁地扒开他的破棉裤,“玩死两个奴隶,赔你二十个”·“唔”雪奴只觉得刺骨的冰寒突如其来,未及抵抗便已被乌达将棉裤扯至膝弯,雪白的下身袒露出来,众人的视线火辣辣地刮过。
乌达一把揪起他的- yang -物,朝众人大喊:“还真是个阉奴”·雪奴双眼紧闭,半点也不愿直视自己的丑陋的下身——依照处理奴隶的惯例,他被孙掌事阉割了。
虽然当时对方念他年幼,下手极轻,只将囊袋中的肉芽挑出而不伤及根本,并且这两年来又有生长复原的迹象,可他两侧的囊袋仍旧比别人的瘪小,那处更是一丝毛发也不生。
厌恶、恐惧、愤恨交织成一团业火,猛烈地灼烧着他的心,无形的浓烟刺得他双目剧痛,眼角落下数颗硕大的泪珠··第3章 赛马·刘玉五指抠进土里,将缠绕在指缝间的野草连根扯出。
未待他开口,刘曜早已飞身冲出,将乌达扑倒在地,瞬间与他扭打在一处·他骑在乌达身上,重拳砸在对方眼眶上,几乎要将这厮眼球打爆··其余少年们见势不妙,一股脑冲上去将刘曜拖出来扔在地上,一个个压上去拳打脚踢,直将刘曜压得失禁·周遭充斥着少年们不知残忍为何物的笑闹声、叫好声,听在雪奴耳中,像是轰隆隆的雷鸣,震得他脑中天旋地转。
“忍一时风平浪静·”刘玉以双手作为支撑,艰难地爬到雪奴身边,把他推到干燥的草堆中,正准备帮雪奴把裤子穿好,却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刘玉心下暗道得救了,扭腰反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贤王——”·不待对方回应,他已将脑袋磕在地上,整个人伏身不起。
“少年郎们玩玩罢了,甚么大惊小怪”·北匈奴右贤王乌珠流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容貌甚是奇伟,胯下一匹汗血宝马竟被他衬得十分娇小,“嘿,我这侄儿总是如此礼数周到,起起起闹甚么闹”·不待刘玉开口,满脸鲜血的乌达反倒当先冲上去告状,大喊:“大王这畜生阉奴要咬人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乌珠流吹胡子瞪眼,一鞭子抽下去,叱道:“咬用屁股咬看你那点出息,连个汉人小子也打不过,莫说是我匈奴儿郎。”
雪奴慌忙将裤子穿好,连滚带爬站起,把刘玉背在背后,恭恭敬敬低头站着·夕阳给天地蒙上一层血色,雪奴的脸颊苍白,这时却像是熟透的石榴果实,鲜红剔透。
他的睫毛浓密如小扇,在眼下落着一片- yin -影,一双灰绿的眼睛濡- shi -,偷偷望向乌珠流,仿佛害怕极了·实则,他只不过是扫视了一圈,见孙管事缩头缩脑跟在马屁股后头,便知道是他将人引过来的。
孙掌事远远望着雪奴,神情很复杂··乌珠流看见雪奴的脸,面露迟疑,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却最终还是被他脑中那些声色犬马所淹没,想不起来了·他用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刘曜,道:“我的地方,不许私斗杀人,奴隶各归其主。
乌达,你与他单打独斗·”·刘曜闻言,如同脱笼的困兽,冲到乌达面前··刘玉却不如他这般单纯冲动,立即出声阻止:“不大王,我不希望父亲问起时,知他义子死得如此狼狈。”
他心道,刘曜若真的把乌达杀了,难免最终要陪葬,不能逞一时之快··刘玉没能拦住刘曜,可刘曜也没能碰到乌达··乌珠流策马上前,打了个响哨,胯下汗血宝马引颈长嘶,前蹄咚咚两下踢在刘曜胸口,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吐出一口鲜血。
乌珠流对着屁滚尿流的刘曜狂笑不止,不再管他,转头朝刘玉说道:“像你父亲,鬼主意最多你待如何”·刘玉感到雪奴浑身气得颤抖,不着痕迹地在他肩头捏了一把以示安慰,仰头朝乌珠流笑道:“让他们赛马,不伤和气。”
·匈奴是马背上的民族,男女老少皆以走马为乐·少年人之间比试切磋,常以赛马定输赢,是举族认可的一项比试··乌珠流点点头,然而当他看到刘玉枯瘦的双腿,还是迟疑了片刻。
乌达发出一阵爆笑大喊:“你拿什么与我比试让他——”他说着,伸手指向被马踹飞后动弹不得的刘曜,“这个屁滚尿流的奴才还是他——”他转了半圈,指向衣衫不整的白马,“这匹野- xing -难驯的羯马”·“他不是……”刘玉怒极,正要与乌达分辨,却被乌珠流出言打断,见他忽然来了兴致,直觉汗毛倒竖。
“羯马好——”乌珠流饶有兴致地看了雪奴一眼,笑道:“刘玉,那屁滚尿流的小黑子业已趴下,让他对战乌达,有失公允。
你既行动不便,本王便准你驱使这白雪奴,以二对一,不算便宜了乌达·”·刘玉大惊:“贤王”·乌珠流举起手中长鞭,一挥,皮鞭在地上抽出“啪”一声爆响,下令:“御好你的马,莫要辱没乃父威名”·乌达爽快点头,道:“赛马便赛马,大王,今日便让我们看看,到底是匈奴马厉害,还是羯马轻灵谁若是输了,便剁一根手指”·众人发出一阵爆笑,都道羯马的特点是屁股雪白。
刘曜数次想要从地上爬起,却被贵族少年们踩在脚下动弹不得··“啊”雪奴发出一声模糊的吼叫,继而低头咬紧牙关,抖抖上身,示意刘玉抓紧自己,与骑着匈奴马的乌达并排站在一起,双眼紧盯终点处的湖泊。
“等等——”·乌珠流策马上前,震得雪奴两股战战,巨大的- yin -影罩在他和刘玉的头顶,声如落雷:“天下的马儿哪有穿衣的岂不是成了衣冠禽兽”他生- xing -好色,最喜欢玩弄美人,只不过雪奴年纪尚幼未曾引起他的兴致,但当个玩笑看看倒也不错。
雪奴脸上瞬间血色全无,认命地将刘玉放在地上,见后者也没有做声,他便更明白,他们都别无选择··雪奴明明眼泪簌簌掉落,手上却迅速将衣裤脱光,继而重新背起刘玉。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听得乌珠流一声令下,便开始在呼啸的寒风中撒足狂奔,在众人赤裸裸的视线下与一匹畜生赛跑··可他非但不觉得冷,竟还有种被烈火烧伤的痛感——别人从他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中吸取快乐,对他残缺瘦弱的身体尽情意- yín -,这从未有过的难堪的侮辱,令他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然而人纵使再快,又如何能跑得过马·雪奴扒在终点的湖岸边不住干呕,刘玉伏在一旁,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不住为他拍打后背,低声道:“大丈夫能进能退,待会儿我求求情,他们不敢动我。”
“愿赌服输难道你也跟他一样,不男不女”乌达却不依不饶,非要剁掉刘玉一根小指,着人将三人压住不许反抗,抽出匕首欺身上前,锋刃在刘玉竹节般漂亮的小指上擦出一道血线。
雪奴心中千回百转,最终鼓起勇气奋力推开旁人:“啊啊啊”(剁我的)他将眼泪甩掉,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将这些人的脸烙印在脑海中。
心想,我今日所受屈辱,来日必让他们十倍偿还·刘玉一愣,吼道:“我是主人,滚回去”·“啊啊啊啊啊”(跑输的是我)雪奴灰绿色的双目混合着天地间最后一丝夕阳,变成了暧昧的紫色,如瑰丽的宝石。
孙掌事满头大汗,附在乌珠流耳边说了几句,后者点点头,调笑一番,这篇也就揭过去了··只有乌达在离开时,低声在刘玉耳边嘲了句:“亏得你有个忠仆摔成个瘸子,还未记住教训”·刘玉额角青筋暴起,指间伤口血流不止,始终不发一言。
乌达等人笑闹着离开,夜幕彻底落下··冷风从九天坠落,狭长的彤云遮蔽天空·天空中断断续续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暴雨将落未落··雪奴与刘曜趁着暴雨未至,在湖泊边将自己洗涮干净,又背了一桶水回去烧好,给刘玉仔细清理。
李夫人被乌珠流传唤过去,三人便围在一起,同吃一锅煮得稀烂的羊杂碎··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刘玉招呼雪奴道:“过来一起·我娘去乌珠流那了,不会回来。”
雪奴起先推拒,听得此句,才大起胆子坐到刘玉身边·他知道,李夫人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副好皮相,她为了让儿子过得好,早就跟了乌珠流,跟他睡觉。
“狗娘养的匈奴畜生”刘曜呼噜着没什么肉的热汤,许是被柴火熏得,眼眶通红··是夜无星无月,隆隆雷声中,如刀的寒风吹落零星的雨点。
雪奴的衣衫破烂不堪,刘玉索- xing -让三人同挤在自己的床上,紧紧挨着相互取暖··雪奴方才赤身奔跑,又以冰水净身,此刻似是染了风寒,浑身都是滚烫的··刘曜将他搂到自己胸前,见对方略有些推拒,便低声道:“对你没兴趣,我可不想明早起来见身旁趟着个死人。”
刘玉摇摇头,道:“曜哥莫要胡言乱语,咱们会比匈奴人活得都要长·”·刘曜“嘿嘿”笑,道:“我看见了,门口那柄剑是雪奴插的。”
雪奴耸耸肩,朝另一侧稍稍挪了些··刘曜不死心,又说:“昨晚你又在念经,莫不是个潜伏的刺客”·雪奴这才瞪了他一眼,竟开口说话:“练功,管饱。”
他的声音跟他的皮肤一样,像是刚刚飘落清冷的冰雪,不消片刻便化去无痕··余者均未惊讶,显是早就知道雪奴是能说话的··“胡说八道,你念得分明就是佛经,自我慰藉罢了。”
刘曜“啧”了一声,嘲道:“你跟孙老狗睡一觉,什么吃的没有”·他这话说完,忽听得一道响雷,骤雨降下,暴风吹开帐篷上的小窗,巨大如银龙的闪电几乎将黑沉的夜幕撕裂。
电光忽至,雪奴双眸中光芒闪烁,活像一头受惊的鹿··刘曜就此心满意足,话锋突转,问:“你们听说过‘白马银枪岑非鱼’么”·雪奴摇头,心想,什么人叫这样奇怪的名字·刘曜见雪奴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愈发快意,笑道:“我听过路的行商说的,月前,岑非鱼单枪匹马连挑十二连环坞八大寨还有四寨的寨主是女人和老头,他不稀得去。”
·“用枪”雪奴想起父亲,他是个用枪的好手·父亲传授自己口诀的那日,便是匈奴人前来劫掠的时候,口诀念到一半,他便起身前去迎战。
刘曜说到动情处,唾沫星子四溅,道:“枪乃百兵之祖据说这人先前是个耍棍的和尚,因偷喝了二十年的烈酒,这才生出七情六欲·枪法无敌,任- xing -妄为。
大丈夫当如是”·雪奴听得这话,想到父亲也总是在喝酒,只可惜再看不到了·他想着想着,年幼的心忽然对这个神话传说般的中原高手,生出一种莫名的向往之情。
“我若是能学成绝世神功,定将这营地里上上下下屠个眼不见为净·”刘曜伸手在雪奴脑袋顶上薅了一把,“哥平时逗你玩的,莫放在心上·”·雪奴喃喃自语:“武功再高,杀不完匈奴人。”
刘曜没好气道:“就你能耐,那要如何跳舞唱歌么”·刘玉沉默地听着二人对话,忽然开口,道:“不可再拖,咱们须得寻个机会。”
雪奴瞬间清醒过来,他们也想逃·刘玉正准备将自己的思虑托出,冷不防天空中又一道惊雷滚落··这一回,却是正正打在了他们的帐篷顶上·洁白的帐篷瞬间燃起一簇凶猛的烈火,雷电沿着- shi -淋淋的梁柱传下,蓝紫色的电芒像一张渔网,沿着地面上的积水蔓延开来。
“失火了——”·“来人”·雷雨掩盖了呼救,没有人来帮助他们··头顶是熊熊烈火,脚下电芒张牙舞爪,滚滚浓烟迅速充满整个营帐。
雪奴将棉被扔到地上,立即背起刘玉·刘曜则伸出胳膊罩在二人头顶,三个少年十分狼狈地逃出了失火的营帐··雪奴将刘玉背进李夫人的帐篷,又探出头向外看去,直至那顶帐篷被烧焦,“天火,是光明神阿胡拉的神谕。”
他话音未落,大火却蔓延至此处,三人再次逃窜··眼睁睁看着属于他们的两个帐篷全被烧毁,少年们无处可躲,只能彼此紧紧依偎,缩在干枯的胡杨树下。
刘曜哆哆嗦嗦地叫骂着:“什么神佛都救不了咱们”·“只能靠自己,”刘玉冻得嘴唇发青,眼神却十分坚定,“我们一起想想。”
他们抱在一处彻夜未眠,商议出一个朦胧的逃跑计划——再过一月,乌珠流将为中原皇帝驾崩举办大庆,届时众人喝得大醉,刘曜便去盗来马匹,于营地东南角那颗两百年的胡杨树下等待。
雪奴向来活得如履薄冰,心思较之二人更为缜密,问:“夫人知晓,同意”·刘玉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上下牙打架,断断续续道:“今年五月,大周的皇帝死了,即位的新皇帝痴傻无能,时局必将动荡。
父亲雄才大略,定会有自己的谋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不会顾虑我与母亲,我们自然也不能拖累他·”·刘曜心大如斗,竟在雨中打起呼噜·雪奴也并不很懂甚么朝堂、时局,他只是伸出冰雪般洁白的手掌,将刘玉的小指握住:“若能活,我会报答你。”
但他知道,刘玉哪里盼望一个奴隶能报答自己·第4章 夜奔·塞外夏短冬长,转眼便到了部落大庆的日子··刘曜一大早便没了踪影,雪奴则照例挑水烧水,背着刘玉跑过茫茫雪原,去到汉人先生处读书。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广袤的沙漠换上冬装,清晨的大地上,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脚印,连接在两个帐篷之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午时过后,部落中的众人纷纷忙碌起来,教书先生也抱起酒壶准备过节,布置了一篇策论便将刘玉打发走了。
雪奴将他背回营帐,将诸般事物安排妥当,又与他一起堆了三个没鼻子没眼的小雪人,这才往乐舞班处跑去··排练至傍晚,孙掌事怕夜里出乱子,故而不给众人饭食。
雪奴饿得心神不定,眼神四处飘荡,数次瞥见乌达在远处窥伺,几乎要怀疑他知晓了自己的计划··然而,等他被孙掌事狠狠训了一通后再看,却再也找不到乌达的影子了。
雪奴心想 ,这必定是小瘸子说得“做贼心虚”了··夜幕降临,部落中的男女老少围着一个巨大的营帐,数百处篝火几乎照红了半边天··奴隶们忙碌穿梭,将各式烤肉瓜果呈上,匈奴人笑语晏晏,用大碗装了酒“咕咚咕咚”痛饮狂歌。
乐舞班的歌姬舞姬轮番上阵,凤尾的箜篌、曲项的琵琶,走珠落玉盘似的悠扬;马头琴流出奔腾激扬的乐章,将整个部落的热情点燃··接下来,便是一场压轴的《七鼓舞》。
悠扬的竖琴声,拉开了纷扬风雪形成的大幕·舞姬们穿着朱红薄纱,纤腰素手、丰乳肥臀,怀抱盘鼓款款行来,仿若漫山遍野同时绽放的杜鹃··她们将盘鼓置于地面,雪白柔嫩的赤足激发出暴雨似的鼓点。
长袖惊空,倩影朦胧,灯火辉煌的营帐仿若天宫乍现人间·舞蹈跳至高潮,鼓点突然消失,舞姬们模仿着花朵绽放的姿态,瞬间向四周散去··“嚯”众人的胃口被提到极致,聚精会神盯住那万千红颜中的一点颜色,持剑少年身着透明黄纱衣,以凤凰于飞的姿态伫立在一枚大鼓上。
他静立片刻,抬眼望向坐在首座的乌珠流,一双灰绿色的鹿眼在灯火的照耀下,变成荡漾着春水的湖泊··鼓点随少年的舞步响起,三尺青锋反- she -出亮银光芒,卷来漫天风雪。
雪奴的身体灵动如蛇,舞步轻灵如风,时而带着男子的壮怀激扬,时而带着女子的柔媚娇艳,剑舞刚柔相济、尽态极妍,不分男女地鼓噪出人们内心深处的欲望··在满堂灼热视线的缠绕中,雪奴一把扯掉舞衣——其下竟是不着寸缕,只戴着镶金嵌玉的首饰琳琅。
羯人特有的白皙皮肤冰雪般晶莹,胸前两颗雕琢精细的鲜红宝石,年轻的肉体如同等待采撷的荔枝,流着芬芳的甘蜜··雪奴在喝彩声中结束剑舞,单膝跪地,所有人都已屏住呼吸,甚至乌珠流也忘了叫他起身。
“贤王,您莫不是被一个稚子勾去了魂魄”李夫人唇如涂丹,坐在乌珠流身旁,脸上带着极其怪异的神色,表面看来厌恶十足,但皱起的眉峰却露出了一丝隐秘的惋惜。
乌珠流若有所思,“他的神情,令我想起当年玉门关外,他很像……像是……”·“大王,您还有心思想别的”李夫人说着话,捏了捏他的手掌。
乌珠流猛拍大腿,笑道:“奴隶怎能与夫人相比但剑舞非凡,你说该赏赐些什么”·雪奴悄悄抬头,瞥见乌达脸上不停变色,心道不妙。
小贵族犹豫片刻,终于站起朝右贤王抱拳,道:“乌达想请贤王将这白雪奴赏赐给我·”·刘玉闻言色变,李夫人面露不愉,嗔怒:“不过是匹跑不快的羯马,竟也有人要抢我的”继而罕见地缠住乌珠流,不住向他献媚。
雪奴抬眼对上李夫人,见她眼神中带着决绝,再看刘玉握住酒杯的一双手,指节微微发青,便知二人虽无言语,却已做了个无比艰难的抉择··乌珠流“哎”了一声,爽快地挥挥手,道:“毕竟是夫人的奴隶,你若能给他一样赏赐,今夜,就让他给你当一回马驹子,你骑个一两回玩玩,新鲜劲便过去了。
”·乌达朝身后招招手,着人捧来个精致的木盒,拿出一双金缕长靴,扬着下巴朝雪奴笑喊:“好马配好鞍·”·雪奴满心都是逃跑,思虑重重地坐到乌达身旁,任他捉住脚腕,将饰品似的长靴套在自己脚上,只奇怪大小刚刚合适。
酒过三巡,再过三巡,整个营地缭绕着酒气··乌达喝酒上头,抱着雪奴上下其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其张嘴,举起酒碗从上倒下,看雪奴呛得呜呜咽咽却又无法出声,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伸出舌头去舔舐他嘴角颈窝沾着的酒水。
雪奴被恶心得不行,不料众人忽然发出一阵爆笑··“刘玉尿裤子了”·“你们中原来的人怎都如此豪放”·刘玉满脸通红,身下秽物流出,但当他抬头望向雪奴,眼神却万分清明与无惧,只故作羞愤,颤声喊了句:“雪奴”·雪奴闻言会意,想要起身,却被乌达一双铁钳似的手捏住腰杆:“不识趣的小畜生没你的事”·李夫人目光闪烁,视线在儿子与雪奴间游移,轻咬朱唇,贴在乌珠流耳边细语几句。
但见她酥胸半露,纤腰被乌珠流环握,嗔怒时亦带着十分的娇媚,不消片刻便说服了这名风流好色的贤王,只是自己再无脱身机会··刘玉如蒙大赦,伸手让雪奴背起自己,将脸整个埋在他后心上,偷偷含着热泪,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离开。
乌达一拳砸在酒桌上,生生将一支犀角杯打爆··营帐外,风雪漫天··雪奴走路叮叮当当,觉得金银首饰紧紧黏在皮肉上,只后背与刘玉紧贴着的地方尚有丝毫温度。
“放我下来,你这样不行·”刘玉正人君子,双手无处摆放,最终在雪奴头顶揉了一把··雪奴本就十分紧张,这会儿更觉莫名其妙,将刘玉放在路边的树桩上垂眸看去,鹿眼蒙着层紧张混合着茫然的水雾。
刘玉将自己的狐裘脱下,递给雪奴,道:“今夜只怕是难熬·”·雪奴浑身冻得通红,他本就不承认自己是奴隶,四下无人时更无须推拒,只在心里默默记上,塞外风雪夜,一件带着他人体温的冬衣。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他穿上衣服,感觉生命力又回到体内,背起刘玉向着东南角的老胡杨树疯狂奔跑,脚下镶满宝石的金缕靴灌满冰渣,勾起泥浆碎草屑,炸裂般溅至半空。
胡杨树已在视线内,雪奴与刘玉两人俱是心如擂鼓··树下,乌红色的马尾摇摆,甩出冒着热烟的雪粉·刘曜身形隐在黑暗中,只伸出一只手不住挥舞··“有逃奴——”背后突然响起乌达饱含怒气的吼叫,在寒夜中听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凄厉。
刘玉回头扫视一眼,“别怕他们都喝醉了,继续跑”·“呜——呜——呜——”·方才那个树桩旁,乌达正正站着,狂啸大喊引来零星守卫。
他见族人喝得酩酊大醉,便从怀中掏出锋镝吹响··“快跑雪奴快——”·雪奴紧盯着前方,心跳漏了半拍,反应过来后豁出- xing -命大步奔逃。
刘曜见势不妙,牵马朝二人狂奔·一面大声呼喊,一面迅速抬腿翻身上马,搭箭上弦、张弓满月,对准乌达脑门心连- she -三箭··“咻——”·乌达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箭矢,嘴里不断吹响尖锐的锋镝——这是匈奴人世代相传的警报,不消片刻,整个匈奴大营俱被惊醒。
“手来”刘曜一手策马,一手递出··雪奴跑得断气,递出颤抖的手掌,试了两三次才被刘曜捉住,继而被一股巨大的牵引力拖向上方。
他咬牙憋出一股劲,高高抬腿踩上马镫,千钧一发间带着刘玉跨坐马上,这才能稍喘口气,却立即色变··“你偷了乌珠流的汗血马”·“王侯将相……”刘曜哈哈大笑,调转马头,对着马臀噼噼啪啪一阵乱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匈奴骑兵迅速集结,然而汗血宝马岂是凡品片刻便已跑至天边。
“刘彰的儿子跑了”乌达气得面如猪肝,扯过侍卫的铁胎弓带兵策马狂飙,吼:“死活不论给我追——”·众人在大庆时喝酒吃肉,浑身精力无处使,兴奋地将追击当成狩猎,抬箭对着远处一通猛- she -。
箭矢如潮水疯狂喷出,- yin -影紧紧追在马蹄后,将白雪染成乌黑··“小瘸……公子你坐前面去”雪奴见箭雨暴烈,心想,若是小瘸子死了,我跟刘曜决被抓后计活不下去。
即刻反身将双手搭在刘玉肩头,使劲一抬一推,与他调换位置··刘曜当先策马、雪奴在后掩护,刘玉被夹在两人中间··然而刘玉三年前堕马摔瘸了腿,而后便再没有骑行过,此刻被颠得五脏六腑全都绞在一处,再闻见自己身下污秽的臭气,竟“哇哇”狂呕起来。
“咻——”·铁箭凌空破风,直击雪奴,正正扎在他后心上··“雪奴”刘玉将苦胆汁都吐了出来,却听得一声爆响,箭矢裂帛,雪奴背后发出“叮”的一声。
他大叫着回头查看,“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原来那箭矢好巧不巧,正卡在雪奴颈间佩戴的项链上。
“你们趴下趴下找死吗”刘曜被惊出一声冷汗,大吼:“莫要回头抓紧我”·说罢,抽出一根铁箭向后猛掷,狠狠插入马臀。
“咴——”·马儿吃痛,猛然停顿,一对前蹄高高抬起,凄厉的嚎叫响彻整个平原·铁蹄落地,砸出两个巨坑,碎土飞石四处迸溅。
汗血宝马以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猛跑起来,马蹄爆响,震得山河摇晃冰雪破碎··刘玉头晕目眩,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抖得一个踉跄,竟一脑袋栽下马去·刘曜见状顾不得其他,放开马缰伸出双手,反身紧紧抱住刘玉。
雪奴连忙挪到前方,一手控马,一手捉住刘曜手腕,带着两人悬在左侧马腹边··三人如此跑了片刻,将一众匈奴追兵甩得老远··“我的手要断了”然而雪奴的手臂也被拽到了极限,他的双腕间还锁着那条铜链子,必须一手紧抓马缰,另一手牵住刘曜,承受着来自两个方向的巨大拉力,“千万抓紧我拉你们上来”·刘曜根本找不到着力点,但马儿只要停下,便一定会被匈奴人赶上。
成败生死,在此一举,他牙关紧咬嘴角冒血,喊:“一”·雪奴双腿夹紧马腹,咬牙:“二”·“三”·“起——”·雪奴催动丹田,运足内劲,硬生生将另两人同时拉至半空。
“咚”·刘曜脚踩马镫准备发力,忽听得一声闷响··雪奴定睛一看,却是积雪过深,将一块凸起的巨石埋了起来·刘玉悬在马腹旁,脑袋正正撞在那石头上。
雪奴双瞳剧烈收缩,“刘玉”·“走别停下”刘玉被撞得头破血流,电光火石间,一把抓住马臀上插着的箭矢。
先用力将之捅入,刺得马儿狂嘶,再猛地拽下,带出一注鲜血,“你们走放手”·“刘曜”雪奴从未想过,刘玉这样的小公子,竟会牺牲自己成全一个奴隶。
身后蹄声震天,追兵顷刻便至,他的心中瞬间生出一股犹疑·心想,若是勒马停下,我们三人必定要被抓;若是催马奔走,就是我不讲兄弟情义抛下了他们,即使逃出生天又怎能安心可他想活,想吃一口饱饭他等了三年,只有这一个机会,他必须跑,一刻不停地跑·“就说你劫持公子,我们还有机会。”
刘曜见状当机立断,放开抓着雪奴的那只手,改用双手抱住刘玉,将他紧紧搂在怀中,一起滚到地下,“你若留下必死无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马上不再拥挤,冷风呼呼灌了进来。
雪奴浑身佩环叮当作响,驾一匹发狂的汗血宝马向前冲锋,随即消失在茫茫雪原··匈奴骑兵乌央央一片,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刘玉刘曜两人团团围住·乌达冲入重围迅速扫视,却不见雪奴踪影,立即带领一队人马向前追击:“一帮废物”·第5章 剑侠·月在中天,暴雪不止,雪奴已狂奔整整一个时辰。
匈奴营地彻底被甩在身后,再看不见,久违的自由与巨大的无助纠缠在一起,混在漫天暴风雪中劈头盖脸向他浇了下来··大部分匈奴人在抓到刘玉时便已停下,只有乌达像条毒蛇般,对他一个毫无用处的奴隶紧追不放。
雪奴边跑边想,这汗血宝马中了数箭,此刻鲜血狂飙,身后的匈奴马个个都是耐力极佳,只要我出了一点差错,决计会被他们追上,须得想个办法脱困才是··“吁——”·雪奴勒马驻足,深吸两口寒气,面前是一个分岔口,一条向东北,一条朝东南。
身后的马蹄越来越响,他的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这要么是他此生第一个选择,要么是最后一个,生死只在一念间··雪奴眼神一定,俯身贴在汗血马耳边低语:“马儿马儿,你且选一条安全的去路,莫再让人捉住驯养,回家去罢”·马儿双目濡- shi -,倒映出近在眼前的、雪奴那双纯净如鹿的灰绿眼眸,仿佛真能听懂他的话。
长嘶一声,不知是为着身上的伤痛悲鸣,抑或是为自由高歌,前蹄在地上剐蹭,急速向东南方跑去··雪奴见了马儿离去的方向,一把从脖间扯下项链,朝落东北向的路口扔去。
继而瞄准一座覆满积雪的巨大树墩翻身跃出,于空中双手抱头缩成一团,以狐裘将自己紧紧裹住··他重重摔下,于没过膝弯的积雪中滚了一路,直至狐狸毛上沾满雪渣,将自己变成一颗硕大的雪球,才到那树桩旁边定住。
如此,雪奴便伪装成了一棵树墩·风雪呼啸乱卷,不消片刻便将地上的痕迹隐去·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路旁的枯树枝簌簌抖落冰棱··“吁——”乌达发现情况不对,于岔路口前勒马,目光在两条道路间逡巡,“两条路”·“此处有马蹄印,当是向着东南方跑了。
小主人,追”·乌达策马徐行,从树墩前走过,视线刮过雪奴的伪装,心头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有一双绿色的狼眼·”·他说着话,视线再次扫过那颗树墩。
一轮明月大如圆盘,正正高悬中天,雪奴浑身剧烈颤抖,带着雪粉簌簌掉落,眼看就要被发现··幸而一阵狂风起,吹动空中漂浮的狭长流云··光影忽明忽暗,乌达看不真切,便抛去这一丝怪异。
他朝着分岔路低头细看,流云飘过后,月光再次洒落,雪地中金光一闪··乌达迅速捕捉到这刹那的闪光,眼神一亮,笑道:“果然是个狡诈的奴隶”·骑兵下马,将埋藏在雪地中的项链拾起交给乌达,问:“主人,我们已追出近三十里,只不过是个白雪奴,我看……”·乌达一鞭子照面抽下,将那骑兵打得皮开肉绽,叱骂:“给我追”·雪奴听着马蹄声渐远,却半点不敢松劲,知道乌达是个暴虐的小贵族,这样人的往往十分偏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心中计较,乌达若是追不到我,定然返回再看,届时便会发现树墩的变化,然后往另一侧追击;然而我又已经没了马匹,不消片刻就会被他们追上··我面前三条路,一不可原路返回,二不可追在乌达身后,三不可另走一路。
我既已走到这里,余下的选择只有苦捱·雪奴思虑迅速,下定决心后便不再摇摆··他外头裹着的狐裘已经被冻成僵硬的壳子,所幸缩在其中盘腿打坐,默念那套不知名的心法。
调匀内息,催动气劲流转周身,渐觉四周的寒冷减退··风雪一夜不停,乌达寻雪奴不见,知道自己被骗·约莫一个时辰后,果真折回此处仔细查看,继而又朝着另一条路跑去。
再过一个时辰,那贵族少年气急败坏地返回,在原地徘徊了近一刻钟·直到右贤王派人前来传话,道那小奴隶已被- she -伤无须再查,这才恨恨地离去··雪奴练功时,六感分外清明,听见匈奴人一问一答,知晓刘玉与刘曜都已经脱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内。
再过两个时辰,他才将内息收回丹田,练功时物我两忘的感觉逐渐消退,饥饿与寒冷便漫了上来··雪奴红发披散,碧眸清澈,浑身皮肤同冰雪一般洁白剔透··他张大了双眼,伸出羊脂玉般的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冻成一个硬壳的狐裘上面。
“剥”·冰壳子发出一声脆响,裂缝沿着他的指尖同时相上下蔓延··当罩在雪奴面前的冰冷硬壳破成两半,整个荒原风销雪霁,清晨第一缕微光落在少年挺翘的鼻尖,继而将他整个笼罩。
雪奴从一颗冰雪巨蛋中被孵化出来,仿佛光明神来到世间··再回首,天大地大,何处为家·为奴三载,终得自由,雪奴面向匈奴的方向,定定地站着,直到雪落满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积雪片刻便已没过脚背。
情势不容他犹疑,雪奴转念一想,只要人有自由,去哪里不都是好的吗他索- xing -追着汗血马奔逃的方向,沿东南那条小路离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广袤雪原只有两行脚印。
白天,雪奴一刻不停地向东狂奔,那是家的方向·渴了,便凿开冰封的湖面,灌下一肚子凉水;饿了,便将冰雪捏作一团,当成青稞饼子吃下··夜里,在树兜中避风,盘腿打坐调息运功。
只是这功法如瀚海汪洋,无人指点,能够运转已是奇迹,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为岑非鱼那样的高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约莫过了半月,雪地上的人畜脚印越来越多。
雪奴知道,自己已经快要走到集镇,便越发小心··这天夜里,他照例寻到一块背风的崖壁,仗着自己饿得骨瘦如柴,从窄小的裂缝间钻进石壁底部,那是一道因常年遭受水蚀而产生的狭长空洞。
打坐至半夜,雪奴耳朵抖动,忽然睁开双眼·他卧倒在地,胡乱抓起积雪堆在面前,将这一道缝隙糊住··片刻后,急促的马蹄声爆响,成群的骏马片刻间已奔至崖壁前。
雪奴敛声屏息,以食指在积雪中戳出两个窟窿,凑上前去窥探··天空中星月如钩,胡杨林黑漆漆一片,冷月清辉洒落,冰晶随着云朵流动闪烁微光,仿佛漫天星子都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周坞主切磋切磋,你莫要跑呀”·当先那人策马狂奔,背后背着柄长剑,乃是一名白衣剑客。
五名壮汉用生硬的汉话笑闹喊叫,对他咬死不放··剑客被逼至绝路,索- xing -勒马定在原地,调转马头··从雪奴的方向望去,只看得见他背影挺拔,身材劲瘦,宽阔的背脊绷得笔直。
一如雪中劲松,任凭狂风吹打纹丝不动··片刻后,竟有一只雀鸟翩然落在他肩头··“吁——”·五名胡人胯下马儿健硕,顷刻便至山前。
见这剑客定在了原地,极熟练地在其四周围成半圆,将所有去路堵死··显然,这是一股盘踞当地的山匪··“周坞主剑术很是厉害,未想到人还这般年轻俊朗,只不知你跑个什么劲,难道是怕爷爷们将你扒皮拆骨当狍子吃了”·说话的男子立在正中,手中拿一对硕大的铜锤,当是五人的头领。
“十二连环坞不愧是江南第一帮不止水上称雄,在雪地里脚下都比别人滑呢 我看坞主干脆改个名字,莫叫周望舒,叫周望逃得了。”
众人将周望舒当成了落网的困兽,满口污言秽语混着笑声,在塞外空旷雪夜中久久回荡··雪奴暗地里细细打量,见周望舒头上发髻一丝不苟,玉冠上镂空雕着八卦,织锦白衣暗绣祥云纹饰,腰间挂一枚通红的血玉佩。
穿着打扮华美古朴,不似寻常江湖人··果然,周望舒听得这些羞辱言语,不见丝毫怒气,端端正正坐在马上·月下白衣胜雪,与对面五人泾渭分明··对方不见周望舒答话,嘲道:“周坞主千里迢迢出关至此,莫不是就为了半夜在这雪地里与我们跑马”·“不知右贤王有何赐教”周望舒的声音如冰似雪,说话间不带半分情绪,却不怒自威。
雪奴听得双眼大睁,直觉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为好听的声音··男人显然是被对方的威压所震慑,即刻举起铜锤,提高了声音,道:“咱们飞沙帮三月前才归附贤王,坞主真真是与传言一般消息灵通。
其实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兄弟几个想与你切磋一番,看看这中原武学到底是个什么狗屁模样·”·周望舒根本不为所动,只说:“请先传话。”
“你 远到是客,还是先由我们兄弟几人好好招待一番吧”男人铜锤相碰,擦出一道亮银火花,其余四人得了信号,瞬间拔出武器,同时向周望舒攻去,“便请你埋骨此地,永世不回”·雪奴见周望舒根本没有动作,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莫名地为他着急起来。
鼻尖凑到冰雪上也未发觉,温热的鼻息将冰雪化开一个小洞··“铮”·五人攻至面前,周望舒这才拔剑·然而也就是他拔剑的这一刹那,五名男子应声滚落在地,没能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也不见血迹。
雪奴连眼都没眨,却根本未能捕捉到周望舒的动作·见他只是拔剑出鞘、再收剑入鞘,电光火石间,一剑取了五条- xing -命·第6章 说书·这一剑令雪奴看得激动不已,顿时心跳如雷。
他心想,若是我能如此人这般,便再不会受旁人欺凌,当是何等的逍遥自在但我想必此生都不可能学得这样的武功··雪奴想着,不禁悲从中来,发出一声轻叹。
周望舒耳朵一抖,显是发现山底有人,然而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根本不放在心上··白衣剑客策马缓步前行,肩头的雀鸟轻啄他的发髻,扑扇翅膀,依依不舍地飞离。
·直至周望舒化作一片白雪消失风中,一道极细的血线才从那五人脖间线路,鲜血缓缓流出··雪奴看得入神,等血花开到自己脚下才反应过来,飞速钻了出去。
当晚练功被打断,饥饿感如潮水席卷,只觉前胸后背都在相互摩擦··他连滚带爬扑到尸群边,趴在雪地里翻找食物··“唔唔唔”硕鼠般疯狂咀嚼冷硬的干粮,咕咚咚一气灌下整袋马奶,直直吃到小腹鼓胀,差点没噎死过去。
雪奴先道了一声“得罪”,伸手摘掉尸体身上的金银首饰,又选了一个与自己身材相仿的人,将其外衣剥下·他并起食中二指,摩挲尸身上的剑伤,想起自己在乌珠流处所受的欺凌,呆望着冰冷的尸体。
片刻后,雪奴长啸一声,速速逃离当场,怀揣从仇人处得来的金银与食物··他走在风雪中,四周漆黑一片,受到周望舒镇定气度的感染,开始冷静思虑自己的未来。
心想,这飞沙帮竟是乌珠流的人,可见匈奴势力范围极大·他当年血洗了我的部落,此刻云山牧场说不得仍在他掌控下·若是乌达铁了心要抓我回去,我跑回部落无疑是自投罗网。
雪奴面朝着家的方向,停住脚步,现在他连家也不能回了··恰在此时,风停雪止,晨光破开云层洒落大地,将雪地中一行隐约的马蹄印照得晶莹闪光,雪奴不禁感叹:“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小瘸子的大道理从前听来无趣,未料处处都能用上。”
“以后当要好好读书习武,”想到那白衣剑客周望舒一剑直取五人- xing -命,这剑客既是乌珠流的敌人,跟在他身后定然安全,他又忍不住想起没有逃出来的刘玉和刘曜,喃喃道:“也不知他两个如何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说罢,从衣物上撕下布条,将手脚腕上四支铜铃包好,循着对方的马蹄印跑去··雪奴追了周望舒七八日,心中越发好奇。
这白衣剑客在冰天雪地里走走停停,凡遇高山低谷,必然前往查探,他并不欣赏风景,倒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可他的模样太也淡然,万丈高崖边一骑漫步,马蹄声慢悠悠的响,跟奚琴奏出的乐章同样动听。”
雪奴在路上孤苦难耐,竟突发奇想,凡等待周望舒入谷上山,必定团个小雪人,放在身边与自己说话··有时无话可说,便学着周望舒的马蹄声,“得啷得啷”地瞎叫唤。
因为总是跟在周望舒身后,雪奴从未看见过他的正脸,但在心中将这剑客的眉目描摹过千百遍··“剑客必然有一双冰冰冷冷的眼,他看东西时总是扬着下巴,连脑袋也不转,”雪奴对着他那没鼻子没脸的小雪人,食中两指勾起,从太阳- xue -处向外比划,“那么眼神就是斜斜地睨着,将世间万物视作草芥。”
山匪马帮的宵小前来搦战,周望舒能甩则甩··只因胯下一匹凡马,偶尔会被追上,他总是先问来意,再表态度,每每等待对方先动手,这才拔剑出鞘,一剑毙命。
雪奴对他的崇拜之情日益增长,在其身后越跟越近··某日晨昏相接时,周望舒行至云山山脉间的狭长谷地··山中忽然蹿出一群穿狐裘豹皮的西域人,身法诡异灵动,逼得这剑客出了两招。
雪奴躲在上方山崖间向下眺望,不禁为周望舒捏一把汗,慌忙间脚筋抽搐,踢落一块滚石,“哗啦”碎在地上··“你必要埋骨黄沙地逃不过天山圣教的追杀”西域人磨刀霍霍,仿佛周望舒已是俎上鱼肉。
然而周望舒始终从容不迫,只冷冷地问了一句:“道法自然,谁可称圣” 他说罢,连出两剑,一剑杀一人··铮——·周望舒出了第三剑,最后一个西域人大喊着喷血倒地。
但剑客并未收剑入鞘,而是转身面对雪奴所在的方向,视线从地上的碎石处,移至头顶断崖··雪奴紧贴崖壁站立,敛声屏气,吓得满头大汗··天地静谧,大雪纷扬,寒风吹落铁剑血槽中的红珠子,“嘀”一声被摔在石板上。
雪奴将心一横,所幸提着嗓子长叫一声:“喵——袄——”·“铮——”·周望舒似是笑了一下,收剑入鞘,向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回荡在峡谷中。
他停顿片刻,调头翻身上马,嘚啷嘚啷地朝前方行去··雪奴迫不及待地蹿上前,只捕捉到一个朦胧的影 ··剑客的眉目看不分明,却是浓黑如墨,一袭白衣伫立天地间,是一幅中原宗师出手绘就的精美水墨画。
周望舒自南向北,走遍了云山西段的荒原与谷地,终于来到玉门关外一小镇,径直走了进去··雪奴停步驻足,低头查看自己的行装——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衣裤鞋袜,由雪白变为污黑的狐裘。
他随着母亲信奉天山祆教,最为注重洁净,每日晨昏时分必然仔细清洁自身·但这几日匆忙逃命,竟把阿胡拉给抛到后脑勺··想到周望舒那身白衣,只觉两人云泥之别。
雪奴到丛林中寻得一处冰湖洗澡,攥住沾满泥浆的长发使劲搓揉,闭眼咬牙在湖水中浸泡,爬上岸时抖得跟筛糠一样··牙齿不住颤抖,他瞥见放在岸边的包袱,满满的金银饰品。
甚至于乌达那双金缕靴上的宝石和金线,也全都被他抠了下来,而靴子则早已被烧成灰烬··“刘玉说怀璧其罪,我不过是天地间一个落魄流浪子,丝毫没有与他人抗衡的能力,平白拿着这些,反易招人眼红。”
雪奴堆了个没鼻子没脸的小雪人,哆嗦着与他商量,“少带些你说得对·”·于是,他便从中捡了些质细碎轻薄的,用精钢箭挑起,放在炭火中细细烤化,拨弄成小块的碎金、碎银,再以雪水浇冷,埋进泥土中刮蹭,如此便与市面上流通的碎银两没什么两样。
其余事物,直接在一颗大树下挖坑埋了··他虽然衣衫破烂,但收拾得清爽,一双碧眼倒映出山河雪原,说不出的清明灵秀··雪奴长啸一声,迈步朝着集镇走去。
西域与中原的关系若即若离,自十四年前赵王梁伦到玉门平叛,双方休战言和,开设边贸集市互通有无,出现了十余年的“原初盛世” ··集市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西域的皮毛、兽骨、奇珍异宝,中原的药材、香料、绫罗绸缎,琳琅满目··雪奴万分好奇,挤在人群中偷偷张望,忽而被人在脸上捏了一把··“这是谁家的白雪奴竟自个走到集市上来,模样倒也俊俏,不知是个什么价钱将你主人唤来。”
说话的是个汉人,脸上带着轻浮的笑,根本不把这羯族少年当人看待·他说着话,一巴掌拍在雪奴屁股上,抓着臀瓣又掐又捏··雪奴心中羞愤难当,他不愿多生事端,只用力挣开这令人恶心的男人,迅速钻到人群中去。
他想不明白,为何羯人总是无法避免沦为他人奴隶的命运·雪奴走过一片冒着白烟的小吃摊,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站在远处,将手伸入荷包,反复搓捏着一小粒碎银子。
仔细观察摊上的食客,摸清了吃饭买卖的规矩,鼓起勇气从容走近··那小摊十分简陋,直接在雪地里摆了数张小方桌··雪奴看别人都吃馄饨,自己也点了一碗,付给店家一文银子。
然而纹银在塞外并不常见,他受店家指点,又到街边当铺换了些五铢钱··他习惯了躲藏,此时捧起碗喷香的葱花猪肉饺,寻到角落处的位置,以后背对着街面独自坐着,伸长耳朵听街边满头白发的老人说书。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建安二十五年,前朝文帝受禅,天下遂分为三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雪奴听着这段《三国演义》,心中觉得好笑。
只因小瘸子刘玉一家向来认蜀汉的刘禅为祖宗,不敢将前朝旧事拿来品评·然而,成王败寇,天下百姓不都拿来取乐·惊堂木“梆”地拍在桌上,说书人嘿嘿一笑。
“今天说的,便是这魏国的降将、大周的申门亭侯,镇守玉门二十年,一朝谋反受诛、身名俱灭的赵氏父子——赵铎、赵桢两个将军·”·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你说得不对。”
雪奴听这声音熟悉,下意识回头去看··冷不防手中汤匙掉进碗里,油星子溅入眼中,当即捂住双眼,哭唧唧将脑袋转了回来,不敢让那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周望舒肩头落了层薄薄的雪粉,可见一直稳坐如松,也不看那说书的老头,只问:“赵家军不过五万,大周兵力是其数十倍,如何谋反”·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那说书人也不恼,笑:“这位公子是年轻人,不知当时朝堂局势。
武帝病危,发诏令诸侯藩王各归封国,只那齐王在京中盘踞,欲与今上争夺储位·赵王梁伦的封地乃是幽、凉、并等西北诸州,他前往并州收兵时,遇上了曹魏降将、镇守玉门关二十年的赵铎。
你们是不知,当时在边关,老百姓都将并州军唤作‘赵家军’,那赵铎的能耐可想而知·赵王要从他手中收回兵权,谈何容易况且,那赵铎是齐王的亲信,同齐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赵王不可能养虎为患,他的封地容不下齐王的人,齐王的人亦不可能真心臣服于他。
果不其然,赵王派人前往收取虎符时,那赵铎知道自己若交了权,往后便只能任人鱼肉,故而以匈奴来犯为由,拒不交出兵权·赵铎为保全- xing -命、支持齐王,与北匈奴的乌珠流内外勾结,说他同齐王里应外合意图谋反,并非没有道理。”
周望舒的声音冷似冰湖最底层的水,道:“原初六年五月,齐王于洛阳病逝·而赵氏父子‘谋反’,是十月初五·”·看客们哈哈大笑,嘲道:“就是赵氏父子原是为了带兵,去- yin -间为齐王护驾么”·不知是谁喊了句:“我说老头,你这一个案子说了大半月,这赵多赵少的听来太也无趣时至今日,谁还管他谋不谋反”·当场气氛热络,竟有人大着胆子,说:“要我说当时本就该是齐王即位,结果却便宜了怀帝这个傻子。
这大周朝啊,我看是气数将尽”·众人笑得乐不可支,指着那说书人不住嘲讽··老头尴尬地摇摇头,惊堂木“梆”地一拍,道:“那今日老头便给你们说个,新鲜的。”
他莫名其妙地久久停顿,屈起手指、以指节在桌面敲击三下,又停了片刻,这才继续说:“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自从武林第一人赵铎谋反被诛,中原江湖十年萧条。
你们可知赵氏父子师从何处·听客扯着嗓子,答:“这有谁人不晓中原武林至尊,少室山·”·“是极五年前,又有一名僧人入了红尘,江湖自此被他一杆银枪搅动。
这人便是白马银枪、江湖浪子,岑非鱼·”·好事者被吊起胃口,问:“岑非鱼我可听说过,月前单枪匹马挑了十二连环坞,要知道坞主周望舒,那可是武林公认的剑道天才,他竟也落了下风,这花和尚到底是何等样人”·雪奴的耳朵竖得老高,觉得中原、江湖、武林,无一样不新鲜。
尤其是从他人口中听见周望舒的名字,便觉得二人间共享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心中激动不已··然而周望舒听到此处,却将钱放在桌面上,默默离开··说书人一捋胡子,道:“周望舒失踪数月,江湖传言,他是与人约战,战败被杀了。
否则,十二连环坞所掌控的江淮河运,也不会就此落入江南士族公卿们的手中·”·第7章 借命·雪奴听得云里雾里,到此处,却禁不住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正准备为周望舒辩护。
人群中传来一阵喧哗,他生怕多生事端,只偷瞄着周望舒,看他走进不远处一家客栈·连忙背对街道坐下,几乎将脸埋进碗里··“你说得是这名红毛羯奴”男人吼声如雷,内劲十足。
雪奴惊恐地回头,发现一名彪形大汉正对自己怒目而视·大汉身后跟着两名打手,另有一人雪奴却是见过——正是方才兑换五铢钱时,那名和和气气的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额头冒汗,卑躬屈膝,道:“正是正是您但看他皮肤雪白,便是逃跑的羯奴无误·咱们做点小生意,受石爷您和飞沙帮的庇护,方才我留了个心眼,看他身上还有许多余钱……赃物,便寻思着,就当作十月的孝敬钱给您留着。”
“你个老东西知道你石爷喜欢走旱路,滚滚滚”石爷哈哈大笑,一把撕破雪奴的外衣,见他身上金银零碎掉落在地,“你这白雪奴胆儿忒大须得学学为奴为婢的规矩,给老子识相点,玩够了便不为难你。”
雪奴整个人都落在石爷的- yin -影中,心中难免惧怕·但他自从冒死出逃,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哪里还能再忍受为奴的苦楚·纵使无用,他也必须反抗·雪奴一把扯起四角方桌,朝着石爷猛摔过去,调头就跑。
“- cao -你妈的小畜生”滚烫的汤汁淋了这大汉满头满脸,他瞬间色变,“老子看你往哪跑”·“救命——”·雪奴只跑了三步,便被人挡住去路。
石爷一步跃至他身后,胳膊一抬一抡,粗糙的手掌掐着他的腰杆,直接将他整个人抗在肩头··雪奴虽大声呼救,周遭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哪怕是替他说句公道话。
哪里还有刘玉所说的,世间君子俱是“泛爱众而亲仁” ·石爷一手扯掉雪奴的裤子,食指对着他的后- xue -捣了几下·然而少年未经人事,那处又紧又窄,他不得其门而入,只得改在雪奴的臀瓣上狠狠抓捏,“老子今天- cao -死你个贱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救……”雪奴还想再喊,余光瞥见周围,甚至还有人正低头偷偷在地上捡碎金渣,即知求救无用。
“- cao -”石爷阔步前行,满眼都是欲望火光,忽然吃痛大叫··雪奴竟一口咬下,直将石爷的耳朵咬掉了一大半·石爷当即暴跳如雷,将雪奴抡起来摔在地上,一条粗壮的大腿踩在他肚子上,将这瘦弱的少年踩得鲜血狂喷。
“救……唔”雪奴被踩得五脏俱裂,眼前发黑··心知这一顿打决计逃不过了,便迅速催动内劲,举起双手护住脑袋,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祈祷不要令脏腑受到致命内伤。
拳脚如同暴风雨般,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停歇片刻,是旁人劝解石爷先去疗伤·接着,便有人将雪奴拖到窄巷中··两名壮汉将木棍攒在手中掂量,竟从对少年的凌辱中寻到了快乐,一把抓起雪奴的长发,厉声喝道:“叫老子一声爹,便留你一条狗命。”
雪奴双眼肿得像核桃,喉咙咯血,“咳、咳咳,狗……”·棍棒劈头盖脸落下,“娘儿们似的,老子可不稀罕·大声点”·“狗你才是狗”雪奴的泪珠从眼缝中滑落,“去你妈……唔”·那两个壮汉当即被雪奴激怒,一人钳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嘴,将棍棒伸进去一通乱捅。
“唔唔唔”雪奴激烈挣扎,口中血沫狂喷··另一人扯开裤带,解开亵裤,抬起那话儿开始吹起口哨··“唔……”雪奴拼了命将棍棒拔出,一口咬在男人手上。
那男人吃痛一把将他甩开,滚烫酸臭的液体劈头盖脸淋了下来··继而又是一顿毒打,他已疼得昏死过去··再次醒来,已是月在中天··雪奴的头被打破了,头发被揪下数缕,浑身青紫充血,幸而内劲催动及时,竟未被打伤内脏和骨头。
可即便如此,他也根本没法再站起来··雪奴半死不活地躺在雪地里,感觉到浑身冰冷,连血也不再流动·心想,我怕是活不过今夜了,可我生来从不作恶,为何命运待我如此不公孤零零一个人流浪天地间,连饭也不曾吃饱过。
他不甘心·风雪夜,三更天,万家灯火灭,只有客栈二楼一灯如豆··周望舒坐在桌边,眉峰紧促,他的面前放着两张黄纸··第一张,是奇形怪状的变体字,意为:幽州军旧部,十月初六收尸,不见赵桢;第二张,则是上好的洒金银光纸上写着古拙劲正的汉隶:三弟,莫往。
他叹了口气,将两封书信都卷成小筒,放在油灯上烧了··提起桌上三尺剑,推开窗户直接一跃而下·落地后立即退后一步,抬手按在剑上,“何人”·地面积雪半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深陷其中,似是一条刚从屠夫手下狼狈逃脱的野狗。
这团物事的后面,还拖着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零星散落着几个血掌印··月光洒落,雪白血红 ,触目惊心··周望舒冰冰凉凉的两字,生生将雪奴从鬼门关内拽了出来。
雪奴浑身浴血,抬手顿在空中,不敢碰到对方一尘不染的靴子,气若游丝,“救我……求……”·话未说完,手便重重落在地上,没了声息。
“人各有命·”周望舒皱眉,从这半死不活的白雪奴身旁饶了过去·循着他在地上拖出的那道血痕,走到馄饨摊上··“有何赐教”周望舒的声音与冰雪一样冷。
“约在半夜,扰人清梦·”空旷的街市,十字路口只摆了一张方桌,手持惊堂木的说书人独自坐着,“老朽自知命不久矣,万望见谅·”·周望舒点头,“请讲。”
说书人“梆”地一拍惊堂木,笑道:“却说原初六年十月初五,匈奴将领乌珠流,亲率八万大军攻打玉门关·大周朝的前锋赵桢,领五千白马军冲锋在前,带三万赵家军出西门与敌交锋;镇西大将军赵铎身中毒箭,坚持亲率兵两万驻守东门。
你知,他防得是什么”·周望舒冷哼一声,道:“赵王梁伦驻扎在云山东麓,后半夜乌珠流撤兵,他便领十万幽州军,全歼 了幸存的两万赵家军。”
赵氏父子西出玉门抵御匈奴铁蹄,还需分神向东,时刻提防着大周朝那利欲熏心的王爷,对忠臣良将们- yin -谋算计··说书人哈哈大笑:“赵氏父子军神在世,以弱胜强并非难事。
东面,有曹三爵带一千白马军前来增援,以他的武力,万军丛中生擒梁伦,根本不在话下·”·此话一出,周望舒若有所悟,问:“曹三爵手下白马军中有女干细”·乌珠流撤兵,西面不再有威胁。
北面的鲜卑仍在内乱,根本无暇他顾·南面青山延绵,荒无人烟·东面既是梁伦所在的方位,也是曹三爵带兵增援的来向··问题,必定就出在东面。
梁伦不是赵家军的对手,若是正面交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全歼对方,他定然使了什么- yin -谋,比如说,女干细··然而西线战事吃紧,军中将士不可能与外人联络,如此想来,便只能推测——曹三爵从东面带来的一部分白马军中出了女干细,他可能是赵氏父子的亲信,连夜出逃、轻装简行,先于大部队到达云山,再与梁伦接头,伪造书信、假称增援。
若真相如此,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书,说完了·”说书人却不答,收起惊堂木,仰头长啸——·“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他双手在两侧滑动,原来早已没了双腿,坐在简陋的轮椅中·木轮转动,白头说书人颤颤巍巍没入黑暗中,吟咏着一首《白马篇》。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周望舒紧握长剑,声音提高了许多,大喊:“你是白马军女干细是谁”·说书人不答,只悲歌——·“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 xing -命安可怀”·周望舒双眉紧拧,声音虽依旧平稳,言语间却带着一股怒气,“幽州军旧部有消息,当日,不见赵桢尸首。”
说书人惊诧,瞬间流下两行血泪:“乞奕伽”·周望舒还想再问,却被一声惊呼打断··“小心”·雪奴不知何时爬到巷口,扯起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
突然三箭凌空- she -来,呈一竖排插进说书人的后脑,令其当场毙命··周望舒眼神凌厉,在箭矢飞来的瞬间,便从袖中掷出一枚形状奇异的匕首·刺客应声落地,咬碎齿间毒药,黑血狂喷死了过去。
他连忙上前查探说书人的鼻息,近了一看才知,这满头白发的说书人,竟是个满脸伤疤的沧桑青年··青年颈间挂着一根旧得发白的红棉绳,周望舒将绳子轻轻拈起,发现上面系着一块兽骨军牌,上书:白马军,骑兵部,某某。
军牌上的姓名已经模糊··周望舒沉默良久,睁开双眼··长剑背负身后,一手抱起说书人的尸身,一手将雪奴拎起,走到城外森林中,雪奴埋下包袱的湖边。
他在湖边挖了个大坑,埋葬说书人,在其坟头插一块无字木牌··“咳、咳咳,救我……”雪奴被扔在地上,半截身子浸在水里,被刺骨的冰寒冻醒 ,“求求你周大侠”·铮·周望舒拔剑,道:“我此生第二恨的,便是胡人。”
“别、别杀我……别杀我”雪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连滚带爬从周望舒脚下跑开,却又栽倒在坟边,鲜血溅落无字牌,回头哭喊,“我生来想当胡人吗”·周望舒不为所动,一步步朝他走来。
雪奴涕泪横流,拼命挖开冰雪与土石,双手血肉模糊·他掏出早上埋下的包袱,甩到周望舒面前,“求你放过我吧”·周望舒面带嫌恶,一剑刺出。
“不——”·雪奴感到寒风刮过,大叫一声,连忙捂住脖颈··然而周望舒只是将剑尖点在木牌上,行云流水刻下一行字: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雪奴瘫倒在地,不住吐血,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借我……”他强撑着睁开眼,知道自己若是不抓住这最后一丝希望,今夜必将葬身此地,鼓起勇气抓住周望舒纤尘不染的皮靴,“借我一命。”
雪奴颤抖着把话说全,无所顾忌地摇尾乞怜,“周大侠就当你借我一条命我可帮你找……”·眼泪簌簌掉落,只觉得周望舒化成了朦胧的白影,他高高在上的,身后藏着一轮明月。
“人各有命·”·“求你·”·“你知,何谓国难”·“嗯……”·雪奴一声嗫嚅,跟猫叫似的,而后便再无声息。
周望舒伫立片刻,肩头落下一只雀鸟,轻轻啄他玉冠上的八卦,发出柔软的吱吱叫声··茫茫雪原,黑白光影都搅在一起·周望舒肩头的雀鸟飞起,在玉盘似的圆月上,映出一个展翅腾空的黑影。
白衣剑客反身走来,一手捉住雪奴后颈,提着他穿过漫天风雪,皮靴上带着个鲜红血手印··“呼——”·雪奴翻身惊醒,见个白衣男人正于窗边打坐。
他长发披散,神情冷峻,剑眉斜飞入鬓,身侧铁剑透着寒气··男人眼神从床上扫过,闭眼继续打坐··雪奴知道自己得救了,这人就是周望舒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了好一阵,连眼也忘了眨。
周望舒的眉目浓黑如墨,凤目含光,然而刚刚那一瞥,眼神却似寒夜中的温茶,令雪奴从中窥见了久违的、人世间的温暖··雪奴反应过来,低声下气地,问:“我……睡了很久耽误您的事了吗我、我我已经好了我们走吧。”
他动作慌忙,扯得浑身伤口生疼,直接从床上滚下,撞在周望舒身下的长榻上,“我、我我……”雪奴几乎要哭了出来··周望舒气守丹田,开口,“你已伤愈,便可自行离去 。”
第8章 寻迹·雪奴跪坐在地上,偷偷抬头··想起那夜里的说书人,知道周望舒在查赵氏父子谋反案,需要在关外寻找许多知情人士,便试探- xing -地问:“您不是在找人吗我会讲汉话、匈奴话,羯话,巴、氐、羌这些胡族方言也略懂一些,我可以为您翻译。”
周望舒沉默片刻··雪奴心中暗道糟糕,自己这话说得不好,像是在要挟对方·若是惹得他不悦,现在就将自己扔出窗外,大雪连天饥寒交迫,自己决计是活不成了。
然而,周望舒却抛出一个问题:“先前我与那说书人说话,你都听见了”·雪奴当时虽然意识模糊,但关键的东西全都听见了·他正待答话,转念一想:这人明明如此英武,他的地盘怎能被岑非鱼一人独挑若是连地盘也舍得,必定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隐约感到,周望舒要查的谋反案,绝对干系重大,为免节外生枝,对方说不得会杀人灭口··“我当时晕死过去,没有听见·”雪奴低声答话,直勾勾望向周望舒,神情真挚,“听见一些,也是完全不懂。”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周望舒瞥了雪奴一眼,也许知道他实在打哈哈,直截了当,道:“我要找的人,名唤乞奕伽·”·雪奴脑力过人,瞬间即知自己部落中并没有这人,但看周望舒的模样,定是这几日苦寻未果。
·自己必须对他有用,才能继续跟在对方身边,受她庇护·雪奴实在走投无路,他被人打怕了,不想再体会一次濒死的感觉,他心如擂鼓,决定撒个谎,道:“我、我似乎听过这名字。”
但他也知道话不可说满,只说“似乎”··周望舒目光如剑,瞬间刺向雪奴,问:“他虽是羯人,但必定隐姓埋名,你如何得知”·竟真的给我挖了个大坑·雪奴已经撒了一个谎,此时承认定会激怒对方,他只能赌一把,恭恭敬敬答道:“乌珠流带兵到我部落劫掠,打仗时听人喊过。
但那时我才十一岁,只记得他是部落中的战士,平时不叫这个·”·周望舒眸光一闪,盯着雪奴看了好一阵,不知是在分辨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抑或是在想要不要杀他,脸上现出一种矛盾、复杂的神色。
雪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望舒脸色,见他眉头微微拧起,心下暗道糟糕,带着哭泣喊道:“求您别赶我走我父母都被匈奴人杀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平白无故前来劫掠,对,对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会不会是跟你一样我、我虽不知部落是否还在,但可以带您去找。”
周望舒将视线移开,随口问道:“你多大年纪”·雪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周望舒“第二恨”的就是胡人,此人心里头不喜欢自己,根本就不愿意帮他。
然而,此时周望舒询问他的年纪,多半是想要更了解他,如此便会多一份恻隐心、少一丝杀戮气·大侠的心中在挣扎··雪奴实话实说,怯怯地答道:“过了今冬便十四了。”
“十四岁,十四岁·”周望舒喃喃两下,又问:“你父亲是汉人还是羯人”·雪奴含糊答道:“您只要看我的模样便知道了。”
周望舒刚才已经看了雪奴好一阵,此时只是瞥了他一眼,道:“你不像一般的胡人·”·雪奴听得此言,不解地瞪大了眼睛望向周望舒,反问:“不像”·他除了赤发碧眼,实则长得与中原人没什么两样,说是纯种胡人也可,说是胡汉混血也可。
雪奴先前也有过很多疑问,父亲会汉话、爱看中原的书,知道的武功心法也都是中原人的玩意儿,可他一直不良于行,不应该去过中原,更不可能从中原千里迢迢跑到边塞来吃沙子。
然而,在被匈奴劫掠前,雪奴从未出过云山,何曾知道胡汉之别·此时想来,父亲形容枯槁、满脸胡须,平时很难看清面容,自己对他的记忆也十分的模糊,越来越不确定他到底是胡人还是汉人。
他想着想着,倒把自己也给弄糊涂了,似乎突然捕捉了什么,然而不及细想··周望舒不置可否,起身推门而出··房间里干干净净,雪奴他不敢再爬上床,也不敢随便坐下,干脆继续跪在地上,陷入焦灼的等待,内心天人交战。
他刚才骗了周望舒,而且未料对方竟相信了自己的话,这个谎实在难圆,心道,周望舒是我的救命恩人,阿胡拉在上,我若欺骗于他,必然是良心难安··可他转念又想,可若我无用,周望舒多半会对我弃而不顾,届时那些恶霸找来,我便没有活路。
而且我听到了他与说书人的密谈,知道得太多了,若我不做些什么,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就要灭口··眼下,我也只能咬着牙强行将这个谎给圆了,只要将他带到部落,他便不能拿我如何;若是部落不复存在,他也查不到什么,届时我借着地形优势,自可伺机逃脱。
半个时辰后,周望舒回到房间,一手端着碗药汤,另一手中拿着两根木棍 ·木棍间搅着一团橙黄粘稠的东西,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味··雪奴长舒一口气,关切地问:“您病了”·周望舒将东西都递给他,望着药碗,道:“喝。”
雪奴二话不说,将黑糊糊的药汤一口饮尽·他还在想着两人先前的问答,心道自己平生第一次说谎,骗的却是救命恩人··药汤入口苦涩,正如心头滋味。
见雪奴把药喝完了,周望舒便向窗边走去··雪奴把碗放好,视线却一直没从自己另一只手上拿着的木棍上移去·他从未见过这东西,直觉是什么好吃的,看来看去,实在是忍不住了,大着胆子问:“这是给我的”·周望舒坐在窗边,碾碎一粒花生洒在手心,引来一群雀鸟。
直到雀鸟飞尽,他才用眼神扫过雪奴,朝少年招了招手··雪奴将东西递给周望舒,见对方双手拿着棍子,分向两旁扯开,拉出一道极长的银丝,眼神明澈温润,然而他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手中这玩物。
周望舒淡淡地答道:“买药送的·”·“是……糖”雪奴瞪大了小鹿似的眼睛··“小孩子玩意儿。”
周望舒随口道··“甜吗”雪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再问··周望舒见他那模样,似乎心有不忍,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东西,道:“拉丝麦芽糖,很甜。”
雪奴站在周望舒身前,低下头,试探- xing -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双眼瞪得跟猫似的,“好甜原来麦芽糖是这种味道”·客栈伙计送来数桶热水,将屋里的大木桶倒满。
周望舒把木棍递回雪奴手中,望着窗外自顾自倒酒喝,道:“洗澡换衣服,明日午时出发·”·雪奴舔着嘴唇,差点没把牙粘掉,用力点头,竟将那两根木棍擦干净收进怀里。
周望舒皱眉,可也没说什么··看雪奴迅速跑到木桶边,背对自己脱光衣物·少年身形修长漂亮,肩胛单薄,背沟深陷,因为连日受饿挨打,瘦得一对蝴蝶骨像翅膀般突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雪白的皮肤布满青紫淤血,微卷的红发落在腰窝··“你干什么”雪奴正费力解开手脚腕上包裹铜铃的布条,周望舒突然出现在身后,捉住了他的手腕,瞬间如坠冰窟,“不……”·周望舒抽剑连劈四下,铜铃断作两半应声落地。
雪奴满脸惊诧,周望舒近在咫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这名剑客身高八尺,眉目如画,武功既高,人也是如此正义不凡,在他年幼的心中,简直如同刘玉所说的先圣完人。
少年忍不住落下泪来,真心诚意跪地,磕了个响头:“您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可跪天、跪地、跪父母。”
周望舒回到窗边继续喝酒,窗外吹来寒气,将他的呼吸化为白霜··雪奴将自己整个泡在热水里,心中矛盾异常··他思虑片刻,“哗啦”一声将脑袋探出水面,张口就要对周望舒坦陈实情,却见对方目中染上淡青天光,弹剑作歌。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他唱了一会儿,见雪奴愣在水里,不知想说什么,“借问谁家子……”·雪奴与周望舒视线相交,又打了退堂鼓,只轻轻说了句:“我叫柘析白马。”
永初元年九月初六,天空飘着小雪,两人离开集镇··周望舒翻身上马,目不斜视,将马鞍后头空出一截··雪奴却自觉走在前面,接过缰绳为其牵马,忽然听周望舒说:“我以为胡人都会骑马。”
他茫然抬头,“我会骑马·啊”·周望舒提剑挑着雪奴的衣领,直接将他甩到身后,奋力催马向外跑去,道:“我也会。”
雪奴一脑袋撞在周望舒后背,把鼻尖都磕红了··周望舒与前几日不太一样·雪奴忽然觉得,这个剑客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冰冷,他只是……似乎只是心中有过很深刻的仇恨。
雪奴回首遥望城门,听城中人声鼎沸,又是一日悲欢离合反复上演,见门上头刻着几个大字,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不识字”周望舒勒马。
雪奴顿感无地自容,没有答话,只告诉他:“沿着云山朝东南方向走,但不要太靠近·山里豺狼虎豹很多,我父亲就是被豺狼咬断了腿·”·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从未注意过的事情——父亲的双腿是好的,根本没有被野兽噬咬过的痕迹,更像是是堕马致使的头部淤血积压,就跟刘玉一样。
所以,自己才会对小瘸子心存怜悯··“你来指路·”周望舒将雪奴提到前方,双手环过他,再次催马,道:“此地,名唤白头镇·”·雪奴跟周望舒贴得极紧,感觉到练武之人体温很高。
心中突突狂跳,心想,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这剑客便知道我不识字,不知他什么时候会识破我的谎话,到时又会否一剑杀了我·他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带着周望舒走了三天,来到云山中段。
山间云雾缭绕,冰雪封冻··周望舒手掌轻拍,将面粉碎渣抖掉,两只鸟儿吃得小腹鼓胀,连着扑扇数下翅膀才飞起,欢快地吱吱叫个不停··雪奴将嘴边的粉末抹进嘴里,背着周望舒偷偷嘬了几下手指,转过来夸他,道:“您特别喜欢这些雀鸟您的心地真好。”
周望舒摇头,见四周不少圣火残迹,问:“羯人也信奉祆教”·雪奴想了想,道:“我们这一支部落名唤羌渠,据说是受到光明神的指引,从天山迁徙到此处,我母亲就是圣女。
当然,现在看来传言恐怕都是假的·”·山路陡峭- shi -滑,两人下马徒步··终于走到平原,却发现上边一片雪白,连匹马的影子也没有,只到处垒着高高的玛尼堆。
“啊——”雪奴瞬间泪崩,冲上前去跪地不起,趴在石头堆上仰头长啸:“父亲母亲羯族的兄弟姐妹”·少年涕泪横流,疯狂地用脑袋撞击石头,前几日刚刚愈合的伤口崩裂,洒落几滴炽热的鲜血,“上天为何如此……不公……”·“切莫过度伤怀,”周望舒居高临下望着雪奴,声音仍旧冰冰凉凉,“世上无人不死,早晚而已。”
雪奴内心仇恨翻涌,抬头对周望舒怒吼:“你知道什么他们是我的父母亲人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们世代在云山放牧,天降的灾祸便来到面前,我们有什么错”·周望舒垂眸,问:“伤心又有何用起来!”·雪奴只觉得周望舒心肠冷硬,一时被气昏了头,对他大喊:“他们都死光了没有了我都是骗你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乞奕伽闻所未闻我只是在利用你”·周望舒背对雪奴,蹲在地上,团了两个雪团子。
将它们摞在一起,拼成个没鼻子没眼的小雪人,塞进雪奴手中:“莫哭·”·继而抓起雪奴的衣领,将他横着提在手中,一路朝山林更深处走去,道:“还道你聪明,那些石头,是大风吹来的”·雪奴闻言一愣,“你说得是。”
石头不可得自己飞来,一定还有人活着··他手里冰凉,眼看着雪人渐渐融化,视线忽高忽低,远处雪原上成片的玛尼堆,随着周望舒快步前行,迅速向后退去,彻底消融于天地间。
第9章 女干细·日落月升,山中寒气逼人··雪奴被周望舒牵着,从正午行至夜半,穿过儿时游戏的山崖,走过平如镜面的圣湖,温暖的回忆如傍晚时分逐渐涨起的海潮。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夕之间重新做回了“人”,自匈奴大营逃出来后走得每一步,都将这三年的艰辛踩在脚下,碾作泥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世上无人同情你,你又何必再去顾影自怜雪奴心中暗自叹息。
这三年当中,他一次次地徘徊在生死边缘,每每以为自己再也撑不住时,总能绝处逢生·这才明白,人皆是在世间的苦难中被磨成型的,正如小瘸子常说的“贫贱忧戚,玉汝于成”,越是美玉便越不畏惧雕琢。
他不愿让仇恨的烈火焚烧自己,去效仿那些逞一时之快而丢了- xing -命的奴隶,他不断地遗忘已经过去的痛苦,不断地在仇人的脚下学会坚强,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他深刻地懂得苦难,才在苟延残喘中学会了如何战胜苦难。
纵使他很渺小,纵使他疲累至极··“冷”周望舒回头,眉如剑、目若星,眼神似寒夜中的一杯温茶··雪奴冻得鼻尖通红,道:“不、不,唔,是,有点……冷。”
他不愿让周望舒看轻,然而整个山头都被大雪封冻,他说话时就觉得自己活像个喷着白烟的大锅,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周望舒将雪奴一把抱起,用披风裹住继续前行,两人身长相差近二尺,跟父亲抱着儿子没什么两样。
雪奴这时才隐约地体会到,自己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他看着周望舒的侧影,心想,在白头镇上被打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我不应怨恨他们,因为他们不过是庸庸碌碌的平凡人,不是那些悍匪的敌手,无须为一个陌生人冒险,世上原不缺一个柘析白马,原就没有谁欠谁的。
人世间总会有没来由的恶与恨,因此恩与情才显得弥足珍贵·这天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因此侠义的精神才为人所称道··周望舒恨胡人,谁又知道是否他的父母族人都为胡人所杀他能经过一番挣扎而伸出援手,雪奴觉得,他当得起一声大侠,而自己却利用了他。
“我骗了你,周大侠·”雪奴把脸埋在周望舒胸前,觉得他胸膛结实极了,“我不是有意的,不,我是有意的,不不,我……”·“单凭一个名字,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本不怀期待·”周望舒抬头仰望,星河横亘,“须知,知止不殆方能长久·不明白”·雪奴摇头,道:“我只知道你救了我,而我骗了你。”
大雪纷扬,染白了两人的头发··“我曾在峨眉山学道,”周望舒摇头,继续前行,“都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常觉得自己过得,唉。”
雪奴对天地的不仁颇有体悟,然而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好奇地问:“你是道士”·雪奴的视线忽高忽低,觉得天河似在流淌,听周望舒在耳边低语,“然而我非天地,岂可见死不救我非神明,岂能轻易判你生死奈何人活一世,许多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雪奴觉得奇怪,问:“谁人能逼迫你”·“中原的奴隶,都是不戴枷锁的·”周望舒欲言又止,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却最终全都压在了心底。
雪奴只听明白了一件——周望舒早就知道自己在骗他,但他顺水推舟,把自己送了回来··雪奴心中半是羞愧,半是欣喜·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了解一个人,明知不该问却还是问了,“你是赵桢的儿子你要为父报仇吗”·周望舒摇头,“我的血是冷的,才会对你见死不救。
我心里没有道,当不起大侠的称谓·”·“可你还是救了我,你离开,本就应该,你回来,才更难得·你是个大侠·”雪奴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瞬间生出了无数的推论,周望舒不想复仇还说他自己冷血,莫非,他并不是为了给赵氏父子翻案,而是……要杀人灭口·周望舒停下脚步,问:“你知赵桢战死时,多大年纪”·“将军么总该是已过而立。”
雪奴心事重重,随口猜了句··周望舒面无表情,叹:“赵将军战死时,十五岁·”·他的语气森林,白衣青峰,像寒夜里远在天边的七杀星。
雪奴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杀气,心中惊疑不定,我带他来此究竟是对是错·“到了·”周望舒将雪奴护在怀中,从背后拔剑出鞘,只用左手挥剑,接连将三支飞箭格挡开,“认识”·雪奴循着箭矢- she -来的方向,望见一座瞭望塔。
塔下,是一个巨大的山崖溶洞,洞口守卫森严,俱是白皮羯人··“别动手——”雪奴- cao -着略有些生疏的羯话大喊。
然而两地相隔甚远,塔上的羯族战士居高临下,听不清喊话,三根箭矢仍搭在弦上,吼道:“外族人,滚”·雪奴转头道:“可以先让我……”·然而,周望舒根本不将守卫放在眼中。
他提剑上前,一跃而起,从容格挡开四面八方- she -来的箭矢,继而如鹘鸟般轻盈落在洞口,目不斜视,问:“让你什么”·雪奴从周望舒怀里跳下,跌跌撞撞跑到前头,朝着如临大敌的守卫们大喊:“我们不是敌人是我柘析白马”·守卫们举着武器面面相觑,看这少年是羯人模样,所说也是羯族语言,彼此嘀咕两句,答:“我们部落中没有这个人”·“我、我我,对我找须提勒他是我舅舅”雪奴历经生死回到部落,竟已无人认识自己。
他急得双眼通红,眼泪都要掉出来了··“羯人少年,你不该将外族人带来,滚”·雪奴往山洞里跑,被守卫用武器叉出洞口·他便大喊着须提勒的名字,然而山洞中黑漆漆一片,连回音都没有。
周望舒抱起雪奴,剑指前方,道:“让我们进去,或者将你们的首领请出来·”·雪奴呼吸未匀,见周望舒说完便动手,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抓住他的肩膀大喊:“你别杀他们”·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周望舒先向高塔掷出一枚造型奇异的匕首,瞬间割断了守卫的弓弦,“咄”地扎进木梁中,如何也拔不出来。
守卫们一哄而上,周望舒侧身轻旋·他身法奇绝,人剑如一,只用剑身在守卫后劲、肋下、头顶轻拍数下,每击必中·健壮的守卫们应声倒地,瞬间昏死过去。
雪奴的话刚喊完,周望舒已在山洞内站定,收剑入鞘·纵使剑未饮血,他恍惚在方才那短兵相接的瞬间,窥见了人间最锋芒的剑光··周望舒牵起雪奴柔软的手,道:“我不喜杀人,走。”
溶洞幽深,地面- shi -滑,淌着涓涓细流··“啊”雪奴被冷得双腿发软,跌了一跤,周望舒索- xing -像方才一样,将他整个抱在怀中。
这一路走来,雪奴实在有些受宠若惊,不禁发问:“周大侠,多谢·可你,你为何对我这样好”·“你说得对,没有人生来知道自己是胡是汉,重要的并非胡汉,而是他做了什么。”
周望舒警惕地察看四周,随口答:“你是个孩子,我与你一般大的时候……”·话音未落,只见整个洞- xue -突然火光大盛··周望舒将雪奴抱紧,拔剑出鞘,道:“你舅舅来了。”
但见溶洞巨大,四周崖壁上数十道狭长裂缝瞬间燃起火光·七名健硕男子戴着兽骨头盔,自空中疾速跃下,从四面八方将两个外来者团团围住··“他们是什么东西我舅舅可不是这般青面獠牙”雪奴可从未见过自己的族人作此种打扮,朝周望舒大喊,“将我放下,我也可作战”·铮——·周望舒环顾一周,似是成竹在胸,“作战,是大人的事。”
“你背后有两个”雪奴惊呼道··七名男子瞬间攻来,雪奴只得紧紧搂着周望舒,想为他守住身后··然而话方喊出,只见寒芒一闪,那两人头上牛角被削去半截,周望舒的剑已收回,断角才应声落地。
“赵家七门阵·”周望舒觑准时机快步上前,如一道幽冥鬼影,刹那穿破包围,自平地飞跃至三丈高空,挥剑刺去,“你是乞奕伽”·亮银剑光闪过,照出黑暗中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舅舅竟然就是“乞奕伽”舅舅就是那个叛徒·雪奴双瞳紧缩,无比震惊,完全不敢相信··他张嘴欲喊“舅舅”,却在临出口时咬住牙关,心想,我到现在也不知周望舒到底是何目的,他武功如此高超,若是舅舅因我而有所顾忌,定会死在他剑下,我又有何面目去见爹娘·但舅舅又是白马军中的内女干,害死了数万名戍边将士,如此无情无义,别人要来索命也是理所应当的。
救命恩人和亲舅舅,雪奴的内心天人交战··乞奕伽听得这一声喊,竟出现了片刻沉默··他被周望舒一剑划破脸颊,本就伤痕斑驳的可怖脸庞鲜血直流,在幽冥烈火的照耀下,如同地狱恶鬼。
他亮出长枪,横扫而过,大声叱问:“你是何人”·“要将你扒皮拆骨的人”周望舒迅速闪避··雪奴只见枪头在崖壁上划出一道闪烁星火,他从不知叔叔有如此功力·乞奕伽轻挽枪花,一杆银枪刚劲无敌,功法套路霸道至极,将周望舒逼得节节败退,一时间竟占了上风,“中原人滚回中原此处没有你要找的人,更没有你要找的真相”·周望舒以短兵对长兵,本就失了先机,但他面上仍是淡定自若,仿佛毫不担忧战败被杀。
果然,待他看到乞奕伽双手握枪,先是向后一收,继而突刺斜挑,将自己披风刺破挑落后,终于开始反击··“好一招‘守志奉道’”周望舒大喊一声,终于提剑刺向对方,“你的《六合枪法》可谓是炉火纯青”·与此同时,他的披风落在地上,露出怀中抱着的赤发雪奴。
雪奴调头望向乞奕伽,灰绿色的鹿眼倒映着溶洞中的熊熊业火,微卷的赤也发像是暗淡的火焰,“舅舅”·“白……马白马”乞奕伽听得这一声,竟在激烈的打斗中瞬间止住,呆立原地不能动弹,眼中倒映出雪奴伤痕斑驳的脸庞。
“哐——”·周望舒剑尖点在乞奕伽喉头,后者手中长枪落地,滚到剑客脚下,被他随意踢飞··乞奕伽双眼不眨,紧盯雪奴,怒吼:“放开他”·“首领”七名战士迅速上前,将三人围在中央。
乞奕伽胸膛剧烈起伏,吼道:“全都滚开中原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罪不及妻儿,你只可冲我来”·周望舒笑了笑,眼中不带丝毫温度,问:“若我偏要拿他试剑呢”其实,他的剑与雪奴隔得很远,只有乞奕伽因过度紧张而失去了理智。
众人被乞奕伽挥退,隐入黑暗中··“你不可如此”乞奕伽慌忙大喊,神情极为痛苦··连雪奴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慌张,舅舅既然能出卖数万赵家军,则应当是个极为冷血的人。
可现在,周望舒假装以雪奴为人质,只是一次要挟,乞奕伽却如此激动··周望舒直视对方的双眼,问:“为何”·乞奕伽被激得双眼通红,欲言又止,最终深吸一口气,道:“赵将军就是为他们而死的。”
周望舒垂眸,道:“你不说实话·”·“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放过他吧”乞奕伽眼中流出血泪,滴在剑锋上,瞬间碎裂,“我就是为了族人,才背叛了少帅。”
周望舒收剑入鞘,将雪奴放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雪奴连忙跑到乞奕伽身旁,搀住他的手,“舅舅,我回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好孩子。”
乞奕伽欣慰极了,却见周望舒手中的东西,当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接连磕了九个响头:“我,乞奕伽,愧为人臣愧为人”·周望舒迅速将手撤回,洞- xue -内光线昏暗,雪奴只看出那是一块残缺的玉石,单看一块,根本辨认不出是个什么形状,问:“这是什么”·周望舒将东西收了起来,说:“你不该听。”
雪奴能感受到,自从周望舒认出乞奕伽,杀意就越来越浓·他在这短短的交锋中,又变成两人初识时那种冰冷的模样·雪奴有些害怕,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朝周望舒大喊:“请你不要杀他,周大侠”·周望舒一把抓住乞奕伽的后劲,运起轻功推出洞- xue -。
第10章 灭族·雪奴走到洞- xue -深处,见其中竟有块极宽广的平地,山顶敞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天空仿佛一只倒扣其上的圆盘,灿烂星河与皎洁白月都被盛放在内··众人见他到来,登时如临大敌。
雪奴举起双手,证明自己是三年前被抓走的羯族人中人,细数记忆中的种种快乐,终于取得了大家的信任,而后随口编造了一个名字,便朝着高台上的一丛圣火走去··火光金白,人影被投- she -至岩壁上,仿若幽冥鬼魅。
“愿阿胡拉与你同在,阿纳希塔的儿子·”说话的,是满脸褶子的圣火祭师,被部落中人称作“老麻葛”··雪奴仍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老麻葛就是如此神通。
他行了个祆教的大礼,心不在焉地说道:“您还认得我·”·老麻葛笑容慈祥,让雪奴坐到自己身边,和蔼地说:“你身上,有不息的圣火·”·雪奴经历生死,已经不大相信神明了,但他不能对老人出言不逊,只问她:“舅舅会被杀吗”·老麻葛幽幽叹道:“死神早已等在乞奕伽的门外。”
雪奴喃喃道:“我们要想个办法救他·”·老麻葛却握住了他的双手,叹道:“我时日无多了,孩子,我要替阿纳希塔将两件礼物转交给你。”
·雪奴想着救人,心中焦灼,挣脱老麻葛的手朝外跑去,边跑边喊:“礼物以后再看我把大家找来,先想个办法救……哎”·一个近百岁的老妪,只是稍一抬手便将自己凌空抓了回来是时,雪奴对武学尚且知之不详,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雪奴被老麻葛用双手抓住,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内劲如洪水奔流,源源不断钻进自己的体内·他浑身青筋暴起,雪白的皮肤布满血丝,感觉自己像一只将要被挤破的羊皮水袋。
老麻葛虚弱地喘息,突然大叫一声,继而慢慢地将刚才传入雪奴体内的内力封在他的气海里,悲叹:“以你现在的体质,尚不能承受这股力量·我再传你一篇光明神诀,须在每日子时运功,将气海中的内劲反复琢磨而化为己用。”
老麻葛念诵着口诀,将浩瀚汪洋般的内力化作江河,共分七次为雪奴传功·她每传一次,便将那股内力封入雪奴的气海,如此反复,她自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瘦干瘪。
“呼——”雪奴突然被传入巨大的内力,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巨大的冲击,昏厥数次再醒来,月亮移至东天,在洞- xue -中已看不见了。
“老麻葛老麻葛你怎么了”雪奴猛然惊醒,只见一个已经瘦到脱形的老妪躺在一旁··老麻葛悠悠转醒,虚弱地说道:“我休息片刻,你且将口诀背来。”
“光明清净,寂灭无常·会无忧愁,诸恶不侵·”雪奴每说一句,都要偷偷地向身旁看一眼,两句过后便已坐不住了,“您真的没事吗您为何要牺牲自己传功于我我、我的身体,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练成什么功法”·“不,孩子,你是阿胡拉在人间的化身,注定将带领胡汉两族走向光明的未来。
穷于为薪而火传,我给予你的不仅仅是武学修为,更是整个部落乃至于羯族的希望,是人的灵魂里头的东西,它们薪火相传以致生生不息·”老麻葛气若游丝,双眼半睁半闭,颤颤巍巍地从手边的祆教圣物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雪奴,“这是,第二件。”
雪奴伸手接过,只见一块残缺的玉石,扁平古拙,更精细地刻了些繁复的暗纹,整块碎玉呈一个马头的形状,“这有什么用”·老麻葛摇摇头,道:“寄托你父母思念。”
雪奴想将碎玉挂在胸前,然而他心思细密,知道财不可露白,又将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靴内,再问:“您既如此厉害,为何三年前匈奴人杀来……”·“武力再高,难敌千军。”
老麻葛捉住雪奴的一只手,用力地握着,告诫他:“白马,人心之狠毒,甚于剑锋千万倍·未来的路上荆棘遍布,你须时刻谨慎提防,既不可轻信他人,也不可失了本心,当以内心光明照亮漆黑长夜。”
这话云里雾里,雪奴根本听不懂··他思来想去,心中原有的疑问与今日乞奕伽叛徒身份的暴露相叠加,他忍不住生出一个莫名的念头,试探- xing -地问老麻葛:“我有几个疑惑,您能帮我解开吗”·老麻葛闭目,点头:“问罢。”
雪奴深吸一口气,道:“我父亲他、他会汉话,他那么喜欢中原的东西,他去过中原”·老麻葛:“他是个汉人,乞奕伽把他带到族中时,胡汉边界上的战火刚刚停歇。”
雪奴双瞳一缩,问:“他教过我一篇心法,口诀乃是汉文,像极了佛家的经文·”·老麻葛:“你父曾在少室山习武,是佛门的俗家弟子。”
雪奴双唇轻轻颤动,问:“我们部落中,是不是……是不是只有他一个汉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你呢”老麻葛张开双眼,问:“你觉得自己,是胡人还是汉人”·雪奴语噎:“……我不知道。”
老麻葛:“若你自认为汉人,族中便有两名汉人·若你自认为胡人,族中便只有他一个·”·雪奴隐约摸到了真相的模样··舅舅是白马军旧部,是害死数万将士的女干细,放眼整个部落,他只对残疾的父亲照顾有加。
在雪奴的脑海中,父亲的模样已经十分模糊,他只记得他形容枯槁,而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会是赵桢将军吗·雪奴已经完全乱套了:“老麻葛,可赵桢将军,不是死了吗”·老麻葛闭眼,疲累至极,“乞奕伽把他带来,阿纳西塔治愈了他。”
她紧紧攥着雪奴的手,用力地握了三下,继而沉沉睡去··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喧哗,雪奴起身张望,将乞奕伽带着周望舒回到洞中··“您且好好休息向阿胡拉借点火行吗”雪奴瞥见老麻葛身旁铜盆内用来点火的药粉,登时觉得寒意袭人,随手用麻布片包了些“圣洁的种子”,匆匆忙忙跑向乞奕伽的营帐。
“周大侠,给你些点火的……”雪奴见周望舒迎面走来,忙不迭跑上前去举起布包··然而,周望舒目不斜视,刹那间已与他擦身而过··雪奴看着周望舒离去的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
觉得他与自己就像刘玉所说过的泾河与渭河 ,纵使短暂相交,也仍然清浊分明,继而各奔东西,再不能相见·周望舒待他好,跟待那些雀鸟没什么两样——救命也好,施舍也好,被骗也好,他根本就从未将一个羯奴少年放在心上,故而无所谓动怒或原谅,更莫说相交相知了。
雪奴垂眼,对着周望舒离去的方向,轻轻道了声:“多谢·”他心想,纵使你今后再不记得我,我也会永远铭记你的恩德,记得你曾摒弃两族间的嫌隙,救我于生死边缘。
雪奴长啸一声,将心中的愁绪抛诸脑后··他随手给自己搭了个狗窝似的帐篷,然而心中思虑万千,半点睡意也无,心想,老麻葛的意思,应当是默认了我的疑问。
我父不修边幅,实则眼眸清亮,不像一个碌碌无为的寻常百姓,我十一岁时他,约莫只二十出头·他让我修炼的内功,刘曜说听起来像是佛经,匈奴来的那日,他使出的不就是方才乞奕伽的那招“守志奉道”·帐篷外点了一小簇圣火,橙黄的火光映在雪奴一双鹿眼里,变成了一团没有温度的鬼火。
雪奴越想,越肯定自己的猜测,心中愤愤难平·他双腿枯瘦如柴的父亲,十年未曾踏出云山,娶了羯胡小帅乞奕伽的妹妹,生下个赤发碧眼的儿子··可他也许就是专杀胡人的大周名将,可他,也许是枪法如神的武林天骄。
雪奴越想越心寒,恨不得立马跑到乞奕伽面前去质问他:我父亲到底是不是赵桢若是,你怎可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少帅若不是,那真正的赵桢到底是不是被你出卖,又背负着一身不实的罪名,去了何方·然而当他望向对面的断崖,见周望舒在上头打坐,白衣剑卿沐浴着清冷的银月光华,便又冷静下来。
他心想,单看刘玉的爹如此狠心,便知政治当中无善恶·若我真是赵桢的儿子,这旧案、这- yin -谋、这千丝万缕利害干系,能成为多少人手中的筹码则又是“怀璧其罪”。
白头镇上我如此小心,一文银子尚且引来他人迫害·老麻葛看透了世间事,反反复复告诫我必须步步为营,不可轻信他人,无论周望舒是敌是友,我暂时都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雪奴放下帘幕,翻身便睡,陷入了久违的酣眠··天光未亮,鸟鸣阵阵,再醒来是清晨时分··雪奴偷偷掀开帘帐,虽不见周望舒在何处,却还是蹑手蹑脚地从帐篷后头钻了出去,绕到乞奕伽帐中。
是时,乞奕伽跪在地上,双眼充血,眼圈乌黑,显是一夜未眠·他见雪奴进来,愣生生望了他好一阵,继而对着他接连磕数个响头,悲叹:“乞奕伽,愧对五万赵家军英灵。”
此举,令雪奴如遭雷击··他虽已有猜测,却还是在这瞬间怔住了,嘴唇哆哆嗦嗦,道:“我父……”·乞奕伽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伏地不起,“我对不住你父亲对不住……少帅”·雪奴直觉像在做梦一样,然而有了先前老麻葛的回他,他心中本已有了些准备,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将乞奕伽搀扶起来,随口劝道:“舅舅,你不要朝我跪拜,单看你如今境遇,便知当初的事另有隐情。”
乞奕伽泪眼婆娑,不听劝慰··雪奴双手捏住他的肩膀,令他直视自己,道:“舅舅如今英灵尽已埋骨黄沙,你再悔恨也于事无补。
我的疑惑,老麻葛已经为我解答·我的身世,只有你我和她知晓,万勿冲动,当心引来周大侠·”·乞奕伽幽幽叹道:“白马,颇有乃父遗风·”·雪奴:“当年……”·乞奕伽伸手摁在雪奴肩头,面色凝重,道:“时间紧迫,接下来我所说的每个字,你都须听清。”
他从腰间取出一支极普通的匕首,抽刀出鞘,轻扣刀鞘内沿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鞘中弹出个严实的小暗格,装着一张泛黄的青纸。
乞奕伽抽出青纸,道:“原初六年十月,赵王梁伦领亲兵赴玉门,与大帅交接兵权·他假称路遇暴雪、道路不通,驻扎在北山山- yin -·向时,乌珠流尚且是个小头目,可他野心勃勃,与赵王密谋佯攻玉门关;又派人与我联络,以整个羯族部落为质,胁迫我传递军机。”
雪奴眉峰紧蹙,将乞奕伽所言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了问题,道:“若你仅是泄露军机,不至于扭转整个战局·”·乞奕伽点点头,“赵王趁双方交战无暇他顾,遣使传书大帅,向他索要虎符,临阵易帅乃是兵家大忌,此举自然被大帅拒绝。
赵王似乎早就算好了,回头便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遣国丈谢瑛为使,持节巡察,匈奴则退兵不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是时,朝中易储的呼声很高,谢瑛忙得焦头烂额,他连夜赶来,匆匆看了几眼,不见大军临城,便回禀武帝言赵王所报属实。
武帝勒令大帅,七日内交出帅印、虎符·此七日内,玉门关遭到两面夹击,赵家军血战力竭,向朝廷连发九道带血的羽檄,均被赵王在北山拦截·”·乞奕伽眼中的血红越来越多,一拳砸在自己胸前,欲大吼,然而声音却已喑哑:“我便是那道催命符啊”·雪奴脑海中浮现出尸山血海,问:“你……做了什么”·乞奕伽几乎要发不出声音,喘息着回答:“你父十二参军,入并州军下属的白马营,十五为白马少帅。
他与曹三爵从虎符中发现楼兰秘宝,将其分为三块,二人各执一块,第三块令曹三爵秘密送与齐王梁攸·”·雪奴满心疑惑:“曹三爵是谁白马军又是什么”·“没时间了。”
乞奕伽神色慌张,迅速说道:“我与千骑白马军护送曹三爵到东海寻齐王,回程途中才知武帝下诏讨逆·赵王领幽州军前往玉门,匈奴依约撤军·幽州军赶到时,只见全副武装的赵家军,便将他们尽数当做叛军……诛杀了”·雪奴血气刚刚上头,却越听越冷,胸膛剧烈起伏,问:“乞奕伽,你到底做了什么”·乞奕伽泣不成声,竟然略有些七窍流血的迹象。
他跪地抱头痛哭,道:“我随曹三爵从东面来,趁他领兵突进时潜逃·我、我提前带着……赵王的人,和他伪造的圣旨,一并送给大帅,让他们开城门,迎接……援兵。”
“你如何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雪奴夺过乞奕伽手中的匕首欺身上前,将刀刃紧紧贴在他颈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你你——”·“那你要我如何做呢”乞奕伽怒吼。
雪奴吼了回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哉我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忠君爱国你是大周朝的百姓,是赵家军的将士。
五万人和五百人,孰轻孰重,难道分辨不出来么”·乞奕伽悲痛欲绝,“食君之禄,而令父母愁大周何曾将我们胡人视作百姓五万人是人,五百人就不是人了人命怎能数计量天地间最多的便是人,可部落里的人,是我的父母兄弟”·“哐当”一声,雪奴手中匕首落地,他始终没有下手。
这能怪谁他们都不是老天爷,哪里争得出一个答案·乞奕伽只是一枚棋子,在那些以天下为局者的手中,他的命,五百羯人的命,五万将士的命,乃至于天下百姓的命,俱是轻如鸿毛。
乞奕伽告诉雪奴,赵桢本领兵在西线作战,带千骑白马军向外突围出了玉门关·而后又在云山受到乌珠流的伏击,仅有乞奕伽凭借地形优势,带其突出重围,来到羯族的地界。
最终,赵桢在圣女阿纳希塔的照料下捡回一条命··乞奕伽引颈就戮,双眼汩汩冒血,“但那已是一年后,赵家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少帅回不去,也不能回去,日日借酒消愁。
后来……总之,他与你娘有了你,便留下了·”·雪奴背脊发寒,浑身颤抖,“他们为何要致我父于死地”·乞奕伽闭目摇头,“没有为何,利字当头便是如此,你永远不要轻信中原人,不要轻信任何人。”
雪奴,一时无语··“你的敌人,是乌珠流与梁伦·可他们权势滔天,你无法撼动分毫·”乞奕伽说完最后的话,终于大口大口地开始吐血,“不要去……报仇……白马……好好……活……”·“舅舅”乞奕伽的血染红了雪奴的衣襟,带着他的话,如利剑般,将少年的心扎得满是窟窿,“如此血海深仇,你叫我怎能放下”·雪奴看着乞奕伽布满疤痕的脸,直到天光微明。
清晨第一缕微光穿进营帐,落在雪奴双眼上,那灰绿的宝石,经过此夜后,变得无法描摹的深邃··乞奕伽满脸青紫、七窍流血,是被人毒杀了··雪奴慌忙将那道矫诏收入匕首的鞘内,带着刀大叫着冲出营帐。
“人呢你怎么了人呢你们都怎么了”·“起来起来啊——”·日光入渔网般洒落,网住了洞- xue -中所有的生灵,照亮天地间纷扬的雪花,微小浮游的尘埃颗粒。
水源旁边横七竖八的羯人,男女老少,俱是七窍流血··“啊啊啊啊啊——”·整个世界没有了颜色变幻,没有了光- yin -流动,只剩下雪奴孤独而巨大的喘息在他自己的耳边回响。
部落中,不剩一个活人·周望舒,早已不知去向··第11章 围攻·雪奴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悲伤里,他在连日带夜的奔逃与躲藏中学会了太多··他抹干了眼泪,在祭台上累起一个小小的玛尼堆,心中暗自推测,有人早就在水源处下了毒,族人们毫不知情、日日饮用,才会在同一个夜晚发作,若真如此,下毒者必会再来查看。
他明白,想要在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不可有任何犹豫,于是迅速换下沾满鲜血的衣物,以方巾包裹赤红长发,隐于黑暗当中,步步为营地走出洞- xue -··回首遥望,雪奴的内心竟有一丝可怜的庆幸,庆幸自己昨晚的经历太过离奇,故而根本无暇吃喝。
他搓红了双手,捂住口鼻,不敢去碰被冻僵了的耳朵,生怕它们一碰就掉··暴烈的风雪席卷大地,令人睁不开眼··雪奴循着周望舒的脚印,在封冻的雪山中狂奔。
他边跑边想,周望舒纵然心中愤恨,也不至于残杀老弱妇孺,更兼此等手段太过卑鄙,他那样的侠客绝不会做·雪奴甚至觉得,周望舒若真见到此番惨状,是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的,故而他应当是在半夜就已经离开。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他为什么是半夜呢他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或是去追逐什么人·雪奴凭借着自己幼年时所学的捕猎经验,艰难地分辨出周望舒的足迹。
可是,这剑侠轻功太好,他在雪地中奔跑,就像是一只飞鸿踏雪而过,他所留下的清浅痕迹不消片刻就已被雪所覆盖··雪奴只能沿着周望舒离开的方向追逐,幸而片刻过后,他便发现地上还有数行不同的脚印,兼有一些打斗的痕迹,便一路半蒙半猜,直直追到后半夜。
此夜新月如钩,光线暗淡,负雪的群山比白日里更显巍峨,给人一种被包围和挤压的错觉··雪奴远远地就听见了打斗声音,他佝偻着身子躲进草丛中,缓缓地向前方推进。
与初遇时很像,他不声不响地趴在冰雪中,偷看周望舒与人对决··不远处,三名劲装黑衣人将周望舒围在中央··白衣剑客的额发垂落数缕,形容有些罕见的狼狈,他的手在抖,身体也有些轻微的摇晃。
“周坞主,不不不,您现在已经不是坞主·听说你的地盘被朝廷的人给抢了中原人呐,心眼儿忒小·”说话的男子身材高大,肩抗一柄六尺长的斩马刀,说话流里流气的,“这深更半夜又冷又饿,你帮个忙,赶快将东西交出来,免得咱们都遭罪。”
周望舒持剑轻挥,正正刺在斩马刀的刀尖上,他借着一股巧劲,一剑将对方推开数丈·然而,他的行动已不及平时轻灵,只不过是慢了半步,前方的去路又被另一名黑衣人给堵上了。
这人同样身形魁梧,一柄四尺长剑于常人来说,必定会因过长过重而成为鸡肋,但在他手中却显得十分轻巧灵活·他将剑身一转,把剑刃对准周望舒,冷冷道:“莫跟他废话,咱们联手把事办了。”
斩马刀听了却不乐意,竟扛着刀跑上前来与这人争吵,“你个榆木脑袋若是他并未把东西带在身上,咱们把他杀了,又能去哪里找师父生气起来,又要打你的屁股了”·四尺剑面无表情,骂:“蠢猪他单骑出塞,能将东西藏到哪去”说罢绕开斩马刀,一剑刺向周望舒。
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周望舒剑长三尺余,未交手便已占了下风,这下更被对方以巨力震退了数尺,喷出一口青紫色的污血·他的气度依旧从容淡定,不去擦拭嘴角的血迹,仿佛吐血的人不是自己,此时终于开口,道:“诸位拜火教的高手,本应在天山上远离尘俗寻求大道,为何要做他人的走狗”·斩马刀吵不过四尺剑,便调转刀刃对向周望舒,嘲道:“都说你是江南第一剑客,却不想竟是如此的羸弱不堪,咱们不得不下山来,教教你们中原江湖客如何做人呐”·白马远远看着,直觉有些奇怪。
他心道,周望舒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作战时几乎从不与人废话,更莫说此时已然中毒,按理应当速战速决,却突然与对方作口舌之争,应当是为了套话·如此想来,斩马刀此一言是默认了周望舒所言“他人的走狗”,透露出自己是为着“东西”而来。
果不其然,周望舒印证了自己的推测后,直言戳穿了对方的身份,道:“你们投了齐王,当真是鼠目寸光·”·“周坞主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罢·我看你内力凝滞、脚步虚浮,所吐污血呈青紫色,显是中了川狼毒。”
说话的是第三名原先一直沉默着的黑衣人,他身材劲瘦、个头不高,后腰皮革袋中插着两把形状怪异的弯刀·他声音冰冷,双眼湛蓝,言谈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斩马刀不乐意听了,骂道:“你管他中了甚么毒打死再说,快点儿的”·碧眼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四尺剑问:“你动手,还是我动手”·碧眼男冷哼一声,道:“我只是教他知道,此举并非我等所为,故而只能怪他运气不好·周什么今夜是生是死,交给手中刃罢。”
雪奴紧张极了,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战场,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他以此推测,这三人乃是周朝齐王从天山上雇下来的高手,专门找周望舒抢夺“东西”的。
族人中毒多半不是他们所为,因为他们的目的只是对付周望舒,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折··然而,不是他们,又能是谁呢·碧眼男脚步如猫,轻灵无声,行至周望舒面前三步停下,郑重地道了一声:“请”·他冷冷地吐出这一字,瞬间抽出一金一银两把弯刀,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进攻。
两把弯刀如同狂舞的毒蛇,令人避无可避··周望舒许是从未见过此等怪异武学,纵使立即举起铁剑在身前迅速格挡,也只能堪堪将那弯刀挡住·幸而他身经百战,不消片刻便掌握了对方攻击的规律,找准破绽,抽剑突刺·碧眼男眼神一闪,正欲后退,却发现周望舒因毒气攻心,其进攻的动作出现了刹那停滞。
他便捉住这个时机反守为攻,弯刀一挑,将刀尖刺进周望舒的右肩··周望舒旋身退步,登时血流如注··碧眼男虚虚地挥了两下刀,掸掉刀尖血,叹道:“不错。”
话音未落,周望舒已换了左手持剑,直直冲着碧眼男的左胸刺去·他的动作丝毫没有因换手而变得迟钝,显然是练过双手剑··碧眼男嗤笑,将双刀交错,架在胸前。
只听“哐”地一声,他借着双刀弯曲古怪的弧度,紧紧锁住了周望舒的长剑,让他一时难以抽出,只能被自己带着跑·继而猛地发力一扯,将周望舒朝他缩在的方向拉了过去。
周望舒被这一扯带得失去重心,看似猝不及防,实则正中他的下怀·他中了川狼毒,内力凝滞,只能出奇制胜·先令碧眼男如愿锁住自己的长剑,令长剑沿刀身曲线穿进双刀间的缝隙,使出暗劲提剑一挑,对方的双刀便与自己的长剑紧紧卡在了一起。
碧眼男以为自己锁住了他,殊不知其实也被周望舒卡主,周望舒抽不走剑,他不也拔不走刀拔不出刀,意味着他无法再次发招··周望舒已然反客为主,再借着碧眼男的一扯过后那一瞬间的松懈,强行将自己的内力蕴至掌中,使尽全力以剑身挑起对方的双刀向斜后方甩出,是借力打力。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碧眼男猝不及防,平生第一次在打斗中被人同时夺了双刀·“阿九我干你娘的”只听一声怒吼,原是弯刀飞快- she -出,刀尖正刺进那看热闹的斩马刀的脚背上,他瞬间暴怒,骂道:“我去你妈的切磋比试中原人娘们儿叽叽那一套一起上”·雪奴被两人精妙的武学震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与周望舒打得有来有往。
又见那碧眼阿九模样特异、武功奇高,且是拜火教的高手,他便目不转睛地望着,将每招每式都深深烙在脑中,决心要将这刀法与老麻葛所传授的心法同时修习··周望舒必定是在山洞中喝了水,只因功力深厚且所饮不多,并未与雪奴的族人同时毒发。
尽管如此,当他与面前这三名高手缠斗许久后,也难免成了强弩之末··玉门夜雪,高手决战,杀气四溢,千钧一发··“喵——袄”·雪奴已经一无所有,他不愿再退缩,于是沉下心来鼓起勇气,扯起嗓子学了一声山猫叫。
他想要以此知会周望舒他还有帮手隐在暗处,让他将三人引来,自己好出其不意帮他的忙··三名黑衣人未觉有异,但这一声猫叫,周望舒是听过的·他瞬间忆起了什么,且战且退——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领着众人远离雪奴。
雪奴不得不主动进攻,他伸手摁在怀中布包上,极为谨慎地前行,寻到一处上风向,悄悄地将布包中的药粉撒了个干净··药粉在月下闪着细碎荧光,无声无息,落在黑衣人的后背上。
·周望舒在羯族部落中见过那助燃的药粉,恍悟出雪奴要做什么·他立即跃步腾空,飞身俯冲,将长剑横在身前,与碧眼男的一双弯刀激烈碰撞,溅出两道闪电般的火星。
继而滚落在地,提起雪奴的衣领,带他飞快地蹿向山下··火星子落在碧眼男的后背上,瞬间点燃了那星星点点的助燃药粉··碧眼男始料未及,尚不知自己身后为何窜出烈火,大叫着滚进雪地,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灭那火焰。
“阿九”斩马刀与四尺剑上前帮忙,一个不注意,反而将自己也点燃了·“阿胡拉终于发了一次威”雪奴热血澎湃,望向周望舒,“周大侠,你如何了”·周望舒喷出一口毒血,眼前发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顺着陡坡向山下滚落,他只能将雪奴抱在怀中以免他受伤。
如此向着山下滚了一路,干干净净的白衣上已是血迹斑驳,他也在半途便已经昏迷··“咚”地一声,周望舒的左腿撞在一块巨石上,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雪奴眼看山上闪着三点橙黄火光,知道是三名黑衣人正极速向下跑来·他将心一横,把周望舒放在背后半背半拖,继续疯狂地逃窜··幸而他从小长在云山,选了一条隐蔽的小道,又不要命地催发出气海内被封住的内力。
让那些汪洋般的内力在自己体内乱窜,催着他不受控制地一路狂奔··雪奴数次跌倒又爬起,双眼始终朝着前方··周望舒被他剧烈的晃动抖得不住咳嗽,恍惚转醒,气若游丝道:“放我……下来……”·雪奴的手却钳得铁紧,“我的命是你救的,莫要多说,撑住”·周望舒显是疲累至极,不再与雪奴分辨,强行运功逼出部分余毒,人虽乏力,却总算是找回了些许精神,“我害了你。”
雪奴轻叹,不语··周望舒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不知雪奴凭着什么力量,竟背着他跑了整整一夜··直到日光破开云层,这瘦弱的羯族少年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热汗- shi -透棉衣,脱力昏迷。
他已再无一丝力气,剧烈地喘息着,说道:“你走……找个山洞……藏……”话未说完便已没了气息··周望舒爬到他身边,强撑坐起,将雪奴的外衣解开,双手交叠摁在其上,使劲按压数次。
然而,雪奴依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周望舒不愿放弃,尽管雪奴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他还是如此反复按压了数十回·不知过了多久,雪奴终于发出一声极深长的抽气声,继而重新开始呼吸。
周望舒眉峰舒展,双眼阖上,倒在雪奴身上,一动不动了··这是雪奴第二次被周望舒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天空像是床破了洞的被子,白雪棉絮般扑落。
雪奴强撑着,将周望舒拖进深林,回头把两人的足迹隐去,又脱下他的靴子,在雪地里故布迷阵··周望舒干净的皮靴上,仍留着一个发旧的血手印——那是我留下的,雪奴心想,血迹是最难洗去的,他救过我的恩情永不能忘。
少年抖抖脑袋,重新背起周望舒,一路跌跌撞撞,寻得个隐蔽的山洞··只是那洞口正对北方,寒风卷雪呼啸着往里猛灌··雪奴不得不费力地捡来数块大石头将风口堵上,又在缝隙间塞满零碎的石块,只留一处极细的缺口观察四周。
一束紫色的霞光从那个缺口- she -入,落在周望舒脸上··此刻,他面色泛青、嘴角冒血,显是余毒未清··“周大侠周大侠你醒醒啊”雪奴几乎要哭出来了,使劲摇晃周望舒的肩膀,却始终无法将他唤醒。
他又想起三年前的冬天,暴雪不停,母亲躺在雪地里,永远地闭上了她那双宝石般的绿眼睛··雪奴抖抖脑袋,不敢再想,颤抖着双手取出水袋,把它杵进周望舒嘴里一阵猛灌,又在他小腹上来回按压,“醒醒、醒……太好了”·片刻后,周望舒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青紫色的污血,呼吸稍稍恢复。
死马当活马医罢·雪奴接连给周望舒灌了两袋清水,他吐出的毒血才逐渐变淡,然而清水用尽,仍是远远不够·他不得不跑出山洞,用里衣裹了好大一团白雪拿回洞中化水。
天气太过寒冷,积雪中夹满冰渣·雪奴心中焦急,可他的双手已没什么温度了,干脆解开外袍,将冰雪焐在自己胸口··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嘶——”冰雪缓慢地融化,冰水顺着少年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腹流下。
他被冷得剧烈颤抖,大张着双唇发出无声的呻吟·勉强接满一袋,他便连滚带爬地扑到周望舒身旁,捏开他的嘴唇将雪水灌下··如此,一袋用完、再接一袋,周望舒的情况逐渐好转。
“再坚持一下,你马上就能好了,周大侠·”·“娘……”·“你也有娘不不,你当然有娘”雪奴听得周望舒出声,高兴坏了,跑到外头继续包雪团子。
然而他稍一侧目,忽见寒风吹落枯叶,直觉有人正朝此处疾速行来,便将积雪拨乱,抖落衣袍中的白雪盖去脚印,跑进山洞··脚步声越来越近,雪奴双手抓着碎石一顿猛塞,“咔”的一下,终于在对方到来前完全堵住洞口。
一块薄石片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漆黑的碎石屑随风飘散,擦着雪奴的睫毛飘过,两名黑衣人正好走到山洞前方··雪奴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听二人似在争执,不正是昨夜里的斩马刀与四尺剑·“楼兰埋在土里两百年,金银财宝早都化成灰了真不知师父在想些什么,跟个汉人眉来眼去。”
斩马刀骂骂咧咧,握着根树枝四处敲打,“都说了脚印在那边,偏你心眼子最多·”·四尺剑嗓音低沉,但内劲深厚,说话声震得人耳朵生疼,道:“金银财宝你懂个屁。
瑟明帝国的钢盔铁甲才是楼兰真正的宝藏·”·洞中空间不大,仅容两人并排躺下··雪奴将周望舒搂在怀中,捂着他的嘴,大气都不敢喘··斩马刀搜寻并不认真,“反正我看那汉人野心挺大,人却蠢如猪,迟早要完。”
他说着说着,已在洞口来回转了两次,继而离开··“汉人多是女干诈狡猾,平庸的,才是可遇不可求·”四尺剑话不多,心思却很缜密,即使斩马刀已看过一次,他仍旧走上前去再次细细查探。
幸亏这地方已被斩马刀踩得凌乱不堪,故而他也未能发现异常··雪奴手心冒汗,松开周望舒,蹿上前去侧目向外望··第12章 避难·雪奴敛声屏气,透过岩壁上的小孔窥视四尺剑。
“嗯白……”未料周望舒忽然醒来,且发出了一声轻哼··雪奴差点被他惊得跳起来,连忙竖起食指贴于唇上,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嘘”·“有声音”四尺剑耳聪目明,周望舒的轻哼未能逃过他的耳朵。
他旋即飞身上前,落地时的一脚带着霸道的内力,散发出的气劲竟震得山洞微微摇晃,落下一阵碎石粉尘··雪奴吸入粉尘后鼻尖酸涩,不受控制地仰头张嘴,差点打出喷嚏。
他立即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喷嚏没打响,反将眼泪逼了出来··“你是狗耳朵吗我可什么都没听见·”斩马刀不住催促,也懒得过去,“快点的雪太大,脚印要看不见了。”
四尺剑摊开手掌,抚摸洞口的碎石壁垒,道:“周望舒,很狡猾·”·雪奴暗道不妙,伸出食指左右摇晃,示意周望舒稍安勿躁,自己则以后背撑住洞口的石头堆。
突然,四尺剑伸手向前,猛推一气··雪奴运功死守,直咬得牙齿流血才成功挡住,高兴地咧嘴朝周望舒笑了笑··千万束紫红霞光穿过石缝,将漆黑洞- xue -照得如梦似幻,光芒镂刻出少年精致的轮廓。
周望舒点点头,洞- xue -外隐约传来靴底摩擦雪粒子的沙沙声,他与雪奴对视一眼,都以为四尺剑已经离开,终于松了一口气··忽然间,却听“铮”地一声·一柄四尺长剑缘着碎石壁垒间的缝隙刺入。
雪奴吓得面色惨白,周望舒浓眉紧拧,比出一个手势,示意他过来·然而雪奴若是离开,碎石壁说不得就要被四尺剑推倒,周望舒虽已无生命危险,可体内余毒未清,显然不是两名天山高手的对手,只要被发现,他和雪奴绝对都没有活路。
雪奴摇摇头,忍住内心的恐惧,任由一柄长剑在自己周围一下一下地刺入与退出,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万丈高崖前,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剑刃再次退出,雪奴已是满头冷汗。
天地静谧,唯有四尺剑步行离开的声音·雪奴无声地喘息,对着面无表情的周望舒笑了笑··然而就是在这瞬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尺剑原来是佯装离去,半道折返,使尽全力刺入了最后一剑。
寒铁生生从雪奴手臂上擦过,雪白的大臂皮开肉绽,鲜血汩汩冒出·周望舒按剑欲起,却被雪奴制住——狭小的空间内,他借着筋骨柔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曲起长腿,脚尖点在周望舒左肩胛上,咬牙朝他摇头。
斩马刀等得不耐,发出一阵爆笑,喊道:“你哈哈哈哈你那模样太滑稽了稚子带着个废物,还能把天翻过来”·“那阿九儿时呢”四尺剑将长剑慢慢推入碎石壁,直至其整个没入。
洞中的两人俱是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作··四尺剑终于缓缓向外撤去··疼痛伴随着刺骨的冰寒,雪奴觉得,剑锋几乎要割到自己的骨头上了,他踢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袍,垫在自己与碎石壁间,顺势抹去剑身上的鲜血。
“神神道道的·老七,你走是不走”斩马刀完全没了耐- xing -,说罢便走··鲜血顺着雪奴的胳膊流下,慢慢浸出石缝。
四尺剑背后的雪地,被血水染出了一道隐约的殷红痕迹,他若有所觉地回头查看·恰好日落西山,夜幕降临,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不得不强压住疑心,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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