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奴 by 七六二(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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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 by 七六二(上)(4)
·如此经年累月,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局面··孟殊时在此用了这句诗,同样也是对朝廷不满··禁军聚集在王朝的权力中,其中大大小小的军官,各自掌握着不同层级的权力,高级军官往往受到各路势力的大力招揽,甚至会“货比三家”,最后择一于己最为有利的势力效忠,划分成大大小小的阵营,关系网无比复杂。
如此一再发展,各路势力已不满足于只招揽军官,更会将自家的子弟们派入军中,对他们全力相助,让他们逐步登上高位,以为己方势力谋求利益,增添一分与他人角逐的军事保障。
京中数万禁军的阵营,转眼已经成为士族与王侯角逐的战场,将领官职高低全看出身··如此,世家子弟参军便是将军,寻常百姓子弟拼死也只能任低级军职··孟殊时的本事,白马并不清楚,可他的武功应当是极好的,而且他曾在幽州参军,能审时度势、从赵王手下全身而退,再入京为官,也可以看出,此人乃是一名人中翘楚。
只可惜他的出身并不高贵,故而一直郁郁不得志··白马无奈道:“从前,我被抓到匈奴当奴隶,简直畜生不如,当时满心只想能有一口饱饭吃·故而在我看来,若不与人攀比,小门小户,家有余粮、身无是非,娶妻生子、白头偕老,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往后,咳,会的·”孟殊时说着,莫名其妙的咳了一声,似乎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他沉默片刻,道:“其实,我并不想做禁军,成日待在宫中,实在没什么意思。
少年时,我曾随同乡到幽州参军,在行伍中,晋升全凭军功·我喜欢战场狼烟,喜欢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白马虽已有过猜测,此刻亲耳听孟殊时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番心情。
他哽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道:“既然如此喜欢,那你为何不再从军”·孟殊时眼神一暗,摇头叹道:“经玉门关一役,我再不想打仗。
我那时年轻,在军中官职不高,而且很敬佩……唉,不提也罢,此事,孟某问心有愧·总之,那一战中,我并没有拿到多少军功,甚至还因为事情办得没头没尾,王爷原本对我还有些印象,这一遭便惹了他的不痛快,不过,此事孟某问心无愧。
后来我便离开了幽州,受试选入朝中作禁军,不过数年,混了个中郎,原本也算孟家祖坟上冒青烟了·”·白马的神情有些呆滞,喃喃道:“你是幽州军”·孟殊时陷入回忆,眸光一暗,道:“玉门关外风雪夜,幽州儿郎浑身浴血,屠刀所对,却……不提,也罢。”
这是说不提,就能不提的吗·乞奕伽临终所述,一一浮现在白马脑海——匈奴撤军,幽州军见并州军全副武装,便将他们当作叛军,尽数诛杀。
尽数,诛杀·第34章 暗线·白马努力抑制住追问的冲动,不敢在孟殊时面前露出丝毫异常·可是,内心郁积数年、汹涌的愤恨与难过,哪里是忍一忍就能压制下去的他用五指抠着被单,几乎要将棉被抠出五个洞,咬牙笑道:“不打仗,很好。
可赵王势大,你为何舍近求远”·“那人刻薄寡恩,兄弟们跟着他做过许多错事,良心难安·”孟殊时闭着眼,对白马不设防备,也完全没有察觉到白马的异常,继续说道:“未知朝堂中明争暗斗,更甚于战场刀兵。
赵王、谢国丈,两派势同水火,在我禁军内招兵买马,现我们如同一盘散沙·表面看来,风光无限,可我却知道,这是一株空心大树,朝不保夕·”·赵王梁伦和老国丈、太傅谢瑛同为先帝钦定之辅政大臣,只可惜谢瑛仗着自己有个做皇太后的女儿,在朝中只手遮天,先帝尚未出殡的时候,他便将赵王逼出了洛京。
可他也不想想,赵王毕竟是藩王,且是个心狠手毒的老滑头,他一时退避,过了七八年时间,怎么可能不卷土重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所以,如今的官场上,赵王与谢瑛两派斗得最厉害。
所以帝后都很害怕,四处想办法,想要对付这两个最为危险的人物,而尤以并非宗室中人的外戚谢瑛为最大的敌人;所以,广陵王适时崛起,一是谢韶华的爱让他奋进,更多的是外力拉扯着他,让他不得不成长,以防大周的权柄落在外人手中。
白马眨了眨眼,让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随意揩了一把,抽抽鼻子,心里盘算着如何引孟殊时上钩··他假模假样地建议道:“禁军护卫乃是皇帝,其余众人是皇帝的臣子,他们的东西也都是皇帝的东西,你只管拿就是了。”
孟殊时苦笑:“这可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他们哪看得起我等小官都是从北军中侯那一层开始角逐下来,上头层层站队,要到最后才能轮到我们。
然而,总是轮到我们,这又是什么好事么是什么光彩的事么”·白马呼了一口气,平复心情,道:“我却觉得你想得太复杂,太平盛世来得不易,大家都是惜命的人,不会轻易胡来,他们收买你们,多多少少就是好个面子,有谁敢做那大不敬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无论是赵王或是谢国丈,给你多少好处,你就拿多少好处么,苍蝇再小也是肉。
你可以安心拿、两头吃,两头都不帮·”他知道孟殊时不是这样的势利小人,所以故意说了这么一大堆,是想让对方越听越反感··果不其然,孟殊时睁眼,语气虽仍旧柔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道:“我是大周的臣子,应当效忠于天子皇权。
我站了谁的队,都是不忠不义;然而若是不站,圣上又不会管、也管不了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只能立马卷铺盖走人,过往所有拼搏,前功尽弃·况且,我也已经不可能再回幽州。”
孟殊时出生于书香门第,忠君爱国的观念根深蒂固,若换作别人与他说这番话,他只怕是要不屑或愤怒·可白马是个胡人,更是他喜欢的人,他用足了耐- xing -,谈起了一些平日里不太能直说的东西。
白马知道,时候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今夜的表演··他假装脑中灵光乍现,忽然坐起身来,冷不防用力过猛,一脑袋栽下床,骨碌碌滚了两下,刚好撞进孟殊时怀里,喊道:“孟大哥,你、你、你的机会来了”·孟殊时立马浑身肌肉紧绷,不敢动弹,问:“你,你疼么”·“孟殊……叔叔,大人”白马一个激动,险些没大没小、喊出孟殊时的名字,他拉起对方的手,与他相对而视,问:“先别管我,我且问你,你为何不愿跟从赵王或谢瑛”·“俱是女干佞小人,无德无才,无论谁能角力获胜,于国于民均无裨益。
我虽任- xing -妄为,却出身书香门第,从小便知、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望着面前的白马,说话逐渐变得吞吞吐吐··少年肤白似玉、眉目如画,十五六的年纪不幸沦落风尘,如九天上的六角冰晶刚落下地——虽然原本洁净刚强,过会儿便要化成冰冷雪水,跟泥土混在一起。
孟殊时见不得,他知道这少年跟别人不一样··可白马却不知道孟殊时还有这番心思,他只道对方是因为两人太过接近,而起了反应·他心道,正常男人难道都是如此,不用脑子只听下半身的·然而他正有些愠怒,脑中却不自主地浮现出二爷那张得意洋洋的老脸,想起他坦坦荡荡地说“男欢男爱,人之大欲,乃是自然之理”,便又……又不那么气了。
白马红着脸,爬回床上,背对孟殊时,道:“他们二人即使拿下对方,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多半没有做大事的能力和魄力,注定没法长久·依我看,你方才所说的想法很对,他们既不在乎你,你也不必在乎他们。
然而,你还是可以吃着他们的,却不为他们办事,不行么”他还要再试一试,确定孟殊时确实不慕虚名与蝇头小利··孟殊时断然拒绝,道:“不,白马,我父从小便教我‘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他说罢,看向白马,可白马没有读过《论语》,哪里明白这拗口的话有何含义·孟殊时见白马没有反应,才想起来他不识字,无声地道了声“抱歉”,迅速解释一番,道:“此话的意思,若是生在世道好的时候,一个人当不了官、赚不了钱,落魄贫穷、低人一等,乃是何故”·白马:“自然是他自己没本事。
我明白了,若是世道好,你却混不好,那是自己没本事·若是世道不好,你却家财万贯,定然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赚得都是黑心钱,这是令人耻辱的事情·”·孟殊时点点头,道:“故而,子曰: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从前,我一心想要为国出力,求取功名,无奈世道如此·现如今,我已经不想要别的什么,只想……”·白马生怕他说出什么“与你双宿双栖”这类的屁话,连忙出言打断他,道:“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忠君爱国的伟丈夫,方才所言,请你莫要放在心上,我只是试探你一番。”
孟殊时恍悟,笑道:“孟某的回答是否令你满意”·白马:“我很是敬佩你,孟大哥,而且,我知道你并非没有别的选择。”
孟殊时:“还能如何”·白马喜欢和孟殊时说话,或许是因为他读得书多,知道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从来不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白马,不会事先给他下定论,白马说话,无论有没有道理,他必然先认认真真地听上一遍、琢磨一番,而后再来与他交谈··此时,孟殊时不知是否相信白马能给他指出一条明路,可仍旧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白马擦了把汗,道:“世家子坐享高官厚禄,良家子积功升迁,这是如今的世道·然而,眼下只是世风侈靡,却还算是个太平时候,没有到‘邦无道’的时候。
我且问你,真正到了要掉脑袋的时候,满庭士兵是听从作威作福的将军,还是听从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当头上司”·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兄弟们自然是听我的,否则我也太无能了。”
孟殊时想也不想,答道··白马:“所以我说,那些已经在赵王、谢瑛背后站好队的高级军官,他们能做什么不外乎是作威作福,向你们下命令。
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官大一两级,就真的能起作用么我看不然·”·孟殊时点点头,不做声··白马继续说道:“反而是你,你是殿中中郎将,从权力上来说,你直接指挥着两三百名禁军,他们是你的部下,是你的军中兄弟。
以你的才德人品,他们对你定然心服口服,危急时刻,能够听你号令·故而,你退,可护卫大殿保帝后平安·”·孟殊时的眼神有了变化,望向白马,示意他继续说。
白马:“从职责来说,你只须戍卫大殿,对皇帝负责·你不应该向任何人偏倚·”·孟殊时:“你所言,正是我的心声·忠君爱国,是我的本分。”
可你也不想想,现在的皇帝,是一个值得你付出忠心的明君么白马腹诽道,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有为孟殊时的赤诚动容·他摇摇头,道:“从身份来说,你身在禁军,也有奉上级官员或皇命外出办公的职责,每日都有许多禁军来去各地办公差,你做什么,都不会引人注目。”
孟殊时慢慢回味白马的话,有些懂了:“你的意思是……”·白马:“你进,可直接奉皇命行事,暗中动作不会引人注目,可作为……圣上与外界藩王、臣子暗中联系的一道线。”
孟殊时眸光一闪,不禁拊掌叹道:“对是我太过狭隘,只想着站队,却未能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未曾想过我的微薄之力,也能有为大周效劳的地方。”
白马话已说得如此明白,孟殊时若还不懂,或许就真的不适合做官了··他知道孟殊时想要往上爬,也知道孟殊时心中不屑与赵王、谢瑛之流为伍,便抓住了这个矛盾,引导他走上一条最为艰险的忠君之路。
他方才对孟殊时说得委婉,意思大抵是:若有兵变或突袭,你就是皇帝身边最后一道防线;若是皇帝想要暗中与外界联络、招揽势力,你就是自带着障眼法的一条秘密连接线。
你的用处很大,你的前程也很光明,只要找对了路,效忠于皇帝··白马只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孟殊时:惠帝是个愚痴儿,你纵使再忠再勇,跟着他哪里又能有什么未来惠帝被萧后所控制,你最终,不是变成萧后的心腹,与她沆瀣一气,便是成为赵王、谢瑛等人,脚下的一颗小石子,湮没于黄土中。
孟殊时若真通过白马,与董晗搭上线,必定会违背他的初心··白马想着,心中惴惴不安,很是过意不去··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孟殊时一个人可以利用,白马挤出一个微笑,道:“孟大哥,你哪里是毫无用处你的用处简直太大了。
你时常劝我不要轻视自己,现在,我也要如此劝你·那些世族公卿成日高高在上,做什么事都是想当然耳,看不到你身上的能量,这是他们的一处大疏漏,却也是你的一个机会。”
孟殊时十分惊喜,不禁夸赞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福相依,有用与无用全看如何去用·白马,你实在是冰雪聪明,与你说过一番话,我心中的烦忧烟消云散,虽前路茫茫,但我已找到方向。”
冰雪聪明白马被孟殊时一席话语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扯起被子蒙住脑袋,瓮声瓮气道:“我不聪明,只是习惯了看人脸色过日子,心眼儿多。
你知董晗是我义父,他近来在找忠于大周的人,为帝后办事·其中种种隐秘太多了,我不说,你应当明白·当时,我就想,这或许可以作为你的一条出路·”·孟殊时自然明白,而且不仅仅是明白而已,他思虑一番,忽然抛出一个问题:“我懂,不过,这些话是你一早想好的,还是董晗教你说的”·白马双瞳一缩,心虚了,反问:“你说什么没有人教我,没有人。”
“不是·”孟殊时低头,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道:“我……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你似乎懂得很多·”·白马听对方的语气,知道他没有疑惑或生气,悬着的心微微定下,道:“我若懂得不多,是个无用之人,谁又会喜欢我谁又会在意我的生死我不想与别人一样,自然比别人更加奋力求存。
孟大哥,我不骗你,也不害你,我有自己的苦衷·”·我对不住你,白马在心里说了最后一句··“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白马·孟某只是觉得,”孟殊时说着,稍稍低头,一笑,那笑容略带着些与其身份不符的腼腆,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如此思虑周全,却都是为孟某着想,我觉得,我觉得很好。”
第35章 吃醋·白马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实在无言以对,只能轻咳一声,道:“你若有意,六月三日早些过来找我·”·“我会来的,多谢。”
孟殊时想也不想,自然是答应了··今春一场及时雨,终于让白马解决了董晗的烦心事··董晗可以花小价钱收买孟殊时,让姓孟的替帝后办事,董晗自己则在京中联络旧臣们。
若是事成,这个重要人物便欠下白马天大的人情··孟殊时暗中出入,联络各地可为天子所用的藩王,让他们适时入京勤王·若他能在关键时刻护住宫城,或可一战封侯。
只不过,这一战包含了太多的政治内容,孟殊时能否守住初心·白马不愿多想,他一面觉得自己故意引孟殊时参与朝堂争斗,手段很不光明;一面不断告诫自己:他曾是幽州军,他曾参与过玉门关一役,他手上染指并州赵家军的鲜血,我无须与他讲什么情义。
无论如何,白马相信孟殊时会向那些贤王寻求帮助,相信凭他的能力,在惠帝的诸多兄弟中找出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豪不成问题·若此人能上位,既忠于天子,又不- cao -纵那些鬼蜮伎俩,于国于民都有裨益——自己虽不学无术,却不能因谋私利而害了百姓。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孟殊时确保大殿的安全,帝后与有兵权也有血- xing -的某个藩王搭上线,再集结从前与谢瑛有嫌隙的老臣们,拿下谢瑛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谢瑛若倒了,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必定就是赵王·谢瑛若倒了,梁伦就会急躁,他越是急躁狂妄,破绽便越多·白马相信,如此发展下去,自己为父洗雪沉冤的日子,就要来了·很好,一切如此按部就班。
白马心中还在千回百转,冷不防听孟殊时说了句“此间事了,我必然要给你个名分·”·“什、什么名分我又不是女子”白马几乎要同烟火般炸裂。
他心道,这姓孟的对我谈情说爱,看起来情深如许,却还是免不了要将我当作女子对待,还说什么“名分”·然而,为了接下来的谋划,他必须吊着孟殊时。
白马深吸一口气,装作愁肠百转,道:“先前说了,孟大哥既对我有情,我怎能对你无义我不能害你断子绝孙,我不能与你在一起·”·雄鸡打鸣,天光微明。
孟殊时一夜无眠,此时却神采奕奕,万分认真地说道:“我父母早亡,家中有个大哥在外做官,他年长我五岁,现已育有三子两女·”·“我、我们可以,请他过继个儿子或者女儿给我。”
他边说话,边站起身,慢慢朝白马走去,一手解开腰带,脱下- shi -润的外袍,边走边说:“白马,两年前我调入京城,头次到青山楼喝酒,路过偏院,一眼就看见了你。
我与禁军们喝酒,他们各个英武非常,你却偷偷朝他们的酒水中倒寒食散·”·白马听见布帛摩擦的窸窣声,心里打起鼓,暗暗将内劲运在掌中,接话道:“你看见了,却并未拆穿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孟殊时停在白马床前,伸手抓住他的被角,道:“我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只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对的·”·白马心中紧张、恐惧、感动、屈辱,连呼吸也开始混乱,内心极其矛盾。
他心道,我虽然对姓孟的没有真情,可他待我太好,猛然出手若,打伤了他,我便是真的无情无义·可我若不出手,又能如何总不能遂了他的意·哗啦——·白马掀开被子,心想先礼后兵,先出言劝他,捏着嗓子挤出哭腔,柔声道:“孟大哥,别……”·不料孟殊时走到床边,却是衣冠整洁,全然没有白马想象中衣衫不整的样子——他不过是把衣袍脱下,整理了一番,继而单膝跪地。
白马掀开被子时,两人正好面对面,四目相对··孟殊时面目英俊成熟,虽为武将,眼角眉梢却都带着出身书香门第的彬彬文气··他的眼神透着克制,慢慢、慢慢地低下头,双唇离白马莹润如玉的额头越来越近。
白马刚刚长舒一口气,心又提了起来·他双眼大睁,手背上青筋暴起,发誓只要孟殊时敢真的碰上自己,他马上就会出手·然而,等来的只是孟殊时的片刻停顿。
而后听他叹了口气,朝门外走去··木门发出吱呀声响,白马侧头望去,见孟殊时已经站在门外,反身关门·两扇门扉间只留一道缝隙,武将低头,朝自己微笑,道:“我等你。”
夜雨已停,天色仍昏暗,- shi -漉漉的空气带着泥土清香··柘析白马坐在床上,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低头看着自己两腿间,心想,他们都是看我颜色好,若知实情,哪有人会不厌恶我·他走到门边,摸着方才孟殊时摸过的地方,心中烦闷,叹了口气,道:“你别等我了。”
“等我”哐当一声,床边的窗户被人从外扒开,“嘿呀,小马儿夜里头想我了”·白马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声响,被吓得登时破口大骂:“滚出去”·二爷扯着嗓子大喊:“是我呀那夜我见你不上岸,想也不想便投入水中,自个淹个半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想哄了你小半月,只是离开几日而已,你却还在记仇”·白马梗着脖子,怼了回去:“我没有那么小肚鸡肠”·二爷高大健硕、身手敏捷,偌大个人穿窗而入——好巧不巧,被卡在窗框上动弹不得。
可他并不是一般人,面对如此窘境,毫无半点儿窘迫,反而没脸没皮地朝白马招手,喊他:“那就别杵着,过来搭把手啊”·白马双手抱胸,站在门边分毫不动,他将二爷当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怎么还会去自投罗网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容易消停几日,莫再戏弄我。”
“他搂着你的时候,我差点冲进来英雄救美·”二爷边说边挣扎,浑身黑衣- shi -透,额发上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怎料你如此机灵,三言两语就将他哄得三迷五道。
爷喜欢你还来不及,如何会戏弄你”·“您、自、重·”白马心中气极,不想让他进来,又不好把他推出去··二爷抻长了脖子,吐着舌头,挤在小小的窗框里,手脚并用,跟个狗熊似的。
白马远远看了半天,面对着滑稽情形,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喊道:“你别把我的窗户弄破了”·“小马儿,你再不过来帮忙,我可要喊了。”
二爷放弃挣扎,只能耍无赖··“你……当心”白马对二爷的话不敢有半点怀疑,生怕自己的窗户再破了,闻言立即跑上前去,双手捉住二爷的腰带朝房里扯,念叨着:“我这破窗户本就漏风,你当心碰坏了。
来了也没有多久,就弄坏了我一扇窗户、五六个茶杯、一个小矮凳,你也不赔我”·“什么窗户什么、什么、什么的你明明就是担心我。”
二爷说着话,忽然反手一把将白马抱住,把他搂在怀里,对着白马白皙修长的脖颈一顿乱嗅,低声道:“那姓孟的忒不老实,对你动手动脚,为何不在他茶里下寒食散心跟嘴唇似的软,早晚要吃亏的,知不知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摆脱不了,挣扎中反倒将自己弄得脸红冒汗,“再不老实也不能与你相比,你放……你放开我我要透不过气了”·二爷反倒把他抱得更紧,对着他的脖子一顿亲,“个禁军小头头,比得上你二爷么透不过气我给你……度点儿气过去,嗯”·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白马暗道糟糕,这人一定是又喝多了。
“唔”白马下巴尖被二爷捏住,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咬住嘴唇狠狠吻住,“我舌头……唔,你轻点舌头,唔”·二爷脚后跟发力,瞬间从窗框跳下,方才显然是装的。
他搂着白马,大力撕扯白马的外衣,顺势将他带上床,低声问:“马瘦毛长,姓孟的精瘦个,- yang -物定然极长·当真把你捅了,你这嫩屁股挨得住吗想要他- cao -你吗”·“你是装的你……你放开我老……”·老流氓白马上半身衣衫尽退,皮肤洁白如雪,不知道二爷又发什么疯。
二爷舌尖猩红,沿着白马的下巴舔至肩头,笑问:“老老什么”·白马反抗不得,只能求饶:“老……老爷你饶了我吧。”
二爷听得这句讨饶,反倒变本加厉在他肩头咬了口,道:“想骂便骂,反过来求我作甚低声下气的模样,教人看了……只想- cao -。”
白马闻言,瞬间愣住,继而双肩抖动、浑身战栗,灰绿色的双眼中隐约现出波光··二爷抬头与他对视,只听得白马颤着声音,说了三个字——·“我害怕。”
鬼使神差,那三个字羽毛般轻飘飘的,从二爷耳中落进心头,无意中触动了他某条神经··他愣在原地,松手将白马放开··哪晓得白马立即收起眼泪,拔腿就往门外跑去,破口大骂:“老酒鬼臭流氓”·“个小兔崽子,连你二爷也敢……”二爷原被他逗乐了,忙不迭追上前去。
可当他抬头,望见白马的背影,眼神却瞬间起了变化··“……骗”二爷蹿步上前,他轻功出神入化,可见平日与白马过招,倒真是在逗弄他。
二爷的声音磁- xing -沙哑,带着躁动的血气,由远及近··那个“骗”字贴着白马的耳朵吐出来,气息喷在他耳蜗里,既热又痒,将他的鸡皮疙瘩都激了出来:“满脑精虫的臭流氓”·哐地一声,门扉阖上。
二爷明明站在白马眼前,未有片刻离开,却似忽然变了个人,平静的表面下,是凶猛的暗涌··陌生,充满危险··他捉住白马,扯下腰带将少年的双手捆在一起,沉声道:“出门办事没几天,紧赶慢赶半夜回来,就见你让别人进屋。”
他整个人挤在白马双腿间,巨石般把他压在床上,重重亲吻··第36章 推心·“走、走开,你喝醉了”·白马将双手挡在自己与二爷中间,试图把他推开,可醉酒后的人格外沉,更莫说二爷本身就极为健壮,他胸膛上的肌肉很结实,整个人像是一块根本推不动的石头。
白马侧着头,躲避他狂风暴雨似的一顿胡亲,仍旧时不时被他触到脸颊——时而是下巴上的青皮胡茬,时而是带着酒气、柔软而冰冷的嘴唇,粗粝与柔软相间,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
今夜,二爷亦遭暴雨淋得浑身- shi -透,白马被他压在床上纠缠,一身薄薄的里衣被水沾- shi -,皱起来,紧紧贴在身上,仿佛多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肤,十分难受。
可衣衫半透,不知为何又有那么一点儿暧昧··白马听着二爷粗重的喘息,从耳朵痒到心里,竟似在迷离中生出一些冲动,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欲望,整个人紧张得朝上弓起胸膛,像是一根再不释放便马上会被拉断的弓弦。
或许是因为他的皮肤既白且薄,与二爷缠斗间,脸颊、手肘、锁骨与胸口,被蹭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粉色痕迹,跟一颗刚刚被去了壳的荔枝似的,仿佛会滴下晶莹甜腻的蜜。
二爷咬着白马的耳朵,嗓音略有些沙哑,喃喃道:“你看我- shi -衣服都没换,扒在窗外,眼巴巴地,看着你俩搂抱·”他说着话,伸出舌头,在白马耳垂上轻轻舔了几下,“你真甜啊。”
白马未经人事,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登时被激出一声颤抖着的呻吟,咬牙道:“那是我的事,醉鬼,你别碰我·”·“若不是怕坏了你的正事,老子他妈早就冲进去揍他了。”
二爷低吼一声,许是真的在窗外等了一夜不曾喝水,吼完这一句,他的嗓子更哑了,“老子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攀上董老狗,跟他进宫,像他一般做一条皇帝的狗你聪明,有能耐,可你若真的只求荣华富贵,何必去选这样一条下贱路子”·二爷说着,将嘴唇凑贴到白马唇边,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道:“你跟了我,我都给你。”
白马听了这话,直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想也不想,一口咬在二爷唇上,生生将他咬得鲜血流出,还在他唇上留了几个牙印··白马呸了一声,不怒反笑,道:“你既觉得我下贱,便不要来招惹我,平白坏了你的名声,曹二爷”·二爷眼神一定,面色一沉,好整以暇地看着白马,道:“你有气,说明你并非真心想要如此,是也不是”他的语气笃定,很显然,方才的话是他故意用来激怒白马,好让他表露真心。
白马自知上当,可他不想别人可怜自己,故而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都憋在心里·他红了眼眶,强撑着不答,只低声道:“我的真心,并不重要·”·“我知道你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你还只是个少年时,便不甘为人下,天山至此百八里崎岖路途,你一个人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再见你时,你令我肃然起敬·”二爷重重吻上白马,鼻翼与嘴唇与他紧紧相贴,琥珀似的眸中只有一个雪白的倒影,“你并非没有办法,可为何三年过去,你都走不出这方寸之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被二爷戳到了痛处,心道,我难道不想走么可天地如此浩大,我却是一片无根的浮萍,关外茫茫风沙苍雪,早已将我的故园埋葬;关内物华天宝,却没有一样是我这个不名一文的胡人所能拥有。
试问除了报仇而外,我哪里还有路可走我自知复仇是死路一条,可也只有此一条路,能让我下脚了··他的嘴里有一股血腥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将这千丝万缕的痛苦心声合着血腥咽下,笑得比哭还要悲凉,道:“曹二爷,你家财万贯,武功高强,偌大洛阳城,无处不是来去自由。
纵横江湖,随心所欲,你是人中龙凤,身无分文时亦可独行千里,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比普通人更羸弱的蠢材,我只是一个低贱胡人,请您莫要将我与您相提并论,莫要以己度……”·二爷在白马脸上掐了一把,打断他的话:“以己度人可不是这样的用法,我对你,是以心度心、以情度情,解衣……”他说着,一手扯开白马的腰带,迅速将白马两只手的腕捆在一起,上下其手、出其不意,迅速在白马嘴唇上啃了一下,“……推食。”
·白马只有脑袋能动,发狠用自己的额头撞开二爷,怒道:“你曾是稚童时,想必是没有因为不愿屈从雌伏他人,而被当街打个半死——又因为是白雪奴,纵使呼救也没有人愿意相救。
你解衣推食,不过是想与我做那些事你何曾知道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奴才们,过得是怎样的日子”·白马的眼眶里有两团泪水,他使劲张着眼睛,不让它们落下来。
“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与你一样,一无所有·”二爷见白马眼中波光粼粼,忍不住伸出舌头,在他眼珠上舔了一下,舌尖既麻又涩,“你的眼睛真苦。”
二爷用双腿死死压住白马的大腿,一手横过头顶,以手肘压住他的双手,手掌抓着他的头发,伸长手指,摩擦他刚刚因为使劲撞击自己而弄得红了一片的额头··他用嘴将白马的衣襟咬开,低头凝视对方,眼神中的悲戚几乎要如水般溢出,“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天翻地覆。
我曾因此遁入空门,然而仇恨的烈酒,却是酿得越久,越加醉人·我与周溪云,都是无法从这酒醉中醒来的人,知道恨的滋味比什么都苦·”·白马被舔得浑身战栗,直觉二爷的舌头又软又热,令他双眼温热刺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从眼角滴下一滴眼泪,“赵王勾结乌珠流,以我全族生死,要挟舅……乞奕伽假传圣旨。
他们害怕事情败露,十年后再次扫荡了我的部族·一再相逼,最终将我的族人尽数毒杀了·”·“如此深仇大恨,不是我要拿便拿起,我要放便能放下。”
他忽然睁开双眼,似乎疲累全被二爷扫清,此时眼中只剩怒火,吼道:“我曾翻来覆去地想,这世上难道没有天理吗这世上难道没有公道吗这世上难道没有英雄吗我沦落至此,翻不了身,明明能跑却无处可去,这就是这个人世给我的答案”·“没有没有就是没有”他的另一只眼也流下一滴眼泪,沿着面颊、落到肩头,“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想要做你们手中的一把刀你们……却也不要。
不就是因为我无足轻重、没有能量,什么也不是吗”·二爷低头,一口轻咬在白马肩头,舌头舔过他光滑雪白的肩膀,将那一滴眼泪舔掉,“青山楼远比你想得要复杂,它是一个遭仇恨的业火焚烧灵魂的人,耗费数十年建起。
你以为你平日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真能逃过别人的眼我们帮你拦了下来,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不愿见你活在仇恨中,变成一副疯狂痴癫的模样·白马,你的敌人,同样是我们的敌人,我会为你报仇。”
白马用肩膀将二爷撞开,瞪着他,问:“你能有什么仇喜欢的妓子被人抢去么”·二爷凑到白马颈间,亲吻他的脖颈,低声道:“血海深仇。”
白马止不住地挣扎抖动,喘息着迅速说道:“三年前我相信过周望舒,三年前的遭遇让我明白,万事只能靠自己·你今日许诺我,明日便可一走了之,我知道世上一切都不是白来的,若要让我臣服于你、讨你欢心去报仇,还不如以我如今的隐忍下贱,去换明日权柄在手、不让人低看。
在我看来你与董晗等人并无不同你放开我,放开我”·二爷唇上的血沾在白马肩头,像一点点寒风中飘落的红梅花瓣··他似乎有些清醒过来,怔怔地望着白马,问:“你就是这样看我的”·白马衣衫半褪,鬓发被汗水沾- shi -,喘着气,嘲道:“那您是什么样的人”·二爷眼中尽是不解的神色,道:“我视万物众生为平等,从不口出狂言、从不虚与委蛇。
我见到你,心生欢喜,我就一直追着你如实相告·我见你怒火焚心,我知道你满心算计时,成日都不曾快乐了,便日日给你弹琴唱歌,让你忘记心中烦忧,便日日逗你露出个笑容,让你远离颠倒梦想。”
他说着,低头苦笑,道:“要报仇,要杀人,难道如此杀人便不是杀人了吗你要做的事情本就下贱,与你的目的有什么关系我与周溪云都不是什么好人,我从不否认。
我甚至知道自己死后,决计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二爷与白马面对面,白马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峰,看见他浓黑如墨、根根分明的眉睫,听他声音沙哑,慢慢说道:“我不想在那里看见你,所以劝你不要去做那下贱的事情,懂吗”·白马一时无语,只能说:“可我不喜欢你。”
二爷斩钉截铁道:“你会喜欢我的·”·白马反唇相讥:“你以为你今日、你今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今日……上了我,我就会喜欢你”·二爷叹了口气,将头埋在白马胸口,耳朵贴在他左胸上,“你还那么小,没有见过天地浩大,不曾吃过江南的桃花酒,不曾见过东海的鲛人泪,不识江湖豪杰至情至- xing -,不懂男欢女爱,道法自然。
你不可如此葬送了大好时光,不可,不可·”·“星河横亘长空,告诉我宇宙是何等浩渺,生不过一粒恒河沙,仇恨是虚妄的·我端起酒爵,饮下苦酒,颠倒痴狂,醒后才知那并非我所求。”
他说着话,却仿佛陷入了回忆,明明是对白马说的,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好的复仇,既是驱散自我心中的黑暗与痛楚·这是我在鱼山面壁十年,悟出的道理。
只因我有牵挂,做不到无欲无求,我要将罪人绳之以法,可你能得解脱,你不必如我一般·”·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不明白,道:“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可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以何样的姿态,将我压在此处。
我不喜欢你,你若无意助我复仇,便请离我远些·”·二爷吐出一口酒气,闭上双眼,安然地躺在白马胸口,叹道:“不可·”·白马:“为何”·二爷眨了眨眼,眉睫触在白马胸膛,搔得他心里一颤一颤。
二爷带着笑意,道:“我见到你第一面开始,就知道·”·白马:“知道什么”·二爷:“我知道你的长相,我是见过的。
你的背影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他的死带走了我的一腔热血与深情,从此世上再无一人,可让我在作战时将身后交与·”·白马:“他是……什么人”·二爷:“是吾父、吾兄、吾师、吾友,他是我的心魔,令我不得解脱。”
·二爷似乎是酒劲过去,甚为疲乏,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叫人听了昏昏欲睡··白马听着他的话,也有些累了,渐渐平静下来,问:“他是你的心上人”·第37章 开光·二爷轻笑:“世上诸多情感,唯有爱情,我一生只给一个人。
遇到你以前,从未给过别人,遇到你以后,再不会给别人·他不是我的心上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可我把他害死了·”·白马面颊通红,怒道:“多谢,我受不起您的爱意,你干脆把自己烧给他吧。”
二爷说得入神,根本不把白马的话听进耳中,自顾自地说道:“然而当你转过身来,小东西,我看见你的眉眼,仿佛那位故人再世·然而你是个胡人,老天爷在你身上,将我最敬的与最恨的东西揉在了一起。
你出现在我面前,便又教了我一个道理·”·白马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忽然心跳一停·他很不明白,非常不明白,二爷为何先说喜欢自己,再说最恨胡人他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的失落,反问:“你恨不得杀了我吧”·二爷:“初见你时,我动了杀念,上山路上,我却放下了屠刀。
老天爷就是因为我恨胡人恨得没有道理,才让你生了一副我最敬的眉眼,再将它染成了我最恨的颜色,让我内心天人交战,让我自己扇了自己的耳光,让我认输了·”·白马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松了一口气,嘴上却嘲道:“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上个月,我终于在白日里见了你一次,才发现你与他长得根本就不像·云山那夜,或许是你那孤注一掷的神情,与他太过相似,我才会恍恍惚惚烧了脑子。
否则,我可不敢将他压在身下,我还怕他的鬼魂打我屁股呢·”二爷说完这通话,仿佛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抬起头望向白马,笑道:“后来我再想了一下,我确实见过你。”
白马一本正经道:“何时”·二爷:“你长得与我未来的夫君一模一样·”·白马:“……”·二爷趁机咬住白马的嘴唇,哄道:“你就从了我,你不愿在我身下,那么便让我在你身下,你作我的夫君,我作你的妻子,这还不行么我为你报仇,你在家中相妻教子。”
绕来绕去一大圈,最终还是要站他的便宜·白马怒道:“你这- yín -贼你放开我纵使我粉身碎骨,也与你没有干系”·二爷终于放过白马的双唇,喘着气轻轻咬他的下巴,声音越发轻柔,道:“莫说这样的话,听了你的话,你知我有多难受”他黑衣- shi -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腰腹结实紧窄,如一头雄壮的公豹子,体温透过衣衫传出。
白马沦落在滚滚红尘中,像是一只蚌壳·原本柔软、善良,内心凝着洁白漂亮的珍珠,奈何人世间的恶化成凄风苦雨、暴雪冰刀,推着他生出一身粗粝的壳··可每当他看见街边孩童跌倒,哇哇大哭,再被父母责骂着扶起,都会觉得心头泛酸。
他也渴望得到关爱··正因如此,才会明知无用,还是将周望舒奉为心头神明,才会明知优柔误事,依然对孟殊时心存愧疚··二爷对他说出那么长的一段话,他并非没有感动。
此刻,他更是从二爷言语间感受到了真实的悲戚·那么大个男人,“难受”二字却隐隐带上了酸涩的哭腔··“二爷,你、你莫说这些,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白马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怀疑对方可能是真的喜欢自己,喜欢到不行·孟殊时太过克制,白马与他周旋,像是隔了一扇门··“要我把心剜出来”二爷却用粗鲁的方式,强硬地掰开他的壳,两人只隔了一层衣衫。
白马平日八风不动,此刻却慌了··他害怕这种陌生的感觉,他颤抖不止,试图用大骂来掩饰:“谁、谁要你的心你剜出来的,也就是一颗黑心孟大人正人君子,与你云泥之别,莫说我不是断袖,就算是,也万不会屈从于你”·二爷低头,明亮的双眼落在- yin -影中,嘲道:“我看他是不行吧你明明就很喜欢我,死鸭子嘴硬,看爷现在办了你,保管一次就食髓知味。”
白马至今仅被调教过两次,虽并不配合,但青楼方法多·少年人饿得无力反抗,身体上留下被调教的痕迹,反应异常敏感··灯光昏暗,他胸前一对茱萸被磨得通红肿胀,还带着些薄汗,就像是溢出乳汁般。
“长得真漂亮,像个刚熟的水蜜桃·”二爷发现不寻常,当即笑道:“这么想要”·他说着话,伸出一根手指,插在白马嘴里搅动,继而带着黏糊的口水,划过他的腰窝、股沟,在他的臀缝间轻轻摩挲,以一种极具蛊惑- xing -的语气说道:“张开腿,放松些。
小马儿,你不快乐么”·“唔”白马的内心是屈辱的,身体却起了反应·不知为何,被调教时无一刻不觉得恶心,即使是应承孟殊时,心中也觉得难受。
然而,对象换成了二爷,这感受竟变成了他不愿承认的,暧昧的快感,他颤声道:“不……别这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你真甜呀。”
二爷脑袋埋在白马脖间,吻住他的颈窝:“还不承认”·因为被阉割过,那话儿- bo -起时有些疼痛,白马浑身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当真跟水蜜桃似的香甜可口。
他毕竟未经人事,心里非常害怕,叫骂中已经带上哭腔:“你为何要如此羞辱我,你当真……喜欢我”·二爷动作骤停,对着白马的脸仔细打量。
“你不要问我喜不喜欢你,你要问我,有没有不喜欢你·”他叹了一口气,道:“我的答案,自然是没有·”·他看着看着,眼神逐渐黯淡,像是渐渐被抽走灵魂,“难道真的是我自作多情了么”·白马嘴里含着一个“不”字,可是刚刚发出半个音节,便被他自己合着嘴里的血腥给吞了回去,“我不懂你,你喜欢我什么你不要喜欢我了。”
不值得,白马在心里想着,我不是个值得你喜欢的人,我怎么配得上你·“不行·”然而话虽如此,二爷最终还是将手一把松开,跪在床上,略有些尴尬地说道:“逗你玩的,不要就不要,难道我还会霸王硬上弓么。
吓着了”·此时,烛火的微光才能照到他的脸上··白马也才看到,二爷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迷离,是真的喝醉了,故而才说了这么多真心话,做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白马也有些疲惫,头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也很难理清这些一团乱麻的东西··二爷跪在白马面前不动了,低着个脑袋,鬼魂附身般喃喃道:“都说气氛到了便能水到渠成,那些猪朋狗友原来一个个都不曾真心喜欢别人,还说什么先婚后爱最是寻常,食髓知味才能稳住感情,诓我钱财来的。
以后要记住,霸王硬上弓决计是不行的·”·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抬起头来问白马:“喂你说你到底喜欢什么”·白马摇头,不知所措,紧紧盯着二爷,只见他眉间一道悬针纹。
他不敢细想,飞速用被子将自己裹好··“别动·”二爷轻轻抓起白马的手,隔着衣衫,摁在自己的- yang -物上,柔声道:“我从不强迫人,可你……你先别动”·白马只稍稍挪了挪,大腿便被个滚烫如烙铁的东西抵住了,惊慌大叫:“我喜欢你快给我滚出去你到底要做甚”·“憋得久了,我哪控制得住”二爷嘴上仍是流氓语气,老脸却泛起红晕,只不过黑灯瞎火难以看清,“就……就那个嘛,你没有过”·“那个是哪个你还有理了”白马运气内劲,挣脱二爷的束缚,却还是被他压住,无法动弹,“你别动手动脚的”·“你不是也硬了”二爷换上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玩笑似的碰了碰白马胯间,“对你二爷大呼小叫的,有周望舒撑腰了是不是可他绝不会与你做这快活事情,他都不敢来见你。”
“你听不懂人话么让你不要……”白马如遭雷击,迅速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二爷十分委屈,低声下气道:“都是男人,相互帮个忙怎么了我在军中,兄弟们从不避讳这事啊。
唉哟我难受得紧,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若我因此不举,你可要成了千古罪人,花花世界多少男女得错失我这么个大宝贝·”·他人长得高大英武,双眼明亮如星,无论是初见时的落魄邋遢,还是再见时的张扬狂气,都无法掩盖其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光华。
故作委屈态,却丝毫不显扭捏,反倒让人心生怜悯··真是中了邪了白马心中暗骂自己,抬头肃容道:“二爷,我不是卖身的娼妓·”·“咱们相互帮忙,那你就当我是个卖身的行不行我来教你,莫怕。”
二爷言语极温柔,双手撑床上,面对面凝视白马,道:“七情六欲,俱是自然之理,再正常不过·”·白马别过脸,面色潮红,终于抵挡不住这未知的诱惑,喃喃道:“歪理邪说。”
二爷长得高大健壮,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然而他最精于轻功与棍棒,并没有像寻常力士那样壮得恐怖,而是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紧实、漂亮,充满着原始的力量与野- xing -。
纵然同样是男人,白马也忍不住要在心中叹一句漂亮,继而感到失落:自己只怕是此生都没法与二爷并肩了··二爷腰身紧窄,此时正轻缓地开始律动,令两人胯间之物相互摩擦。
起先极为轻缓,若有似无弄得白马既麻又痒,忍不住要抬起腰来迎合他·其后逐渐快了起来,他扯开白马裹住上身的被单,让他抱着自己,将自己紧紧拥入怀中,亲白马的脖子,舌尖滑过他的颈窝,弄得他痒梭梭的直颤抖。
如此过了好一阵,彼此都是口干舌燥,额头泛起薄汗··二爷见了白马的模样,笑了笑,低声问:“小东西,疼吗”·白马却心不在焉,想着,他认识周望舒,又在沐浴时见过我,必定知道我身体残缺,眼中却不带轻蔑,还问我的感受,他会不会真的……喜欢我·二爷紧紧盯着白马,咬上他的鼻尖,咕哝道:“你真过分,还在想别人。”
“有些,疼·”白马声细如蚊,头次向别人坦露自己的感受,“你……你别戏弄我·”·“哪里疼”二爷将手探至白马胯间,伸出两指,夹住他一侧囊袋轻轻揉弄,“让二爷多摸摸,以后便不疼了。”
白马满面通红,咕哝道:“你快点的”·二爷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大言不惭道:“时间长才是厉害,你年纪小,还不知道个中乐趣。”
许是太热,他那老脸竟也有些微微泛红··白马被他带得莫名其妙,反唇相讥道:“哼你当我不知道么时间过久也是病,喂你轻点。”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二爷抓住机会,迅速在白马唇上啄了口,坏笑道:“你当时年幼,- cao -刀的人功夫好,未将你弄伤·日后多让爷摸摸,会慢慢长起来。”
“当真”白马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当即涨红了脸,“少废话快点,嗯,轻点……”·“自然是日后才知道,嘿嘿,这是谁伺候谁呢”二爷动作不停,白马渐觉痛感消失,酥麻挠心的快感涨潮似的涌起,一阵一阵,愈来愈大,几乎要将他淹没:“啊……别。”
“别别什么”二爷忽然停了动作,戏谑道:“那我告辞了”·白马既羞又怒,- yang -物从未如此硬热,又不得纾解,骂道:“伺候完我再走”·“得令”二爷大笑,将两人的亵裤都褪去,单手揉弄,相互磨蹭,同时亲吻白马的嘴唇,“柘析白马,白马,我喜欢你,小马儿。
跟我过吧,嗯”·“你想得……美,嗯……”·“贫僧给你……开光,答应你的·”·“臭和尚。”
“勾魂的精怪·”·两人同时得到释放,白马耻于自身残躯,十六年来从未真正- she -过精,头次如此,竟有片刻的失神晕厥··直到二爷喷出的大股白浊,将他胯间弄得- shi -漉漉的,这才回过神。
白马回复冷静,瞬间运功,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直接将二爷用被单裹着整个丢出门·门扇砰地被撞开,壮汉从二楼飞落小院,碰得迎客铃叮当响。
咯咯哒——·雄鸡打鸣,天,彻底亮了··此事过后,白马在初尝人事的余韵中恍惚了一整日··等他回味过来,如何也不愿承认自己竟跟二爷做出如此下流的事情。
可是每每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浮现得都是二爷的脸·男人近在咫尺,附在自己耳边轻言细语,就像吐着红信的毒蛇,给自己下了邪恶的咒语,轻易令他心跳乱了方寸。
白马在这冰火两重天中辗转反侧,心中的傲气与朦胧的情愫激烈缠斗,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趁着月色,跑到后院外墙西北角边的大桃树下,自己被自己气得嚎啕大哭。
“白马白马等会儿再哭先过来托我下来”檀青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扒在墙头、摇摇欲坠,扭着屁股大喊:“衣角被挂在墙头钉子上了,快快快”·“愣头青”白马抹了把眼泪,跑过去顶着檀青的屁股,把他托起,终于让檀青解开衣服,两个人骨碌碌滚作一团,激动地紧紧抱在一起。
“就知道你懂我·”檀青打扮得古朴大方,气质与先前判若两人,对白马咧嘴大笑··白马自然知道他说得是什么——先前檀青走时,给白马留了副草纸作的画,是青瓜、马头、朔月下的桃树。
白马心思细腻,当即会意:桃树长在后院外墙边的角落,是两人平日受委屈后惯常躲着去哭的隐秘所在,是愣头青知道防人,约自己下月一日老地方见··“你变样了啊,日子过得不错”白马还红着双眼,眸中水光微微闪烁,不愿让檀青看出端倪,便硬生生挤出个笑容来。
檀青“嗨”了一声,叹气:“我觉得快要过不下去了·”·白马:“怎么说”·第38章 夜会·檀青与白马并排坐着,靠着他的肩膀,摇头晃脑,道:“我真是郁闷死了平时弹个琴、唱个曲儿,不过是体力活。
现如今,我住在后院里,如何行路、行礼、饮茶,甚至于如何吃饭,先生样样都有要求·这也就算了,可他还要教我刀枪棍棒、骑马- she -箭,你知道我学东西慢得很,哪里是短短几月就能学会的”·当年云山石洞中,周望舒曾教过白马一招剑法。
虽然那时白马才十三岁,且毫无武学根基,但是周望舒总共也才演示了三次·听到檀青的抱怨,白马并不惊奇,心道,原来周望舒对谁都是如此冷淡,许是因为他自己是个天才,所以在他看来,无论什么样的招式都很简单,他能多演示几次,已经是莫大的关怀了。
再加上时间紧迫,他教檀青时定然教得很快,檀青学起来很吃力,倒不见得是他蠢笨··白马想象着檀青耍大枪的模样,无奈地摇头,苦笑着摸了摸檀青的脑袋,道:“辛苦了。”
“你病了”檀青受宠若惊,伸手按在白马的额头上,一惊一乍,“没发烧啊,难不成是被鬼附身了”·白马拍开檀青的手,撇撇嘴道:“滚你娘的。”
檀青摸摸鼻子,觉得有人关怀,心里好过了许多·可他和白马患难与共了好几年,兄弟间心意相通,原就无需说太多·他笑了起来,随口与白马对骂几句,遮掩心中的感动,反问:“方才你眼泪汪汪跟条小狗似的,哭什么”·白马原本很有些难过,然而被檀青一同搅和,与他说了会儿话,烦恼早已烟消云散,他吸吸鼻子,道:“你才哭了什么眼神还是说说你吧,我看你已经自顾不暇,还想来看我的笑话。
你那个先生,他都教你些什么功夫”·“对他教了我佛门的心法,跟你教得有些点相似,此一门我学得还不错·可他教了我一些别的功夫,有点难,我也……不是很明白。”
檀青挠了挠后脑勺,瞥了白马一眼,犹犹豫豫,最终决定实话实说,道:“虽然咱俩是过命的交情,但是武学上的东西,都是前人苦心钻研出的心血,我若如此轻易便向你透露,一是不讲江湖道义,不太好;二是毁了我自己在先生面前发过的毒誓,我有点良心难安。
马,你明白么”·“当是如此·”白马重重点头,在檀青肩头重重一拍,道:“我不愿让你为难,别的就不多说了,只一点,若有什么危险的事情,你无论如何都要事先知会我一声,咱俩一起想办法;若他们让你做的事情,有违仁义道德,你一定不要做。
武学的事,是你自己的福缘,珍惜机遇,旁的事暂且不提,至少在此事上,你应当感谢你的先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那是自然可我总觉得、总觉得先生有些……奇怪。”
檀青挠头,探头探脑环顾四周,继而贴在白马耳边,小声地说道:“他虽一直冷若冰霜,但变化得太快了有时,他上午给我买糖吃,下午一言不发地,忽然就开始与我过招,总是嫌我学得太慢,直将我训得筋疲力尽,才肯罢休。
我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他却总是说我笨,先生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不晓得楼里多得是比我蠢笨的人,比如说点绛唇、白马和柘析白马·”·“知道他为何总嫌弃你么”檀青人高马大,却身在危险境地而不自知,天真烂漫,白马实在无可奈何。
檀青哼了一声,道:“他是有时嫌弃我,可没有总是嫌弃我·你不要添油加醋,挑拨我们的关系·”他说着,脸颊上飘起两团可疑的红晕,不知是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笨,或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喃喃道:“我觉得,先生摘下面具,一定是一副英俊模样,一定如谪仙般气质出尘。”
白马翻了白眼,道:“你废话太多,多说多错,不要在别人面前喋喋不休·“·不过,白马听了檀青的话,内心也很疑惑·他所认识的周望舒,即使知道自己在修炼祆教内功,也没有当面指责白马,而是讲道理给他听,并为他指出了另一条学武的道路。
这样的人物,纵使再心急,也必定知道檀青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不会对别人苦苦相逼,所以檀青所言,十分奇怪··“算了,一时间想不明白,你记得少说少错就是。”
白马摇头,安慰檀青,道:“你不要多想了,反正你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毕竟,这位先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不是你爹,没把你给办了就是你走了大运,还想真要他对你有多好他留下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他的谋划是极为隐秘凶险的事情,你若一再试探他,反而会遭他疑心,说不得一个不高兴,就将你咔嚓了。”
白马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个手刀,吓唬檀青··檀青抱着脑袋假哭,眉眼都挤在了一处,嚷嚷起来:“太难了什么赵家枪李家枪的,我这辈子怕是学不会的,多半也办不成先生交代的事情,如何是好马儿,他教我那套枪法实在太难,骑马- she -箭,我自小就不精于此道,我可是个读书人读书才能料敌于先、不战而屈人之兵”·白马双瞳一缩,问:“枪法”·檀青倒吸一口凉气,反问:“我说了枪法”·白马没有调笑檀青,他垂着双眼,没有说话。
檀青破罐子破摔,知道自己是捂不住秘密的,干脆告诉白马,道:“先生教我,主要就是练习枪法,这枪法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赵氏父子是叛将,当年赵王带人平叛,是一夜间血洗了玉门关,如今世上没有几个人会了,先生或许与叛军有些关系,所以才对它了若指掌。
不过,若是让别人看见,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白马点点头,道:“难得你能看出来·”·檀青继续说:“此枪法,原是赵铎老将军自创的《六合枪法》,后传于赵桢将军。
可赵桢将军先天不足,身体羸弱,提不起重枪,自己改良成了《白马枪法》·嘿我先前就觉得熟悉,现在一想,可不是跟你同名么”·白马隐约听到,耳边忽然想起了金戈之声,军号响起,风杀中有一个朦胧的身影,那是他的父亲。
他喃喃道:“不是跟我同名,是我跟它同名·”·檀青不解:“你说什么”·白马反问:“你知道为何唤作白马枪法么”·檀青笑道:“白马向来威风,以此为名,多半是此枪耍起来俊俏的缘故。
“·白马摇头轻叹,道:“赵铎是曹魏旧臣,数十年戍守边关,拒匈奴铁骑于玉门·及至魏帝禅让,大周开国,先帝更对他赞赏有加,不仅没有因他是曹魏旧臣而将其废黜,更看到了赵家并州军的重要- xing -,为他加官进爵。
赵铎晚年得子,赵桢先天不足,可仍旧学着他父亲,自幼入鱼山习武,练成了一身好武艺,回到玉门,从此半步不离·当时赵桢年幼,先帝要给他封赏官职,都被赵铎拒绝了,他只让儿子当一名裨将。
可赵桢很争气,他礼贤下士、侠义为怀,很有情义,身边有许多将士自愿追随,自己建起了一支突击小队,因他们总爱酒后高歌陈思王的《白马篇》,故而名曰:白马军·赵桢的《白马枪法》,就是作战时创立的,故有此名。
“·檀青听得目瞪口呆,“你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难不成、难不成你是赵桢的儿子不可能吧,他在玉门一役中死透了,尸体还被带回来示众呢。”
白马苦笑:“若我的回答是:是·你会如何”·他一口气说了太多,可这几年下来,他抓住了所有机会,打探关于父亲的旧事,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想要晓得,太多的东西,存有疑问,可如今,再没有谁能为他答疑解惑··檀青笑得没心没肺,道:“你肯定不是,就算你是,那又如何兄弟就是兄弟,跟你是谁、你做过什么,没有半点关系。
而且,时至今日,坊间仍旧流传着赵氏父子的事迹,我还听说,说当年赵氏父子就没有把这功夫藏着掖着,军中人人可学,还派人专门教给老百姓·我觉得他们是好人,唉,只可惜我可能跟赵桢将军一样先天不足,还是觉枪太重了,招式太难了,学不会。”
“学不会就努力学,你个绣花枕头·”白马听着听着,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父亲身量颀长,十分清瘦,却能舞动数十斤的铁枪屹立关塞·拨开岁月的尘烟,他仿佛看见一个与自己同样的柔弱的身影,踏上万级石阶走到鱼山顶峰。
白马在檀青肩头重重一捏,坚定道:“有志者事竟成,我们都能做到·你也许参与了一件惊天大事,惊天好事,莫要轻言放弃,我时刻都在你身后·”·檀青看呆了,他不明白白马为何如此伤心,只是唏嘘:“圣人因材施教,人都是各有所长的,这事我真的做不到。
不过,听了你的话,我觉得自己顿时了不起了许多,也许他们是要为赵氏父子报仇呢我学了人家的枪法,也应当出一份力,可他们为何偏偏选了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想也不想,答道:“我直说了,免得你以后做错什么事情,我猜,他们是想让你假扮赵桢遗孤。
一来,赵桢若在玉门一役中幸存,为了活命绝不会再回中原,赵王权势滔天,又勾结了许多势力,赵桢的势力都已被剿灭、他们支持的齐王也已倒台,回来不过是蚍蜉撼大树。
二来,你虽为鲜卑人,却是个黑发黑眼的,与汉人没什么差别,按时间推算,赵桢若有儿子,年纪当与你相仿·三来,青山楼是你先生所拥有的势力,里面的人他定然知根知底,所以才会从一帮小鸭子里挑了最有男儿气概的一个。
第四么……”·檀青连连称是,问:“第四是什么你别总是有话说半截,这样容易遭雷劈的”·白马给了檀青一记眼刀,他刚刚哭过,此时眼眶通红,看起来像兔子似的可怜。
檀青噗嗤一笑,险些被白马一脚踹到树下,听白马继续说道:“第四就要问你自己了,我翻来覆去想过,楼中干干净净、不曾当众露面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选了你我猜,是因为你的身世。”
檀青突然紧张起来,眉峰微皱,“你知道什么”·白马:“你是我兄弟,你不愿让我知道,我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猜,不止我不知道,连周……连你的先生,他也查不出你的身世,是也不是”·檀青眼神中带着十万分的歉意,支支吾吾道:“你猜得没错,眼下还不太安全,但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谢谢你,白马,你若问我,我也会告诉你,只不过那样就会很尴尬了·”·檀青想着想着,突然一拍脑袋,大喊:“你个烦人精我明明是在说你的事情,你方才到底在哭什么竟比我还伤心哦,对的对的,我听说你近日过得都不错,也不接客了,还跟二爷坠入了爱河。”
“咳咳咳”白马被自己的口水呛住,骂:“你听那个王八蛋说的”·檀青莫名其妙,道:“什么王八蛋就是二爷啊,你不是正在跟他谈情说爱么我看他人不错,日日都来与先生谈心,说今日见到你,看你在做什么,遇见几个人,吃了什么东西。
他还知道你在练什么功夫,全都说与先生听,我在旁边也听见,直觉他是真心喜欢你的·”·白马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胡言乱语”·“真的哦,我觉得二爷人真的不错,他的武功也好,但是比先生平易近人多了。
先生教我的那些功夫,他全部都会,每每随口指点两招,我都能有所领悟·”檀青知道白马是害羞了,笑道:“其实只要心里头喜欢,是男是女,与你相差多大年纪,都不是问题。
我挺喜欢先生的,我想追求他,你觉得如何”·白马哪还有那些个心思,他追问:“你是说二爷会赵将军的武功”·“他认识赵将军的,常常摇着头与周望舒说‘不像’。”
檀青还在摇头晃脑地吹嘘二爷,突然被白马捂住嘴巴,指着内院朝他摇头·他耳朵抖动,这才听见隐约的脚步声,朝白马点点头,对方便放开捂住他口鼻的手掌。
檀青做了个口型,问:“如何是好”·白马回他:“莫要轻举妄动,听我的·”·月色昏暗,孤鸟高飞·天地间只听见树叶被踩碎的沙沙声,枯红的桃花瓣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流淌在月色中。
院墙之内,两名男子长身直立··院墙外头,两个少年紧紧贴靠在角落里··“你昨夜做了什么”周望舒白衣玉剑,踏着落叶走到桃树下,风吹花落,粘在他衣袍上,像碎落的血点子。
二爷仍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里叼着根细细的枯枝,唯有枝头一点新绿,笑道:“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与周道长有什么干系难不成你不做道士以后,改行当月老了么那你看,我与小马儿这桩姻缘,是不是天造地设”·“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周望舒语气淡漠,边说边抽剑出鞘,剑影虚晃一下,剑锋已点在二爷咽喉处,与他的喉头只有半寸距离,冷冷地说道:“你不过是看他的眉眼与背影,与大哥有几分相似,故而起了邪念。
可大哥不能死而复生,你活着,便要朝前看,莫要沉溺于过去,去追那些镜花水月的东西·”·二爷发出一阵爆笑,喉结触到剑尖,周望舒不及收手,二爷的脖子却并没有被剑锋割伤,可见其外功练得极好。
他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终于喘匀了气,道:“你们到底是打错了哪根筋都觉得我喜欢大哥·若大哥知道,铁定要气活过来·小周弟弟,要我说,你知道个屁,这些都是乔姐告诉你的,是也不是她心里只有情情爱爱,便觉得旁人都与她一般,心中除了情爱没有别的。
我真是后悔·”·周望舒面无表情,道:“请你莫要口无遮拦,她是我母亲·”·二爷嘲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单看乔姐让你戴上这张劳什子面具,就知道她不曾真心为你考虑过我真后悔,早知如此,当年我入鱼山剃度出家,就应当把你一同带上去不让那毒妇将你教成如今这样这般无情模样。”
周望舒没有回答,白马只听见他的剑尖晃动了一下,搅起一阵风声··二爷嘲道:“虽然他现在还不稀罕我,不过我日日念着他,心里头又多了一点念想,你情我愿有何不可总不能你自己‘最下不及情’,便要别人也与你一般清心寡欲。”
周望舒:“太上忘情,天地间自古就空无一物,情爱痴缠,世人都是作茧自缚·我不是不让你追求他,我说得是你对他动手动脚,仗着自己比他厉害,强迫于他。
那白雪奴身体不好,经不起激烈的- xing -事,你偏要去逗弄他·”·二爷吊儿郎当地,撇撇嘴,道:“你拿剑指我噢你周溪云不是我对手。”
周望舒皱眉,骂道:“与你说正经事,莫要嬉皮笑脸·”·二爷突然爆喝一声,弹指便将周望舒的剑刃推开,矮身扫腿,把对方逼退数尺·他大笑着,自左右长靴中拔出两把扭曲的三刃短匕,电光火石间,已冲到周望舒面前,对他展开猛攻,骂道:“你真是翅膀硬了,敢教训哥哥了老规矩,谁赢听谁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周望舒怒道:“你做法无赖,只顾自己开心,不考虑他人感受”·两人几乎都是八、九尺的身量,周望舒劲瘦挺拔,曹二爷健硕英武,白衣剑客毫不退避,剑光如雷电惊空,疾速落下。
看得出二爷的功夫更在周望舒之上,无他——兵器乃是“一寸短一寸险”,他那两把匕首仅有尺余,与六尺长剑交锋却丝毫不落下风,还有空闲聊天,朗声笑问:“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长剑与短匕碰在一处,激起火花迸溅至半空,仿佛要将那轮本就残缺的弯月给剖成两半·周望舒难得多言,反问:“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你向来觉得我受乔姐管束,不得快乐,可我与自然天地相感应,清心寡欲,修炼悟道,正是快活所在。
你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二爷嘲道:“你快不快乐,须得扪心自问,你敢么你不曾爱过什么人,不曾恨过什么人,原本就没有拿起,又何谈放下你连人道都不曾晓得,又如何去看破世间的风霜雪雨,去参悟天地大道周溪云,周大侠,你过得没个人样”·二爷旋身飞转,横着匕首,以刀身重重拍在周望舒的剑尖,将他击退数十尺,两脚在地上留下两条深重的拖痕。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十分激昂,破口大骂:“那些摇唇鼓舌的女干佞小人,那些背德负心狼心狗行之徒,做官的做官、封侯的封侯·他们即使表面上如何谈论礼义廉耻,也根本不配与人谈情说爱。
此为心有无药可救之残缺,方为有所残缺之人·可是,我的白马身负血海深仇,心中依旧光明常在,你如何能说他有残缺他所遭遇之事,在我看来与断指无异,我不过是把他当作常人看待,故而用与常人相处的方式与他相处,何错之有”·二爷站定,收起匕首,双目清明,道:“我晓得他心里对我是爱是恨,你却不懂。”
墙外,檀青听得目瞪口呆,双眼圆睁,望着白马··白马站起来,因听得入神而双腿发麻,不经意打了个踉跄,小声道:“你、你自己回去,你就从这里翻墙过去。”
檀青紧紧抓住白马的大腿不放,“你不会是惊喜过头,给高兴傻了吧他们会杀了我的”·“不会,只要有外人在,周望舒便会停手。
你假装半夜起来尿尿,他们不会注意到·我先走了,我……”白马双手微微发抖,拨开檀青的手,又因为心不在焉、抖得太厉害,拨了好多下都没成功。
·檀青呜呜咽咽地假哭,大喊:“白马”·白马终于一把推开檀青,红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意外听得此番戳心窝子的话,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穿破了他包着一层粗粝外壳的心,悄无声息地在其中生根发芽,他实在是难以承受。
天知道即便是他自己,也从未将自己当作正常人看待,遇到二爷这样不拘小节的人物,何其有幸·周望舒还是不明白,“我说不过你,可乔姐知道。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你就是喜欢大哥,否则不会在他死后剃度出家,可你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我没有”周望舒的话,似乎戳到了二爷的痛点,被他狮吼般打断,胡乱地叨叨逼逼起来,“难道我从前出家,如今便不能还俗,还俗后长不出头发,你还要道我是惦记佛祖不爱老婆么”·周望舒不善与人作口舌之争,还在想要如何还击。
檀青终于翻过院墙,偷偷爬了进去,按白马所言假装尿尿,迷迷瞪瞪走到正在交战的两人中间,听二爷竟然还在说话,不禁感叹:“二爷,你可真能说啊·”·“当心”周望舒当即收剑,一把揽住檀青,半抱着把他送回房里,“溪云言尽于此。
阿青,你早该睡了,在做什么”·檀青抬头,见先生已经带上面具,心里反复念叨着“溪云”两个字,鬼使神差道:“起、起来练功。”
周望舒将他放在床上,吹了灯,道:“少年人应当夜里早睡,晨起练功,不必急于一时·”·幸而屋里很黑,檀青撒谎脸红,周望舒也看不见,他便鼓起勇气,说:“可我不能耽误了您的大事。”
“歇息·”周望舒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递给檀青,甜滋滋的酥糖味道透着纸包传出··第39章 情急·六月初一,暑气渐浓,傍晚时分,紫霞布满长空。
夏日鸣蝉暂停聒噪,躲在树叶间,吮吸甘甜的水露·虫儿们心满意足,偶尔发出一声欢欣的短鸣,声音打破傍晚的安宁,更显得天地静谧,夏日悠长··白马双手撑着栏杆,遥望北方。
他的神思游过洛水,飘向遥远的宫城,望见那上头风云涌动,耳边隐约回响起金鼓之声·他伸出手,准备摸摸耳朵,却觉得耳垂上忽然一热,侧过头去,才发现二爷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一旁。
二爷背靠栏杆,单手撑在雕栏上,一手揉着白马的耳垂,笑问:“看我做什么”·一道夕阳如同自西天滚落的绸缎,金紫颜色,滚过天、地、海,展开在人世间。
夕阳落在二爷的身上,他的眉目染上一层淡金,仿佛身披一道紫金绶带,昔日放荡气息烟消云散,显得贵气粲然··白马反问:“你看我做甚”·二爷想也不想,“我看你好看。”
白马整只耳朵都烧红了,一抖脑袋,甩开二爷的手,道:“您为何成日无所事事”·“你于我而言,便是大事一件·”·“油嘴滑舌,也不知哪句是真。
你若总是如此,我只得将你所有话语,全都当成玩笑·”·二爷嘿嘿一笑,拍了拍白马的肩膀,道:“少年郎,你也未曾回答我的问题·”·白马叹了口气,道:“我看见宫城上的天空中,有彤云一片,天色并不好看。
然而,宫城鎏金瓦顶重重叠叠,纵然是远望,亦只见光芒闪烁,不见其中情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二爷嘴里叼着半截草根,嚼得津津有味,点点头,道:“你与董老狗约在后天会面,然而不知宫中情势如何,怕他不能赴约。”
白马一愣,心道,我的心思既已被他猜出,与其遮遮掩掩、自欺欺人,不如痛快承认··他学着二爷的模样,反身靠在栏杆上,道:“我自知人微言轻,董晗前来,只是拿我解闷,他必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眼下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的仇,是一定要报的·”·白马说话时盱衡厉色,眸中精光乍现,与平日很是不同··二爷一直盯着他看,直到白马仰头与他对视,他才一怔,挠挠后脑勺,吐出嘴里的草根,边走边说:“他们处境艰难,定会狗急跳墙。
你等着罢,后天天黑后,董老狗必然前来·”·白马追问:“为何是天黑后”·然而,二爷走出两步后,回头笑着看了白马一眼,“你这时候,不叫他‘义父’了”他不答话,说罢一个翻身,仗着自己轻功了得,从二楼的雕栏内直接跃出,瞬间没了踪影。
“狗急跳墙”·四下无人,白马骂了一句,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顺手从栏杆上的一盆小盆景中,揪下一颗小草含在嘴里咀嚼,喃喃自语:“他说‘狗急跳墙’,定是知道宫中发生了变故。
什么变故皇帝一再退让,谢太傅盲目自大,只怕姓谢的又做了什么事,将帝后逼急了,董老……”·白马被二爷带跑了,连忙“呸”了一下,“董晗病急乱投医,即使起先不来找我,几日过后也会焦头烂额,来我这儿解解闷。”
他回头,再望向西方··※·沿着白马的视线,一路向北,穿过人头攒动的天津桥·中阳门外,一对丈高铜驼相对而立,走过熙熙攘攘的铜驼街,进入司马门,便是巍巍洛阳宫。
此时此刻,太极殿顶上一片紫红云霞,大殿肃穆庄严,西侧厅堂中,惠帝与萧后并排坐在书案前,阅览奏章··惠帝梁衷形容清癯,脸庞瘦削·他穿着黑红相间的龙袍,更显得面颊白得泛青,显是常年处在宫中,不常外出走动。
他身材高挑,微微佝偻着背脊,虽已年近不惑,然观其神色,与弱冠少年无异,却并不如传言一般,有一副痴傻模样··皇后萧穆淑坐得端正,与惠帝隔了一段距离。
她的年纪比惠帝略大,皮肤黑且无光,只有一对雁眼,眼角上挑,闪着精光不怒而威·这个曾挥舞大戟,挑破怀孕嫔妃肚子的毒妇,并没有长着青面獠牙,只不过,她虽没有传言所说得那般丑陋,但与满朝吃多了寒食散,致使面色白里透红的士大夫们,自然无法比较。
惠帝低着头,全神贯注地阅览奏章··他读罢一卷,便偷瞟萧后一眼,见她神情舒缓,方才提笔沾墨··然而,朱红的笔尖离折子还有半寸,却又悬停其上。
他虚虚地划了一个“准”字的起笔,再次偷看萧后,见她两道浓眉一拧,连忙写下“再议”两字··今日的奏章批完,萧后回头吩咐道:“行了,拿去给太后呈阅。”
她的神色淡漠,双眉虽舒展,仍旧隐隐透着一丝不耐烦··侍中吴允静待其后,听见吩咐,连忙走上前,朗声答一声:“诺·”·吴允整理奏章,将书简的数量仔细数过两遍,把它们放在几个漂亮的大木盒中,命人好生抬起,继而一声告退。
他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出太极殿,穿过朱墙林立的宫殿群,疾行至太后所在的永安宫··然而,奏折送到永安宫后,谢太后看也不看,让人把东西放在身侧,再着人烹茶、备糕点,让吴允自个打发时间。
谢太后对镜画眉,也不知能给何人欣赏··谢太后姓谢名芷,并非惠帝生母,而是其生母的亲妹,太傅谢瑛的小女儿··原本,谢芷并没有入宫的打算,奈何阿姊红颜薄命,临终时恳求先帝娶谢芷入宫,接替自己做皇后,好稳固谢家的势力。
谢芷入宫后,与先帝不算恩爱,亦没有生育,眼下不过三十余,比皇后萧淑穆还要小上两岁,看起来仍旧明艳动人··吴允自顾自地喝茶,众人已是见怪不怪··然而,一个小小侍中何故有此殊荣原来,这吴允并非外人,而是太傅谢瑛的外甥,今年四月被谢瑛任命为侍中,专门侍奉在帝后身侧,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小半个时辰后,一架黄金镶顶的马车停在永安宫外··侍卫跪伏在地,谢瑛抬腿,踩在侍卫的后背上,慢慢走下马车··看见谢太傅的黄金马车,太后宫门口的侍卫纷纷跪地请安,没有任何人前去通传——不仅是在此处,洛阳宫中任何地方,谢太傅俱是来去随心。
谢太后也不看谢瑛,一面勾勒眉尾,一面说道:“父亲终于来了快入座,热茶刚刚烹好,让吴允伺候您喝茶·”·吴允连忙起身,谄媚地端茶递水,招呼着谢瑛,“舅父。”
“都退下吧·”谢太后画好眉毛,见谢瑛喝完一杯茶,立即挥退左右,让大殿中只留三人··谢瑛时时刻刻都想牢牢执掌权柄,他将外甥安插在帝后身旁,仍旧很不放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外公远,比不上皇帝的枕边人,更莫说那萧淑穆,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于是,五月上旬,谢瑛又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每日皇帝批好奏折,必须呈送太后过目,圣令方可下发施行。
然而,谢太后虽知书识礼,却从来恪守本分,哪里懂得政务·过目奏折的,自然是谢瑛··吴允压低声音,道:“侯爷请看此折,是您的上奏,要将禁军北军中侯杨广成外调。
我看圣上本已允准,不料被那贱妇一眼给瞪了回去,改成再议·”·谢瑛接过奏折,仔细查看,不予置评,点点头,道:“明日再送·”·吴允又拿了一本上前,道:“此折,乃是您上奏,将见安兄调任为中护军的折子,也被那妇人给缓了下来。
这、这不是牝鸡司晨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北军中侯和中护军,俱是禁军的最高统帅,共同挟制禁军··此时,谢瑛调走杨广成,又将自己的另一个外甥吴见安调任中护军,简直是要将整个皇宫,变成自己的后花园。
萧后见到,怎能允准·谢瑛叹了口气,道:“只怪我那外孙仁厚木讷,偏娶了个悍妇为后·幸而,她父萧太尉早亡,萧家树倒猢狲散,已不足为虑。
明日,我便让群臣联名上书,请她莫再干政·”·他虽说着争权的话,言谈间却颇有些痛心疾首,叮嘱谢太后,道:“女儿,你贤良淑德,执掌后宫多年,未曾出过什么岔子。
但是,你不可仅仅待己严苛,得空要去劝劝萧穆淑,教她谨守妇德·否则,来日朝堂上风言风语,都说宫中- yin -盛阳衰,闹得人心惶惶·”·太后笑道:“那是自然,深宫妇人晓得什么”·谢瑛仔仔细细地翻阅奏折,双眉紧锁,似是十分头疼。
吴允很会察言观色,立即上前为他揉按太阳- xue -,偷偷看了一眼奏章,见那是地方官员为楚王请功,言其平定了荆楚水匪,皇帝朱批一行大字:弟弟干得好,重赏·吴允一对吊梢三角眼,眼珠子一转,低声道:“舅父,听闻楚王在年轻一辈中的宗室藩王中,很是有些威名。
当年先帝驾崩,他入京祭拜,也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却引得众人夹道相迎·”·谢瑛叹了口气,“你所言属实,此子虽仅是一匹夫,然颇有武力威名,很能呼朋引伴,确是我心头一患。”
谢太后可不愿掺和,谈完了正事,便又开始对镜梳妆··她的目光清澈,穿过铜镜上朦胧的人影,流至中宫的另一面铜镜中·如此柔和的眼波,穿过波诡云谲的朱墙深宫中,从铜镜中反- she -回萧穆淑的眼中,已然变成了狠毒的厉色——萧皇后亦在对镜梳妆,余光看着镜中反映出的,在其背后不远处的惠帝。
惠帝坐在案几前,双手支颔,与大黄门董晗说话:“寡人自然知道,吴见安是谢太傅的外甥·可太傅是寡人的亲外公,他的外甥不就是寡人的亲人由他执掌禁军,寡人很是放心,不懂你们有何担忧。”
董晗给惠帝擦了把汗,道:“陛下,太傅是您的外公,吴见安则不然,还是皇后思虑周详,此事应当先搁置片刻·”·“此事,终究还是要应允的。”
萧穆淑幽幽道,声音低沉沙哑,“谢太傅什么心思,你何曾想明白过本宫今日得罪他,想必明日,他又要鼓动群臣上书,逼本宫退回后宫,不再干政。
届时陛下独自处理政务,必定忙得焦头烂额,更莫说在前朝与他单打独斗,根本就没有玩的时间了·”·惠帝听罢,面色一沉,苦恼地喃喃着:“皇后说得对,谢太傅总有一堆事务,拿来给寡人处置。”
萧皇后不理惠帝,问董晗:“事儿办得如何了”·董晗答道:“回禀皇后,近日,臣与冯飒老将军深谈过,他心中激愤非常。
其后,臣四处奔走,找到当年跟随曹祭酒的一众国子学士,被废黜、贬谪的在京文臣·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关键时刻,定会响应·”·萧皇后色变,将铜镜砸向董晗。
后者自然不能躲避,不料惠帝见状,立即扑倒董晗,免得他被砸得头破血流,“董卿,你要不要紧”·董晗不敢多言,跪地不起,道:“小人无能,请皇后赎罪。”
·萧皇后见惠帝的行为,浓眉皱得更紧,怒道:“眼下已经到了危急关头,拿你的狗脑子多想想本宫要的不是什么北军中候、中护军,这些人见风使舵,拿来亦没多大用处。
本宫要的只是几枚棋子,官职不必多高,但忠心与武力不可缺一,你去禁军中找几个军官能有多难只要能随意进出洛京,不引人注目,为陛下联络宗室藩王入京勤王。”
董晗脑中灵光一闪,白马的脸一闪而过,他并没有及时捕捉,安抚惠帝就寝后,在殿门外守到第二日天明··※·六月初二,酷暑燥热··董晗侍候好惠帝起居,等到别的黄门前来换班,他便匆匆策马,奔入城外禁军大营。
一去便是一整天,直至傍晚方还··当天,宫中出了两件大事··其一,在前朝:谢瑛上奏惠帝,请立广陵王梁遹为太子··虽然,惠帝并未当堂应允,但是,广陵王乃是先帝在时,钦定的皇位继承者,更是惠帝能够即位为帝,最重要的依仗。
广陵王的太子位,早晚都要拿到,只是没有人想到,谢瑛会如此按捺不住··其二,在后宫:谢太后给萧皇后送了一卷《女戒》,萧皇后看过后,幡然悔悟,从此不再入太极殿。
此事,虽出乎众人所料,却也不算多么新奇,毕竟萧家树倒猢狲散,早已没有与谢家抗衡的资本,萧穆淑再如何厉害,终究是一介妇人··六月初三,风清气朗··董晗再次单骑入禁军营,不知在做什么,不知何时回还。
只有白马记得,此日是自己与董晗约定相见的日子,然而他也不能确定,董晗到底会不会来·他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干净,发间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气,穿一身雪青色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柔和明秀。
只可惜,他今日心里忐忑,没法在房里独自闷着,便抱着古琴,来到偏院,为练舞的少年少女们伴奏··白马身后,白衣剑客怀抱玉柄望舒剑,背对着院子,坐在屋顶上,眺望远方苍山延绵,眉睫上似乎覆着一层雪白的冰霜。
他听着幽幽琴声,手掌盖在腰侧一柄短笛上,久久没有动作··人来人去,繁华起起落落,明媚的少年们相邀朝外走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见白马独自坐在原地,知道他是被二爷看上,不怎么陪客了,感叹道:“点绛唇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白马苦笑摇头,正欲起身··周望舒忽然站了起来,转身,朝着院子的方向,抬腿迈步,似是要从房顶跃下··然而,偏院门口,垂落如帘幕的柳枝一阵轻晃,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行而过,更先一步出现在白马面前。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来人微微颔首,墨色锦袍镶着细银线,行礼如仪,颇有儒将之风,正是孟殊时·他英俊的脸庞,在飘摇垂柳间忽隐忽现,微微低头,笑道:“白马,想必我没有来晚。”
“孟大哥·”白马起身,朝孟殊时遥遥行礼,招呼他先去厢房里坐着,“你来得太早了,早饭都还没有备好·”·“每日五更起来,练功,挥刀,- cao -练手下。”
孟殊时则几步走上前,帮他把古琴抱在怀里,“我来”·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相触,孟殊时立即快步疾行而去,低声道:“想必今日,董大人不会来得太早。”
白马觉得好笑,追在他身后问:“孟大哥知道厢房在哪,是因为常来青山楼的缘故”·孟殊时笑着摇头,“你知道我的·”·高远处飘来凄凄笛声,白马回头,落入眼中的,只有一片春和景明。
孟殊时来得早,白马也无所事事,二爷更是不知跑到哪里疯野去了·两人坐在厢房中,孟殊时点了一大堆茶点小食,看白马吃,偶尔与他说话··“哈哈,你父母真是有趣。”
白马吃着茶点,听孟殊时的家长里短,羡慕他家庭美满,于是便吃得更多,想着反正是姓孟的出钱,心中颇有些捡了小便宜的得意··孟殊时见白马边笑边吃,就像自己在吃一样开心,轻轻给他拍背,道:“家母是个大家闺秀,却爱舞刀弄剑,父亲疼爱她,惯常是让她远离庖厨。”
白马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孟殊时仿佛是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连忙问他怎么了·白马道:“也不知董老……”他倒抽一口凉气,立马改口,道:“也不知义父今天会不会来。”
“莫要忧心,他一定会来·”孟殊时面无异色,像是没有听到白马的话,反而给他剥了个蜜桔,桔子皮撕成大小相同的四瓣,放在白马面前,道:“昨日,董晗……”孟殊时看了白马一眼,可能是因为一时不注意,说出了直呼董晗名讳,立即改口道:“昨日董大人清晨便亲至禁军大营,说是看望兄弟们。
今日,听说也过去了,故而不会来得太早,我们可以吃了午饭,再吃晚饭·”·白马哭笑不得,他哪里看不出来,孟殊时是怕自己因说了句真心话、怕露马脚而紧张,故意直呼董晗名讳,让两人“同上一艘船”,他是想让自己安心。
白马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吃了一瓣酸得倒牙的桔子··他又喂孟殊时吃了一瓣,道:“你尝尝,很甜·”·孟殊时吃下,面不改色,问:“你可知昨日,朝堂上发生了两件大事”·白马:“知道一些,谢太傅请立广陵王为太子,皇帝并没有回应。
谢太后劝诫萧皇后,皇后倒像是决定要悔改了·不过,我觉得她多半是要韬光养晦,否则,义父也不会往外跑得那么勤快·”·孟殊时终于吃完了酸橘子,点头答道:“这个太子,皇帝一定会立。”
白马:“我只听说过,先帝很喜欢广陵王,其他的倒是不知·”·孟殊时:“向时,齐王贤名远播,得到朝中重臣一片倒的支持,而今上……仁讷,人所共知,先帝动过要易储的心思。
然而,有日夜间,宫中粮库发生火灾,先帝正带着广陵王玩耍·先帝刚刚爬上高楼,想要远观火势,却被广陵王扯着衣角,拉到暗处·广陵王说:夜间混乱,不可令火光照到陛下,以防有人趁夜作乱。
先帝因此认为广陵王聪颖过人,决定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后继者,为此才保住今上的太子位,命今上一定要传位于梁遹·”·白马明白了,道:“广陵王既年轻又聪明,虽为庶出,却是长子,还被先帝看重,被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情。
可显然,萧皇后还没有做好准备,毕竟她毒杀了广陵王的生母·萧皇后退出太极殿,说是不再干政,其实只是知道朝堂中的大势,已不在她手上,即使她仍在其中,也做不了什么,不如退居幕后韬光养晦,立即动手对付谢太傅,而后再去解决广陵王,如此,说不得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
她们被逼急了,就会……就会……”·白马看了孟殊时一眼,欲言又止··孟殊时会意,笑道:“就会狗急跳墙。
白马,你在我面前,不必有所忌讳·你有所不知,谢瑛奏请立广陵王为太子,不成,再奏请将北军中侯杨广成外放为官,把自家亲戚吴见安调任中护军,北军中侯空出来,暂时不定人选,那就是他谢瑛一家把控了禁军。
我从军,想要护卫百姓,我入朝,想要保一方平安·可现在朝中,任人唯亲,腐败奢靡,我不想再混日子,只想赚些钱,带你回乡·”·“哦·”白马有些尴尬,东拉西扯地,将这话题扯开了。
两人相谈甚欢,不一会儿,就到了晚饭时间··白马肚子咕咕叫,趴在桌上,半死不活地,问:“你家里都是你爹做饭,那你的厨艺一定也很好吧”·孟殊时点头,道:“大哥像父亲,日日读书讲大道理,肚饿时,总是对着我念书。
我只能丢盔弃甲,当上一回小人,去厨房里闷头做饭,远离他的‘仙音’·故而,我的厨艺倒还可以·”·白马一对鹿眼笑得弯成月牙形状,想也不想,叹道:“谁做你老婆谁有福气啊。”
孟殊时陪他笑,道:“我想……”·“点绛唇又在吃”冯掌事叫了一声,气冲冲地跑进房,见到彬彬有礼的孟殊时眉峰微蹙,才想起这也是一位客人,立即压低声音,“孟大人,您看这……董大人点了他过去伺候,小的给您叫两个乖巧听话的”·戌时二刻,董晗终于来了·白马觉得终于办了件有用的事,心里高兴,笑容中多了份少年人的朝气。
他拍干净手上的酥糖碎粉,用话逗弄孟殊时,“多叫几个乖巧听话的·”·孟殊时举起古琴,双手递给白马,道:“用不了多久,我等着,时刻听你吩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第40章 解困·走廊两侧,数十盏青铜树形灯彻夜长明,灯火跳跃··冯掌事传话后,不等白马,立即转身离开··白马知道他有心避嫌,虽略有些奇怪,但机会近在咫尺,他也没有多想,只是向冯掌事询问了厢房的位置,便独自抱着古琴,不徐不疾地穿过走廊。
在来自四面八方的火光的映照下,白马原本孤单的影子,分散成千百个,在天上、地上、两侧墙壁上,重合叠加,如梦似幻··董晗的厢房与孟殊时所在,仅隔着两间空房。
笃,笃,笃··白马走到厢房门前,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敲门问安,“义父,让您久等了·”·董晗没有即刻应答,他坐在茶几前,看着杯中的茶水,见滚烫的白烟逐渐消失,等到水温刚好,才一气饮下。
他闭目沉吟,眉头紧锁,一手按在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终于开口,道:“进来罢·”·白马得到许可,推门款款而入,跪地行礼,道了声:“义父康健。”
董晗放下茶杯,“半月不见,你……似乎有些变化,很好·”·白马跪行上前,为董晗添茶倒水,甚为殷勤··董晗一直看着白马,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不似从前那般,总是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很好。”
今日,董晗穿了件玄青长袍,衣袍上沾了薄薄一层土灰,鞋底少见的带着些泥渍·短短半月,他额前的白发又多了数缕,人似乎也老了不少··房中仅有白马这一名少年倡优,董晗并无顾忌,终于露出神情疲惫,朝白马招招手,道:“过来,让义父仔细瞧瞧。”
白马把琴放好,跪坐到董晗身侧,让他把脑袋枕在自己大腿上,伸出白嫩的手指,为他揉按太阳- xue -,温言道:“您太- cao -劳了,看着怪心疼的·”·“人,都有自个的命数。”
董晗仰头望着白马,近了,才发现他唇红齿白,目如春水,白皙柔嫩的脸颊,透着少年人蓬勃如杂草一般的生命力,已过四旬的董晗,连连叹息,“从前种下的恶根,今日,怕是要结出恶果了。”
白马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当年,惠帝若非得到太傅谢瑛的力挺,几乎就要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然而,当真是力挺么·在齐王与惠帝争斗最激烈的时刻,赵王趁乱勾结匈奴,意图谋害戍边良将,吞并赵氏父子手中的并州军,使他自己军事实力空前强盛。
在赵氏父子带兵抗击匈奴的关键时刻,赵王上书先帝,先帝便钦定谢瑛作为巡查使,命其前往边关核查赵王上书是否属实·谢瑛忙于政斗党争,分身乏力,数日间匆匆来回洛京与玉门,在玉门关上远远眺望,不见匈奴铁骑,旋即启程离开,回禀武帝赵王所言属实。
此举,一是为了节省时间,速回洛京;二是为了拉拢赵王,让他支持惠帝··谢瑛并非力挺,而是违背了天地良心,不顾及仁义道德,将自己的一切,全都压在了惠帝身上。
及至齐王重病不治,惠帝坐稳了太子位,投桃报李,惠帝梁衷、萧后还有他们的忠仆董晗,决计曾在谢瑛排除异己的道路上,奋力为他推波助澜··眼下,帝后与谢瑛,在许多人的心中,说不得还处在同一条船上。
谢瑛树大根深,帝后轻易拿他没有办法;谢瑛的敌人,却又不敢相信帝后,不敢相信他们已在沉默中与谢瑛决裂,故而不会轻易站队··因此,除了那些已经推出朝堂斗争的老臣,或者那些暂时退隐的在野贤臣,董晗找不到帮手了,尤其是拥有武力的帮手。
白马问:“主人的家仆,还是忠心的多·您不是早就想到了许多人么,如何”·“从前虽受冷落与不公,他们对大周、对天子,却仍旧忠心耿耿,都是满口答应。
此诚为,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董晗微微阖上双眼,摇头失笑,“然而,老骥伏枥,能有什么作为一群老弱文官,办不成事儿·”他说到此处,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没有使用暗喻,双眼张开一道缝隙,精光流转,打量着白马,“你若向外透露半句,莫怪义父心狠手辣。”
白马肃容道:“自然·”·董晗叹息道:“我收了那么多儿子,可共富贵,却不可同患难·接连两日,一无所获,那些人对我避之不及,有些人甚至反过身来,还要倒打一耙。
一帮废物,狼心狗肺”·白马见状立即俯跪在地,劝道:“义父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你都这样了还生气,就不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气得吐血三升,嘎嘣一下没了么白马一面腹诽,一面努力挤出两滴眼泪,道:“白马对义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我有一法,或许真能为您解忧·”·“你”董晗摇头轻笑,抬手把白马从地上扶起,“怎的就被吓哭了义父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莫哭。”
白马扯起袖子抹眼睛,两个眼眶红通通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白马想为义父解除烦忧,日思夜想,想得饭都吃不下,绝不会像别人一样,无论您身在何种处境,我都记得您的恩情。”
许是年纪大了,董晗看见白马的可怜模样,不禁为之动容,摸着他的脑袋,劝道:“莫哭,说说你的办法,聊胜于无·”·董晗果然从未真心看得起自己,白马心中苦笑。
他试着抬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对灰绿鹿眼甚是清澈,很能令人卸下防备,道:“义父,我在楼中卖艺,日日看人脸色过生活,十分害怕贵人们生气动怒,是被打怕了。”
董晗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继续说··“就说我时常犯错,受掌事们责罚的事吧·”白马眼珠子转悠着,笑问:“义父您想想,若我不想受罚,是要与谁处好关系”·董晗不知白马卖的什么关子,只是看见他破涕为笑,便觉得自己心情也舒展了,答道:“自然是- cao -着你们生杀大权的楼主,可乔美人怎是你能接近的那便退而求其次,摆平那些个掌事老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摇头,道:“掌事们都是见风使舵的人,谁有钱听谁的·故而,他们早就被花魁头牌们拉拢了,我钻不到空子。”
董晗一听就懂,他是在借身边事,类比自己所遇到的困境,登时来了兴致,鼓励道:“往下说·”·白马续道:“于是我便想着,楼中规矩甚繁,谁都有犯错必须受罚的时候,若是赏罚不明,那么大个地方总会乱套。
我们挨打时,鞭子是拿在打手武夫的手上,我们受欺负时,也是打手去出头·他们地位不高,头牌自然不放在眼里,而我只要稍稍给点好处,受罚时,那鞭子就是打得最轻的。”
董晗眼睛亮了起来:“你个机灵鬼”·白马的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董晗闻言会意··整个朝堂中的达官显贵,都被谢瑛、赵王等人,用官位、财富、名望收买,他们被人收买惯了,不是早已站队,便是成了一丛丛墙头草。
大周开国不久,还沿袭着建国初的惯例,天子总览兵权,而具体的掌兵带兵之权,被分给了天子的诸位兄弟·眼下,诸位藩王当中,兵力最为强盛的,乃是赵王梁伦。
然而,赵王一来忌惮谢瑛,二来强不过惠帝的诸多兄弟联手——藩王禁止带兵入京,若有一人犯禁,必会被其余诸人联合讨伐··可是,谢瑛虽在京城势大,却又不能执掌兵权,府中只有数百私兵,不成气候。
就如同楼中,执掌着一条刑罚长鞭的,乃是打手武夫·整个洛阳城中,真正控制着京城安危的,是最不起眼的禁军·董晗从未预料到,白马竟能想通此节,登时对他刮目相看,道:“你比义父知道的,还有聪明百倍。
你既说了这话,怕是知道我要在禁军中,挑几个信得过的人·而你,早有人选”·“白马是卑贱之人·”白马一面说着自污的话,一面在心里向自己和父母的在天之灵解释着:我可不卑贱。
而后,他努力憋了口气,将自己弄得面颊泛红,道:“只是、只是……我……”·少年人红着脸,支支吾吾的,必定是陷入了爱恋··董晗再明白不过,笑道:“你说就是,义父不是不开明的人。
咱们这样的人,能找个归宿,也是不容易·”·白马重重点头,道:“大人、大人很喜欢我,时常与我说些心里话·他近日来也很烦忧,与您是同样的。
我知道您时间宝贵,我便自作主张,今日将他约了过来,只不过他不知道您也来了,此刻还在其他厢房中傻等呢·”·话不说破,董晗已经明白,道:“你让他过来罢。”
白马前去通传,孟殊时很快便至··孟殊时目不斜视,走入厢房,礼数周全,坐在董晗对面,见董晗枕在白马腿上,微微皱了皱眉,可也没说什么··董晗看人细致入微,仔仔细细打量孟殊时,问:“我见过你,你是禁军,李峯”他明知故问,是想要试探对方的深浅。
孟殊时面不改色,从容应对:“回大人,下官与李峯同为殿中中郎,各掌管殿中虎贲五百人,俱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只是下官出身行伍,惯常全心护卫殿中安全,不曾与大人有过照面。”
董晗点头,似乎有些满意,又问:“出生入死很好,那你便说说,如何出生入死·”·孟殊时:“下官年少时,曾跟随冯飒老将军习武,也是少室山的俗家弟子。”
董晗眼前一亮,叹道:“少室山天下武学,尽出鱼山,少室山中多豪杰,名动江湖的中原武林第一人,岑非鱼,便是少室山的弟子·”·孟殊时点点头,将从军经历简略说了一遍,只略去其中曲折,“大丈夫志在四方,跟随赵王自然前途无量,但下官想要靠自己打拼,为国尽忠。”
董晗:“尔等职轻任重,是不可或缺的·”·白马看了董晗一眼,知道他是看上了孟殊时,想与他进行秘密谈话,便自觉离开,道:“义父怕是饿了,我去弄点小食过来。”
行经孟殊时身侧,低头与他笑了笑,孟殊时则回以微笑,董晗都看在眼里··白马阖上门,嘱咐外头待命与侍候的侍卫杂役们,未经传唤不可入内打扰,继而下楼,向着后厨走去。
他高高兴兴地着人弄了数盘点心小食,嘱咐不可过甜,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双手端着东西慢慢走回去,心道这两人密谋大事,时间不会很短··当白马再次回到主楼背后,遥遥望向那个透着橘色灯火的厢房窗户,却见一个朱红的身影,懒洋洋贴在窗边——嗑瓜子·他吓得差点摔坏手里的东西,压着嗓子喊了句:“二爷,你干什么呢君子不听人墙角”·二爷罕见地没有立即冲到白马跟前,而是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对他晃了晃,做了几个口型:待会儿疼你。
说话间,瓜子壳儿顺风飘来,刚好落到一块酥糖上头··白马连忙用指头去刨那瓜子壳,却又不小心把糖刮花了,他索- xing -一不做二不休,抓起酥糖,自己吃掉。
二爷乐不可支,把手里的瓜子壳一股脑撒下去,气得白马一溜烟跑了个没影·白马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冯掌事先前会轻易离开,原来,他们方才的话,都被二爷蹲在窗外听了去。
·笃,笃,笃··白马轻叩门扉,道:“义父,我回来了,在门外听命·”他的声音十分温柔,话未落音,便将自己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轻轻倒吸凉气。
哗啦——·门被推开,孟殊时接过白马手中的木盘,嘴角含笑,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的嘴·”·白马想着二爷在外偷听,若是让孟殊时帮自己擦嘴,总有种诡异的感觉。
他打了个激灵,连忙伸手,将自己唇边沾着的食物碎屑抹掉··孟殊时却还是不动,抬手至他头顶,拈起两片瓜子壳··董晗格外高兴,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让白马与孟殊时同坐在自己对面,问:“柘析白马,是你的胡族名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是。”
白马忙着帮两人煮茶,低着头,“羯人爱马,白马寓意着光明吉祥,父亲希望我能如白马般茁壮成长·只可惜,他去得早,不能看见我长大·”·实则,白马在被唤作雪奴前,几乎从未注意过自己的名字,更不知父亲为何如此替他起名,此时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
孟殊时抬手伸到白马手边,犹豫片刻,又缩了回去,微微低头,望向白马,道:“羯族早在魏武帝时,便已归附大汉,行礼仪、受教化,在华夏十二州内,繁衍生息。
‘白马’二字,应当出自陈思王的《白马篇》,你父亲大概是希望你能为平定边塞战乱出力,还百姓以安宁·”·白马不读书、不识字,还是头次知道,自己的名字竟有如此高深的寓意,心中五味杂陈,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了。”
董晗笑道:“实是极好的寓意,今日看来,你并未辜负他的厚望·”·当真未曾辜负么白马不敢回答这问题··他与董、孟两人说了会子话,恭恭敬敬将董晗送走。
而后,他便与孟殊时四目相对,又绕到楼中的回廊中,吹着夜风,说了会儿悄悄话··姓孟的与董晗谈话时,与现在判若两人,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很难让白马把他与跟自己独处时的大龄愣头青对上号。
孟殊时对白马知无不言,“董大人让我明日便启程去豫州·”·白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去找……‘叔父’”·赵王是惠帝的叔叔,封地就在豫州,他封地广大,兵力强盛,曾一度与谢瑛争权。
直至先帝驾崩,命赵王与谢瑛共同辅政,怎料谢瑛“借走”托孤遗诏,赵王当不成辅政大臣,灰溜溜地连夜跑回封地去了··他们竟想着要联络赵王·这是想要让谢瑛与梁伦两个仇家相争,帝后一党,好隔山观虎斗。
此招剑走偏锋,若顺利,便是两败俱伤;若不顺利,留下谁,都是后患无穷··如此大胆毒计,惠帝不可能想出来,董晗想出来也不敢用,定然出自萧皇后·白马倒抽一口凉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很……很高明。”
古来成大事者胆识非凡,萧后不怕引火烧身,果真是心计毒辣之人··孟殊时叹了句:“高明只怕到时会出乱子,我便成了千古罪人。”
若是赵王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造反了,又该如何·白马笑道:“你过去就是,董大人他们是笼中囚鸟,哪里知道豫州的事情·意思意思,应付交差,我时常如此敷衍那些匈奴人。”
孟殊时眸中尽是笑意,道:“你与我想到了一处,孟某不会做有害于国家的事情·唉,白马,往后,孟某不会让你再受苦·”·四下无人,白马也懒得假装,他故意避开孟殊时的话,不作回应,而是无奈地摇摇头,道:“赵王怕事惜命,他已经错失数次良机,若无十足把握,不会再回洛京。
我觉得你还须先想好,想想别的什么人·”·想好什么孟殊时自然清楚,道:“齐”·齐王梁炅,封地物阜民丰,且手里掌握着兵权,人有贤名且年少气盛。
“你觉得他们两个,于‘夫人’而言有何分别”白马由于天山剑客们围攻周望舒时,听到过只言片语,对齐王并无半分好感,且知道这代齐王与先代半点不同。
梁炅人在青州,却死死压着身在江南地界的淮南王梁允,还曾勾结塞外胡人,抢夺周望舒身上的东西,企图夺得楼兰秘宝中瑟明帝国的武器兵甲,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孟殊时是个出身行伍的武将,知道如何御敌,从不将心思放在朝堂的弯弯绕绕上头,这非是因其愚笨,只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当他顺着白马的话去想,自然是考虑着:齐王与赵王俱是兵强马壮,而齐王更有贤名在外,于封地拱卫天子自然是极好,可入京便是引了比赵王更年富力强的一匹恶狼入室,萧后怎能不忌惮·虽然是鸡同鸭讲,但他很快便明白白马所言非虚,道:“我会多留几个心眼。”
“我想我若是夫人,应当会喜欢那些热血冲动的少年人,既有武力,又不会生出异心·只是我地位卑微,对主人家的事情知之不深,希望多少能对你有些帮助。”
白马不敢多言,他只能有意无意地引导姓孟的自己去想··“多谢你,白马·”孟殊时说完这句,两个人便四目相对,呆愣愣站在荷花池边的假山中间,月落银辉,波光浮动,天地间如有水流。
他朝白马进了一步,“我,我想……”·白马向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假山上,再无路可退··孟殊时伸手按在假山上,把白马困在自己的两臂间,低头看他,把他的额发拨开,看他那异于常人的灰绿双眸,低声道:“我想亲你。”
他明日便要启程,要亲便让他亲白马心里想着,脑袋却不禁左右摇晃,说着个“好”字,脸上的神情,却是毫不掩饰的抗拒··最终,他见孟殊时也犹犹豫豫,索- xing -将脖子一梗,大声道:“亲呗,我又不是女子,亲一口还能怀上孩子么”·他心中忍不住感慨:若亲一口真能怀孕,那我跟二爷早就儿孙满堂了。
孟殊时贴了过去,与白马鼻尖相触,等了片刻,还是放开他,退了回去··他从怀中取出个锦盒,道:“今晨走过街市,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多谢。”
白马拆开盒子,是一条锦缎绞银丝的发带·他自幼长在关外,没那么多讲究,抓起头发胡乱捆起来,看着十分滑稽··“我来吧。”
孟殊时接过发带,让白马转过身去,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有片刻呆愣,再回过神来,即刻以指为梳,帮他把头发拢起,以发带缠住发尾,让他将头发披在背后。
白马背对着孟殊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异常——那湖心亭瓦顶上坐着个正在嗑瓜子的老流氓,天知道他到底带了多少瓜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孟殊时似乎有话想说,却不好开口:“白马,我是个追名逐利的俗人,今日承了此事,往后怕会有危险,不能常来看你。”
“我倒想有追逐名利的机遇,谁也不给我呢·”白马心思根本不在此处,随口应付他··二爷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两人,拍干净双手,曲起两根食指,比作两个小人,小人相互贴着,磨来磨去。
更不要脸的是,他还用食指与拇指掐了个圆圈,伸出另一根手指,捅进去抽- chou -插插··孟殊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然除名利而外,孟某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白马朝着湖心比了个中指,骂了句“流氓”··孟殊时紧张得不行,不敢置信,反问他:“你说什么”·“无事,我送你出去罢。”
白马连忙牵着孟殊时的手臂离开,“不用多想,人活在这世上惯常是先做事,到后来才明白其中道理·”·“好·”孟殊时回头张望,只看到湖面上数点涟漪。
可他心里总觉得,方才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头··第41章 争风·办成了董晗的事情,作为解困的奖赏,白马拿到了数十两黄金··他又托人将各色珠宝零碎,拿去换成真金白银,心道,从前一直寻不到两位阿姊,只怕是银钱不够,眼下我有钱了,办事的人定然更加上心。
他在寻亲一事上,重振信心,可面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大量财帛,却说不上有多么欣喜——他一日不脱离青山楼,一日不摆脱倡优的身份,命运生死,便都被握于他人掌中。
白马只觉得,自己也许能从此开始转运,期盼着从今往后,在生命中能少遇些风波··未曾想,好运来去匆匆,他的期望,隔日便落空了··春楼夜里吵闹,白马心事重重,难以入眠,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过往的画面:傍晚,匈奴人杀入云山;清晨,李夫人毒打自己;雪夜,周望舒救下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他;老麻葛说,千里之堤毁于蚁- xue -;悄无声息,羯人惨遭灭族;元辰节,馄饨摊上,他遇到了一个浑身酒气的疯癫和尚。
还有,云山边集上,那口味道很不对劲的麦芽糖··过往种种,越来越模糊,因为他总是在努力向前奔跑··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终于入梦··只是,白马晚上睡得既晚又沉,直至第二日午时,才被饿醒,强撑着疲乏睁开双眼,感觉一缕凉风穿堂而过,吹起他羽扇般的睫毛。
白马使劲眨了眨眼,不经意间,抬眼一看,发现原本被钉死了的窗户,此刻却是大敞着··不仅如此,窗扇还被人换上五颜六色的窗纸·他目瞪口呆地打量自己的房间。
地上,铺着盘金丝镶银线的细羊毛毯,毛毯厚重柔软,布满精细织造的棕红太阳花,金银细线,星光点点·墙上,挂着玛瑙象牙玉璧雕·就连角落里的破水缸,也变成了两三尺高的红珊瑚树。
奇珍异宝,像是自己长了翅膀,趁夜飞入他的厢房··再看自己身下,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雕花的紫檀木大床·丝绸锦缎,作帘帐、作被单,就是铺盖和中衣这等私密物件,都在他毫不知情时,被人换成绫罗绸缎。
若非窗口一枝金楸檀,白马还以为自己被人丢进了皇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砰——·大门被人撞开,两个壮汉抬着把紫檀木小躺椅,准备进屋。
“停停停”二爷人未至、声先到,喊完三个“停”字,他猛然压低声音,嚷嚷起来:“我千叮万嘱,让你们把东西放在门口即可,爷又不是不给钱,你们非得抬到了地方,是个什么脾气当心把我家小马儿吵醒了他昨晚喝酒,睡得太晚,不晓得怜香惜玉吗”·小……马儿白马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这场面太过尴尬,自己不如继续装睡,莫让别人看了笑话。
杂役满头大汗,进退两难,硬着头皮,问:“爷,那您看,我们是放下,还是……退出来”·二爷扒在门框上,将脑袋探进来张望,胡乱摆摆手,敷衍道:“我宝贝儿醒了,爷自个来,你们找老赵拿钱去。”
此人武功当真如此深厚竟能从气息中,辨出我是睡是醒·白马心里咯噔一跳,再装不下去,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他对于自己的厢房,十万分的不习惯,面上仍保持着初醒来时的震惊神情,看二爷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一张大躺椅——那可是需要两个壮汉,才能勉强扛动的东西。
二爷径直走到西侧的窗边,先将躺椅放好,再铺上软垫··白马实在无法理解,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不,您这是做什么”·二爷胡乱拍拍坐垫,自在地躺了上去,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感叹:“呜——舒坦”·“二爷,这是我的厢房。”
白马瞪大眼睛,双眸几乎要- she -出愤怒的绿光,心道,你闯进来就算了,还好意思躺着还呜呜怪叫实在太不要脸··二爷伸手一摸衣襟,不知从何处摸来小银针一根,边掏耳朵边说:“爷自然知道此乃你的房间故而,我才未着人将它搬走。”
他像是累了大半天,此刻懒洋洋地一躺,表情极为享受,解释道:“一来,青州有些远,爷知道你喜爱这个房间,不然为何住了三年,却不曾逃离我原本想着,让人单独把它凿下来,一路抬着去青州。
可是,毕竟是抬着个房间,虽个头并不算大,但毕竟是个包袱,无法朝发夕至,磨磨蹭蹭,我不喜欢再者,你就躺在房间里,若是半道醒来,出去尿尿,被人多看几眼,爷不就亏大了二来,这房间破旧,没有咱家里的好,我看,不必带回去啦。”
“您发得什么疯……不,您发得什么慈悲”白马看二爷自说自话,直是欲哭无泪·他心道,我问的是房间的事吗尿尿如何就能吃亏我就算是吃亏,跟你有分毫关系么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你这地儿太破,住着不舒服,爷喜欢你,自然要疼你。
铺上地毯,若咱俩夜里激战正酣,突然从床上滚下,嘿”二爷越说越起劲,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地上也不凉,咱们就继续干·”·白马:“……”·嫌破嫌破就不要来,说得跟我让你来似的。
白马一阵腹诽,骂完才发现不对劲,他被二爷搅得头昏脑涨,一时半会儿没有想到,这似乎不是房间破不破的问题··二爷花言巧语一套套,白马越听,脸色越黑··可是,看看自己的房间,再看看二爷满脸笑容,他的愤怒不知何时,已如烟云般消散,只觉得二爷总是如此奇怪——嘴上说着污言秽语,神情却自在坦然,做事虽十分激进甚至于无礼,可他的心,又好像赤子一般,没有污垢,叫人骂不出口。
他起身,对二爷行了个礼,恭敬道:“二爷美意,我心领了,多谢·然而,柘析白马虽身在此地,却从未将自己当作春楼中人·我会曲意逢迎,却不会假戏真做。
无论如何,纵使身体残缺,我也并不是女子,多谢二爷错爱,白马对不住您·”·二爷吊儿郎当地听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白马··少年刚过十六,身长已七尺有余,许是长得太快,略显瘦弱。
他的皮肤上,几乎看不见汗毛,肤色极为白皙,当他沐浴着日光,会显出皮肤下的血管,仿佛能隐约看见鲜红的血液,在其中缓缓流动着··那种白,不同于中原人的严密护养,是天然而成,未经修饰的,带着些远古的荒凉,像埋在天山里数万年的璞玉,甚至有那么点圣洁的意味。
看起来如此脆弱,却有着难以想象的顽强··“我的眼瞎了么”二爷嗤笑,朝白马勾了勾手指,“爷当然知道你是个带把儿的,如若不然,我还不稀罕呢。
过来,过来”·白马吃过一次亏,说什么也不愿过去,杵在原地,恭恭敬敬地说道:“您有事,吩咐就是·”·“你头上戴的是什么玩意儿那东西也忒寒酸了,姓孟的送你你便收下我给你的,比他给的好上千万倍为何轮到我这儿,怜爱就变成了错爱你跟他搂搂抱抱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说的”二爷鼻孔朝天,唇齿间透着股酸劲儿,全然一副打翻了醋坛子的模样,。
白马又好气,又好笑,道:“逢场作戏罢了,我不想敷衍您·”·“听话过来,还能吃了你”二爷柔声道,说话间摊开右掌,对准白马,五指虚虚抓握。
他做着动作,自己转念一想,嘿嘿笑了起来,道:“爷吃不了你,最多是把你日了,你也不算吃亏么·”·白马面色泛青,咬牙切齿道:“二爷,我才十五。”
二爷竖着食指,左右摇晃,拖长了声音,道:“你今年十六、开年十七,二爷会摸骨,休想骗我·”·白马先前就觉得奇怪,心道,他知道我的名姓,许是从树梢上挂着的生辰牌上看到,可他还知我年纪,这事我一直隐瞒着,连愣头青也不晓得,若非周望舒向他提起,还有谁能说与他。
平日里,周望舒会谈及我·白马不及细想,见到二爷的动作,脑海中便浮现出老麻葛的模样,她隔空将自己抓回时,强大无形的内力,就如一张网,让白马无奈、无力,避无可避。
他连忙用双手挡在身前,退后躲避,极其防备,道:“不,您说就是·”·二爷干脆伸出两手,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比划,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已把白马吓得左躲右闪。
他玩游戏似的,一通瞎胡闹,玩到后来,实在忍无可忍,收手、抚掌,发出一阵爆笑,叹道:“哈哈瞧你那小模样儿,活像我会打雷放电似的。
电芒钻进你心里,电得你小鹿乱撞·嗨,你这人,怎生得如此有趣”·“若您无事,还请出……”白马几乎要崩溃了,那个“去”字还未说出口,二爷已随手扯起一条绸缎,他将真气灌注其中,缎子便如灵蛇游移,眨眼就缠住了白马的腰肢。
绉纱衣,宽袍大袖,颜色绿如碧波,缎带仅有掌宽,鹅黄明媚··白马身无二两肉,腰腹被紧紧锁住·因常年练舞,浑身都是软的,突然被二爷扯过去,竟是双腿先跪到榻上,上半身朝后翻去,活生生地——下了个腰·“嘶——”白马疼得嘶嘶吸气,趴在二爷胸膛上使劲喘。
二爷被他那模样吓住,立即松开缎子,关切道:“二爷给你摸摸,摸摸就好·”·“你松……”白马紧咬下唇,努力压住心头怒火,暂时做小伏低,低声讨饶,“请二爷高抬贵手。”
他心道,等练好了功夫,看老子不打死你·“得了吧,你现在心里若不是想要打死我,我便不姓曹·”二爷的手,没有一刻是老实的,在白马腰腹上又掐又捏,带着股玩笑的意思,“我天,你如何生得这般软”·“您自重。”
“已经很是克制了·你二爷见多识广,床上功夫知道两百多式,只可惜,不是人人都能体味·你看你,竟这柔若无骨,咱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日后、日后定是无边快活。”
“我- ri -你二大爷你放开我,下流”白马彻底绷不住了,破口大骂··“你怎能随意辱骂他人呢”二爷玩- xing -极重,甚至莫名其妙探出手指,去戳白马的肚子上的软肉,咋咋呼呼:“你可真有趣软得我都不敢揉了,莫要任- xing -乱动。”
“您是有身份地位的大人物,不可如此轻佻……”白马被二爷捏住痒痒肉,想笑不敢笑,努力憋着一口气··可怜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突然发出一阵爆笑,如同离水的鱼一般跳来跳去,笑骂:“哈哈哈哈你快松手别闹你个臭流氓放开我哈哈哈哈”·白马被挠得又哭又笑,心中那些杂乱的想法,忽如烟云随风消散。
他也不再顾虑,反手去挠二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两人短兵相接,你来我往,不觉已过一刻··“你是三岁小孩儿么”白马气喘吁吁,他的动作并不慢,但几乎没能接触到二爷的腰。
胡闹过后,他终于意识到两人身份上的差距,决定及早放弃,“哈别闹了”·二爷突然拽住白马的脚踝,将他的袜子摘掉,捉住他的脚踝,用绸缎上头的碎须,搔他脚底心,“说,服不服要不要让二爷疼”·“不服你放、放开我”白马笑得眼角飙泪,一会儿捂着肚子,一会儿将二爷的肚子当枕头捶,“我天怎么、哈哈哈怎么、怎么会有你这样奇怪的人”·二爷突然停下动作,把手放在白马胯间捏了捏,懒洋洋道:“看来,我将你伺候得很舒服么”·白马未有所觉,整个人都窝在二爷怀里,脑袋正磕在他肩头。
此时,突然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胯间的感觉极怪异,那处微微发热,略有些肿胀,像个……像个去了皮的软香蕉··他自然知道,自己是起了反应··他被去势时年纪小、做得不干净,五六年后两侧的囊袋逐渐鼓胀。
冯掌事也说过,他也许还能人事,只不过仅有的几次被迫受调教,他都觉得痛苦大过欢乐,那话儿毫无反应··不想,自己在二爷手中,连着两次如此狼狈,白马心头怒火高涨:一则,是以自己的残缺示人,他内心不可谓羞愤。
二则,是想起前几日听墙角时,二爷所说的话,觉得这人说话真真假假,做事颠三倒四,不知能不能相信,不敢轻易相信,似乎白瞎了自己的感动··白马害怕,怕自己喜欢上二爷,结果,对方不过是玩玩而已。
“你欺人太甚”白马暴起,劈掌直击二爷面门··“我”后者满脸疑惑,随手化开少年的攻击,“咱们玩得好好的,你怎么说打人就打人。”
“花言巧语”白马见过太多人沉溺情欲中的丑态,再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模样,更觉受到侮辱··“再说,我也不是有心的,爷什么大风大浪未见过,怎会打你这身无二两肉的小鸭子的主意别打了,乖。”
“不打我主意那四次三番调戏,都是你酒后梦游不成·”·“那是爷喜欢你,想要追求你·发乎情,止乎礼,何错之有”·可怜白马心思重,几次三番被二爷带入这荒唐的窘境,心中羞愧大于愤怒。
他闻言,有些不知所措,被二爷带得如同小孩吵架般回了句:“那也不行就是、就是不行”·“为何不行”二爷还来劲了。
白马被气得既忘了要在贵人面前做小伏低,更忘了为自己隐藏武功,骂道:“我对你恭恭敬敬,你却对我言语戏弄、百般欺侮”·二爷一脸懵逼,反问:“我喜欢你还来不及,何曾有过欺侮天理人欲,如何就成了恶心的事小东西,我看你是害羞了。”
拳脚相交,噼噼啪啪地响··“咱有病及早治,不要讳疾忌医·你打得我好疼,轻点儿·”·“讳你爷爷的”·白马的武功没有招式,都是在别人交战中惊鸿一瞥,靠着日积月累学来的。
东一拳、西一脚,竟能严丝合缝地接上,可见除了记忆,他是真的下过苦心··“八卦游身拳、落叶追风掌、劈挂、小天星……”二爷惊异极了,将白马的武功套路一一点出,感叹:“我说,你是练武呢还是吃卤煮,竟没有练岔气”·“只要能打死你就行”白马身体柔韧灵活,虽处境艰难,但未有一日懈怠,练武极为勤勉,连串速攻使出,端的是快如疾风骤雨。
二爷的内劲霸道,招式大开大合,跟白马缠斗,就如同逗弄小孩般简单,令人看不出什么套路··他是单手对敌,另一只手还死死捏着白马的腰不放,活像小童在田间捉住了一条泥鳅,高兴得不得了,“哎呦别打了别打了你的手不疼,我的手都青了你要给我揉揉。”
白马打红了眼,骂道:“你把我扔在山洞里- xue -道过了第二日也未曾解开你、你就是将我视为草芥,肆意玩弄轻易践踏。
喜欢见鬼去”·“你听我……”二爷面上本带着笑,可抬头望见白马眼中泪光,忽然就停下不动,“是,那是我的错。”
白马未想过,二爷也有老实认错的时候,可自己总伤不到他,现在一掌劈下,是蕴足了所能用的全部内劲··“唔——”·二爷一挺胸膛,硬生生地接住此掌,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白马目瞪口呆,骂:“蠢货你不知道躲”他的手虽软,可掌风雄浑,自己都觉得疼麻不止,对方没有丝毫防备,纵使武功高强,毕竟还是肉体凡胎,如何承受得了·二爷鲜血沾衣,向后躺倒,脑袋磕在窗框上,又吐了一口血。
他双眼半睁半闭,有气无力,道:“你……要打,我怎会……退避·”·他人高马大,斜斜地靠着,仰头望向白马,眉眼带笑,神色极为温柔,“高兴……了”·二爷抓住白马的手,摁在自己胸口,虚弱地笑着说:“若还不解气,你再打我几下。
为讨你欢心,曹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轻浮”白马将手扯回,别过脸去,半晌才转回来,气呼呼道:“你脑子里头,都是浆糊么”·二爷的眸子就像夜空明星,看着对方,就如同世上只有他一人,简直是再宠溺也没有了,“那夜我喝多了,将你错认成天山双刀客,故而下手失了轻重。
先前虽解释过,可错了就是错了,你要打要骂,我都只能受着·”·“你早说就是,为何要挨这一下”白马心里五味杂陈,平日待客游刃有余,不知为何对上这人,就乱了方寸。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我那事做得不对,差点将你害死·我没法求你原谅,只求你不要恨我·行么小马儿·”二爷的手掌很大,指节刚劲。
他伸手,食指微曲,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白马尚显稚嫩的脸颊,他的轮廓,鲜嫩欲滴的唇珠··最终,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我待你好,不是求你原谅。”
“那是为何”·“我……”二爷说着话,气息越来越弱,大口大口开始喘气,太阳- xue -上青筋暴起,面色白得可怕,“以后,再,不能……说……”·“那天晚上是我自己假扮阿九吓唬你,骗过你不过是因为我扮得太像了。
柘析白马不是斤斤计较、是非不分的人,我、我从未记恨你二爷二爷你不要死”白马抓住二爷的手使劲摇,被对方带着趴倒在小榻上。
·二爷用手掌覆着白马的后脑,温热传了过去,道:“这几日,我时常躲在那边看你,你总趴在窗上看什么我想着添个躺椅,你能舒服些。”
“我……我想回家·”白马看着外头的街道,人来人往,稚童跌倒在地哇哇大哭,他的父亲也是如此,用手掌覆在他的后脑··二爷在白马耳边轻轻地落下一吻,柔声道:“曹某喜欢你。”
白马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响,亲手杀人的恐惧与突如其来的悸动,混合成一种莫名的情愫,竟自己把自己给逼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到二爷脸上。
他哭到动情处,几乎整个人趴在二爷身上,嗫嚅道:“我不是有意的,你别死”·“常在……河边走,哪有……不……- shi -鞋,咳、咳咳”二爷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抓着白马的手:“求你,亲我一下。”
英挺的九尺男儿,面无血色,憨笑着摇着自己的手,就像一头因贪恋蜂蜜而被蛰得满头包的大笨熊··看二爷此番模样,白马不知为何,只觉自己的心都要掉出来了。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贴近,亲上二爷的唇··春光正好、天光大亮,二爷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双眼忽然瞪得滚圆,瞳孔几乎缩成一道线··白马柔软的双唇,融化在他的嘴里,如流动的温水。
他那琥珀般的眼眸,醉意全消,多少经年往事历历浮现,又忽而消散·他心中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在这瞬间,被少年的两片薄唇度来的温柔,给填满了··“再、再来一下宝贝儿,你可真甜。”
”·白马再抬头,二爷已是面色红润,哪有半点被打的印记他当即知道,自己铁定是又被骗了,“滚滚滚滚滚滚滚老流氓”·“别气别气,我遇到你才枯木逢春老树开花竟然起死回生啦哎哟别打别打好疼”二爷抱头鼠窜,直接由窗户眼儿钻出去,从二楼飞身而下,跳到热闹的街市。
他低头一看,自己腰带松垮、衣衫半挂、左脚穿鞋右脚穿袜,模样无比滑稽,嘿嘿一笑,回头高喊:“记住了小马儿,不可让别的男人亲你,想想也不行不可随意收人的东西,想要什么只管找二爷要我爱你”·二爷啐了一口唾沫,把被自己咬破的舌尖在牙齿上刮了刮,虽然自己咬破自己的舌头,是十分疼的,然而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可他妈值当·他翘起一只脚,朝楼上大喊:“宝贝儿我的鞋还在你床边”·啪·白马气急败坏,拾起落在地上的皂靴,猛力掷出。
他关上窗户,背靠躺椅直喘气··椅子上,还留着二爷的余温,白马逼着自己,控制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就是不让它流出来··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大男人,会为了另一个男人争风吃醋·难不成洛京的汉人都有毛病·二爷则丝毫不顾他人的目光,在大街上泰然自若地佝偻着穿靴。
背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二哥,你若真心喜欢他,便不要总去逗弄他·”周望舒眉头微蹙,怕是知道自己这单薄的劝告,对于这剃头挑子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此间乐趣,道长不明白·”果然,二爷还饶有兴致地望着白马厢房上,那扇闭得紧紧的窗户,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上回看见董老狗,老子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可未料还真让他给做成了。
董老狗搭上那姓孟的,跟咱们的计划差不多,聪明,有趣将他卖给我呗,小云·”·白衣剑客一矮身,似乎是崴了一脚··为了掩饰,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边走边说:“有正事,四弟来信,上次你去总舵看过回来后,梁炅又派人去过,设计伤了老陈他们,威逼周大人将淮扬水路东北线送与他。”
他想了想,片刻后回头,道:“白马不是货品·”·二爷不高兴了,双手抱胸道:“哼那姓梁的也不是我四弟·”说话间,他肚子骨碌碌响个不停,牵着周望舒,也不管人愿不愿意,将他拉到一处尘土飞扬的路边摊,给两人分别点了两碗牛肉面。
淮南王梁允与周望舒是结义兄弟,可二爷不喜欢这人··“你一向识人不明,从前在齐王府,给梁炅当谋士,眼下却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半点不顾念旧情·”他从周望舒碗里夹了片牛肉,道:“天家没有人情,那些个王子王孙没一个好东西。
我不喜欢梁允,我跟你说,这小子是个- yin -肚子,娘儿们似的小心眼,指不定哪天便把你卖了·”·周望舒掐着太阳- xue -,道:“白马的事,我不与你计较,可江南那边,你须得过去看看。
我留在洛京,谢贼死期将至,不可有任何差池·”·二爷摇头晃脑,“什么周大人周大人的,周邘是你二哥,你已不是三岁小儿,莫要事事都听乔姐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周望舒皱眉,“乔姐是我娘。”
二爷似乎对周望舒的家事颇有微词,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不好多说什么,故而只是趁着乔姐看不见的时候,明里暗里,引着周望舒做些什么,“爷是看小马儿比你强多了,你不让他跟你一道,人家便知道自己去做。”
周望舒:“他不听劝,容易孤注一掷·练功如此,行事亦如此·”·“男人便要有男人的样子·”二爷摇头失笑,一口气将面汤全都喝光,啪地把一锭金子拍在桌上,“店家收钱弟,我这就去了,帮我照顾好他。”
二爷走到路上,见货郎挑着扁担,叫卖糖人儿,便坏笑着,让人照着自己捏了个大大的糖人儿,兴高采烈地举了一路,屁颠颠儿跳到白马窗边··他将内劲蕴于指尖,轻轻一插上,串起糖人的小木棍,轻而易举地被刺入了砖石中。
二爷轻叩窗扉,立马闪身离去··白马打开窗户,只看到个浓眉大眼、模样滑稽的朱衣小人儿··他自然知道,除了二爷,再没人会如此幼稚地捣鬼,只可惜糖人儿香甜,他实在忍不住。
白马探头探脑,把糖人拿进来,两口就把“二爷”的脑袋给咬了下来··然而,当他吃完了肚子,小脸蹭地一下涨得通红,嘎吱嘎吱地胡乱咀嚼一通,把剩下的部分给摔碎了。
·等到第二日,白马气呼呼地跑去找二爷,却突然发现他不见了··谁也不知二爷的行踪··周望舒不再出现,窗户也再没人敲响··冯掌事又来叨叨着逼自己出去跳舞陪客。
再过几日,白马劝自己面对实情:所有人都走了,不会为他停留··就好似,大梦一场,再睁眼,了无痕迹··再过几日,他也没有时间悲春伤秋,因为,京城来了太多人,他又要开始算计了。
第二卷 宫廷血海 ·第42章 风雨·泰熙三年六月,两封书信,传遍洛阳城··发信人,是刚刚被罢官的太子太保,谢珧··回信人,是尚书左丞,孙真。
谢珧,乃是老国丈、太傅谢瑛亲弟,自出仕以来,一路平步青云,既身居要职,又是皇亲国戚,眼下谢瑛把持朝政,谢珧的前途不可谓不光明··然而,他的目光比他大哥,长远数百倍。
谢珧深知,同为托孤重臣,谢瑛的胆识谋略,不及外戚霍光,谢瑛才华人品,更无法与周公相提并论·惠帝即位以来,谢瑛打压宗室,滥用外戚,大肆封赏朝臣,急迫地党同伐异,可他无才无德,如何能够长久·先帝在世时,谢珧曾秘密上书天子,书云:“历观古今,一族二后,未尝以全,而受覆宗之祸。
[注]”·一族二后,最多能够从中窥见,此一宗族争权夺利的野心极重,红颜从来不是祸水,不过是托词而已;实则,谢珧以自己对大哥的了解,早早地预见了将来的祸事,覆宗之祸才是他真正的忧心所在。
为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谢珧与先帝打了个赌,将此书信,藏于家族宗庙的石函中,如若应验,便请免除自身的祸患,帝允之··此后,谢瑛看谢珧,便是万般的不顺眼,数次将他降职,最终废黜。
世间有小人,便也有贤臣··时任尚书左丞孙真,为人刚直,屡次上书劝诫谢瑛,提醒其谨守为人臣子的本分,劝其将手中权力交还惠帝,退居幕后出谋划策··谢瑛气量狭小,读罢书信,立即焚毁,决定将孙真外放。
还是谢珧连夜赶到谢瑛府邸,苦苦劝说,才令他作罢··谢珧很是欣赏孙真,为此,给孙真写了一封短信,书云:“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复为快耳左丞总司天台,维正八坐,此未易居。
[注]”意思是,孙真官居要职,不可事事认真计较,不如效仿那些愚痴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可免受是非侵扰··此信,道出了大多数洛阳京官的心声——水至清则无鱼,为官从政,要懂得和稀泥。
然而,孙真不是寻常人,他的脾气太过刚直,读过书信后,立即提笔,回了一封,书云:“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直正,欲以苟且为明哲耳安有空空为忠益,而当见疾乎[注]”·孙真寥寥数语,尖锐地指责了官场怪相:一来,担心因直言劝谏而招来灾祸者,不过是心术不正,为了明哲保身。
二来,行端坐正,所谏有理,是一片赤诚热心,忠言虽逆耳,却不至于受人仇视··书成,孙真将两封书信贴在自家门口,供人阅览,让世人自行分辨孰对孰错··可惜,孙真的愿望落空了。
整个六月,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里,都流传着这样的歌谣:“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了事正作痴·[注]”·反倒是孙真自己的回信,如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未砸出来。
此时他才明白,原来盛世之中,自己才是特立独行的少数人··民风如此,上行下效,朝堂可想而知··歌谣声声,在繁华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中响起,仿佛静谧天空中,无声汹涌翻滚的雷雨云,深深藏着不安。
所有人都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时局不明朗,人不敢妄动,朝廷动荡前途晦暗,沉湎于声色犬马以避世躲祸的人,便更多了··咯噔,咯噔··二更天,铜驼街上仍有马车前行,宫城中士大夫府邸夜夜笙歌,青山如是楼的倡优们变成抢手货。
华贵的马车摇摇晃晃,穿过五光十色的朱楼碧瓦,赶赴一场再一场夜宴··“那是什么地方”白马把脑袋探出车窗,绿眼睛里映出华贵豪宅,流光溢彩的。
然而,一路走来,唯独见两户家,没有灯火,“像是个苜蓿园,宫城里也有人养猪”·苜蓿是猪食,白马不懂士大夫们吃饱喝足后,闲来无事在家劳作的快乐,惊讶于宫城中竟有人养猪。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临江仙翻了个白眼,道:“那是国子祭酒曹跃渊的旧宅,他三番五次上书直言,先被贬为护乌桓校尉,后又触怒先帝,遭到被废黜,在家中种草养猪以自娱。”
白马疑惑,问:“他可真有意思,可他不是早就死了么”·临江仙压低声音,道:“都说曹祭酒才高八斗,先帝爱惜人才,废黜他,是为了保住他,避免其以直致祸,想等风头过后,再行启用。
只可惜,曹祭酒随他父亲陈思王的脾气·”·“陈思王,是前朝那个陈思王”白马更疑惑了,那可是“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的陈王曹植,他一直以为这样的风流人物如神仙下凡,是没有七情六欲和儿女的。
姓曹的人,都是如此么白马脑中浮现出二爷的面容,只觉得曹祭酒的所作所为,与二爷的风格实在很像·为何又想起他来·日日得见,十分烦人;忽然消失,却总是想起。
白马也弄不懂自己,苦笑着摇头,感慨:“怪不得,他会如此意气用事·我听人说,当年储位未定,先帝有心传位于惠帝,曹祭酒指着龙椅,向先帝感叹:此位可惜,百姓何辜众人皆醉,他独能醒,很是令人敬佩。”
“世上还能有几个陈思王正是魏国陈王,曹植曹子建·”临江仙莫名其妙地看了白马一眼,继续说道:“原初七年,叛将赵氏父子业已伏诛,司空卫明主持两千石草,调查赵氏父子谋反案。
卫明虽非外戚、亦非宗室,可他是太子太傅,哪里愿意在那个立储的关键时刻,平白惹祸上身他未曾调查多久,便草草结案,以谋反定罪,令赵家满门抄斩、夷三族。”
“卫明,还活着么”白马听得头皮发麻,背上冷汗直流,他的声音冰冷··“早都死成灰了·”临江仙以为他在暗讽祸害遗千年,也不在意,继续说:“当时,司隶校尉周瑾,同样因上书劝谏,被贬为御史中丞。
他因不服此案判决,上书弹劾卫明,要求彻查案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适逢荆州突发暴 乱,周瑾从前曾在荆州为官,被任为建威将军,前往平叛,而后战死沙场了。”
·荆州,荆州··白马莫名地,忽然想起了周望舒的银薰球,他记得周望舒曾经说过:“银薰球,是家母亲手所制·荆州的山梅花,她每年六月都去山中采撷。”
马车咯噔一下,车轮卡在地上一个小坑中,车夫嗨哟一声喊,拉动车轮再次向前滚动··白马被打断思路,回过神来,唏嘘不已,道:“周将军是个好人。”
太过华丽的形容,他用不出来,只觉得周瑾很好,“可是,这跟曹跃渊家中的苜蓿,有何干系难不成死人都飞到他家里,帮他种田么”·临江仙被他逗得哈哈大笑,道:“曹跃渊为周瑾的事情,上书痛斥先帝昏庸,欲为赵、周二人平反。
坊间传言,曹祭酒曾直言得罪了国丈谢瑛,又明指赵、周二人的死,是谢瑛与赵王狼狈为女干所为·故而,先帝病重之际,他被谢瑛进谗言,定下诬罔罪名,满门抄斩了。”
听到此处,白马不可能不明白,点点头,道:“只怕是先帝觉得周、曹等人,都是齐王党,本就想要打压他们·然而,病中昏聩,不小心听了女干人的谗言,玩脱了,把两个忠臣都弄死。
病愈后,他才幡然醒悟,为曹祭酒保留着府邸,警醒自己,警醒后人·”·临江仙闭目养神,道:“你倒是见一知十,当时的情形,只怕是比现在精彩百倍,可是真相到底如何,已经无人可知。”
“仙儿姐姐厉害,你知道的可真多·为何坊间传言那么多”白马勾起嘴角,发出一阵笑声,仿佛云淡风轻,只是听了一段朝堂秘事,可他的眼中,却没有笑意。
临江仙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了,听闻近来,你得了一笔赏钱,又拿去托人找你姐姐了”·白马轻叹:“可惜我没什么门路。”
临江仙沉默一阵,突然说:“回头你拿些钱给我,我帮你找人办事·”·白马十分激动:“找什么人”·临江仙:“怀沙,你应当听过。”
白马不解,道:“听过,乃是一江湖帮派,势力不小,主要在南边,专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临江仙捂嘴轻笑,摇头,“怀沙里有青山舫,养刺客收钱杀人;有如是观,专为人探听消息、出谋划策。
姐姐认得里头的人,比寻常的三教九流有用·”·“好,不知如何谢你了,姐·”·白马的眼神远远地扫过第二间无灯的府邸,宅子与苜蓿园紧紧挨着,问:“那还有一间,想必你也知道。
我瞧着牌匾似乎还在,只可惜我不认识字·”·临江仙:“那是赵府,赵铎、曹跃渊和周瑾,乃是结义兄弟·周瑾是江南人,吴国旧臣,家在江南,在丹阳。
赵铎是本地人,曹魏旧臣,他自幼与曹跃渊相识,大周开国后,两家都做了周臣,府邸紧紧挨着·”·“赵……府”·白马不再言语,当即抻长脖子,使劲向后望去。
可惜,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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