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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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下)(4)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一言不发地亲吻至耳边,就这样含着不放了··沈知秋收到他的暗示,手上笨拙地弄了起来,不仅表情紧张,就连动作都是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在私下花心思复习过的。
可惜他为人虽然严谨,然而一旦碰上韩璧就好似凭空丢了几根思弦,做着做着,脑海里就一片空白,除了按着本能去讨好心上人,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他迷迷糊糊地努力了一会儿,脸上更是红得发烫,韩璧辗转着吻了他片刻,就难耐地扣着他的手腕扯了开去,沈知秋一慌,不知韩璧为何突然不许他继续试了,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握太紧了。
话未说完,他就被人急切地翻了过来,紧接着韩璧温热的身躯就覆到了他的背上,右手更是扣住他的下颔,要他扭过头来接吻··韩璧:“让我来·”·沈知秋只来得及低低应了一声,就把头埋进臂弯之中,再也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了。
酒醉的人,最是容易失控··不知多久以后,沈知秋躺在床铺里头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隐约可见眼角通红,一看便知又是被欺负了一回,可惜这场欺负不彻不底,直教韩璧很想明天就打道回府,过些没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韩璧取了干净衣物,打算替他换上··谁料沈知秋分明是闭着眼睛,却难得很有危机感地喃喃自语道:“不要了……”·嘴里说着不要,手还是揽着不放。
韩璧想了想,把衣服扔到一旁,干脆利落地搂着他睡了··关山遥说:·【小剧场·忠肝义胆韩半步】·韩半步深呼吸了一口气,走进了萧少陵的帐子··萧少陵:“你是来找我论剑,顺便表达仰慕之情的吗”·韩半步:“……当然是了。”
萧少陵微微一笑:“你们韩府的人,上上下下,我看就只有你一个人知情识趣,很有前途·”·韩半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萧少陵叹道:“可惜我现在没空,我正要去找我师弟聊天。”
韩半步暗道不好,连忙道:“他已经睡了”·萧少陵肃然道:“临睡前听不到别人真心实意地夸我,我是睡不着的·”·韩半步问:“为何非要沈先生来夸你”·萧少陵叹道:“因为整个墨奕,只有他不想骂我。”
韩半步:“……如此美差,不如由我代劳·”接着便是一百句不重样的夸法,句句真诚··翌日··萧少陵拍着韩璧的肩膀:“我觉得半步不错,让他来墨奕吧。”
韩璧:“你要他做什么”·萧少陵真心实意道:“夸我·”·第93章 骤醒·天刚蒙蒙亮,沈知秋便探头出了帐篷,左右扫视一番,不远处众人都已陆续整理行囊。
昨夜因着心情不稳,他和韩璧很是放纵了一番,幸好韩璧知道分寸,没有闹得太过,早早便哄了他去睡觉·如今一觉醒来,沈知秋眉间的郁色一扫而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没留下一点宿醉的迹象。
沈知秋脸色微红,转过头对着帐篷里头轻声说道:“我真的没有不舒服,你不要让半步来背我·”·帐篷里头便传来一把极好听的声音,如酒清冽:“我是怕你太累,何况,我说我来背你,你又不愿意。”
·沈知秋低声道:“昨晚又没有怎么样,怎么会累·”·碍于时间地点,两人即便再是情浓,也不敢如何放肆,尤其是韩璧甚为克制,最后除却沈知秋的大腿红了一片以外,竟没种下什么褪不去的痕迹。
隔着一层厚厚的桐油布,韩璧那双听力极好的耳朵仍是捕捉到了外头的声音,自然也听出了沈知秋话语里头那点淡淡的低落,便笑道:“我们回家再继续·”·“……好。”
届时他定要让韩璧刮目相看··不远处,韩半步打着哈欠,一路小跑过来,道:“少主您醒了·”·刚刚才整理好衣冠的韩璧掀帘而出,淡淡地应了一声。
说来奇怪,就连韩半步这样风华正茂的少年,风餐露宿之下也难免不修边幅,冒出了些许胡茬,向来养尊处优的韩璧却优雅依旧,隐约可见春风拂面,想来是昨夜无人打扰,如今心情颇佳。
韩璧问道:“如今情况如何”·韩半步一五一十地答道:“岳先生真是巧舌如簧,其他人受了他一番安抚,都暂时同意继续上路,就是赤沛的叶桃姑娘昨天受了伤,不知为何伤口发紫,身上还发热了,岳先生便劝她先行返京休养,她却怎么都不肯。”
烟沉谷中树荫茂密,地上盘根错节,免得行动不便,众人入谷之前已把马匹和车辆都留在外头请人看守,叶桃只要原路折返,便能先行回京··韩璧略一沉思,笑道:“有趣。”
不远处,众人正在争论些什么,岳隐居于正中,顶着一脸睡得太少的愁苦,轻声地向叶桃说着话·至于本该出言做主的大师兄萧少陵,如今正趴在被五花大绑的宁半阙背上呼呼大睡,连个眼皮都懒得掀开,被睡的宁半阙则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朝着不远处的沈知秋使尽眼色。
叶桃虽然因伤而脸色苍白,声音却还是颇有精神:“我既然已经随大伙儿走到了这里,怎能轻易退缩,不过一点小伤,大可不必当一回事·”·说来奇怪,昨日受伤的人不止叶桃一个,可是像她这样伤口发紫的,就只有她一个。
岳隐道:“你不但脚上受伤,额上还发了热,实在应该好好休息·”·叶桃挑起她那道纤长的细眉,不怒而威地问道:“岳先生这么说,难道是怕我拖累了你们”·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岳隐不敢回答。
“赤沛如今由你主事·”韩璧忽然答道,“若是你非要跟去,为了免得气宗他日群龙无首,你不如提前写封书信,委托应楼主接你的班,·”·忽然被点到的应天恒只是微微一笑:“我看叶姑娘说得也有道理,就算她真的亲手写了书信,应某也不能不讲道义,就这样乘虚而入,接了气宗的班。”
韩璧闻言,长眉微挑,没有说话··此时的叶桃却是被韩璧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堵得心肝疼,片刻后眼睛柔柔一转,定在沈知秋身上:“沈先生,你来说句公道话,若然换作是你,可否因了一点小伤,就抛下同伴离开”·沈知秋自然不会。
“若然换作是我,那么,”沈知秋最怕别人让他说公道话,何况如今他已有家室,考虑便多了几层,遂沉默了片刻才端着一张肃然的脸开口说道,“……我听韩璧的。”
叶桃觉得自己快要被他们俩气得失血过多,就差当场晕倒了··行囊已完全收拾好了,众人还是僵持不下,这时萧少陵终于醒了,随手就往宁半阙背上拍了几下,打着哈欠,旁若无人地伸起懒腰来。
宁半阙被他拍得当场咳了几声,哑然道:“你的脚伤,我有办法·”·岳隐:“你方才怎么不早说”·宁半阙瞥了一眼萧少陵,冷哼道:“他点了我的- xue -,不许我说话,我能怎样”·萧少陵摆摆手道:“我看你总是有话不说,整天地装神秘,想来应该是很讨厌说话,我自然要帮你一把,你就不要谢我了。”
昨日遇见药人一事,宁半阙便是极度别扭,总是有话不说,甚为讨厌·岳隐见状,连忙捧场道:“辛苦师兄了·”·韩璧接着道:“既然你有办法,那就交给你了。”
叶桃怒道:“我可不相信他”·韩璧:“你若是不信,就回京城去找别的大夫·”·“……”叶桃顿了顿,“姓宁的,你动作轻点。”
宁半阙淡淡说道:“我只能给你颗药,让你暂时止痛·”·叶桃:“无妨,只要令我不拖累他人即可·”·叶桃服过了药,感觉却还是差不多,蹙眉道:“姓宁的,你到底行不行”·宁半阙又被人绑了起来,冷哼道:“你且不要乱动,过一会儿便能止痛。”
这时岳隐轻咳了声,提醒道:“耽搁了这么久,我们也该出发了·”·只是叶桃还不能动··应天恒忽然说道:“既然叶姑娘暂时不能走动,余下这段路便让我背着她走吧。
毕竟昨日……也算是多亏了她相救·”昨日遇见药人之时,应天恒竟是站在原地发愣,幸得叶桃拉了他一把叫醒了他,算是变相保了他一命··叶桃正要拒绝,便听一向吊儿郎当的萧少陵上前来凑了热闹:“应楼主,昨天我也救了不少人,正是累得很,你要不要连我也一起背了”·应天恒蹙眉道:“你又没有受伤”·萧少陵指责道:“你根本就是厚此薄彼”·岳隐劝道:“师兄,你别闹了,我答应回去以后一个月不关你禁闭。”
萧少陵冷哼一声:“我不管,现在有人嫌弃我,我绝不让步·”·沈知秋见势不好,这回竟是连岳隐都拉不住萧少陵,于是连忙劝道:“师兄,你要是累了,我来背你。”
萧少陵:“还有叶姑娘呢”·沈知秋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一起背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展开,韩璧如何能忍,立刻挥了挥手,“半步,过来。”
半步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听见主人呼唤,韩半步欢快地跑了过来,朝着叶桃笑道:“叶姑娘,还是我来背你吧·”·韩半步如今年纪尚小,身份也不过是韩璧的仆人,由他代劳自然是惹不来什么闲言闲语,叶桃倒也不再推脱,爽快地点了点头。
临行之际,韩璧叫住了应天恒··“应楼主留步·”·应天恒笑眯眯道:“韩公子有何指教”·“方才你提起被叶姑娘相救之事,同时亦提醒了我,昨日若非应楼主一直站在我身旁,替我御敌,我怕是会凶多吉少。”
韩璧说道,“如此救命之恩,我自然要向你好好道谢·”·应天恒摆了摆手,豪爽地哈哈笑道:“别这么说,昨日岳隐也在,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韩璧:“枕月楼坐地淮南,正是做丝绸生意的好地方,应楼主若有兴趣,大可出上一份本金,此后若能在韩某的手上赚到十分利,便正好成了谢礼·”·谁都知道韩璧做生意尤其有一套,他话里是邀请应天恒合股出资,实际上就跟白送钱财没有多少差别。
应天恒话音一顿,继而挂起满脸笑容,高声应道:“那就多谢韩公子了·”·众人再次出发,有岳隐和萧少陵在前头带队,韩璧和沈知秋很自然地落到了后头,韩璧倒是优哉游哉地跟着,沈知秋脸上却有点着急:“我们耽搁了这么久,卫庭舟会不会已经带着小师叔跑了”·韩璧压低了声音说道:“不会。”
沈知秋一听就知道他又要说秘密了,连忙把耳朵凑近过去··“你怎么知道”·韩璧先是极快地咬了他耳垂一口,逗得他满脸通红:“我看你们墨奕最聪明的那个,可能是萧少陵才对。”
沈知秋捂着耳朵,轻声道:“我早说过师兄很聪明,只是没有人相信罢了·不过阿宣,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卫庭舟就在我们身边,他如何能跑·第94章 雾深·“你说什么”沈知秋这回是彻彻底底吓了一跳,声音骤然放大,想到这样过于失礼,又立刻捂住了嘴,闷闷地从指缝中挤出话来,“他……他怎么会在我们身边”·“我不过是作个猜测。”
韩璧压低声线,“我们要去救赵铭川,届时必然要让宁半阙取出蛊母,而蛊母是卫庭舟势在必得之物,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蛊母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我们的手上。”
沈知秋蹙眉道:“烟沉蛊乃是邪物,我宁可当场杀死,也不会让它伤害更多的人·”·韩璧:“正因如此,他更要跟来·”·有一句话始终韩璧没说出口——这个猜测的前提是卫庭舟必然十分清楚沈知秋的脾气,就算其他人会因为垂涎烟沉蛊的力量而产生将其据为己有的想法,沈知秋也不会有此念头,对他来说,诸如烟沉蛊一般害人的邪物就是要除之而后快,绝不应该手下留情。
若是换成别人,卫庭舟尚可徐徐图之,若是换成沈知秋此等动作比脑子走得快的木头愣子,指不定烟沉蛊刚一出世,就会被他踩成肉饼,如此情势之下,卫庭舟要抢回他的蛊母,除了兵行险着,还能如何·话虽如此,然而韩璧并不愿意当着沈知秋的面上夸赞卫庭舟“十分清楚你的脾气”。
首先是他不喜欢有人日夜惦念他的傻宝贝,其次在他看来,卫庭舟就算把沈知秋的心思和动向摸得再清楚又能如何现下早已不是十年前的燕城,沈知秋不再是他掌心里的玩物,不会再任由他唆摆行事。
沈知秋:“他怕是会对你不利,还有烟沉蛊……”·“你皱什么眉头”韩璧朝沈知秋笑了笑,眼神里是经历过世事沧桑后渐渐沉淀下来的自信与从容,“连逼宫那种大世面都见过了,难道还怕区区一只虫子放心,只要你我同在一处,他便无计可施。”
沈知秋想到一路走来,确实如同韩璧所言,只要他们并肩而行,不管什么难关都能一一闯过,再说,只要他一步也不离开韩璧,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同生共死,听起来更是没什么可怕。
想到这里,他悄悄地露出了一点笑容··远处,萧少陵回过头来朝他们俩招了招手,喝道:“师弟还有那个谁,赶紧给我过来”他如今连韩璧的名字都不提了,想必是回头看见两人在咬耳朵,一时十分火大。
沈知秋得令,扯着韩璧的衣袖便风驰电掣般跑了过去··见状,应天恒放开声笑了笑,直截了当地问道:“韩公子和沈先生果然十分投契,好似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叫人羡慕得很啊。
就是我想来想去,却是猜不到你们会谈些什么,是论剑,抑或论商”·韩璧若无其事地编着借口:“说来惭愧,我们不过是说了一点萧少陵的坏话。”
沈知秋的手心被韩璧轻轻用手指按了一下,顿时低着头不敢说话··萧少陵:“乱讲我和师弟说岳隐的坏话时,总是说不到三句他就拼命摇头,根本就不会笑。”
“……”岳隐亦从前方回过头来,一脸的高深莫测,“师兄,造谣同门师兄弟是大过,要罚禁闭的·”·萧少陵长眉微皱,神色认真地反问道:“我哪里有造谣,睡觉时莫名其妙滚过来抱着我,还喊别人的名字,难道不是你……”·沈知秋连忙制止:“师兄别说了,岳师弟他绝不是故意的。”
萧少陵:“唉,师弟,我给你一个面子·”·沈知秋感觉自己成功劝了一次架,又向着岳隐叮嘱道:“岳师弟,你以后不要再喊错名字了,师兄会不高兴的。”
萧少陵:“对极竟连自己师兄的名字都喊错成‘阿蘅’,简直不能忍·”·“……”岳隐扭头便走。
被萧少陵这么一番打岔,原本的问题早已没了踪影,得不到答案的应天恒自然也是不好再问,只得跟着陪笑··靠在韩半步背上的叶桃忽然轻声说道:“放我下来。”
韩半步顿了顿,迟疑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韩璧,一时没敢动作··叶桃吃过了药,脸色稍稍回复红润,说话变得颇有中气:“如今既然已经到了目的地,难不成我还要让你一个小孩儿保护不成”·韩璧不紧不慢地说道:“叶姑娘说得有理。”
·得了主人的令,韩半步立刻溜得比怕被关禁闭的萧少陵还快,服药止痛的叶桃则稳稳站回了地上,还原地扭了扭脚踝,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身体一边轻声问道:“接下来,往里走”·遮天蔽日的林荫渐成背景,前方是夹缝般入口的巨大洞- xue -,湍急的水流声则越过迷雾笼罩的树影,隐隐约约地淌到耳畔,即便是他们一大伙人杀气腾腾地站在跟前,都比不过眼前所见的幽深与死寂——没有活人气儿的死寂。
宁半阙的双手仍然被缚在了身后,长长的绳结则是落在萧少陵手上,幸亏他腿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遂自顾自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你们要找的赵铭川,如无意外的话,应该就在里面。”
闻言,沈知秋先是结结实实地往前踏了一步,随后顿了一顿,竟是不敢再往前走了,直到韩璧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放心,进洞以后,我一步都不离开你。”
得到了这句保证,沈知秋犹如拨云见雾,重新有了方向··关山遥说:·【小剧场·大师兄和岳师弟在客栈中的那一晚】·岳隐:“师兄,讨伐烟沉谷事关小师叔安危,你就千万不要再去胡乱惹事,破坏团结气氛了。”
萧少陵偶尔还是很听话的:“不准我打架,长夜漫漫,我就去找师弟聊天,他和韩璧在一个房间,一定闷得慌……”·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岳隐肃然道:“……算了,你还是去找人打架吧。”
萧少陵:“”·午夜·岳隐盘腿坐在萧少陵床边闭目养神,防止他半夜乱跑··岳隐睡着了,萧少陵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悄咪咪地行动,刚要把他塞进隔壁的被铺里,就听岳隐极为清醒地说道:“师兄,不要乱跑。”
萧少陵不敢动了,过了片刻,岳隐继续极为清醒地说道:“师兄,不要乱跑·”·……哪里不对··“师兄,不要乱跑。”
抬头一看,萧少陵才发现岳隐眼睛紧闭,刚刚竟然都是梦话··……要不要这么紧张啊我只不过想上个茅厕萧少陵叹了口气,替岳隐盖好了被子,难得听话地回去睡了。
【所以说大师兄他是真的在造谣·】·第95章 觅迹·前路比各人想象中还要更深,更暗··在宁半阙的指示下,萧少陵取了火把,将石壁上镶嵌的烛盘一路点燃,约莫是十步一盏,迎着不知从何处出来的穿堂风,摇摇晃晃硬是不灭,堪堪照亮了宽阔的甬道。
韩璧被沈知秋仔细护着,跟在后头徐徐而行,不禁想起了当初的扶鸾教一役,也想起了秘密隐匿多年的天玑门和燕家军,大约就是靠着这样钻山凿洞的本领,才能在南江帝的手底下悄悄练兵多年而不被发觉。
卫庭舟虽对燕怀深恨之入骨,却同样把他藏身的本领学了个十足十,若非这回有宁半阙带路,谁能在连绵成片的山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通往烟沉谷的路·昏暗之中,只听应天恒忽然一声怒骂:“你做什么”·紧接着便传来韩半步真诚至极的道歉声:“应楼主,实在对不起,我方才背过叶姑娘,如今一时腿软走岔了路,竟然撞到你了……”·韩半步长得不高,如今通室昏暗,更是没谁能注意到他,应天恒被他这么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后背,自然当场就要发火。
谁料比他发火得更早是恰好走在身旁的叶桃:“你腿软什么”·韩半步连忙指天发誓,也不管旁人能不能看得清:“绝不是因为叶姑娘你太重了,是因为我有点怕黑,看不见路。”
叶桃知道韩璧的这个小仆人年纪还轻,顶着一张人蓄无害的娃娃脸,面对药人阵时也不敢动手杀敌,只敢绕着韩璧打转,想必平日里也只是做一些伺候作息生活的工作,如今无奈之下陪着主人历险,心里害怕也是正常,可怜韩璧满眼只注意到他的挚友沈知秋,哪里会管一个小仆人的心情,遂冷哼道:“你过来,我牵着你走。”
韩半步:“这……这不好吧·”·韩璧轻声说道:“叶姑娘不过是想向你致谢,你就去吧·”·闻言,韩半步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一口一句叶桃姐姐,甚为亲热,两人越走越远。
如今已是错过了发火的时机,应天恒只得不悦地摇了摇头:“韩公子,你又何必带着这种小毛孩子出门,届时大战在即,怕是会给你添不少麻烦·”·“我身边绝无庸才,半步向来聪明伶俐,却没怎么亲近过女子,我想他……不过是故意想引起叶姑娘的注意,与她多说两句话,却不慎踩错了人,以致冒犯了你。”
韩璧很有自知之明地检讨一番,“何况,若论麻烦,我大概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沈知秋立刻反驳道:“你不麻烦·”·韩璧幽幽叹道:“对别人来说,我确实是个麻烦。”
沈知秋皱起长眉,心直口快地说道:“和别人有何关系保护你的人是我,但我从不觉得你是麻烦,阿宣,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韩璧只得哄他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就不要生我的气了。”
沈知秋被韩璧悄悄地牵住了手,心底不合时宜地一甜,既怕被人发现,又不舍得松开,只好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心,轻轻地在掌中划了个“好”字。
韩璧低声笑了笑:“知秋,你这是要让我‘滚’吗”·“当然不是”沈知秋唯恐自己写得不好,让韩璧误会,情急之下捧着他的手心重新写了一次,“我写的是个‘好’字,意思是我不生气了……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我真的写错了”·韩璧被他可爱的反应惹得一个没憋住,当场笑了出来,眼角眉梢尽是柔和。
此时,应天恒轻轻咳了一声··沈知秋这才重新意识到身旁还有外人,瞬间脸颊通红,哑然失声··韩璧面不改色地找了个借口:“应楼主请见谅,周围实在太黑,一时忘了你还在这里。”
应天恒在旁沉默了许久,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片刻才轻声笑道:“……韩公子和沈先生,果然感情甚好·”·同外界逼仄的入口不同,洞中的构造可以算得上是大刀阔斧的开辟,更没有过多分叉的枝杈,众人不过沿着烛光稍微直行了一会儿,便进入了更为空旷的岩厅。
·洞顶之上,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数个漏空的天窗,日光垂直而下,犹如凿壁生光,亮如白昼,然而底下不见人气,只余下十几处铁笼孤孤单单地立在原处,衬着边上密密地架了铁栏的岩牢,分明空中没有一丝血腥气,却凭空有了人间地狱的雏形。
宁半阙看出众人的困惑,只是笑道:“卫庭舟喜欢干净,若是有人弄得满地是血,他会生气·”·沈知秋低声问道:“你呢”·宁半阙:“我习惯了。”
沈知秋沉默不语··宁半阙便朝他眨了眨眼,模样看起来极具少年气,然而一开口说话,简直就是在与他这张脸作对:“你和赵铭川都是剑客,看着杀气凛然,若是真要让你们动手杀人,就一个比一个犹豫,就连我都不如,说来真是可笑。”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你笑吧·”沈知秋说道,“从前卫庭舟也常常笑我,不过我现下已经知道,我没有做错·”·卫庭舟曾与沈知秋交好,欲教他何为快意江湖,是看不起的便打,是看不惯的便杀,是自由自在,更是无所拘束,沈知秋那时总是旁观,心里犹豫不决,却说不出来卫庭舟有哪里不对,直到逼宫一役,在他眼前有了死伤无数,他才明白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一时之气,也没有任何的深仇大恨,能用别人的生命作代价。
宁半阙当然没笑,只是看着沈知秋平静的侧脸,忽然开口说道:“我好想回燕城·”·这声音轻如白羽,风一吹就听不见了··“有人来了”·沈知秋没来得及多问半句,注意力就被那叫喊声扯了过去,他抬头一望,不知何时有一白衣青年从暗处缓缓走出,他头戴面具,身姿却瘦削而挺拔,手上拿着一柄如覆冰霜的长剑。
正是寒妄··寒妄剑在江湖上可谓是赫赫有名,当日卫庭舟曾是世外隐士,初入世就能惊艳于帝都京城,便是靠着他身上缥缈难测的功夫,还有这一柄寒意四溢的名剑。
“……卫庭舟”叶桃迟疑地说道,只因光看身形,确实极像··她话刚落音,洞中拂过一股夹着- shi -润水汽的微风,吹得那袭白衣蹁跹而动,寒妄剑自当岿然不动,而在它的右侧,衣袖被吹得微微扬起,遇不到一点阻拦。
就像是……空空荡荡的模样··宁半阙沉声说道:“是他……沈知秋你拔剑做什么那是赵铭川”·沈知秋本来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一怔以后便顶着宁半阙的骂声,提剑冲了上去。
影踏剑脱鞘而出,剑光如流星逐月,直截了当地朝着那白衣人递了过去,速度虽快,却难掩剑势过正,轨迹令人一看便知,绝非沈知秋如今的水平,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并不是要下死手,而是打算作个试探。
白衣人耳朵一动,下意识地出剑抵挡,然而他手腕无力,手中寒妄不过是与影踏剑纠缠了数圈,就被沈知秋干脆利落地挑了开去,白衣人手中的寒妄就此脱手,一路飞掷至岩壁,摔了个清脆的声响。
他没了左手,右手亦是同样不堪一击··沈知秋伸出手去,掀开了他的面具··正是多年未见的赵铭川··宁半阙本就误会过墨奕不在乎赵铭川的死活,遂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太多,只是怒声说着:“你们墨奕能不能听一次别人的话动不动就拔剑相向,难道是真的想杀他不成……”忽然之间他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墨奕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沉郁至极,像是隐含着不能言说的悲怆。
第96章 惊弓·赵铭川失踪多年,杳无音讯,如今再次出现,却已经成了一株形貌瘦削的枯竹,双侧脸颊往内深凹,双目无神,唇间紧抿,昔日君子如风的俊逸风采已是再难寻觅。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秋,却始终不开口··沈知秋伸出手去,握住他空荡的衣袖,就如同他此时的心境,同样能轻易地在掌心中揉成一团··沈知秋很难过··诚然,赵铭川还活着,纵使他变得形销骨立,容貌憔悴,就连手臂也断了一只,但这些变化都是沈知秋心中早有准备的情景,唯一令他即使预想到了,却还是难以接受的,是赵铭川眉间那道消失的锐气。
剑客可以伤,可以死,唯一不能输··当日还在墨奕的赵铭川是何等的温润如玉,几乎是有求必应,素有君子之名,即便如此,他本身更是一名出色的剑客,意志坚韧,剑术出类拔萃。
沈知秋入门较晚,此前还散过一次内力,初入门时就连与普通的内门弟子对战都是输多赢少,心中倍感气馁,却还是不甘心就此放弃,每天从日升练剑到月落,风雨不改,没有一刻推迟。
赵铭川便对他说:“我从出生起就只是惯用左手,一样能习烟雨平生,甚至学得比其他人更好,你与我虽然情况有别,握剑的手却是相同的·你若是不怕苦,从明晚起便每夜加练一个时辰,届时我来教你。”
沈知秋摇了摇头··赵铭川微微一愣,没想过他会因为怕吃苦而拒绝··沈知秋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请求道:“一个时辰太少了,两个时辰可以吗”·他不是怕吃苦,而是怕不够苦。
赵铭川朝他笑道:“一言为定·”·那是许久以前,那时候的赵铭川尚未外出游历,更不知自己后来会遇上险境,他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教习时甚至还有余力给沈知秋喂招。
然而一别经年,他没了一只手,就连剑都拿不稳了··沈知秋甚至庆幸赵铭川如今是神志不清的状态,若他从大梦当中清醒过来,不仅要面对残酷的过去,还要承受虚弱至此的自己,该会有如何的难过·“小师叔。”
沈知秋轻声道··赵铭川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微微歪了歪头··先动手的是萧少陵··萧少陵其人,向来是吊儿郎当,泰山崩前仍旧嬉皮笑脸,无论闯下多大的祸都是面不改色,然而当他看见赵铭川空无一物的袖管,神情便渐渐- yin -沉得如同暴雨前夕,而后他愤愤地抬起腿来,一脚就把身旁的铁笼踹出了个不深不浅的凹陷。
铁笼受此一击,竟是被踢得在原地摇摇晃晃地颤抖了一个来回,尘土四散,嗡嗡作响··赵铭川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股声音吓到了,竟突然蹲了下来,抱着双膝,活像是受了谁的欺负一般,可怜兮兮地闭着眼睛,浑身战栗。
萧少陵见他这个样子,更是一把无名火起,直接就想走过去把人叫醒··岳隐连忙拉住了他,沉声道:“大师兄,你别这样·”·“我没想打他”萧少陵长眉一板,蕴着宣而不发的怒意,“我只是想让他站起来,亲自拿回自己的剑”·岳隐这才发现,萧少陵手上拿着的正是赵铭川的佩剑“虚微”。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剑鸣划破长空,虚微一出,有如雷霆震破,沉甸甸地落在耳边,竟比那铁笼晃动的响声还要激越,吓得赵铭川一个劲儿地往回缩,恨不得就这样钻进地底里,再也不出来见人。
萧少陵愣愣地握着剑,发现此时此刻的赵铭川居然连自己的佩剑也会害怕,一时哑然失语··宁半阙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烟沉蛊母最是胆小,你别吓他了。
只要没了主人的命令,他便不知道要做什么了·”·“你是说卫庭舟”韩璧问道··宁半阙:“他既然肯亲手将赵铭川送来此处,自然有他的谋算。”
韩璧直言道:“不论他有什么盘算,此时此刻,我们的目的却是一样的·”·宁半阙轻轻一笑:“没错·”·无论是要救赵铭川,还是要杀赵铭川,都要先取出蛊母。
应天恒语气不轻不重,缓缓说道:“废话少说,宁半阙,你既有办法,还不快……”·不知道是这句话中哪个字触到了赵铭川的逆鳞,他猛然抬起头来,双目圆瞪,激动得眼角发红,同时还语气凄厉地喊道:“救我”·沈知秋一愣。
赵铭川蓦地一个起身,声音像是被人灌了一夜的烈酒,既嘶哑又疯狂:“好多虫子救救我”·沈知秋连忙俯下身去,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不许他往人堆扑去,紧接着沉声喝道:“小师叔你不要怕,是我们来救你了”·赵铭川却置若罔闻,额上青筋骤现,他奋力地挣扎着要逃走,却被沈知秋死死按住,无奈之下只能使劲儿伸出手去,指尖崩得极紧,正是指着宁半阙的方向。
刺啦——·萧少陵一剑划断束缚在宁半阙手腕上的绳结,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过去·”·宁半阙:“你们不是怕我会害他”·不远处的韩璧倏然间扬了眉梢,游刃有余地轻笑道:“心怀复国大业的卫庭舟,万事俱备只欠蛊母,连他都不怕你会杀他,我怕什么”·赵铭川:“救我……救救我……”·宁半阙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想起这个人曾经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继而他伸出手去,慎而重之地握住了赵铭川的指尖。
关山遥说:·【追忆往事小剧场】·萧少陵:“师弟,你最近为何总是到了半夜才回来休息”·沈知秋如实答道:“我和小师叔一起练剑。”
萧少陵:“既然是练剑,你为何不让我一起跟去”·沈知秋:“是小师叔不许·”·萧少陵冷哼一声:“你们这样就是排挤我。”
沈知秋:“小师叔说,师兄你最近害墨奕赔了好大一笔银子,若是见到了你,怕是会忍不住动手,为了师门和谐,最近还是不要见面了·”·连君子剑都这么说,萧少陵只得心虚地低下了头,嗫喏道:“这也不怪我,要怪就怪那个姓韩的无耻小人,我不过是砸了他一道门而已,就要像削骨吸髓一样敲诈我……”·沈知秋:“啊”·萧少陵摆摆手:“那是个不能提的名字,罢了,反正你脾气好,该是不会惹到他的。”
沈知秋迷茫地点了点头,继续练剑去了,然而他那时还不知道,在很多年后,他将被那个不能提及的人吃干抹净,连同下半辈子一起打包带走··第97章 魂归·“除了沈知秋,所有人站到远处,不许过来。”
宁半阙回头说道··韩璧随即面无表情地说道:“所有人都散开·”·闻言,萧少陵极有威慑力地敲了敲一旁的铁笼,响声脆得令人莫名战栗,接着才率先走到韩璧身后,跟着他退了开去。
其余人等纷纷应和··宁半阙拨了一把赵铭川脸上纠结的黑发,先是望着他叹了口气,再低声朝着沈知秋说道:“我把蛊母种在赵铭川的身体里,他的神智自然会受到影响,虽不至于变成药人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仍然难免沾上烟沉蛊的习- xing -,和过往大相径庭。”
其他人都在远处围了一圈,受萧少陵胁迫,没谁敢来靠近打扰,自然也不会听见宁半阙在轻声说些什么,即便如此,沈知秋还是压低了声音答道:“你说过,种蛊是为了救他的命。”
“当时,卫庭舟已经把烟雨平生完整地记了下来,赵铭川对他来说,除了被制成药人以外已经毫无利用价值,我若是想要救他,只能让他和烟沉蛊母共生,让卫庭舟进退两难,无法对他下手。”
宁半阙说道,“如今想想,我以前在燕城悄悄救了你,后来又救了赵铭川,卫庭舟因此想要杀我,实在正常不过·”·虽然不知道宁半阙为何突然提及燕城之事,但这份救命之恩确实存在,沈知秋只得缓缓说道:“多谢。”
宁半阙望着他这副认真道谢的模样,明明想笑,最后却没能挤出个像样的笑容来,只是再次低头看了看神色迷茫的赵铭川,叹道:“你和赵铭川蠢成这样,若是没人帮忙,真不知道要怎么活到现在……”·闻言,沈知秋很有自知之明地紧抿着唇,沉默以对。
赵铭川被两人忽视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挣扎了一番,重新开始说起话来:“救我……救救我……”就像他只会说这一句话似的··“知道了,就是记得下回让卫庭舟多教你几句话……算了,也没下回了。”
宁半阙长眉一挑,朝着沈知秋瞥去一眼,“我有三件事要交付给你,你一件都不能忘记·”·“好·”·“第一件事,我为了报仇而炼制药人之事不能让我师父知晓,我不想让他后悔收我为徒。”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点了点头··宁半阙话音一顿:“其次,蛊母虽然不能起死回生,却能在生死徘徊之际保人一命·只可惜凡事都有代价,赵铭川活了下来,四经八脉同时亦被蛊毒所侵,只有蛊母尚能压制一二,然而一旦我将蛊母从他体内取出,不过一月之期,他就会衰竭而死。”
·“……可有解毒之法”·宁半阙:“这便是我要交代你的第二件事,在我取出蛊母以后,无论卫庭舟如何倾尽全力阻拦,都要将它带回去给我师父。”
沈知秋问道:“游茗能够解毒”·宁半阙:“蛊母就是解药,只要有了蛊母,师父就能替赵铭川彻底祛除体内的蛊毒,让他做回以往的君子剑。”
沈知秋得了这话,自然义不容辞:“我一定办到·”·宁半阙此时忽然站了起来,端着一张晦暗不明的脸色,缓缓地向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知秋和赵铭川,唇间微张,似是有话说不出口。
“第三件事……”宁半阙哑声说道,“你替我转告赵铭川,既然我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么,我要求他做的事,他就绝对不能食言·”·这话说来古怪,就连沈知秋听了都忍不住蹙了眉头。
纵然宁半阙确实救过赵铭川的- xing -命,但赵铭川落得如今落魄境地,一半要怪卫庭舟狼子野心,另一半却是拜宁半阙所赐,两相抵消之下,赵铭川还能欠他什么·“将他按住。”
宁半阙吩咐道··沈知秋一时还没能想通,只得按他的话来做,双手掌心持续使力,按着赵铭川的肩膀不许他到处乱动,宁半阙见状,立刻解了身上的针包,内力缓缓聚于指尖,将七支银针依次插入赵铭川头顶的七处大- xue -。
说来奇怪,随着银针入- xue -,赵铭川渐渐变得安静下来,最终盘腿坐于原地,双眼紧闭,眉间透着一点难耐的痛苦,似是在天人交战··宁半阙从针包中取出一把细长尖锐的小刀,刀柄被牢牢握在手心,刀尖则是朝下,一时没有动作。
沈知秋问道:“你要做什么”·宁半阙只是微微一笑,他表情大多清冷,如今却笑得连眼角都弯起,颇有些真心的意味,就像是解下了严丝合缝的坚硬盔甲,只为了……一场迟来的解脱。
沈知秋心中忽然一动,原本想不通的事情骤然间朝他露出了一点细微的端倪,宁半阙的笑容,他握刀的手势,他的话语,逐渐堆砌成一个疑问:宁半阙要他做的第三件事,是要让他向赵铭川转告一句话,但转念一想,若是心里有话,何必自己不说,非要假手于人·除非他是没有机会开口。
“要用烟沉蛊母解开赵铭川身上的蛊毒,还需一味药引·”明暗不一的刀光浅浅地路过宁半阙的侧脸,无声地引出他的下半句话,令一切都冷静得犹如旁观,“是种蛊人的心。”
沈知秋:“等等——”·话未落音,宁半阙手腕一翻,刀尖便瞬间没入他的胸膛··眼前一阵恍惚,宁半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在燕城的时候。
那是一个有着温暖日光的午后,他陪着游茗在庭院外头晒书·游茗生- xing -严格,总要把祖辈传下的医书和手札一页一页地翻开检查,一来一回便会耗费许多时间,宁半阙常常是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用稀奇古怪的问题引他说话。
“师父,你说过烟沉蛊是能够起死回生的圣药,然而一旦离体,病人就会因为蛊毒衰竭而亡,我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圣药,不过是死到临头,回光返照罢了·”·游茗轻声答道:“引蛊离体之时,需要种蛊人的心头血,届时便让离开宿主的蛊母吃下种蛊人的心脏作为药引,再将蛊母制成解药,以此祛除蛊毒,使宿主恢复健康。”
宁半阙微微一愣:“哪里会有医者为了救人,连自己的心都能送作药引”·游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凡事总有代价,阙儿,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下一刻,他再次想起了在暗无天日的烟沉谷里,奄奄一息的赵铭川。
赵铭川断了一臂,失血过多,视线渐渐涣散,宁半阙蹲在他身边,为他点- xue -止血,好让他死得迟些,至少还能多说两句话··“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立刻救你。”
赵铭川愣愣地望着他,唇间微张,里头是满嘴的血沫··宁半阙慎而重之地说道:“我有一个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但是,像我这样做了许多错事的徒弟,不能再站在他身边了,若是换成别人替我,我又很不放心……我看你还不错,是个难得的好人,要是我能把你救活,你就当是欠我一条命,以后替我照顾他吧。”
赵铭川没有回应,只是重重地合上了眼··“我就当你答应了·”宁半阙垂眸笑道··宁半阙缓缓地眨了眨眼,持着一股真气,亲手把沾满了心头血的刀尖悬停在赵铭川的唇上,他摇摇晃晃,几近要痛到倒下,是沈知秋握住他的手腕,让他不至于功亏一篑。
没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根本不必开口··“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沈知秋听见韩璧的声音隐约在脑海里回荡,似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回答,“而他的结局,早已由他亲自写好。”
世上哪里有什么起死回生,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命换一命··浓郁的兰花香气渐渐飘散而出,一只深紫色的小虫安静地从赵铭川的耳朵里探出头来,它慎重地左右打量一番,才彻底地展开几近透明的虫翅,缓缓地飞向宁半阙淌血的心口,挣扎着钻了进去。
就在它离开的一刻,赵铭川那双紧闭已久的眼睛,旋即睁了开来,露出多年不见天日的一点清明··一如往昔··“……我答应你·”他牢牢地望着早已倒在沈知秋怀里的宁半阙,用几不可闻的哑声答道。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宁半阙吃痛地低吼了一声,满额的青筋混着冷汗,随着他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隐约透着死气,只听他微微张开了口,朝着沈知秋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道:“把蛊母……给我师父……不要……告诉他……我做过什么……”·沈知秋只感觉喉间有一股悲意猛然上涌,只得强忍着那阵微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告诉游茗,你云游去了,然后为他找一个年纪小些的徒弟,要和你长得像的,- xing -格要天真单纯的……我全部都记住了,你放心吧。”
宁半阙心想:这样就好,至少在师父心中,我还是他的阙儿,虽然偶尔有点顽劣,却心地善良,从来不做坏事·所以,给师父找来的小徒弟,就像我小时候的样子;未来替我照顾师父的赵铭川,就像我长大以后的样子。
·他只要待在游茗身边,就必须由始至终……都是一个难得的好孩子··宁半阙睁着眼睛,任由蛊毒钻心的痛苦往他四肢百骸肆意流转,身体不过是具冰冷的躯壳,麻木得一点点地失了知觉,原来大限将至,眼前所见只会剩下含混的片段,正在争分夺秒地与他多年来的梦境重逢。
是他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是在燕城陪伴游茗的日子,是与故人期盼已久的遥遥相望,至于那些曾经令他日夜辗转难眠的恐惧和仇恨,忽然就被他丢到了天涯海角,半分也想不起了。
沈知秋按着他的心口,低声问他:“你家乡在哪我会送你回去·”·宁半阙想,这大概是要为他立个墓碑的意思··可惜他身上背着血海深仇,故乡成了禁忌,生于何地是再也不敢提了;后来他又叛出师门,至此不得游茗原谅,魂归何处转眼又成了空话。
生生死死,最终没能得个恰到好处的归宿,怪不得在燕城的时候,游茗常提点他,不要贪玩乱跑,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宁半阙重重地垂下眼皮,这些年来憋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缓缓地舒了出来。
“我回不去了·”·第98章 【番外】一枕黄粱·游茗x宁半阙·关山遥说:·发生在过去的小故事··没有CP指向,纯粹回忆杀,点蜡。
一··清晨忽然下了场大雪,宁半阙懒懒地躺在被窝里,捧着剑不愿出门晨练··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游茗的声音:“阙儿,在吗”·宁半阙气若游丝道:“不在……”·游茗很是识趣:“那我走了。”
宁半阙放心地闭过眼去··谁知一呼吸间,这回连敲门声都省去了,来人直接推门而入··游茗踱步而来,一把掀开了被铺,少有地揶揄道:“看看这是谁,竟在我徒儿的床上,我定要好好教训他这登徒浪子。”
宁半阙故意压着嗓子答道:“我是燕城的游茗,你有本事就来·”·游茗看他这样,倒也一乐,“你是游茗,那我是谁啊”·宁半阙道:“你是阙儿。”
“好吧·”游茗也是气笑了,一手托了他的腰间把人抱了起来,故意学着宁半阙稚嫩的声音毕恭毕敬道,“师父,阙儿来叫您起床了·”·宁半阙怒道:“我才没有这样过”·游茗安抚道:“是是是,是师父不对。”
这个冬天并不长,游茗还没等到宁半阙能有一次早起唤他起床,初春便来临了··二··燕城的新春向来银装素裹,游茗门前的几棵偃松刚迎了新岁,枝头便被霜雪微微压弯了腰。
宁半阙向来懒散,今日却一反常态,一大早就捧着剑跑了出门,游茗见状,不由得心上一喜:“阙儿,你这是要练剑”·宁半阙道:“我要到树上刻一道剑痕。”
游茗道:“你力气太小,我看还是……”·话不过说了一半,宁半阙就狡黠地弯了弯眼尾,把手上的剑一把塞进了游茗的怀里,抢白道:“我看还是师父帮我”·游茗没好气地摇摇头,终于还是拔出了那把小剑,问道:“哪棵树”·宁半阙指了指最高大的那棵松树,“师父,就往我头顶那么高的地方划一道,我要看看我有多高。”
说着便乖乖站到了树下··游茗看着不过他腰间高度的小宁半阙,心里一软,剑锋朝着他头顶往上挪了整整两寸,旋即便在树干上划了一道记号··游茗道:“好了。”
宁半阙跃到了游茗身旁,回头一看,心里很满足:“我竟有这么高啊·”·游茗旁敲侧击:“要是勤于练剑,还能长得更高·”·宁半阙豪言壮语道:“师父,明日起我要天天练剑。”
春风吹化了梅花和霜凌,地上的积雪也悄然消融,游茗的门前最终也只是剩下了几棵松树··一个冬天过去了,宁半阙竟是真的实现了诺言,每天早起练满了一个时辰的剑,游茗很是欣慰,便趁了春至要放宁半阙出去玩耍,谁知道宁半阙出门不过片刻,就哭哭啼啼地跑了回来。
游茗愕然道:“谁欺负你了”·宁半阙吸了吸鼻子,小声地控诉:“师父骗我·”·游茗更愕然道:“我哪里敢骗你”·宁半阙便扯着他的袖子,俩人一道出了门,然后指了那门前的松树,不满地哼了一声。
游茗定睛打量,原来这冬天一过,地上的积雪随之而去,土地便似是下沉了一尺,露出了一截曾被掩埋的树干来,凭空就让这松树长高不少··于是那道记号也一下子显得高不可攀了。
宁半阙红着眼睛,眼泪就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你骗我练剑会长高,我,我变矮了,以后再也不练剑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言语之间大有误入歧途之意。
游茗很是头痛,唯有哄他:“别哭了·”·谁知宁半阙哭得更惨··游茗迟疑着补充道:“……以后不用练剑了”·宁半阙的哭声戛然而止。
游茗:“……”·宁半阙期待地看着他··游茗:“这是不可能的·”·游茗半跪着给这个小哭包擦了眼泪,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宁半阙还小,这一年来也没有长出多少肉,游茗自觉抱他走个半天大概也不是问题。
两人此刻视线平齐,宁半阙福至心灵,道:“师父,我现在和你一样高·”·游茗懒懒地应着,“若是长不高了,也有师父抱着你,切莫再哭了。”
心里却是想着,做师父真累,管吃管穿,还要哄要教,还怕他有朝一日终于长成,飞得太远,护不住他··任重道远啊··三··游茗最近乐于教宁半阙学写字。
只见他长袖一挥,下笔如游龙,白纸上一个“阙”字便昭然而生,风骨卓著,字如其人··宁半阙一脸凝重,温吞地提笔而下,最后也写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阙”字。
游茗睁着眼睛说瞎话:“真好看·”·宁半阙也满意地点点头:“我也觉得不错·”·游茗再提笔,在纸面上写了一个“游”字。
宁半阙很欢喜:“我认识这个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游茗带回家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游茗大概是没看出他的心事,又抑或是佯作不知,一路上只是跟他东扯西扯了些燕城旧事,等到了游家门口,游茗便指着门上的匾额,道:·这是游茗的游。
因宁半阙自小读书不多,这便成为他平生最为熟悉的一个字··游茗自是知道这点,便握了他的手腕要他动笔,谁知道宁半阙又闹起了别扭来,死活不肯下手··游茗只好耐心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宁半阙低声道:“我要把其他字练好看了,才学这个字。”
游茗哄他道:“这个字学会了,其他字也就好看了·”·宁半阙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阙”字,和旁边那个骨节分明的“游”字,对比之下更显两者格局有差,如同云泥之别,心里便更难过了些。
他想,宁半阙如何并不重要,但是游茗必须要好··如此小心思,游茗再玲珑心肠都没法洞察,最后也只好随了他··多年以后,游茗跟沈知秋说起这段往事,多有惋惜之意,这令沈知秋也很不解,遂安慰道:“学武之人,不爱读书写字也是常事,你何苦耿耿于怀。”
游茗便说:“你懂什么,除了这两个字,他难道还需要学其他字么”·沈知秋- xing -格迟钝,平白吃了个挂落也不觉有他,竟然诚恳地点了点头,“我是不懂。”
游茗便如同一把刀子插进了棉花里,遂懒得跟他多说半句了··第99章 藏身·沈知秋沉默地望着宁半阙的胸膛,直到它渐渐不再起伏,干脆利落地咽下了呼吸。
在宁半阙左边心房的伤口里,隐约传出细微的声响,沈知秋茫然地想,这大概是那只仅凭本能行事的烟沉蛊母,正在一口一口地吃下他的心脏··一路走来,沈知秋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朝堂纷争不断,江湖动荡不安,朱蘅和青珧生在此间,曾经流离失所,以致误入歧途,最终天人永隔;燕怀深和太子生就一颗狼子野心,不顾血缘亲情,掀起弥漫硝烟,谁料成王败寇,要么人头落地,要么幽禁终生;还有那么多在- yin -谋诡计中被无故牵连的将士和侠客,不过昨日今朝,坟头上的野草早已生得比人还高。
还有宁半阙,为了报仇雪恨,不惜犯下弥天大错,心里有着再多的悔恨都嫌太迟,最后只能让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都活着··沈知秋身在其中,阅历渐长,不能说是见惯不怪,却也早已经失去了当初百般唏嘘的心情。
送走的人已经太多,尚且能留下来的,不过是一点没处能够倾述的遗憾,对于死去的人来说,全都晚了··回不去了··赵铭川急促地咳嗽起来··这时众人都已渐渐围了上来,尤其是萧少陵,一眨眼就如同风卷残云一般,站到了赵铭川面前,“……小师叔”·萧少陵手持虚微剑,正要往赵铭川手里塞去,赵铭川却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你为何不接”萧少陵疑惑地望了他一眼··赵铭川扬眉而笑:“待我恢复到能在你剑下走过百回的程度,你再物归原主也不迟。”
他的剑,应该由他亲手取回··萧少陵叹道:“若是非要这样,小师叔,我怕是你这辈子都很难拿回剑了,还是改成九十八回吧,或许有点希望·”·这话一出,竟有一点像是在嘲弄赵铭川断臂以后实力不济,众人纷纷侧目。
然而赵铭川一听便知萧少陵是在说自己这五年来的近况,遂温言说道:“少陵,看来经过这数年磨炼,你的剑境又进益了·”·萧少陵:“如今的我,大约能打八个岳隐。”
岳隐怒道:“小师叔,你别听师兄胡说八道,顶多就能打……六个我吧”·萧少陵很是照顾岳隐的面子,微笑着点头:“好吧,你说六个就六个,唉,我真是个从善如流的好师兄。”
岳隐:“呵呵·”·赵铭川看着他俩打打闹闹,心中浮起一阵久违的微暖··韩璧忽然开口:“噤声·”·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小道窸窸窣窣的声响自宁半阙的心口清晰地传出,就像是……有些什么东西展开双翅,正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韩璧伸手拍了拍沈知秋的肩膀,“把人放下·”·沈知秋闻言,便乖乖地把怀里略带余温的尸体平放到地上,继而退后几步,站到了韩璧身旁··韩璧虽然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吃过了种蛊人心脏、能救赵铭川一命的烟沉蛊母,大概是要再次出世了。
片刻以后··它在一阵沉郁的死寂中探出头来,继而穿过血脉和骨骼,振翅而动,一飞冲天··“捉住它”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却把那胆怯的虫子吓得浑身一个颤栗,拼命地振动着透明的虫翅,在空中绕圈盘旋。
蛊母的速度极快,说是疾如惊雷也不为过,即使为了躲避不得不低空飞行,仍可灵巧地越过数道人墙,任由底下人仰马翻,它就是不肯下来··沈知秋对蛊母同样是势在必得,且不说这是宁半阙的遗愿,单凭蛊母能救赵铭川一命,他就绝不能任由它落入卫庭舟的手中,只是现下蛊母既然已经出世,卫庭舟为何能如此沉得住气,迟迟没有露面·他一边想办法要捉蛊母,眼睛还一路往韩璧的方向瞟,生怕卫庭舟忽然出现,胁迫韩璧为质……毕竟这种事,那个人已不是第一次做了,沈知秋再怎么生- xing -迟钝,踩过的陷阱多了,自然也会养成防备之心。
蛊母边躲边叫,声音尖锐刺耳,虫翅扇得越来越快,一心想要冲出重围··它成功了··沈知秋抬头一看,只见蛊母一路往人堆之外飞去,目标坚定,竟是冲向……应天恒的手心。
应天恒到底是何时远离众人,站到了高台之上沈知秋心下升起不详预感,下意识回头要找韩璧,却发现他脸上微微含着笑意,没有半点紧张··韩璧嘴唇微动,正是用唇语安抚他道:“别怕。”
沈知秋用力地朝他点了点头,才把注意力彻底收回,身随意动,数步之间便向前跃出数尺,目光更是死死地锁在应天恒身上——若是这人心中有鬼,便要立即将他当场拿下。
·这一望以后,沈知秋却离奇地发觉应天恒此时此刻的气质忽然大变,尤其是那表情和姿势令他甚为熟悉:下颔微扬,神情倨傲而冷淡,似是隐隐约约带着某个人的影子。
……方鹤姿··宁半阙说过,烟沉蛊是认主的··如今它危在旦夕,生死之际,除了自己的主人,还有哪里会是它的归宿至于它的主人,不就是……卫庭舟么·应天恒的目光远远地投来,与他骤然对上,眼底幽深得如同静水深潭。
沈知秋心下一惊··趁他愣住,蛊母加快了速度,像是下一刻就要撞入应天恒的手心··沈知秋回过神来,连忙往前赶去,同时不忘大声喝道:“快拦住它……”·谁料话未说罢,千钧一发之际,那蛊母在应天恒的掌心前忽然刹住了身子,极具戏剧- xing -地顿了一顿。
应天恒脸色一僵,正要合掌将它困住··“嘤嘤嘤嘤嘤”·蛊母高声鸣叫,随即转身便跑,那速度像是恨不得瞬间逃出生天,只要能离应天恒越远越好,此刻怕是让它做什么都行了。
它一个转身,飞了不过数丈距离,约莫是吓得太过,竟就一个失神,撞进了一枚铁盒之中··啪嗒··铁盒蓦然合上··韩半步手里托着一个样式精巧、表面嵌花的胭脂盒,同时身姿轻盈,足尖一点便往人堆里跃去,速度快如闪电,嬉皮笑脸地朝韩璧喊道:“少主我要加月钱”·关山遥说:·【小剧场·唯一指定抗陵斗士岳师弟】·岳隐生病了,卧床不起。
这对墨奕众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一时间肉也没得吃,菜也不新鲜,屋顶漏了没人补……就连萧少陵都没人管了·萧少陵笑眯眯道:“一个岳隐倒下了,千千万万个萧少陵就站起来了。”
一时鸡飞狗跳,债台高筑··掌剑真人摸了一把眼泪,语重心长地对沈知秋吩咐道:“好好照顾岳隐,争取明天就让他重返岗位,否则,墨奕……要完啊。”
沈知秋应下此事,翌日,他把气若游丝的岳隐一路抱到账房:“岳师弟,你先别晕过去,先看一眼账簿·”·萧少陵在旁很是心虚地转开了头。
岳隐便真的看了一眼··掌门房中,只听掌剑真人问道:“岳隐已经康复了吗”·沈知秋汇报道:“岳师弟如今四肢有力,声音洪亮,想必已经是药到病除。”
掌剑真人欣慰道:“哦我去看看·”·沈知秋:“掌门师叔晚些再去吧,如今岳师弟正掐着大师兄的脖子和他说话呢,声音大得震死了几只鸟儿,就连我都被赶出来了。”
掌剑真人:“……哦·”·第100章 失算·韩半步话刚落音,就被匆匆转折而至的沈知秋扯住袖子,手腕一个发力便将人拉到身后,韩半步被他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拉,差点摔倒在地。
转瞬之间,便有一袭掌风向着韩半步原本所立之处呼啸而至,一下子便劈得那块坚硬岩地形如四分五裂,满眼的土迸石穿··出掌之人正是“应天恒”。
沈知秋:“快走·”·韩半步连连点头,他此番劫后余生,已是吓得浑身寒毛直竖,但毕竟已经安全脱险,沈知秋的背影在他心中一下子就变得宽阔又可靠,遂边跑边回头道:“我先溜了您千万小心别受伤”·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只是喝道:“保护好阿宣”·这话他不必说,向来忠心耿耿的韩半步也自然会做,然而他不过往韩璧方向跑了两步,眼前便有一把大刀当头劈来,半步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得揣着胭脂盒跌跌撞撞地往旁一躲,旋即抬眼一看,天上竟有数百黑衣人从天而降,约莫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韩半步武功不济,轻功却是极好,一旦缓过神来,步法便是小巧灵活,堪堪躲过黑衣人数刀,却没料到他如今手握蛊母,正是成了全场的靶子,数名黑衣人迈步朝他掠来,刀光之中自有杀气凛然。
“砰——”·一阵刀剑相击的巨响··萧少陵及时赶到,拔剑便是一挡,架势随意得就像砍瓜切菜,却又恰好以一个莫名其妙的角度架住数把刀锋,脚下真气翻涌激起尘土飞扬,剑身在一顶一劈之间,便把来人震开数丈。
韩半步高呼:“不愧是墨奕大师兄”·萧少陵谦虚地一摆手:“不过是个小场面,都退下吧……”紧接着他回头一望,本该待在一旁摇旗呐喊的韩半步早已是咻的一声,溜得没了影儿。
不远处的岳隐正在以一顶三,场面极为惊险,他连忙扭过头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师兄你最厉害快来助我我顶不住了”·“唉,无事便骂萧少陵,有事便夸大师兄,你们这样不懂得珍惜我,迟早是会后悔的。”
萧少陵孤寂地叹了一口气,却还是乖乖掏出辛翟剑,往那几个胆敢围攻岳隐的黑衣人头上挨个抡去··战场的另一头,沈知秋早已拔剑而出,向着“应天恒”直冲而去,谁料对方只是扯唇一笑,足尖一个轻点便腾空而起,踩着身后岩壁,一步一步地倒退开去。
沈知秋正要跟上,身前的岩地便吃了摇山憾海的一掌,碎石飞溅,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应天恒”仗着熟悉地形,边避边打,姿态游刃有余,沈知秋虽是步步紧逼,一时却也无法近身,只得远远划去一道由内力牵引的剑气,与扑面而来的掌风悍然相撞,炸出一片烟尘粉雾,自是激烈非常。
沈知秋问道:“你到底是谁·”·“应天恒”先是低低地笑,声线随即渐渐拔高,最终变化成一个熟悉而清朗的嗓音:“是我·”·他虽然没有明说,沈知秋却懂了,又或者说,早就心里有数。
“卫庭舟·”沈知秋叹了口气,“你将真正的应楼主藏在何处”·“应天恒”抬起手,指腹在自己的脖颈处仔细揉搓一番,继而寻到破绽处轻轻一揭,手里便多出了大半个人皮面具,面具下的真容则是卫庭舟那张雅致秀逸、颇具欺骗- xing -的脸——沈知秋这才发现,应天恒与卫庭舟的鼻梁长得甚为相像,戴上人皮面具后,足可以假乱真。
·卫庭舟眨了眨眼,像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一般“啊”了一声,道:“应天恒约莫是在哪条河底吧·”·如此说来,即是凶多吉少了。
沈知秋暗暗叹了口气,望着卫庭舟的眼神复杂至极··若说宁半阙是一错再错,没了回头的路,卫庭舟便是比他还要坦然得多——他压根儿就不在乎公理正义,没想过对错是非,顶着漂亮的皮囊,藏着一颗恶鬼修罗的心。
一看便知,他自人间地狱而来··卫庭舟:“你别这样看我·曾几何时,你我总算朋友一场,若然换作是你,我便无论如何都会留你一命·”·沈知秋默念一声:朋友。
这个朋友杀了他的父亲··这个朋友还曾经捅过他一剑,又喂过他剧毒,然后烧毁他故乡城池,夺走他父母遗物··不仅如此,这个朋友还能陷他师门于不义,还能害他同门师叔重伤断臂,一旦有了机会,还要算计他最喜欢的人——岐山扶鸾教一行,京城太子逼宫一夜,若不是有着机缘巧合,又有韩璧步步为营,他恐怕早就陪着韩璧共赴黄泉去了。
哪里会有这样的朋友·沈知秋半合了眼,低声道:“沈某……不敢做你的朋友·”·卫庭舟微微一愣··沈知秋手持影踏,剑尖微颤,直指前方,光华犹如寒霜点缀,令人望而生寒。
“沈知秋——”卫庭舟面无表情,缓缓地动着嘴唇,看不出他是喜是怒,“我们之间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决定”·他话刚落音,沈知秋……掉头便走。
看起来就像是他再也不把这个人放在眼内,遂懒得多费任何精力去应付了··卫庭舟心中顷时有一股由怒火汇成的激流一路沿溯而上,堵得他额上青筋自现,喝道:“沈知秋你不是一直想杀我么你如今又要逃到哪里去”·沈知秋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没空杀你等会儿再说”·沈知秋确实真的不是想逃,他不过是想回去找韩璧。
同卫庭舟拉锯得太久,已是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四周到处都是卫庭舟的手下,韩璧孤身一人,恐怕只能苦苦支撑,念及此,沈知秋便一句话都懒得再和卫庭舟多说,更是不愿意浪费时间和卫庭舟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迅速回头救他的心上人去了。
因为韩璧如今的确是遇上了麻烦··黑衣人发现韩半步仗着身姿灵活,在萧少陵身旁到处乱窜,神出鬼没并不好抓,即时便转移了目标,集体朝着看起来最贵气的那个冲了过去——说到底还是韩璧长得太过扎眼,像是贫瘠岩地上凭空长起的一株芝兰玉树,任谁都能一眼认得出来。
至少他年少时也在赤沛习过武功,如今勉强要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会弄脏衣服··韩璧想了想,直接放弃了挣扎,朗声说道:“卫庭舟,你不就是想要蛊母么——与其杀个你死我活,不如坐下来谈一谈吧。”
沈知秋此时也已经赶到韩璧身边,剑光犹如炫目流星,飞身而至,一脚便把捉住韩璧肩膀的黑衣人踹了个底朝天,怒道:“不许碰他”·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那一脚威势惊人,就连韩璧都被震得一愣,道:“……乖,我没事。”
沈知秋紧抿着唇,一想到卫庭舟伪装成应天恒躲在他们之中,还曾经和韩璧靠得那么近地说过话,他就觉得一阵后怕,颇有点大难不死、死里逃生的意思··“你说过,一步都不离开我。”
沈知秋蹙眉指责道··分明是你方才打得兴起,一瞬间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这话若是说了出口,沈知秋又不知道要自责个几天··韩璧极少看他胡搅蛮缠的样子,这时心下甚喜,又不愿让他自责,遂半点不曾辩驳,只是笑道:“大庭广众之下,要是真的半步不离,你难道要我抱着你不放么”·沈知秋:“……也不是,不可以。”
韩璧闻言,轻轻把下颔抵在他的肩窝,像是累了歇息一般,以一种亲密而又恰到好处的距离,贴着他耳边轻声说道:“你方才不搭理卫庭舟的样子,真好看。”
沈知秋脸上一红,知道这是韩璧在说情话,连忙压低声线,绞尽脑汁地答道:“你方才用剑的样子,手腕虽然歪了,剑势有点不正,步法有点错乱,但是我也觉得很好看……”·韩璧:“……宝贝,这种时候你不需要点评我的剑术。”
沈知秋:“哦·”·众人亦在萧少陵的掩护之下,渐渐向内收缩,他们一行人在树林中遭遇药人围杀,本就人数有所削减,其余的人受伤、疲劳者有之,如今又落入卫庭舟陷阱,只得慢慢退为防守,尽可能地保存突围的力量。
韩半步瑟瑟缩缩地退到韩璧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胭脂盒··卫庭舟冷眼望着被层层保护的韩璧,微抬了下颔,沉声开口:“把蛊母给我,我放你和沈知秋离开。”
第101章 假相·韩璧:“若是易地而处,你的这个提议,你自己信吗”·卫庭舟微微歪着头,温言笑道:“为何不信自京城重逢以来,我确实从来没有对你们动过杀机。”
实际上,卫庭舟这回的确不是信口开河,而是实话··他得知沈知秋未死,本应该痛下杀手,斩草除根,弥补昔日的错失,然而直至如今,沈知秋却仍然安然无恙——即使是中过毒,受过伤,入过牢狱,在卫庭舟眼中,已是看在故人的情分上,凡事留他一命了。
至于韩璧,活着的他向来都比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更有价值··以前是,如今亦然··沈知秋却不管他花言巧语,只是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你不必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将蛊母交到你手上。”
卫庭舟为人处事根本没有底线,蛊母若是落到了他的手中,定必会有更多人无辜受害,不是在战争中丧生,就是被捉走以制造药人——且不提这违背了宁半阙的遗愿,烟沉蛊母还是治愈赵铭川的解药,就算不为天下安生,只是为了保住同门一命,沈知秋对于蛊母都是志在必得,宁死不能相让。
韩璧笑着望了沈知秋一眼,才又向着卫庭舟朗声说道:“你都听见了,既然知秋已经下了决心,此事便不由我做主了·”·卫庭舟:“我从前不知道,韩公子竟是个言听计从之人。”
韩璧半是无奈半是炫耀地叹了口气:“我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纪,处事自然要较往日成熟一些……罢了,毕竟你向来是孤家寡人,此间道理,说了你也不懂。”
卫庭舟约莫是听懂了他话中深意,脸色微愠··身边有人劝道:“殿下,何苦与他们在此浪费时间,前方战事告急,我们还是速战速决为好·”·关着蛊母的胭脂盒不知何时到了韩璧手中,只听他轻轻摇着盒子,警告道:“你敢向前一步,就等着看它被捏成饼吧。”
那黑衣人眉头一竖,抬了脚就要往前··卫庭舟:“不准妄动”·烟沉蛊母大致是真的有着灵- xing -,闻言便吓得在胭脂盒中横冲直撞起来,发出微弱的咚咚声,还夹杂着它凄厉的鸣叫,像是只要能早点逃离这群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疯子,撞个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韩璧:“算了吧,叫得再大声,也没人来救你·”·“……”那胭脂盒最后晃了一下,慢慢蔫了下来··沈知秋看着韩璧脸上挑衅的笑容,颇有种自己忽然成了故事反派的感觉,心情十分微妙。
卫庭舟沉吟片刻,淡淡道:“……你想怎么谈”·韩璧:“不如就从我是如何看穿你的真实身份谈起”·卫庭舟一听就知道他这是想要拖延时间。
韩璧身份贵重,绝不可能贸贸然随众人入烟沉谷探险,要说他没有为自己留有后路,恐怕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再说,韩璧能看穿他的乔装,这其实并不令人讶异,真正让他疑惑的却是另有其事。
卫庭舟将计就计地答道:“愿闻其详·”·韩璧语气淡淡地开了口:“两年前,我曾秘密去信淮南当地最大的江湖门派枕月楼,要与应天恒商量合作丝绸生意一事,岂料他不经考虑便拒绝了我,理由是我曾为赤沛弟子,他信不过。”
众人听闻这番旧事,不禁哑然,虽说江湖皆知枕月楼与气宗赤沛向来关系不好,明争暗斗一向不断,却没料到应天恒顽固成这个样子,竟连韩璧这种有钱一起赚的邀约都能不假思索地拒绝。
“应天恒虽然鲁莽固执,但处事并不拖泥带水,我敬他有此胆量,不为钱财折腰,遂也没有多加为难·”韩璧说道,“合作一事既然夭折,便由始至终只有我们二人知道,一直不曾外传。
然而此前我用丝绸合股一事试探于你,你脸上并无露出半点尴尬神色,反而像是从没听说过一般,如此- xing -情大变,必然是心中有鬼·”·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以应天恒真实的- xing -格来说,他冲动又好面子,不太可能推翻自己昔日的决定,即使是他忽然间为钱财权势所迷,但毕竟曾经得罪过韩璧,如今两年以后才想反悔,心中当然会倍感尴尬,甚至有话难以启齿,绝不可能像卫庭舟当时那样得体,几乎没有半点挣扎就应允答谢。
卫庭舟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亦不意外,韩璧其人向来话里有话,被他诈出真相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只是这一切还需要个前提,“这里人数众多,你又为何偏偏要试探于我”·韩璧:“应天恒能名声鹊起,靠的就是一手猛烈如虎的掌法,然而当日在林中,你脚下有药人破土而出,危急之际,你下意识不是运功用掌,竟然选择了先拔剑。”
不仅如此,应天恒的掌法毕竟是独门武功,卫庭舟为免露馅儿,竟然一直伪装成被吓得缓不过神的样子,故意不肯用尽全力出手··而后,卫庭舟借故示弱,正要去找远离战局的韩璧,极有可能心怀恶念,幸好萧少陵高声赶了岳隐过去保护,又有沈知秋时刻注意韩璧动向,才让卫庭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你若是卫庭舟的人,此局没有必胜把握,自然会想要找个人质握在手中,叶桃掌管赤沛,身份极高,如今又受伤不愈,虚弱无力,若能被你控制,就此当个人质便是最好不过——所以,谁先第一个提及要背她上路,便是最有嫌疑之人。”
是应天恒··韩璧故意隐去没说的是,为了引蛇出洞,韩半步在匀给叶桃洗伤口的烈酒中下了药,她身为女子,难免体质差些,第二日起床时因伤而发起微热,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最重要的是,卫庭舟看向沈知秋的目光··即使他戴上了人皮面具,声音与- xing -格都随之而改,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常常会有意无意地朝着沈知秋的背影掠过一眼,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那是眉目幽深,隐约透着隽永,犹如凛冬之中独来独往的雀鸟,不自觉地向着万物生长的方向靠近。
……看什么看··韩璧漠然地想:“这人绝对有问题·”·关山遥说:·↑所以说到底就是你在吃醋啊姓韩的,你还找什么理由,简直浪费时间·【补充一段对话//也算是无责任小剧场啦】·当韩璧说到应天恒拒绝他合作做生意的提议时。
“简直是浪费可耻·”岳隐一拍大腿,想到墨奕常年入不敷出的境况,顿时满脸的痛心疾首,缓过神来才发现,竟是所有人都在看他··萧少陵劝诫道:“你别总是露出一副渴望的模样,别人会以为我们墨奕很穷。”
岳隐目光如利箭,充满谴责与暗示,深深地望了回去:“确实很穷·大师兄你说,这到底是谁害的”·萧少陵:“是我。”
他竟乖乖认错,这令岳隐大为吃惊,连忙小心翼翼地嗫喏着道:“师兄你别这么说……我、我其实也不是要指责你的意思……”·萧少陵许诺道:“……师弟放心,下次再和别的门派打架,我会记得问他们要钱的”·岳隐:“谢谢您真的不用了”·第102章 隐香·卫庭舟本是神色沉着,听到这里,脸上却蓦地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怪不得……”·韩璧安然自若地挑了挑眉,不语。
片刻以后,卫庭舟约莫是终于想起了些蛛丝马迹,低声笑了起来:“蛊母向来听话,如今不肯认主,亦是因为你在从中作梗”·烟沉蛊母曾经认过卫庭舟为主,在离开赵铭川以后,理应立刻飞往自己的主人手里,而非吓得慌不择路到处乱窜,即使是卫庭舟易了容,蛊母也应该能认出他的味道,辨认出他的方向——正是因为这样,卫庭舟选择易容混入队伍之中,除了能时刻监察宁半阙的动态外,还想借此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待蛊母出世,他便可趁机夺宝。
·事实上只差一点,一切便如他所愿··“……我本想夸你聪明了一回,但是很可惜,真的不是我·”韩璧答道··卫庭舟眯起眼睛:“嗯”·一直低着头的韩半步,忽然满脸通红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不好意思地举了手。
“是你”卫庭舟先是疑惑地瞥去一眼,忽然恍然大悟:幽暗的甬道之中,韩半步曾经不经意地撞到了他的后背……·“哎,不要夸我,都是大家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尝试,才让我有了今日的成就。”
韩半步颇浮夸地吸了吸鼻子,眼含泪光地致谢··此事说来话并不长··帐篷之中,宁半阙取出两个胭脂盒,一个模样朴素无华,一个精致瑰丽,仔细地吩咐道:“里头装的脂膏完全不同,用途更是相反,你切记不要取错。”
韩半步分别打开闻了一闻,朴素的那盒里头的脂膏颜色泛白,黏在指腹中则呈透明,凑近以后闻着仍是淡然无味,颇像凝固后的猪油;精致的那盒则很像是寻常女子会用的胭脂,艳而不俗,散发着浅浅兰香,悠远而不刺鼻。
宁半阙道:“有色的那盒用于引蛊,无色的那盒……用于驱蛊·”·韩半步了然于心,只是问道:“该对谁下手”·萧少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答道:“韩璧会告诉你。”
韩半步蹙眉问道:“萧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们少主会告诉我”·萧少陵微微歪着头,目光促狭地朝他笑道:“若是他没有察觉一二,何必让你来我帐篷里守夜”谁都知道他今夜一定会将宁半阙绑在帐篷里贴身看管,防止其畏罪潜逃。
……多虑了,其实他很可能只是想把我支开,顺便把你看好,然后再和少夫人一起在帐篷里做些不为人知的羞羞事罢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半步心中腹诽,脸上却摆上了一张恍然大悟的神情,欢快地赞美道:“我从前只以为您的剑术独步天下,如今一看,智慧亦是不遑多让”·萧少陵摆摆手:“不要这么说,毕竟智慧在我众多的优点之中,根本不值一提。”
韩半步顿了一顿:“……这说明您的智慧之高,根本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萧少陵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宁半阙盘腿坐在帐篷角落里,望着一唱一和的这两个人,只得静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翌日,韩半步背着叶桃走过一段路,直到进洞前才与她分开,在昏暗的通道中,朦胧的烛光下甚至连影子都显得隐约而模糊,韩半步按着韩璧的示意,往“应天恒”的背上抹下一掌的无色脂膏。
脂膏淡而无味,寻常人难以察觉,但是落在蛊母的鼻子里,就如同能杀她千万次的毒药,使其避之不及,一时间竟连主人的召唤都压不住她的恐惧,而是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
同时,韩半步又将另一盒蕴着兰花香气的脂膏涂在手背之上,悠悠兰香沁人心脾,正好覆盖住那驱蛊的气味··虽然一旦贴身去闻,便能明显察觉这股兰香,但在此前正好是由他背着叶桃上路,其后又处处黏着叶桃不放,即使有人闻到他身上气味有异,也只会以为是他和叶桃过于亲近,无意间染到一丝女儿香气罢了。
最后在山洞之中,烟沉蛊母吓得四处窜动,韩半步便缓缓地打开了那一枚精致的胭脂盒,兰香浮动,随风而行,正是守株待兔,不怕你不进来,只怕你进来以后……就出不去了。
卫庭舟听过来龙去脉,竟然当场哈哈大笑起来··只听他道:“韩公子,你们凡事总爱算来算去,没有一刻消停,难道不累”·自然是累的。
只是他活了二十余载,亲历过宫闱秘事,旁观过朝廷争斗,投身于精打细算的行当,身边养了一批知情识趣的人,才发现权衡利弊已成了他长年累月的习惯,更是他难以抛却的本能,即使偶尔想来,亦觉疲惫。
所以他格外喜欢同沈知秋说话··沈知秋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心里所想的事,不是为了剑,就是为了他·唯一令韩璧苦恼的是,沈知秋被剑道占用的时间……实在是略多了些,除此以外,什么都好。
韩璧若有似无地瞥过沈知秋一眼,才朝着卫庭舟笑道:“正是因为有人什么都不想,我才不得不凡事多虑一些,免得他受了欺负,还像以前一样闷不作声——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沈知秋用无人听见的音量轻声答道:“我懂·”·闻言,浅淡的笑意从韩璧的眉眼间缓缓泛起,一路流到沈知秋的心底,暖得有些发烫··远处,卫庭舟余光瞥见沈知秋的唇间微微一动,也不知道从中他读出了什么意味,竟然忽然朗声说道:“……年少时,我也有过同样的想法。”
沈知秋哑然··卫庭舟问道:“你呢”·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目光所指,正是墨奕的沈知秋··但凡消息灵通的人,都曾听闻这两人之间恩怨情仇难分难解,但是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却始终没有几个人能打探得一清二楚,如今有此机会,自然是纷纷竖起耳朵,唯恐听漏了一分八卦。
沈知秋抬眸看去,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坦诚率直··他摇了摇头··那些因为惊鸿一瞥而产生的怦然心动,他曾经不顾情理公义,只知言听计从,凭着一股盲目而莽撞的勇气默默地飞蛾扑火,只为追逐他年少时的幻梦。
虚假的梦··所以那场结局,不过是向死而生,如同饮过了黄泉路上的孟婆汤,经此一役,前尘尽散,他不得不化作枯骨残骸,历经十年的孤苦,才总算被偶尔路过的韩璧捡走,被他握在手心里,一点点地重新拼起。
沈知秋不抱期望··韩璧不厌其烦,乐在其中··于是沈知秋重新活了一次,活成了更好的自己··过去那些种种,顷刻间变得薄如蝉翼,轻得没有一点分量,风一吹便失落了影踪。
沈知秋想,我早该忘了··“抱歉·”他沉声答道,“我记不清了·”·卫庭舟一愣,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吱——吱吱——”就在此时,韩半步手里的胭脂盒中传出连续不断的虫鸣,声音尖锐而高亢,似是在呼唤着谁。
·卫庭舟神色大变··洞外,忽然自西南方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吼声,依次而起,约是数以千计,高低夹杂而鸣,嘶哑非常,隐约像是应答··这是……药人的声音。
赵铭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先是喃喃自语,继而一个激灵,向着卫庭舟怒目而视,过往君子剑从不恶语伤人,然而他如今却忍不住哑声喝道,“卫庭舟,你简直是个疯子”·第103章 虫俑·“怎么回事”·“伤天害理的法子,他们向来是不怕用的……这回我等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既然都是要葬身此地,我倒不如先跟那卫庭舟拼个你死我活”·众人神色戒备,窃窃私语·在烟沉谷中,他们早已尝过药人的厉害,虽然侥幸得胜,但同时也吃了不少的亏,如今听闻此等阵仗,便知敌方数量必然惊人,一时间众人心中难免不是生怯,便是生怒,不由得握紧了趁手武器,神态警惕地张望。
赵铭川低声解释道:“昔日我与蛊母共生,虽然不能控制自己,只能浑浑噩噩地被卫庭舟关在牢中,神智却是清醒的,甚至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外界的话语·不仅如此,待时日长了,我好像也具备了蛊母的感知,能听到在不远的地方,有数以千计的同类……在呼唤我。”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说清楚一点·”韩璧蹙眉说道··赵铭川单手捂着额头,表情挣扎,像是在竭力地回忆:“有好多好多的虫子,我猜他们大多数时候是在睡觉,因为他们和蛊母一样,总是嗜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再也没醒过来,我也没有再听到过虫鸣了……正是在、在西南方向,密密麻麻的蛊虫,它们都在那里。”
韩璧心下一惊,联想起当日宁半阙所说,卫庭舟想要制造没有喉间破绽的药人作为军队,最后亦从他手里学走了方法,如今想来,那批药人军队也许就是赵铭川口中所言的“睡着的虫子”,又因为蛊母不在卫庭舟的手中,无法任他驱使,只好先让他们长眠,方不至于暴露痕迹。
韩璧立刻在脑海中描绘了一幕震撼而诡异的场景:一具又一具数以千计的虫俑,原本一直安然沉睡于地下,直到听见蛊母凄厉的求救,才渐渐睁开眼睛,一个接着一个地爬了出来。
岳隐猜测道:“莫非是因为蛊母离开了宿主,他们才会突然醒来”·赵铭川慎重地点了点头··“是什么原因暂且不论,只是我猜……”韩璧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此番暴动,卫庭舟未必控制得了。”
光看卫庭舟的表情,就知道虫俑暴动应该在他的意料之外··如此一来,他再没闲工夫陪韩璧玩拖延时间的游戏,定要速战速决不可·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卫庭舟一声令下,黑衣人便在四周围成严丝合缝的包围圈,手中各式武器赫赫生威,便是要圈中众人插翅难飞,直到他们乖乖交出蛊母为止··类似于“不想死,就把东西交出来”之类的话语,卫庭舟懒得再说,因为他知道韩璧根本不会去听,事已至此,除了拼个你死我活,谁会愿意白白将掣肘对方的宝贝拱手相让更何况如今他人多势众,难道还会怕这群夹伤带残的江湖正道·卫庭舟的这点打算,韩璧自然是看在眼内。
岳隐问道:“韩公子,我们该如何是好”·韩璧低声答道:“出发之前,半步已经秘密传信于我兄长,请他无论如何要在五日内调遣附近的先锋营前来此地,捉拿所谓的前朝皇子卫庭舟,如今算算日子和脚程,他们最迟明早定必到达。
我本想尽可能拖些时间……”·却没料到卫庭舟疯狂至此,竟敢制造这么一大批不受控制的药人士兵,甚至敢冒被其反噬的风险·若要说这是一场赌局,他便不仅是要赌上自己的生死,就连苍生福祉都要强行被他尽数奉上,赌一个不疯魔,不成活。
四周兵刃林立,雪锋森森,只见萧少陵潇洒地腾空跃起,一脚踢翻数个敌人,继而朗声说道:“卫庭舟,你妄想以人多欺负人少,也要看对手是谁”·卫庭舟笑道:“你不必用激将法,我知道你能以一敌百,然而那又如何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只要你们的命,手段好不好看,并不重要。”
萧少陵深深地叹了口气:“谁告诉你,我能以一敌百”辛翟剑顺势划过数人要害,剑势无人能挡,他顿了顿,是语重心长的口吻,“没个一千人,也配做我的对手你这样看不起我,是要吃亏的。”
话刚落音,萧少陵抬眼而望,神情寒霜遍覆,目光比剑影还利,似能割破苍穹··沈知秋挥剑而去,不过一劈一收,便扫清前方一条道路,言简意赅道:“走”·说来倒是可笑,平日沈知秋向来不知变通,然而只要握起了剑,脑筋就能即刻灵活起来,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原路返回的通道。
墨奕门规有云,能打一场架就解决的事情,千万别讲道理··然而作为师父的奕剑真人立刻低声补充了一句:“……打不过,马上就跑·”·萧少陵疑惑地问道:“您要揍我的话,我也跑吗”·“你可以跑。”
奕剑真人温柔地一笑,“被我抓回来以后,多揍一顿·”·萧少陵:“……”·一旁的沈知秋作为老实人,一边记着笔记一边举手提问:“师父,万一打不过的话,我们应该怎么跑”·“真笨,自然是一人开路,另一人殿后,其他人负责跑了。”
奕剑真人摸了摸下巴,眯着眼在两个徒弟之间逡巡而过,最后停在沈知秋脸上··沈知秋:“师父”·“知秋,你剑势极正,凡事一往无前,正该作个开路先锋,至于少陵嘛,勉强可以殿个后。”
奕剑真人话音一顿,“做我弈剑门下弟子,最忌平庸无奇,不仅剑术要比别人强,惹的麻烦要比别人多,危难之间所担的责任更要比别人重……知道了吗”·关于这段往事,岳隐自然也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不过此刻却容不得他多想。
他正要回过头去喊“韩公子”,却发现韩璧不愧是商业奇才,趋吉避凶的本领甚为纯熟,不仅抬脚就跑,甚至比轻功一流的韩半步动作更快,一下子就追到了沈知秋身后,可谓是寸步不离。
·岳隐跑了两步,忽然愣住:“等等,小师叔呢”·他环顾一圈,万万没想到,赵铭川正在捡宁半阙的尸体··赵铭川断了一臂,兼之身体虚弱,在刀光剑影之中艰难躲闪,好不容易才来到宁半阙的尸体附近,用力深吸一口气,环过他的腰间,提起尸体便跑。
岳隐见状,想也不想地提起脚步,朝着赵铭川的方向跃去,劝道:“小师叔,你何必……”·赵铭川眉目肃然,低声答道:“我与他相识一场,不能看他孤身一人长眠于此,至少……至少要把他带离这里。”
岳隐叹了口气,赵铭川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处事过于大度·无论宁半阙对他做过何等恶行,只要最后愿意回头是岸,他便能试着原谅,更别提宁半阙是为了救他而死,在他心里,什么恩怨情仇,怕是全都一笔勾销,随着宁半阙的死亡而永坠黄泉。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你别乱想,不过是我觉得此处冤魂太多,若是能少一个,也是好的……”赵铭川苦笑道,“我没力气了,你帮帮我吧。”
岳隐点了点头,接过宁半阙的尸体便扛到了肩上··谁料两人没走几步,便碰上折返的沈知秋··“通道里全是卫庭舟的人,那里过于狭窄,他们拼了命地严防死守,我们根本出不去。”
沈知秋简单交待道··就算是出得去,想必也得折损个七七八八··岳隐哑声问道:“如今怎么办”·“卫庭舟迟早要离开,就算此路不通,必然还有其他的路可走。”
韩璧临危不乱,先是出言安抚,再是望向一旁的赵铭川,“小师叔,你在此处待了五年,可曾听闻过其他出洞的方法”·危急之际,赵铭川没察觉韩璧那句喊得极为顺口的“小师叔”有哪里古怪,只是失落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无妨·”韩璧忽然一笑,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那就打吧·”·众人微微一愣,不知道为何韩璧忽然本- xing -大变,这种极具墨奕风格的胡话,他竟张口就来。
洞外虫鸣之声越发响亮,犹如巨大的雷云渐渐行近··韩璧不过对韩半步使了个眼色,便见韩半步狡黠一笑,取出那盒驱虫的胭脂,用极快的速度,逐个在众人的后颈上粗略地抹上一层透明脂膏。
“能撑多久便撑多久,如今真正心急的人,至少不是我们·”韩璧说道··“正该如此·”沈知秋神色凛然,拔剑便往人潮处闯去,“阿宣,你也一起”·韩璧微微一笑,洒脱地撸起袖子,手里握着长剑,脚下步履生风,竟是真的跟着去了。
岳隐见状,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没错,我们不能再让大师兄出风头了,再让他这么膨胀下去,以后谁还压得住他”·墨奕众弟子闻言,心里都是一惊,瞬间越战越勇。
片刻以后,那条原本被严防死守的出路里,忽然传来惨烈的叫声··陷于厮杀的沈知秋猛然想起,这道出口,正是面朝西南·关山遥说:·【小剧场·关于称呼】·沈知秋:“阿宣,你并未入墨奕门下,不必跟着我喊小师叔的。”
韩璧:“我未入墨奕门下,你却已经进了我的门,我自然要学着你的样子,和你一样尊敬长辈了·”·沈知秋:“你真好·”·韩璧便凑过去吻了他一口,两人相视而笑。
过了片刻,沈知秋疑惑问道:“只是,为何你喊大师兄的时候,总是咬牙切齿我从来不这样……”毕竟他对萧少陵向来是很仰慕的,“还有,大师兄总是忘记你的名字,总是叫你‘那个谁’,真奇怪。”
“咬牙切齿,只是为了念得清楚一些·”韩璧笑道,“至于记不清我的名字……大概是他年纪大了吧,老人都是健忘的·”·沈知秋:“你说的也有道理。”
远在墨奕的萧少陵,忽然打了个喷嚏··他冷哼道:“一定是岳隐又在偷偷骂我·”·第104章 死斗·且听一段连绵不绝的惨叫,通道中逐渐退回数十个满身血腥气的黑衣人,脸上均带惧色,几乎可说是吓得屁滚尿流,边跑边朝着卫庭舟喊道:“殿下,守不住了——”·虫鸣之声越发宏亮,期间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腥气随着穿堂风逸散四周,恰是有大批虫俑踏血而来。
卫庭舟被萧少陵剑气所击,往后退了数步才勉强卸去冲撞的威势,结果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虫俑军队不过还有一段路便要闯入洞中,届时无论他和墨奕等人胜负如何,说不定都要一同成为怪物的盘中餐。
他亲手饲养的虫俑竟会突然醒来,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卫庭舟寒声道:“韩璧把蛊母给我,否则等它们闯进洞中,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哦。”
韩璧随口应道··卫庭舟低声说道:“你难道不想将沈知秋救出生天宁半阙已死,蛊母只有我能- cao -纵,你就算从前不信我,事到如今也必须要信。”
韩璧奇道:“难不成你觉得,我会愿意让你带他离开”·卫庭舟挑衅一笑:“你不如问问他”·韩璧淡淡道:“你要自取其辱,我不拦你,你问吧。”
卫庭舟微微启唇,紧接着却是哑然··韩璧:“你自己都不信他肯选你,不是自取其辱又是什么”·“要走便所有人一起走”沈知秋在百忙之中回过头来,难得地出言喝住了这两人间无休止的争风吃醋——当然,这其中的机锋他是半点也听不出来的,只是大概听到卫庭舟提议要带他离开,便急得立刻要表明立场。
顿了顿,他又朝着韩璧低声说道:“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走·”·韩璧得了这句承诺,便等同于提前宣布得胜,遂神清气爽地朝卫庭舟瞥去一眼:“别浪费时间了,我知道你有其他办法离开。”
卫庭舟坚持道:“我要蛊母·”·韩璧:“你先带路,其余的事,出去再说·”·正是局面僵持之际,大批虫俑已从通道窜入——这批由卫庭舟制作的怪物与宁半阙所制的药人相比,远远一看更像是一群身材高大的兵士,井然有序地组成了出征的军队,但若是稍稍仔细看去,却会发现那一张张面貌生得- yin -沉可怖,粗壮发黑的四肢僵硬地挥动着,见人便杀,浑浊的眼底含着血光,显得麻木而残忍。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首当其冲的是卫庭舟的党羽··他们虽然同样身怀武功,但若是要和虫俑们的铁臂相比,却如同蜉蝣撼树,手中的刀堪堪划过虫俑的皮肤,溅出数点火星,然而数砍之下,刀锋已是卷刃,虫俑亦是皮开肉绽,臂膀处连骨断开,然而它们完全不知疼痛,就连断臂都能握在手中当成趁手武器,结结实实地锤在敌人的胸口,便使其当场倒地不起,一动不动了。
宁半阙留给韩半步的驱蛊脂膏一下子便有了大用··这些虫俑没了喉间破绽,更类人型,却仍然不失虫子的习- xing -,闻到那股油脂的味道便不由得退避三舍,先前韩半步按着韩璧示意,在众人后颈处抹过一层脂膏,这气味使得虫俑极为忌惮,迟迟不敢动手。
与之相反的是,卫庭舟手下的人折损甚为严重,形势一时逆转··眼见着这一幕,岳隐扛着宁半阙尸体的手臂下意识紧了紧,满脸的恍然大悟:“莫非宁半阙早知会有此一劫”·赵铭川幽幽叹了口气:“大概吧。”
除了他,又有谁会知道蛊母能唤醒虫俑呢然而如今人都死了,不管他心里有过什么盘算,答案都已是无处寻觅,空余一声叹息··韩璧出言打断道:“别再多想,有话出去再说——”·原来是卫庭舟有了动作。
只见他挥剑断开岩壁上掩蔽的藤蔓,露出一道机关石门,上头刻有星盘,只见他不过低头拨弄一番,石门随之而启,地下河流恰好流经附近,激越的水声穿门而过,一听便知门后必有出路。
卫庭舟寒声喝道:“不过片刻以后,断龙石便会落下,你们带上蛊母立即跟我走”·闻言,叶桃抿着唇间,一时没有动作,然而身后血腥冲天,唯独眼前还有一线生机,念及此,她深吸一口气便往石门里头抢先钻去,众人见她带头,纷纷咬着牙关跟上。
那石门狭窄非常,一次只能通过一人,然而待走进以后,却是宽阔得别有洞天··沈知秋仍旧站在原地,许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对卫庭舟早已没了半分信任,此刻难免面露犹豫。
韩璧见状,扣住他的手腕便是一扯,沈知秋不由得愣愣地往前踉跄几步,哑声喊道:“阿宣——”·我竟然有一点害怕··这句话沈知秋最终却是说不出口。
韩璧哄他道:“若是里头有诈,我们大不了找个角落,就只有你和我,抱着一起等死·”·沈知秋一怔,旋即低头笑道:“好,不过还要带上半步。”
韩璧:“……都听你的·”·向来习惯在主人你侬我侬时候装哑巴的韩半步很少被人如此重视,心道“你们死便死吧何苦还要带上我”,遂苦大仇深地抹了抹眼泪,佯装啜泣道:“少夫人您对我太好了,回去以后我就要改名叫沈半步,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韩璧假惺惺地斥责道:“私下喊喊就算了,如今却是大庭广众,你太没规矩了。”
半步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是是是,沈先生对我太好了,还请沈先生不要见怪·”·沈知秋被半步这么没头没脑地一喊,脸颊蓦地通红,低声说道:“……若是没其他人听见,倒也无妨。”
韩璧感叹道:“宝贝,你太可爱了·”·沈知秋:“……这种话,就不要说出来了·”·众人弯身钻过石门,断龙石赫然坠下,激起烟尘翻涌,石门狭窄,仅有一个不知死活的虫俑恰好挤了进来,张牙舞爪地朝着负责断后的萧少陵扑了过去,在它身后的一个则被压在断龙石下,当场便断了气。
只听萧少陵道:“你们先行一步,我收拾完这玩意儿就来”·沈知秋点了点头··萧少陵手腕翻飞,剑出如龙,还有闲暇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一笑:“你照顾好师弟们,不必担心我——尤其是岳隐,平日里没见过世面,如今恐怕快要吓死了吧”·“乱讲我不过是累的”岳隐没好气地啐了一声,如今他肩膀上吃力地扛着一具尸体,手边还牵着一个虚弱无力的赵铭川,难免累得嘴唇发白,左脸写着气若游丝,右脸画着行将就木,确实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赵铭川道:“少陵,你勿要托大”·“您别担心,大师兄他平日里犯下那么多仇家,就差成为武林公敌了,还不是连条腿都没断过更何况区区一只虫子。”
岳隐叹了口气,语气中隐隐带着可惜··“可是……”·沈知秋沉声道:“我相信师兄·”·连他都这般说了,赵铭川遂也不再坚持:“走吧。”
幽暗之中,萧少陵横剑于胸,恰好抵住那虫俑结结实实的一掌,继而手腕一转,绵力花去层层刚劲,不过挽开数片剑花,便洒落光华万千··辛翟剑在他手中时而婉如灵蛇,时而力似巨龙,而后只听“刺啦”一声,剑尖破开皮肉,那虫俑中门大露,瞬间便被萧少陵一剑钉在断龙石上。
继而剑锋用力一滑,便是一路往下的开膛破肚,萧少陵运足真气,几乎要将它就此劈成左右两段,于是它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就这样赫然断了气··萧少陵有些累了。
他蹲下来调整了会儿呼吸,继而忽然一愣,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一片血腥之中,隐约还透着一股浓重刺鼻的硝石气味··“咦——”·他提剑走上前去,发现那虫俑腹部那层厚厚的铜皮竟是垫了双层,不过轻轻一拨,便有不知名的粉末一点点地漏了出来。
“砰·”·沉思中的萧少陵再次抬起头来,望向眼前那块看起来巨大而结实的断龙石,不过片刻,上头那道被辛翟剑所劈开的石缝,竟然已被外头那些怪物撞得依稀现了一圈裂纹。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众人沿着地下河道沿溯而行,不久后便远远地见了亮光·原来这条溪流恰好能汇入洞外一处水潭,便自然而然地被卫庭舟制成了一条逃生的通道,通往谷外的寒潭清波,四周灌木丛生,夹着水气的风不过轻轻一吹,便令人精神抖擞,浑身一振。
再一次大难不死,就连空气都显得微甜··卫庭舟身边爪牙已经折损过半,两方重回势均力敌的局面,彼此刚喘过气来,便又再次执起武器,杀气汹涌地遥遥对望。
·隔着十年的恩怨与回忆,苍草茫茫之间,有两人的目光骤然碰上,汇成一场短兵相接··沈知秋忽然开口说道:“卫庭舟,你不过是想要蛊母,何必再添杀孽不如简单一些,你我比试一场,就算是……为过去作个了结。”
卫庭舟:“你要和我比试,便是生死由命·”·沈知秋:“无妨·”·卫庭舟眼角微挑:“……沈知秋,你难道当真不怕死吗”·一晃十年,谁都不再是当初随心所欲、没有牵挂的少年,如今的沈知秋有携手一生的伴侣,有患难与共的兄弟,有久别重逢的挚友,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千般思绪说尽了头,大抵都不过如此。
“我自然会怕·”沈知秋叹道··卫庭舟笑道:“你可知怕死的人,通常都最先死我从没害怕过任何事,才能一路活到今时今日。”
沈知秋抬眼而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不能输·”·战意一触即发··忽然之间,萧少陵人未至,抱怨的话语倒是先行一步,打断了两人对话:“我还没来,你们打个屁啊——”·沈知秋:“师兄,你没事吧”·萧少陵摆摆手,继而向着卫庭舟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姓卫的,我麻烦你平日里花点心思装修家里,不要总跟岳隐一样想要省钱——那块断龙石看着厉害,然而被我随便劈了几下,竟然就快要碎了”·岳隐立刻便听明白了,顿时欲哭无泪,只想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大师兄你是不是又不小心把石头打碎了啊”·萧少陵:“……你别这样,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嘛”·话刚落音,那股震天的吼叫声再次从那通道中传来。
关山遥说:·大师兄发现的硝石粉末之前曾经有提过一下下,不过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啦很快就会揭晓了··下一章估计就是沈知秋大战卫庭舟了··【小剧场】·岳隐:“我是真的冤枉,什么大门,石碑,屋顶,我根本没有省钱,我什么都是买的最好的。”
萧少陵:“乱讲我分明一拳就打碎了,一定是你挑的材料不好·”·……·沈知秋:“大师兄你别说了岳师弟好像又晕过去了。”
第105章 无回·赵铭川忧心忡忡地叹道:“我早就说了,不能让少陵一个人待在那里……”·一旦不找人看着他,立刻便出事了··岳隐心悦诚服道:“还是小师叔英明。”
继而话锋一转,“如今祸已闯下,它们很快便能破门而出,是战是逃,还需尽快作个定夺为好·”·“事已至此,我们都必须作个了断,再耽误下去便没意思了。”
韩璧忽然说道,“再说,若是任由这群虫俑离开烟沉谷,它们没了掣肘,还不知道要在外面害死多少无辜的平民百姓·”·拔腿就跑听起来自然轻松,然而难抵后患无穷;但反过来说,若是选择应战,更是前有狼来后有虎,局面凶多吉少。
何况卫庭舟如今已是破釜沉舟,绝不会让手握蛊母的他们安然离开此地··“我有一个办法,只是……”韩璧话音一顿··岳隐有些懂了,亦是脸色一变。
萧少陵笑了一下,恰好打断了他:“韩半步,你把蛊母给我·”·韩半步盯着那只忽然朝他摊开的掌心,一时回不过神来··“师弟他多年来心境沉郁,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卫庭舟决一死战,便轮不到任何东西打扰。”
萧少陵缓缓说道,“就这样吧,我拿着蛊母有多远跑多远,顺便带着它的小孩儿们逛逛街,兜兜圈子,等你们打出个结果,赢的那方再来找我·”·卫庭舟冷哼一声:“你最好是信守承诺。”
沈知秋则沉声应道:“我一定会赢·”·决战双方均没意见,萧少陵哈哈一笑,伸手便要去抢韩半步手中的胭脂盒··韩半步却是眼神一凝,像是作下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深呼吸了一口气,低着头一个晃手便把胭脂盒藏到身后,他反应够快,动作更是灵活,又立刻揣着胭脂盒往后滑了几步,眼睛始终不肯看人,萧少陵见他这个模样,一时愣了愣。
“半步,你闹什么”·韩半步眨了眨眼,低声道:“不如,让我来——”·沈知秋立刻断然拒绝道:“不行。”
韩璧面无表情,缓缓说道:“再不听话,就扣你月钱·”·韩半步挠了挠后脑勺,一张圆脸讨喜地皱着,笑道:“不就是要跑得快么我武功虽然不好,但是如果只论轻功,不是我自夸,这里没几个人能跑得比我还快……少主,横竖我留在这里也不能帮忙打架,月钱……您要扣就扣吧。”
韩璧:“你才几岁大人的事,小朋友不要插手·”·为了引开虫俑而以身作饵,可谓是艰险非常,这里除了剑术强悍的萧少陵,根本就无人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平安归来,韩半步凭着他那半吊子的武功和还算看得过去的轻功,凭什么上赶着去送死·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少主,万一出了意外,有萧少陵在这里,至少他还能带你们离开。”
韩半步倔强地抿着唇间,盯着韩璧说道:“您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说得对·”·“——我觉得不错,你去吧·”萧少陵说道。
韩半步微微睁大了眼睛··萧少陵摸了摸下巴,口吻轻松地提议道:“别耽搁时间了,要走就快走,从岩壁上翻过这座山恰好就能绕回洞口,它们只要听到蛊母的鸣叫声,定然会愿意走上回头路。”
沈知秋眉头一蹙,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萧少陵打断··“师弟啊,人生的路要自己走,该放手时就放手·”萧少陵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韩半步的头:“哦,对了,你要是活得下来,我就收你做个徒弟。”
韩半步连忙惊恐地摇头:“不不不不不不不必了·”·萧少陵微微一笑:“不要客气,你快走吧·”·韩半步艰难地“嗯”了一声,不敢再看韩璧- yin -沉的脸色,只得紧紧地揣着那个胭脂盒,咬着牙便飞身跃上岩壁,一路攀登而上,动作灵巧而敏捷,然而他毕竟年纪还小,想到自己连媳妇都没娶上,就要面对这般生死未卜的局面,眼眶不由得一- shi -。
·他这般自作主张,少主面上看不出来,心里一定已经气死·还有,他辛辛苦苦存的月钱,肯定都被扣光了韩半步还没出发就已经后悔莫及。
韩璧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等会儿见·”·韩半步忍住眼泪,也不管别人能不能看见,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他飞奔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背影渐渐被耀眼的日光吞没。
“嗡——”·正是影踏剑鸣··沈知秋手握长剑,眼眸低垂,似是在沉思些什么,片刻后他猛然睁开双眼,目光中战意如潮,真气涤荡,引得衣袂蹁跹,无风而动。
他的右手微微一晃,顺势又是一个漂亮的剑花,修长的剑刃与手臂练成一线,远远望去,犹如一株屹然不倒的雪松··卫庭舟已是被晾在一旁许久,如今却再次被这道视线激得浑身发烫,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生了疑问:·我为何一直不愿杀他·不是没有过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不是没有过牵动杀机的瞬间,只是,他始终没有下手。
卫庭舟恍然大悟道:“我等这一日,原来已经很久·”·沈知秋问:“你的剑呢”·话刚落音,便有人毕恭毕敬地递来剑盒,卫庭舟伸手去取,正是逢秋剑。
沈知秋怔忪地盯着那刻印了九天朱鹤的剑身,不由得目光一紧,恍然之间,仿佛看见十年前的卫庭舟一身白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对面,眼神冷得骇人,带着一点绝望的疯狂。
原来十年一役,什么都不曾改变··“知秋,很久以前,我欠过你一剑·”卫庭舟淡淡说道:“不过,我不打算还了·”·两人同时有了动作,足尖拔地而起,轻点水面,不过片刻便越过寒潭,落到浅滩之上,四周苇草萧萧,隐约聚成白茫茫的一片,衬着水雾缭绕,竟是有些朦胧了身影。
剑影交错,远远望去,极似万千幻象,此起彼伏地碰个不停··卫庭舟此前从未真正展露过他的剑术,如今一见,竟是能和沈知秋平分秋色,甚至隐隐有所压制,袖影翻飞之间,剑光破风而出,剑势随风而合,逢秋剑如一道严丝合缝的天罗地网,笼得沈知秋无处可逃。
沈知秋向来慢热,如今脸上更是不见愁色,只是运足真气稳住身形,说来也怪,卫庭舟出手的速度虽快,却不知为何每下攻击都能被沈知秋惊险接住,继而又用绵力化开,局面一时胶着不下。
不过片刻,便有观战之人为之一惊:“卫庭舟这套烟雨平生,学得……也太好了一些·”碍着墨奕在场,他最终没敢说得太过··岂止是好了一些,若从气势上看,卫庭舟竟是比沈知秋这个奕剑弟子还像是墨奕正统。
“卫庭舟既然会百家之长,为何非要用烟雨平生”·“他与沈知秋有仇,也许是抱着羞辱墨奕的主意·”·“万一卫庭舟赢了……”·教会卫庭舟烟雨平生的正是赵铭川,如今他作为“罪魁祸首”,只能眼也不眨地盯着战局,紧紧咬着下唇,面色沉沉。
“韩公子,你别担心·”他忽然低声说道··虽然只是短短一阵相处,赵铭川已是完全看出韩璧和沈知秋关系极好,甚至亲密得有点过了头,赵铭川有种直觉,此刻最担忧沈知秋的人……或许就是韩璧。
“我没事·”韩璧答道··赵铭川一愣··韩璧微微笑道:“只要卫庭舟始终放不下,他就永远都赢不了沈知秋·”·第106章 殊途·韩璧话刚说罢,便随即想起他和沈知秋准备启程前往烟沉谷的先前一夜。
那一天,沈知秋正是留宿于韩府··先是日照西斜,进而南风骤起,沈知秋在庭院中练剑,一直练到了明月缀枝的时分,他未动真气,不过是反复演练剑招,便是再多练两个时辰也不觉累,虽然如此,韩璧还是看不下去,叹气道:“我饿了。”
沈知秋猛然收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还不用晚饭”·韩璧笑了一下:“自然是等你·”·大战当前,沈知秋面上看不出来,心里却是惴惴不安,整日只知道翻来覆去地练剑,说来也是奇怪,他这般大汗淋漓地舒展过一番以后,脸上的神色总会放松不少——韩璧不满他废寝忘食,却也知道他最近心神紧张,最终还是没有出言阻止,只是独自在书房看账。
反正等沈知秋肚子饿了,自然会回来找饭吃··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然而,今日一直到了点满房灯的时候,沈知秋还是没有露面,韩璧这才忍无可忍,亲自到庭院逮人。
沈知秋向着韩璧一路跑了过去,低着头惭愧道:“是我不好·”·韩璧正想说他两句,便听见一声腹鸣··“……”·沈知秋从没见过韩璧这样失态,当场更惭愧了:“你果然很饿。”
韩璧面无表情道:“我没有,是你听错了·”·这夜月色澄澈,正适合亭中对酌··沈知秋不懂这些风雅情趣,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吃饭,脸颊被饭菜塞得微微鼓起,怎么看都是饿得狠了,韩璧笑着看他动筷,不知不觉也比平时多吃了一些。
饭毕,亲自动手温了一壶小酒,韩璧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与卫庭舟一战,胜负几何”·这番前去烟沉谷,两人都有预感,他们必将在那里与卫庭舟作个了断。
正因如此,沈知秋才会心神不宁,日日加紧练剑,务求在出发之前有所提升··沈知秋慎重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韩璧沉思片刻,道:“若是按照卫庭舟的- xing -子来推算,他大有可能会在与你的对战之中使出烟雨平生十六式,因为只有用墨奕的绝学击败你,方能泄他心头之恨。”
“你可记得,他曾经说过,觉得你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贵人,先是他,再是萧少陵,还有……我·”韩璧顿了一顿,目光随着思索而聚于沈知秋的指尖,“虽说人生千百种,际遇各不同,但落到了自己身上,总是免不得要叹一句天道不公。”
沈知秋略有所悟··“同样是一无所有地离乡别井,你兜兜转转竟然进了墨奕,而卫庭舟年少遭难,吃尽苦头,结果却遇到了燕怀深·”·“他确实……不容易。”
沈知秋叹道··“卫庭舟自视甚高,向来不认为你有实力与他为敌,即使是你如今已经扬名天下,但在他的眼中,最多也不过是因着你是墨奕内门弟子,学过天下第一的‘烟雨平生十六式’,才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躲过数劫……总而言之,全是运势所致,若是离了这些,你什么也不是。”
沈知秋心道:其实,倘若不是有你帮忙,光凭我孤身一人,或许早就死了··不是死在扶鸾岐山,就是死在京城天牢,就算是侥幸活了下来,也会连累师门,害他们含冤受屈,错背骂名。
结果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如今,总算是有惊无险··“我的运气,实在太好·”沈知秋说道··韩璧听见他这句真心实意的感叹,不由得笑道:“所以,卫庭舟才会恨你,即使他心里清楚,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他为何恨我”·“恨你不再沉溺往事,竟然没有在逆境中一蹶不振;恨你分明历经背叛,竟然还敢相信朋友,为保护他们竭尽所能;恨你有贵人相助,凡事逢凶化吉。”
韩璧顿了顿,“所以,他行事处处针对于你,正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即使你持身再正,运气再好,也同样赢不过他·”·还有一点,韩璧心中有所猜测,却是故意没说。
卫庭舟最放不下的是,有一个人分明曾经视他为天边朗月,向来是百般倾慕,凡事都言听计从,然而一个转身便是十年,再次相逢的时候,已是残月当空,破镜难圆,那个人的眼中只余下戒备和怀疑,再也不把他当作朋友。
沈知秋信任所有人,却唯独不再信他··他怎么能不恨·然而韩璧只觉得他是活该··韩璧接着说道:“你是墨奕正统,自然最擅长的就是烟雨平生,若他能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便能证明他比你天赋卓越,即使是出身于不同的际遇,用着同样的招式,他也永远比你出色。”
沈知秋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习剑十年,并非只会烟雨平生·”·“哦”·“师兄他十七岁时就自创独门武学,实力足可开宗立派,然而我天赋远不如他,即使到了这般年纪,还是做不到破而后立,只能试着承前启后,尽量不给师父丢脸。”
沈知秋缓缓说道··韩璧朝他笑了一下,示意他说下去··“烟雨平生套路繁复,威力惊人,人人都说若能将其练至圆满境界,便能包罗万有,处处天衣无缝。
只是天地万物,- yin -阳相生,日月盈昃,凡事有来便有回,有得必有失,你我不过凡人之躯,所创之物穷不尽世间道理,又怎会完全没有破绽”·“你补上了这些破绽”·“不是我。”
沈知秋喉间微微动了一下,似是在斟酌言辞,“最初想要补上这些破绽的人,是小师叔·”·墨奕向来不是循规蹈矩的门派,萧少陵跌宕不羁,嫌烟雨平生过于繁琐,就干脆自己创了一套剑法;赵铭川心细如发,便以自己的理解为主,挑出其中隐含的破绽,一点一点试着改进,务求让这面本来就密实的铁网毫无疏漏,真正做到天衣无缝。
韩璧问道:“既然如此,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初拜入墨奕之时,我曾跟着小师叔学剑,当时只觉得由他改进的剑法精妙非常,已臻完美;然而随着时日渐长,每个人领悟的剑道各有不同,我的想法亦与小师叔大相径庭,却始终不知到底谁对谁错,当时师兄便对我说:或许没有对错,只是别人走过的路,未必适合你走。”
“于是,我决定先试一试·”沈知秋说道··谁料不久以后,赵铭川便失了踪,彼此的想法是对是错,终究是等不到验证的机会,外加沈知秋本身就是一个闷葫芦,遂一直只把这些尝试藏在心中,默默私下揣摩,除了萧少陵外,再无他人知晓。
韩璧心中一动,问道:“你想……”·沈知秋道:“我天赋有限,做不到滴水不漏,只能化繁就简,直取命门·”·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谁会没有破绽·际遇会有- yin -晴,招式会有错失,心境会有动摇,哪怕只是偶尔出了一点纰漏,都会成为破绽。
何况沈知秋不是萧少陵,没有那样惊才绝艳的天赋根骨,能创造出别具一格的剑法·他也不是赵铭川,没有那种白玉无瑕的品格,达不到圆融无碍的剑境··别人走过的路,他走不了。
他只知道笨拙地向前··既然如此,不如就把那些阻挡他前进的繁枝缛叶全都剪除,从此剑随意动,哪怕一往无回··剑光寒意四溢,彼此交汇之际,隐有风雷之声。
韩璧蓦地从回忆中醒来,那夜在庭院中演示剑招的沈知秋与此时此刻的他渐渐在他眼中化作一体··伴随着一声怒喝,卫庭舟自上而下挥剑而落,这套学自赵铭川的“烟雨平生”比起寻常来说更为恢弘有力,剑光自四面八方而来,色如虹影,尾似流光,真气灌于剑尖,正是连绵不绝地汹涌而来。
又因这套剑法脱胎于烟雨平生十六式,自然是万变不离其宗,当年赵铭川便将其额外添为第十七式,取名为“烟风百里”,要它在无所不入的同时还能无所不出,不留半点破绽。
赵铭川惭愧道:“先前我受蛊母所困,对卫庭舟言听计从,他要学什么,我便教什么……”·卫庭舟不愧天赋极高,仅凭神智失常的赵铭川数番演示,便能将烟风百里收归己用,甚至于融会贯通,除了他惯用的是右手,其余姿态竟然隐隐可见赵铭川当年的影子,远看足以乱真。
沈知秋眼神微微一锁··影踏剑顷刻间如蛟龙出水,剑气翻腾似层层白浪,一路席卷而去··然而毫无作用·所谓烟风百里,便是要无声无形地将敌人笼于剑光之中,又因得到了赵铭川的完善,使剑之际几乎没有破绽可寻,要人犹如困兽般挣扎,百般不得而出,只能徒劳等死。
不仅如此,越是急躁,死得越快··卫庭舟轻而易举地接过沈知秋这云翻浪涌的一击,嘴角不由得冷冷一笑··他与沈知秋曾是挚友,继而陌路,如今恍然回首,竟已是整整十年。
“十年前你就已经输得彻底,沈知秋,现在你凭什么赢我”·第107章 十载·沈知秋淡淡地抬了眼眸,面前的剑幕犹如层层收缩的惊雷,诸天星辰纷坠而至,而他正处于暴风雨的中心,寂静、压抑、无处可逃。
剑幕逐渐收紧,卫庭舟手中的逢秋剑看似平凡无奇,却怎么说都是来自鹤洲的信物,开刃以后不仅杀气四溢,就连剑身上的鹤印都犹如死物成真,随着主人的动作肆意游走,灼得满目朱红。
沈知秋只得暂避锋芒,身形再次一动,快得让人捕捉不住影踪··卫庭舟渐渐失去耐心,他知道自己是时候收网了,这悬宕十年的往事,早该有个了结,当初在燕城若非他一时心软,又岂会有如今的后患无穷·朱鹤越迫越近,每一剑都如同携着罡风而至,交剑处更是轰然作响,引得烟尘四溅,继而只听卫庭舟怒喝一声,其势如悬山倒海,剑光本是万千幻象,如今却在顷刻间结聚于一点,正是直指沈知秋的面门·沈知秋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卫庭舟在烟风百里的掌握上竟已到达这样融会贯通的境界,甚至能与赵铭川比肩,这难免令人惊讶。
但……也不过只是惊讶··这一场漫天遍地的剑幕、这一道横波翻涌的剑气、这一份坚不可摧的剑势……同样是脱胎于烟雨平生的剑法,他与赵铭川却有截然不同的理解,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早已在沈知秋的脑海里,被他推算过千百万遍。
到底谁的道路才是对的·我找不到答案,唯有以剑证道··“就是现在·”·沈知秋默念一声,袍袖微微鼓起,影踏剑亦随之一颤。
云瀑般翻涌的剑气之中,一点寒光倏然贯出··剑幕遭破,倾出光芒万千,唯独那点寒意熠熠生辉,像是破土而出的春芽,又像是撕裂巨网的惊雷··正是影踏剑的剑尖。
卫庭舟脸色一变,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竟然会被沈知秋抓到突破的机会,然而如今剑势已出,一切避无可避,只能咬紧牙关硬拼下去··两柄长剑终于在空中交汇。
不过一息之间,剑气碰撞交错,此起彼伏,碎石烟尘夹着浩然水雾,在激烈的对抗中猛然炸开,一时竟遮蔽住了两人身影··众人凝神静气,屏息以待,生怕错过任何一刻。
滚滚尘土之中,一柄剑横向飞掷而出,直直地落到别处,沉默地奠定了败局··“……九天朱鹤印·”韩璧沉声说道,心底那颗大石终于尘埃落定。
是逢秋剑··卫庭舟输了··烟尘渐渐散去··沈知秋与卫庭舟相峙而立,前者抬手执剑,剑尖则深深地没入了后者的胸膛··卫庭舟败得彻底,却仍是面无表情地伫立着,任由喉间涌上一股难熬的腥甜,呛得他唇间溢血。
他忽然笑了:“原来……如此……”·沈知秋神色一顿,并未赶尽杀绝,而是回身收剑,任由卫庭舟伸手捂住他心口处的破洞,满手装不住的鲜红,沿着指缝漏出。
烟风百里,看似包罗万有,不见遗漏,将敌人困于网中,最后也是最为强大的一剑就是收网时的一击,要使分散于四面八方的剑气彻底聚拢于一点,至此无坚不摧··彼时剑幕已收,卫庭舟自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沈知秋苦苦守候多时,就是在等他出剑收网的一刻。
世间万物均有疏失,聚拢了剑气,便等同于失去了漫天的剑幕,囚笼不复存在,因此这无坚不摧的最后一剑,恰好就是最易破解的一剑··沈知秋的烟雨平生,是化繁就简,直取命门。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此,他最终仅仅出了一剑··一剑定输赢··赵铭川看着这一幕,不仅没有因为烟风百里被人破解而失落,反而是感触颇深:“知秋这一剑,足可出师。”
萧少陵向着他轻声叹道:“先前你不在了,师弟他还是苦心琢磨你的烟风百里,多年日夜演练,只为有朝一日能证他的剑道,如今一看,总算是没有白费心机。”
赵铭川却摇头笑道:“不是我的剑道输了,而是卫庭舟输了·”·萧少陵:“确实如此·”·若是卫庭舟的最后一剑真正能做到坚不可摧,沈知秋又怎么能仅凭一剑就将他彻底打至败局·然而身在局中,卫庭舟却连一句认输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怎么会……”·我怎么会输他语气先是难以置信,后来却是渐渐笑了起来,好像眼前不过是个极度荒诞的场面,合该引人发笑。
沈知秋安静地望着他··卫庭舟当下一愣··沈知秋低声道:“因为这一剑,我已经想了十年·”·过往十年时光,在此时如白驹过隙般飞掠。
他第一次离乡别井,眼前是陌生而辽阔的江湖,他选择了流浪,于是饮过溪流,枕过荒野,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仰望九霄星河,没有人告诉他前路会在何方;·后来他拜入墨奕,寒来暑往,默默地度过每一个孤单的未央长夜,耳边只有不间断的剑鸣,这是日复一日简单而枯燥的生活,既似有理由的锤炼,又似没来由的磋磨;·他在其中辗转反复,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天赋,质问自己所走的道路是否正确,再无数次地将这些杂念尽数抛诸脑后,在天亮以前寻得坚持下去的理由;·最终他渐渐有所领悟,一步一个脚印地闯过千难百劫,并在接连不断的生死关头中见识世态炎凉,凝练出百折不摧的剑境。
十年磨一剑··点点滴滴,尽数落在心头,他怎么会输·“赵铭川的这套剑法,你学了十年,想了十年……”卫庭舟抿了抿脱色的唇间,声音冰寒入骨,“你难道要告诉我……你十年前就知道会有今日”·沈知秋:“我从没这样想过。”
卫庭舟:“既然是意料之外,那你为什么……”·沈知秋叹道:“或许,算是机缘巧合吧·”·“又是巧合……一次如是,次次如是,你说,这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卫庭舟嘲弄一笑,“沈知秋,你不要以为……自己是真的赢得了我,说来说去,不过是上天在故意作弄我,偏偏……偏偏要我一次次地输在你手上。”
沈知秋是他唯一有过的朋友··更是他的宿敌··沈知秋在墨奕习剑十年,身旁良师益友数不胜数,然而今日一战,如果不是沈知秋恰巧想出了破解之法,光靠天赋和实力,他凭什么能险胜自己还有这一路走来,自己机关算尽,以为胜券在握,却始终敌不过这人无意为之的搅局,他总是顶着一张无辜的脸,没有目的地横冲直撞,却偏偏每次都能撞上大运,稳稳地站到胜利的一边。
本来以为这一次是公平决斗,却没想到沈知秋告诉他:这个破解之法,我在机缘巧合之下琢磨过十年··不是技不如人,而是输给机缘巧合··卫庭舟眼前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片朦胧的白光,他心脉受损,胸中似有剑气激荡,只得强忍着没有倒地,心里却忍不住想,没有比这一刻更令我难堪的羞辱了。
第108章 庭舟·“我错了吗”他本是扪心自问,一开口却问了出声··他听不见任何回答,耳边仿佛万籁俱寂··“没有。”
卫庭舟额上青筋暴现,睁大的眼睛里弥漫着一份濒临绝境的疯狂,他咬着牙关,自问自答,“我不可能会错,我生来就应该做个天之骄子,人上之人·”·他有最出色的根骨,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有非凡的智慧,还有一副漂亮的皮囊,举手投足如谪仙下凡,人人都说他是天纵奇才,百年难得一见。
他欠缺一个高贵的出身,燕怀深便给了他一个前朝皇子的身份,虽然为此他踏过累累白骨,乃至遍体鳞伤,但是无所谓,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不怕痛,不怕死,唯独恐惧的是平庸。
不疯魔,不成活,若非如此,他早就死了··于是他就这样一路赢了过来,无数次地走过生死关头,做过得失抉择,然后一次次地死里逃生,逢秋剑、烟沉蛊、烟雨平生、燕家军……但凡想要的东西,全都无一例外被他握在掌心,他想,上天总算待他不薄。
不枉他曾经吃过那么多的苦··可是他输给了沈知秋·他最好的朋友··然后他听见沈知秋说道:“你是错了·”·卫庭舟闻言,没来由地哈哈大笑,胸膛处犹如破败的风箱,嘶哑地传出一点声响:“你凭什么说我错了”·“你一出生就在燕城,那是多好的地方,每个人淳朴又愚蠢,不会任由一个小孩独自在冬天流浪,不会因为他偷了一个包子就打断他的腿;你是城主的儿子,有一个武功高强的父亲从小就陪你练气,教你什么是剑道,你们一家三口,乐也融融——而我那时候在做什么我趴在地上,腿大概已经断了,包子也没了,然后我在想:真好,至少我趁机吃掉了半个,今天饿不死了。”
卫庭舟话音一顿··“后来燕怀深把我买走,他说我是可造之材,更是一件世间难得的惨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天生一条贱命,偏偏天赋异禀,注定要心比天高,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冷冷一笑:“沈知秋,你觉得我滥杀无辜,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你每一个都要同情,每一个都要动手去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杀他们,我早就死了我当初没有杀你,不过一次心软,如今就落得如此下场,你竟然说我错了你没有经历过和我一样的日子,你凭什么说我错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沉痛道:“吃过苦的人,不只有你一个,青珧难道不苦还有赵铭川,还有那么多被你制成虫俑的士兵,因为战乱而枉死的百姓,他们难道不苦”·卫庭舟朗声大笑,面容扭曲:“他们生不出你这样的好命,没有贵人相助,没有机缘巧合能逢凶化吉,难道也要怪我”·“他们在你面前,没有活路可选。”
沈知秋低声说道,“但是你有”·卫庭舟干脆利落道:“我没有选择”·“你有·”沈知秋凝视着他,“在燕城,你至少可以……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或许拦不住你,但是我一定会试着劝你回头”·如果是这样,说不定你心中还能有一点善念,不至于再无转圜余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赵铭川学剑吗”沈知秋接着说道,“因为他是左撇子,能用左手使剑·”·卫庭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话锋一转,却又隐约察觉到他这话中的深意:“你的右手呢”·沈知秋:“因为我替你挡了一剑,右手自此废了。”
在燕城城外,贺离带着鹤洲人前来捉拿卫庭舟,沈知秋以命相搏,甚至徒手捉住了贺离的剑,握着剑锋的右手血肉模糊··“不可能……”卫庭舟喃喃道,当初他曾看过伤口,绝不到被废的程度。
沈知秋淡淡道:“后来伤虽然好了,但是一想到你,我还是握不住剑·我曾经是真的……把你当作朋友·”·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握剑。
直到他在赵铭川的帮助下,第一次顺利地用不熟悉的左手使完烟雨平生,自信和勇气渐渐回笼,就是在那一日,他的右手再次有了握紧剑柄的力气··卫庭舟的背叛,留给他的不止是伤痛和- yin -影,还有一份悬宕至今的机缘巧合,让他有机会跟着赵铭川研习烟风百里,然后日复一日地琢磨破解之法。
这场决战的输赢,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注定··卫庭舟一愣··“我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你·”他翕动着嘴唇,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只是我没有办法,我一定要杀你。”
沈知秋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他真的不明白,如果卫庭舟把他当作挚友,为何又要隐瞒一切,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多加解释就对他牵动杀机·“因为我亲手杀了你的父亲。”
沈知秋哑然··“我在认识你之前,就把你害到家破人亡,你说,我哪里还有选择……”·桃花林中,卫庭舟问沈知秋,能不能将逢秋剑送给他。
沈知秋顾忌这是父母遗物,只能婉言拒绝··卫庭舟当下便在心中叹道:果然还是骨肉亲情比我更为重要·等到终有一- ri -你得知真相,怎么会原谅我与其日后更加恨我,不如就在此地断个干净。
不是没有想过把一切告知于你,只可惜我提前一步,知晓了你的答案··卫庭舟从来不曾自怨自怜,然而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错了··如果上天注定他要失败,又何必给他这份皮囊和天赋,平白要他期待万分,要他为此踏遍荆棘,闯过火海,甚至跃下深渊,不知悔改。
如果上天注定他一生孤寡,命犯杀伐,又何必半途给他送来一个朋友,要他时刻记挂,满心遗憾,始终不舍得痛下杀手··不过是造化弄人··他错在太过天真,以为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取走所有命运的馈赠。
卫庭舟运尽全身仅剩的真气,手腕忽然一动,五指夹着风雷,直直朝着沈知秋的喉间插去··沈知秋反应极快,瞥见他偷袭动作,立即拔剑拦他··岂料卫庭舟只是徐徐地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贯穿了他的腹部··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开口却吐出大滩的鲜血,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勉强动了动唇瓣··“我欠你的,就当我现在还了吧·”·第109章 长别·这一剑入腹极深,即使卫庭舟有内力护体,最多也不过能勉强回光返照。
他是真的要死了··沈知秋望着这一幕,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用的·”他忽然低声说道,“我父亲已经死了,小师叔的手臂已经不见了,还有那么多人……他们全都因你而死,你还我这一剑,有什么用难道其他人都是运气不好,活该在你手上送命,只有我曾经是你的朋友,所以才能令你歉疚悔改”·卫庭舟一愣。
沈知秋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卫庭舟闻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咬牙关往后退了两步,同时憋着一股真气,握着剑身便往外一推,鲜血触目惊心地喷溅而出,他转过身去不想再听,却膝盖一软,当场跌倒在地。
沈知秋竟然不肯原谅他··我错在哪里难道不是错在我明知命途不济,却有了一份不合时宜、逆天改命的奢望卫庭舟茫然地想着原因,失血过多却令他头脑一片空白。
他微微歪着头,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岂料周围刀光剑影再现,他虽然败了,其他人却不认输,沈知秋一言不发提剑便走,转眼间就与黑衣人战成一团··卫庭舟躺在那里,只觉得耳边万籁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他听见有人走了过来,轻轻地叹了口气··“燕怀深当初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你孤苦伶仃,也不是因为你听话乖巧,更不是因为你聪慧过人,而是因为,你和他都是同一类人:眼前只有自己,没有别人。”
是韩璧的声音,远远传来,即将消散,“尸山血海,白骨累累,都是你的踏脚石,你自以为踩着他们,最后就能爬出深渊……可惜你始终没有想过,也许上天安排他们路过这里,是因为要来救你。”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究竟是人人都想害你,还是你自己不想获救何况,一边做着坏事,一边还要得到所有人的谅解和怜惜……世上哪里有这种好事”·韩璧话音一顿。
“沈知秋说不出来的话,我替他说了·他不想再见你,就此别过吧·”·……也好··卫庭舟缓缓地松开了在腰侧紧握的拳头,掌心轻轻地砸到了地上。
眼前是一大片朦胧的白光,恍惚之中有一个少年自梦中走来,白衣蹁跹,正是惊鸿一瞥的模样;远处又有一人,姿态清正端方,怀里抱着一把长剑,脸上是期待而又拘谨的表情,然后他轻轻喊了一声:“我想和你做个朋友。
你是不是鹤洲来的方鹤姿”·“不是·”少年微微一笑,“我不知道鹤洲在哪里,也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我们村里孤儿很多,我是第十五个流浪到那里的,所以大家都叫我十五。”
“我记住了·对了,你喜欢剑吗”·少年点了点头··“说好了,以后我们每天一起练剑……”·漫天的白鹤刹那间仓皇飞离,终于是不知所踪,而他们说说笑笑,肩并着肩,渐行渐远。
风缓缓而起,吹皱一池寒潭,两岸苇草簌簌,芦花轻飘飘地随风而行,翻过岩壁与树荫,不知不觉地落在地上,被人一脚踩平··韩半步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着,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他掌心渐渐出了层薄汗,竟连握着个刻了浮雕的胭脂盒都感觉有些滑手,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脚下不过一顿,身后那股沉重而繁多的脚步声便像是风暴中心的惊雷,密密麻麻地落在耳边,吓得他背脊发寒,拔腿便跑。
……只是真的好累,跑不动了··胭脂盒里的蛊母吱吱地叫着,丝毫没有倦意,韩半步看着她就来气,嘴里断断续续地骂道:“闭嘴我要是跑不动了,第一个……第一个就先把你踩死,我说到……做到……”·蛊母叫得更欢快了。
韩半步听得心烦气躁,忽然脚下一个踏空,膝盖一软,当场便扑倒在地,胭脂盒重重地砸到了地上,也不知道蛊母是不是被砸晕过去了,一下子没了声响··“活该”·韩半步冷哼一声,正要爬起来再战,却发现自己的脚踝痛得要命,竟是……扭伤了。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着,忽然觉得浑身上下一片烂泥似的酥软,他绝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便再也走不动了——韩半步唯有咬着牙关,双手用力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
……失败了··“算了·”韩半步趴在地上,一边淌着眼泪一边小声嘟囔,“我真没用,我一定会被啃得很丑,少主看到一定会骂我一顿,然后逢年过节也不会让人给我烧钱,真是小气鬼,挑剔精,讨人厌。”
哭着哭着,他就糊了满脸的尘土鼻涕和眼泪,脏得像个泥人··“萧少陵……”·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忽然被韩半步喃喃道了出口,其实,如果能做萧少陵的徒弟,应该也很不错,可惜他没机会了……·犹如听见身后的吼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害怕地紧闭着眼睛,捏着胭脂盒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可惜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
“啪·”·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韩半步吓得晕了过去——谁知道晕到一半,他就被人提着衣领扯了起来,在半空中晃晃荡荡··身后有人悠悠说道:“下次找我记得喊大声一点,来,你再喊一次。”
一听见这个欠揍的语气和声音,韩半步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萧、萧少陵·”·“没大没小·”萧少陵抬手就把他甩到肩上,用力往他屁股上拍了一记,“回去以后先绕着墨奕跑五十圈,这就跑不动了,说出去实在丢我的脸。”
韩半步被他扛着往前跑了几步,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师、师父,你是来救我的吗”·“是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萧少陵朗声答罢,旋即感觉自己背后- shi -了一片,只得无奈道:“你不要哭了,被岳隐知道他又不肯帮我洗衣服了。”
韩半步头脑一热:“我帮你洗·”·萧少陵喜上眉梢:“也不是很多,就一百来件·”·“……”韩半步深沉地说道:“算了吧,请你放我下来。”
一会儿后,沈知秋也追了过来,足下生尘,犹如踏风而来··韩半步连忙问道:“怎么就您一个人少主呢”·沈知秋:“先锋营的人发了响簇,韩……大哥他也来了,阿宣既然也赶不上来,自然就留在了后头接应,我便和师兄先跑过来找你。”
韩半步一听,才知道这回连韩瑗也来了,有了大军压境,心下不免稍安··萧少陵忽然道:“师弟接住·”·沈知秋一愣,边跑边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一个重物,定神一看才发现被当成货物抛了过来的竟是韩半步本人,至于他掌心那盒胭脂,不知何时已经被萧少陵抢了过去。
紧闭多时的胭脂盒被人猛然打开··原本活泼好动、打个雷就能尖叫半天的烟沉蛊母,竟然已经在盒子里翻了肚,腹部的软壳被震得开裂,露出一点混着黏液的内脏来,百足颤巍巍地抖动着,诡异的兰花香气如同它流逝的生命一般使劲儿地往外冒着。
尽是死气沉沉··“也不知道是吓死的,还是被你摔死的·”萧少陵笑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果然如此·”·韩半步直觉自己闯了大祸,吓得浑身冰凉,只得咬着下唇,仿佛下一刻就要以死谢罪。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萧少陵摸了摸下巴:“唉,这个锅,还是我来背吧·”·韩半步愣愣地望着他··沈知秋看着他的表情,连忙蹙眉劝道:“师兄,不要乱来,岳师弟会生气。”
萧少陵笑道:“我想搞个大场面,师弟,你想不想看放烟花”·关山遥说:·1,关于武功的设定··萧少陵最高,能开创自己的一门剑法,所以别人都说他有一派宗师的实力;至于沈知秋和赵铭川,两个人目前都是在烟雨平生的基础上开拓创新中,- xing -格各有不同,所以走的路线也很不一样,单单从剑道而言两者其实没有高下,只是作为使用者的卫庭舟输给了沈知秋而已。
岳隐忙于(给萧少陵)补锅,剑法平平,大概0.5个沈知秋··韩璧的话,引用一下萧少陵的话:“出身世家,武功很差·”(然而美貌……不对,智慧才是第一生产力。
)·2,【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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