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修改版)+番外 by 三更灯火

分类: 热文
艳阳高照(修改版)+番外 by 三更灯火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何英仇恨着余燕至,余燕至依赖着何英·当失去所有,真相大白之际,两人是一笑泯恩仇,各奔天涯,或相依相伴·娇气别扭攻x温柔宠溺受·*雷点:攻非常非常弱·*注意:受宠攻,无反攻·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英(攻),余燕至(受) ┃ 配角:裴幼屏,梅清 ┃ 其它:娇气别扭攻·第一章·何英又把余燕至给打了。
他们睡在一个屋里,一张木板搭的大床上,半夜时,何英拿被子捂住余燕至头脸,朝他肚腹狠狠锤了几拳·跟一年前比,何英学聪明了,专找那肉软的不易被发现的地方下手。
余燕至不敢吭声,他在何英那儿吃过太多苦头,其实论力气,他不一定输给对方,可他一见何英就发憷,何英下手狠,是恨不能将他活活打死··缩在被窝里,余燕至像个小虾米似的蜷着手脚,大冷天硬生生疼出了一身汗。
何英揍完人便钻回了自己被中,一双眼黄鼠狼似的盯着那团隆起的黑影·他不解气,因为余燕至既不哭饶也不痛叫,那他岂不白费力气这般想着又摸黑爬了过去,一掀被子躺在余燕至身后,扒开他衣领,张嘴就咬住了那软嫩的颈窝。
余燕至终于怕了,抖得像风中枯叶,他伸手想要推开何英,何英又趁机掐起了他的手背·他实在受不了,一声哽咽后蚊子似的道:“疼……”·何英心满意足松了口,压住他道:“敢跟师父告状就叫你好看”·余燕至忙不迭点头。
何英放开他,又想自己的被窝此刻一定十分冰凉,便一脚踹向他道:“去我那儿睡·”·余燕至手脚并用爬了出去,爬进了对方被中··何英就喜欢余燕至这副怯懦的模样,他觉得余燕至活该,活着就该受罪。
何英不像个十岁小孩,满脑子恶毒··余燕至又冷又怕,颈间一片- shi -凉,他抬手去摸,果然摸到了些粘液,他舔了舔,不像血,他想那大概是何英的口水·余燕至很怕何英,怕得纯粹,他也不像个十岁小孩,小小年纪活成了只可怜巴巴的狗,在何英眼皮底下连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后半夜,余燕至才安稳地睡了会儿,可一大清早又给冻了醒来,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被堆在了床尾,何英业已不见踪影··余燕至哆嗦着穿了衣裳,跪在床边叠好何英被褥,然后去叠自己的。
他刚一翻开被面,就见那棉布上多了片淡黄色的痕迹,他低头一嗅发现是茶,不觉小小地松了口气·何英以前朝他被子撒过尿,哑巴婶洗被面时,师父师姐都在场·那时他羞极了,心想自己三岁就不尿床了,他悄悄去瞧何英,何英双唇抿成一线,从薄得透明的眼皮下递给他一个目光。
余燕至一直觉得何英看人时很特别,视线轻得仿佛飘在半空··- shi -被子被他整整齐齐叠了起来,他不想晒出去惹人生疑;何英若受罚,他不会比他更好过··穿好鞋袜,余燕至在屋外水缸舀了些水略作洗漱,接着便赶往了灶房。
他们居住的落伽山景色清幽,甚至冷清,无论望向哪处都是大片树海,盘坐树海之中,萦绕耳畔的也只有叽叽喳喳的不同的鸟叫声··刚随师父上山那阵,余燕至常被呜呜哀鸣的山风吓得夜不成寐。
何英便将自己的被子摞在他的被子上,两人挤着睡·那时候他还不怕何英·某夜,他自噩梦中哭醒,何英捏起被角擦拭他脸庞的泪,说明日带他去瞧一窝刚出生的小松鼠,还说是只告诉他的,连师姐也不知道。
翌日,他们偷偷去了后山,在一片茂密的矮树丛,余燕至看到了用枯枝搭成的松鼠窝,窝里有三只未睁眼的小松鼠,其实不怎么好看,身上肉乎乎的没有毛··何英安静地注视小松鼠,余燕至紧挨一旁也不出声,可过了会儿即觉无聊,便又悄悄去瞄何英。
何英的脸皮又白又薄,嘴角总是抿成一线·他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何英扭头望来,目光轻飘飘很是随意··之后的每一天,余燕至都会跟何英一起去看小松鼠,直到小松鼠睁开了眼睛。
如果时间倒流,他想,他或许不会对何英讲自己的事·他原本是有些伤心的,可讲着讲着就得意忘形起来,因他口中所说的是最崇拜的爹亲··“你说你爹是谁”·“我爹是北武林大侠余景遥”·自他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何英变了。
何英第一次打他打得很凶,余燕至吓坏了,他起初不晓得要躲,等尝到了满口的腥味才开始四处乱窜·何英追他追到灶房后的死角,随手捡起根粗木柴就砸向了他脑门。
余燕至瞬间被打懵了,若非哑巴婶听到动静赶出来抱住何英,大声乌拉着惊动了庄云卿,一个九岁小孩挨不住几下··挣脱哑巴婶,何英又要冲向余燕至,被赶来的师父一把夺过凶器,拽着就走。
而自始至终,他的双眼都不曾离开对方··热乎乎的液体缓缓从额角淌下,眼前的景物变成了红色,何英也变成了红色··耳边响起哑巴婶惊慌的呜啊声,余燕至听见了却好象没听见,半个时辰前,何英才跟他分了颗野果,将大点的那一半给了他。
他想跟何英道歉,却又不知自己错在哪儿,想着想着竟红了眼圈··何英被庄云卿关进了五里外的一座废庙,有哑巴婶每日送饭··余燕至额头的伤大半个月后才堪堪愈合。
他偷偷跑去了废庙,庙门挂着锁,他踮起脚从细细的缝隙看到了何英·何英双膝跪地,脚边搁着瓷碗,碗里的面早已糊成一坨··啪啪——·余燕至拍打木门,小声叫着何英。
那日,他在庙外坐到天都黑了也没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师父寻来时,他向师父求情;庙里突然有了动静,何英将瓷碗摔了个粉碎··庄云卿无奈一叹,牵起他离去。
又过数日,他终于等回了何英··何英饿狠了,灶房里不管是生是熟,只要能往嘴里塞的全塞了进去·余燕至像条甩不掉的尾巴跟在后面,瞧何英似乎被噎住了,便急忙舀了水给他。
何英接过后大口大口喝了起来,直到将堵在嗓子眼的食物都咽入了肚才缓缓放下水瓢·余燕至惴惴不安,他并未忘记何英砸在脑门上的那一下,所以当对方将水瓢朝他送来时,他下意识闭紧了双眼。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哈·”·这是余燕至自那日后第一次听见何英开口,他胆怯地睁眼望去,何英在笑,何英笑起来时目光像散在空气中的薄雾。
余燕至也笑,他不出声,拿过水瓢又舀了些水给何英··此番,何英在他来不及收回的笑容里,将水自他头顶直直浇下··“好笑吗”何英用空了的水瓢轻敲余燕至额头。
余燕至的嘴角僵硬地弯着,他垂下眼皮,嗫嚅道:“你好久没去看过小松鼠了,它们现在变好看了……”·噼啪——·水瓢落回了缸中。
何英揪住他衣襟将他拖出灶房,推倒地面··“把衣裳晒干,”何英站在屋檐的- yin -影下,“想害我再被关进废庙吗”·余燕至急忙摇头,爬起来走回他身边,道:“我不和师父说,什么也不说,我拣了好些松果,我们一起去看小松鼠吧”·何英偏着脑袋,微微扬着下颔,他的眉眼都藏在黑暗里,余燕至只瞧得真切那抿起的薄唇。
“我不跟你一起去·”·“何英……”·何英摇头,搡了他一把,指尖点着他眉心,道:“我是师兄,你是师弟,你不许叫我何英。”
何英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是随意的,然而随意中燃着把- yin -冷的火,那看不见的火焰炙烤着他·余燕至一日比一日明白,何英讨厌自己,这种讨厌持续到了一年后的今时。
余燕至怕何英,可此外并无别的想法,他没学会也去讨厌何英,因为总记得何英当初对他的好,记得何英带他去看小松鼠;后来小松鼠们离了窝,只剩下堆无人问津的枯草烂枝。
####################################·余燕至去往灶房帮哑巴婶准备早饭·哑巴婶在灶火上熬粥,他便蹲在灶前添柴··他家世颇优,爹是盛名扬外的侠士,娘亦出身书香门第,他幼时虽也犹如众星捧月,但爹娘并不娇惯;爹的侠义正直,娘的知书达礼都潜移默化影响着他。
余燕至善良温顺,是爹娘眼中乖巧听话的儿子··来到落伽山一年有余,余燕至学会了很多东西,他依旧善良温顺,乖巧听话,所以师父、师姐、哑巴婶都喜欢他··哑巴婶并非天生聋哑,她听得见声音,只是说话“乌拉乌拉”,因为没有舌头。
余燕至第一次见到她时被吓坏了,那张脸布满刀疤,像一张渔网·哑巴婶连忙抬袖遮住了面庞,手里还拿着个馍馍想要塞给他·没几日余燕至就不再怕了,哑巴婶没有娘好看,可她跟娘一样温柔。
“呜啊啊啊,呜啊·”哑巴婶打着手势,朝屋外指了指,双手合十枕在了耳畔··余燕至点头应了声,看着哑巴婶满面笑容地走了出去,他知道哑巴婶这是要去叫师姐起床啦。
灶火上的粥熬出了满屋香气,余燕至咽下口水,从一摞碗中取来一个放在锅边·粥很烫,他不敢端着碗盛,所以舀的时候极小心,生怕洒出锅浪费了米·他一勺勺地舀,舀满一碗就端上桌,前前后后总共五碗。
这是张四方桌,四边各一条长凳,余燕至将一个大碗和小碗并排放在了一起,是哑巴婶跟师姐的;接着,眼瞅剩下的三个碗发了会儿愣,先是将两个小碗搁在一处,不觉有些高兴,最后又将小碗挪回了大碗旁边。
先进灶房的是师父,何英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哑巴婶也抱着师姐坐了下来·师姐靠在哑巴婶怀里还没睡醒,哑巴婶舀一勺饭吹上半天才喂给她·师姐吃半勺漏半勺,哑巴婶不嫌烦,擦净了她的下巴又“啊啊”小声哄着。
余燕至不会笑话师姐,因为师姐比他小五岁,拜入师门的时间却比他早了三年··余燕至的左手边是师父,右手边是抱着师姐的哑巴婶,何英还要离他更远一些··夹了一筷子菜,余燕至埋头粥碗。
饭桌中央的碟里有五个煮鸡蛋,哑巴婶拿出两个剥了皮,用勺子捣碎后拌进了师姐的粥中··何英也拿了个,他只吃外面的蛋白,然后捏着蛋黄送到了庄云卿碗里。
余燕至从碗口抬起眼皮,看师父将自己的蛋白给了何英··早饭后,待其余人离桌,余燕至拿走了剩下的鸡蛋·他将鸡蛋藏进袖子,帮哑巴婶收拾好碗筷后便朝师父的住处行去。
他们住的地方没有院墙,是依山搭建的几座木屋·余燕至和何英的屋子地势最低,庄云卿住得最高,中间夹着哑巴婶和师姐;灶房就在哑巴婶屋旁,从这里到师父的住处还要走上盏茶功夫。
何英三岁时便跟着庄云卿习武,余燕至却也不比何英差,他上一位师父是爹亲·庄云卿如今教他们的依旧是基本的步行步法,腿功和防守·两年后,他与何英将随庄云卿修习“云惜剑法”,在此之前他们摸不得剑。
何英身法灵活、反应敏捷,奈何下盘不稳,虽攻势凌厉却攻得守不住;且常常自创路数,一两次或可避人耳目,出其不意,但时间一久弱点便暴露无疑·余燕至则与他恰恰相反,中规中矩,基础十分扎实,然而擅防守疏进攻,难免陷入被动。
庄云卿让两位徒弟对练腿功,若限十招之内,何英必为上风,二十招也无输的道理,三十招五五平分,四十招,何英定然落于下风··何英没有真正输过,庄云卿让他们点到为止。
余燕至手腕绑着铁砂袋已向上举肘了半个时辰,他当初随父亲学过些掌法,如今练剑才知对腕力更为苛求··教导过后,庄云卿便回屋看书,谁知前脚离开,何英后脚就将铁砂袋卸了下来。
他在庄云卿面前表现得不能再好,其实骨子里不服管教,他不偷懒但没有耐- xing -,一件事做不长久即会生厌·他在树身上压完腿又去蹲马步,一会练步法一会下腰,倒立不过一刻钟又绑好铁砂袋抬了两下胳膊。
即便深秋季节,完成师父交代时,余燕至也满头大汗,脸庞一片通红;何英却还是那又白又薄的面皮,清爽得像块绸帕子··弯腰水缸前,余燕至洗净脸后直起了身,何英不知何时站在对面,正往衣襟泼水。
瞥他一眼,余燕至低头走远了些·除了最初那次,何英未再当着师父的面给自己“好看”,何英怕师父还是怕被关废庙余燕至觉得都不是。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何英此刻也看似出了身汗的模样,他坐去石桌旁,胳膊搭在桌沿闭目休憩·突然,掌心一沉,手中不觉多了个光滑无比的事物··打开眼帘,他瞅了瞅那物,接着斜睨余燕至,视线自下而上,薄薄的眼皮连出浓密睫毛,像把小扇子几乎遮挡住了轻飘飘又凉飕飕的目光。
余燕至见他站了起来,全身立时有了反应:头皮发麻,眼晕腿软··“我不要·”何英摊开手道··余燕至连连点头,拿了回来,鸡蛋在两只手中捂了捂不由恍然大悟,急忙剥去壳,抠出蛋黄将蛋白递向何英。
他想讨何英欢心,他也知道何英从不吃蛋黄··何英抿着唇,唇角渐渐弯起弧度·何英几乎不对他笑,何英笑的时候他就得遭殃··在他遭殃前,庄云卿从屋中走了出来。
“师父”何英这回是真地在笑,他像阵风从余燕至身边吹向了庄云卿··余燕至赶忙将鸡蛋塞进嘴巴,他吃得匆忙,差点噎死自己。
他抬袖抹了抹嘴,跟在了何英身后··####################################·秋去冬来,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而落伽山是个落不住雪的地方,冬季潮寒- shi -冷,常有- yin -雨绵绵。
哑巴婶知道余燕至屋里冷,晚饭后便喊他留了下来·哑巴婶不偏心,何英是她看着长大,只是何英从来与她不亲,也不愿接受她的好意··土坯砌成的炉灶旁摆着两个小板凳,余燕至和师姐并排而坐。
那四方的炉灶上蹲着壶水,铜壶边围了圈山药蛋··余燕至握着剪子,左手中是对折过的彩纸,他神情专注地剪了半晌,末了抖落下些碎片,将那彩纸展开,便是精巧可爱的一只小兔。
这是娘教他的,娘的手很巧,会剪许多花草鸟兽··余燕至将小兔子给了师姐··师姐今年五岁,有个好听的名字——秦月儿··秦月儿生着樱桃嘴儿,大眼睛,只是胖成了肉球,哑巴婶抱得动她,余燕至背她走十来步就要气喘吁吁。
“婶儿,”秦月儿迈着小短腿来到哑巴婶面前,高高举起剪纸,道,“兔子·”·哑巴婶笑得咧开了嘴,她满脸的刀疤,样子实在吓人,可那眼里全是温柔慈爱。
秦月儿不怕哑巴婶的丑脸,她也跟着笑,笑没了眼睛·哑巴婶大手抚过她脑门,指了指余燕至:“啊啊啊,呜啊·”·秦月儿蹦蹦跳跳坐回板凳,将小兔平平整整铺在腿上,大眼睛望向余燕至,道:“燕至哥哥,你再给我剪只小兔子吧,它一个人没有伴儿。”
余燕至点点头,问哑巴婶要了张彩纸,反着方向又剪了只小兔·两只小兔被贴在了纸窗上,面对面相望··屋里渐渐飘出山药蛋的香味,秦月儿谗出了口水,胖手就往要那铜壶边探。
余燕至连忙捉住她,小声道:“师姐,烫·”·“我要吃……”秦月儿扭着胳膊往外挣··余燕至不敢松手,一面困住她,一面小心地将山药蛋拨得离铜壶远了些,晾了一小会儿,才拿指尖捡起搁在腿上。
那山药蛋隔着厚衣仍是滚烫,余燕至又哄了秦月儿半天,待温度降下后便掰开吹了吹热气,给了她半块··哑巴婶忙完针线活,一抬眼瞧见余燕至正将剩下的半个山药蛋往秦月儿手里送,不禁微笑起来。
她看了看纸窗上的两只小兔,又看向炉灶前坐着的两个孩子,笑容渐渐加深,片刻后又边笑边摇了摇头··铜壶里的水开了,喷出热气,将壶盖掀得东倒西歪,哧啪作响。
哑巴婶收起装着针线布头的竹蓝,将壶提了下来,又捡了几颗山药蛋包进布兜,拍净裙面上的线头,拢了拢鬓发,便要摸黑将这些送往庄云卿的住处··“婶,我去吧。”
余燕至走到她面前,从她手中拿过了布兜··哑巴婶连忙摆手,指着铜壶又指屋外,意思是这壶烫,外面天黑,她不放心··“不用担心·你和师姐睡吧,我见过师父就回屋了。”
余燕至握住壶柄,哑巴婶怕烫着他也不敢抢夺,小心递了出去,随后又取了两个山药蛋塞进他怀中,目送他拐过小路才阖上门··庄云卿住在高处,比余燕至和何英的房间还要冷。
他并非苛待徒弟,他道学武之人不仅要有强健体魄还要有坚韧的精神,若连寒冷都耐不住又能有何作为·今夜无月无星,比之昨日更加- yin -冷··一路上,余燕至分外谨慎但走得并不慢,冬夜里一壶滚水,盏茶功夫也会变得不温不凉。
转过一道弯,朦胧灯火出现眼前,他不由加紧步伐,尚未靠近便听见了屋内传来的笑语··“你瞧这张如何”·“英儿,别胡闹。”
余燕至停在屋前,一时不知该出声还是叩门··“是燕至吗”随着庄云卿嗓音响起,门由内缓缓打开··余燕至连忙开口:“师父。”
庄云卿微笑颔首,将他让了进来··何英瞬间收敛了笑容··余燕至先是添满桌上茶杯,又将装着山药蛋的布兜摆在了茶杯旁,接着便朝那随意铺散开的纸张望去。
但见每一张上都绘着个人脸模样,若非有旁边的小字根本辨不出是谁·画儿虽不敢恭维,“庄云卿”三字却是清雅隽秀,端端正正··余燕至抬起眼帘,恰与书桌后的何英目光相撞,竟莫名一阵心虚。
何英重新提笔,龙飞凤舞一番写画,将写好的纸轻飘飘往他面前一掷,端起茶杯走向了庄云卿··余燕至定睛一瞧,那纸上画着只大大的乌龟,这乌龟倒是惟妙惟肖,龟壳的地方竖写三个潦草大字——余燕至。
“何英,天色已晚,你随燕至回去吧·”·何英仰头望向庄云卿,道:“师父,我想同你住在山上·”·轻拍他肩头,庄云卿和蔼道:“你已经长大,理应学会独立,况且你是燕至的师兄,更该做出榜样。”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师父……”·“听话·”·何英不死心地拉着庄云卿袖角哀求,庄云卿不为所动,末了皱眉道:“莫再任- xing -。”
紧抿双唇,何英又失望又羞恼;他被师父拒绝得干脆,偏偏还让余燕至瞧去了热闹·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何英走得飞快,虽然这条路已来来回回行过无数遍,但此时伸手不见五指,潮气又渗入地面,也不知他是被绊住了还是脚底打滑,踉跄几步后竟是摔倒在地。
余燕至瞧不真切,只那响动听得一清二楚,他忙上前去扶,却被何英推了开来·何英似乎摔得不轻,起身后脚步慢下许多·余燕至沉默地跟在不远处,无人开口说话。
回屋后,余燕至躺进被窝,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了枕套··半夜,他被咳声吵醒,迷迷糊糊半晌才确定那声音来自何英··爬出被窝,趴在对方身旁,迟疑了会儿,余燕至喃喃道:“你怎么了”·何英只是咳嗽,断断续续。
余燕至有些心惊,他伸手摸索何英的脸,觉得那脸颊滚烫··“喂”余燕至摇了摇他··何英终于有了反应,哆哆嗦嗦往被中缩去。
余燕至连忙抱起自己被子盖在了他身上··隆冬的天,被子里的何英打着战,被子外的余燕至也打着战··即便穿着衣裳也难抵寒冷,余燕至睡得不塌实,第二日天未亮便被身旁动静惊醒过来。
何英翻身坐起,看了看多出的一床被子,又看向了脚边孩童·孩童的面容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亮晶晶望了过来,这让何英想起刚睁眼的小松鼠,胆怯地想要寻求温暖。
何英曾经可怜余燕至,因为同病相怜,他将余燕至当作自己的影子爱惜,然而今,余燕至成了横在他面前的一堵墙,扎进心中的一根刺··余燕至见他一声不吭下了地,穿戴整齐后推门离去,便也匆匆跟了上前。
藏青色的天际飘落蒙蒙细雨,余燕至搓了搓手臂,看向何英·淡淡天光下,何英脸颊显出奇异的粉色,他半垂眼帘,无精打采地望了望空水缸,提起木桶朝山下走去。
山路- shi -滑,余燕至跟在他身后丈远,时不时听见前方传来咳声,便担忧地想何英是生病了··行走盏茶功夫,眼前开阔之地出现了一片碧湖··- yin -霾的天空落下如丝细雨,雨水接天连地,引动湖面阵阵涟漪。
何英弯腰蹲在湖畔,舀了满满一桶水,他起身时明显力不从心,不得已又将桶放回了脚边··余燕至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探出手臂提起了木桶··“滚开”何英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愤怒,可他连出声也有气无力,这句话便显得缺乏威慑。
两人发梢与肩头的衣裳都已被雨水淋- shi -,何英面庞嫣红,手却冷得像冰,与他的一起叠在了木桶把手上··余燕至发觉何英的力气变小了,若是平日,何英不开口,他也从不敢与他争抢什么,可现在何英病了,人生病的时候就会难受。
他还是怕何英,如果能说真心话,他不会让何英在这样冷的天出来打水··余燕至的小脸也红,却是冻得,他有些讨好道:“来的路上你提,回去我提吧”·紧抿的唇角扯出不耐烦的线条,何英用力拽着把手,任凭水泼洒而出溅- shi -衣摆。
余燕至见他动了怒也不敢再惹他,便要将手放开,哪知何英今日异常烦躁,很快耐心用尽,胳膊一伸搡上了他胸口··余燕至方松手的瞬间即被一股力量向后推去,雨天湖边地面十分- shi -滑,他踉跄两步,仰面直直朝水中栽下。
落水前,他瞧见了何英怔然的表情和朝他伸出的手,然而那手只来得及与他指尖相触··身体猛地撞击湖面,片刻缓和后是急速下坠·大量的水随呼吸涌入口鼻,他奋力挣扎却越陷越深,冰凉刺骨的湖水渐渐麻痹了知觉,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最初的惊慌与恐惧不由消失,他反而觉出了一种温暖。
恍恍惚惚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叫他,一声“燕至”像来自师父,还有一声……是谁·他做了个漫长的梦,梦里有许多人从他身边经过。
爹、娘、牵着师姐的哑巴婶,最后是师父·他朝他们呼喊可无人回应,他想追赶上前,双腿却陷入泥沼寸步难行·他慌乱无措,急出了满身汗,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走过他身旁,他连忙抬头望去,但见那人竟停下了脚步。
何英,何英……·他愣愣望着对方,嗫嚅道:“我……我动不了·”·从薄薄的眼皮下看了看他,何英继续向前走去··眼瞧何英越走越远,渐渐同先前那些人一般隐入了白光中,他心急如焚,拼命想自泥沼脱身,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他几乎要绝望,压抑的情绪如黑色潮水一波波袭来。
他头皮刺痛,痛到极至后是麻木,他全身冰冷,由内而外丧失着温度··“喂·”·他缓缓仰头,双眼对上了那轻飘飘的视线··何英朝他伸出手:“还不快起来。”
余燕至悠悠睁眸,这漫长一梦在光亮照进眼底时仿佛只经历了一个瞬间··“婶儿,燕至哥哥醒了·”·秦月儿的声音响起耳畔,余燕至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哑巴婶屋里。
“啊呜啊”哑巴婶的乌拉声中满含喜悦,她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来到床边,扶起余燕至,点着下巴将碗凑到了他唇边。
热气扑面而来,浓浓姜辛窜入鼻腔,余燕至也不怕烫,咕噜噜几口喝了个底朝天,一股火热沿喉直入肚腹,逼出了丝丝寒气··“婶,”余燕至向哑巴婶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我没事。”
摸了摸他额头,哑巴婶才放下心来··秦月儿踢掉小鞋子,爬上床坐在了余燕至腿上,忽闪着大眼睛道:“燕至哥哥,你怎么这么冷的天下水玩儿呀师父生气了,可凶了,又把英哥哥关去庙里啦。”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哑巴婶隔着厚棉裤轻拍秦月儿屁股,把她从余燕至腿上抱了下来,然后急忙朝对方摆手,指尖点了点自己,双手合十做了个拜佛的动作,接着点向屋外,意思要余燕至别担心,她一会儿就去庙里看何英。
余燕至呆了呆,一声不响穿起衣裳·之前的- shi -衣已被烘烤在炉灶旁,现在这身,是哑巴婶去他屋里取来的换洗冬衣··哑巴婶拦不住他,回头叮嘱秦月儿几声,匆忙撑起伞追在了他身后。
屋外的天看不出时辰,只有雨比清晨大了许多,哑巴婶追上他时,他肩背早已- shi -透··庄云卿正站在屋檐下,视线送去的方向是五里外的废庙,他眉间深深浅浅苦愁痕迹,目光茫然而忧郁,仿佛有许多不能言说的心事。
“师父·”余燕至毕恭毕敬道··哑巴婶小声乌拉着,眼含愧疚望向庄云卿··“麻烦你了,”让哑巴婶先回去后,庄云卿转对余燕至道,“随为师进屋吧。”
余燕至的来意简单明确,他不为何英求情,只为陈述事实··庄云卿亲眼所见何英将余燕至推入湖中,再者何英前科累累,余燕至又生- xing -温良……他以前只道天长日久,两个孩子间总能慢慢生出感情,何英也总有一日会懂得罪不及孥的道理,然如今看来,何英满腔血仇无处可报,他认定父债子偿,竟是真心要害余燕至。
庄云卿不得不思量,当初是否不该将余燕至带回落伽山可若不如此,谁又能保其周全……·“燕至,你是仁厚善良的孩子,你的心意为师明白,”庄云卿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道,“但何英之错为师不能姑息。
为师是想他好,不愿见他日后行差踏错,后悔莫及·”·“是徒弟与师兄抢夺木桶才不慎失足跌落,错不在他·”·“何英已经认错,你不必为他开脱。”
余燕至怔了怔,道:“错不在他,他为何认错”·“燕至,”庄云卿神情严肃道,“你为何英着想就让他在庙中思过,他如此心- xing -若不及早收敛,以后定要铸成大错。
你之宽容,难能可贵,可对何英而言只是一种纵容·惩罚何英,为师同样心受煎熬,但为了他日后成人,为师必要严教·”·“师父……”余燕至上前一步,伸手似要拉庄云卿袖角,可半途又收了回来,小声哀求道,“师父教诲徒弟句句记在心上,只是……师兄身体抱恙,师父要罚能否等他养好再说……”·庄云卿一怔,沉默半晌,道:“他病了”·余燕至忙道:“是求师父网开一面——”·“好了,”将他打断,庄云卿又沉默了片刻,道,“你方经历险境,早些回去休息吧,何英之事莫再过问,为师自有斟酌。”
余燕至微微垂首,动了动唇,道:“是·”·离开师父住处后,余燕至躲在了山路拐角的一棵树下,他等了半炷香、功夫,没等到师父走出房门。
他捏紧拳头冲入雨下,来到灶房后堆积木柴的棚前,双手握住斧柄一个咬牙使力,将斧头自木墩拔了起来··他赶到废庙时,剧烈的咳声正自其中传出·他高举斧头,一下下劈向门锁,将年久失修的木门砍得惨不忍睹;铜锁落地的瞬间,他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何英已经没有跪着的力气,他趴伏地面,又一阵剧咳后慢慢抬起了头··余燕至狼狈极了,从头到脚被淋得透- shi -,膝盖以下尽是污泥,握着斧头的右手沉重地垂在身侧。
他望向何英,望见了何英嘴上、袖子上的血··何英呆呆看着他,仿佛被吓住了··一步步靠近,余燕至扔掉斧头跪在了他身前·何英满眼惊恐,刚要开口却被抱了满怀。
余燕至面无表情,眼泪大颗大颗淌下,那泪水滑上了何英颈子,甚至比他的体温还要滚烫··####################################·瓢泼大雨“哗啦啦”直泻而下,余燕至背着何英行走雨中。
何英依旧轻咳不止,是十分压抑的声音,克制不住时便会猛地呛出一口血唾沫,星星点点地落在余燕至胸前·余燕至想起了自己的奶娘,某年冬日奶娘突然咳起血来……没过多久便死了。
余燕至不理解师父为什么这样做何英并非故意将他推入湖中,他落水的刹那,何英分明想要拉住他·他如实相告,师父却口口声声都是大道理……他爹就是被这些口口声声害死,再多辩解也无人相信。
何英个头与他相仿,分量也不比他轻,余燕至背这人行走在- shi -滑的山路上颇为吃力·他走得小心翼翼,心急如焚;耳畔的咳声,贴着脸颊的滚烫的额头叫他鼻腔阵阵发酸。
奶娘没了、爹没了、娘没了……他不想何英也没了··紧抿双唇,余燕至将何英往背上托了托·他想让何英少淋些雨,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对方身上,可那单薄的衣裳根本挡不住漫天席地的雨水。
无处可逃,无处可逃··带着一身雨水淋漓,余燕至背何英背回到了屋子,褪去他- shi -衣将他裹入被中··何英浑身滚烫却止不住颤抖,浑浑噩噩说起胡话。
余燕至听不真切,耳朵凑到他唇边,仿佛是一声“娘”··余燕至在被子下摸索到他的手,握了握,细声道:“你别怕,我去找哑巴婶·”·何英微微拧眉,半睁开双眼,视线在虚空中飘浮半晌后终于找到了余燕至:“别去……”·余燕至乖顺地点了点头,道:“你哪儿不舒服”·“水……”·“你等等。”
余燕至一骨碌翻下床,趿着鞋跑了出去·他跑进灶房抱了捆干柴,提了壶水又摸出小半块姜和一把糖,便即匆匆返回·他们的住处没有炉灶,余燕至在屋檐下生了火,铜壶蹲在火上,他把姜掰成小块跟糖一齐扔了进去。
等水开时,壶底已被烧成黑色,手柄烫得不能摸,他端着脸盆接了些雨才将火浇灭··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何英快要给烧焦了,只想喝口水,热的凉的没有区别。
他等了许久,等来的是一碗飘着点点烟灰的姜糖水,一个花脸猫的余燕至··扶起何英,余燕至将碗凑到了他唇边·这姜糖水自己在屋外吹过,不烫嘴··何英一口饮下,可刚喝完就咳嗽起来,姜糖水被他全吐在了床上。
余燕至手足无措地擦拭何英下巴,眼眶冒出潮热·他想去找师父,可又怕师父还要责罚何英·余燕至在庄云卿眼中是不能再乖的徒儿,其实骨子里顽固至极,认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头。
师父那些道理他言徒弟句句记在心上,可所做所为却是件件违背师训··余燕至没去找师父,他钻进被窝搂紧了何英,他觉得何英热得像火、冷得像冰·他将头埋入何英颈窝跟着对方一起打颤。
“啪——”·木门被从外猛地推开··余燕至没有抬头,他感觉到了笼罩而下的- yin -影·何英被抱出时,他搂着对方不肯撒手,那是他第一次遭到师父的呵斥。
自那日起,何英住进了师父屋里·余燕至每日替哑巴婶将饭送上山,趴在窗外往里瞧一眼·何英始终没醒,何英清醒已是十天过后了··拥着被子,何英埋首庄云卿怀中,喃喃道:“你还记得我娘吗”·庄云卿抚摸他的后背,温柔至极:“英儿,你不可再如此任- xing -,燕至并无过错,你爹娘的不幸不该苛责于他。”
当年那案子疑点重重,庄云卿有心追查却到底身单力薄,只怕顾此失彼,况且比之真相,将何英抚养成人才是他心中大事……·“我还记得我娘吗”何英固执追问。
沉默良久,庄云卿缓缓开口道:“虞惜是我师妹,我怎会将她遗忘·”·何英抬眸望向他,双手攥住了他胸前衣襟,道:“你没有忘了我娘,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英儿”庄云卿厉声呵止。
何英眸底闪现泪光,一字一顿道:“是余景遥,是他杀了我爹,侮辱我娘·你却救了他的儿子收做徒弟……”·“师父……”何英双眼通红,咬牙道,“你教教我,教教我怎么不恨”·庄云卿默然无语,只是拥紧了何英。
他双目轻阖,眉间满是隐忍愁伤··屋外,余燕至悄无声息迈步离去··初闻何英一番话,他并无惊讶·当年,将他与爹娘逼入绝境的人口中叫嚣的正是何石逸夫妇的惨亡。
有证有据,北武林大侠余景遥觊觎虞惜美貌,求欢不成便恼羞杀害了她的夫君又将其女干杀·江湖中,余景遥早已是为人不齿的恶徒,只有余燕至还将父亲当作英雄。
余燕至从不信那些人的话,只是没有想到,何石逸与虞惜是何英的爹娘……·雨在几日前便停了,余燕至边走边踢着路上的土疙瘩,一个不慎被绊倒在地·他摔得不轻,小声哼唧着坐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发现蹭破了掌心。
他伸舌去舔,嘴里是泥土混着血的腥味,他呆坐片刻,忽然扬起了头——·但见碧空如洗,阳光璀璨··第二章·何英的恨意,余燕至几乎不放在心上,他相信爹不是凶手,所以对何英也无愧疚。
他只将何英看作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可怜他,就如刚来落伽山时,何英给予他的温暖,他也想对何英好些……没人比他更明白何英的心情,其实何英亦是同样,然得知他身世后,那怜悯在一瞬间扭转成了仇恨。
又过半个月,何英被庄云卿“赶”回了山下··经这场大病,何英整个瘦了一圈,他坐在桌旁,从半眯的眼缝望向了灯下又是扫褥又是铺被,勤劳得像个蜜蜂似的人,接着眉头一蹙,收回视线盯住了脚尖。
他恨余燕至,却要时时相见,这样的日子对他简直成了煎熬——余燕至若是个惹人厌的小鬼就罢了,可偏偏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何英希望余燕至跟自己对着干,这样他对他不好,也能不好得理直气壮。
余燕至以前既缠人又爱哭鼻子,可那会儿,何英想他这样挺好,甚至觉得他像个小猫小狗一样可爱;后来余燕至在何英眼里不可爱了,何英瞧他就像狼盯着羊,有股恶狠狠的劲。
余景遥欠下自己爹娘的命,自己还没手刃仇人,对方就被什么“圣天门”逼死了,好在老天爷开眼将仇人之子送到了他面前·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何英想得出神,直到余燕至跪在床边朝他开口道:“你病刚好,早些睡吧”·何英抬眼看他,余燕至的目光有些畏缩,他垂下眼皮,片刻后又望向何英,似乎随时在等待对方发难。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何英起身向前··余燕至嘴巴紧闭,只拿哀求的眼神望着对方,他不想何英再说下去··何英看穿了余燕至的心思,他跃跃欲试,笑容一丝丝恶毒起来:“因为你爹是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的儿子。”
余燕至表情痛苦,然而痛苦得十分克制,他清楚何英的仇恨,可不表示他将因此置疑父亲·他沉默地摇了摇头,是微弱的反驳··何英可不是要看他这幅模样·何英以前只动拳头,其实像砸进了棉花里,因为余燕至根本不反抗。
何英的心情是矛盾的,他想余燕至怕他,又想余燕至恨他,他希望报复得实实在在,而不是看似小孩间的打闹··“你摇头什么意思你爹不是杀人凶手,还是你不认那个杀人凶手是你爹”·“我爹不是——”·话音尚未落下,余燕至便被何英扑倒床中,一拳打得偏了脑袋。
何英轻轻喘息,仿佛这一下用了不少力气,他唇角抿成一线,紧盯余燕至泛了红的脸蛋,道:“还敢说不是如果余景遥没杀人,他怎么死的”·“我爹不是……”维持着偏首的姿势,余燕至嘴唇苍白。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你爹杀了人又畏罪自杀,是个缩头乌龟王八蛋,那群逼死你爹的也不是好东西我爹娘的仇关他们什么事”·眼瞅何英又举起拳头,余燕至紧咬牙关,忽地曲膝撞进了何英腹部。
何英吃痛地自余燕至身上翻下,余燕至便趁机跨坐在了他腰间,双眼瞪着他道:“不许污蔑我爹”·何英落了下风,挥舞着双拳仍想寻机揍他两下:“放屁余景遥活该被逼死他杀我爹娘是个大混蛋,你是他儿子,你是小混蛋”·余燕至左躲右闪,听他满嘴的脏话,心里那点火苗越蹿越高,竟渐渐有了燎原之势。
他一巴掌扇在何英脸上,声音脆响:“我再讲一次,你不许骂我爹”·何英怔了怔,脸上火烧火燎,往日里漂浮的视线塑成了一把刀,直扎进余燕至眼中:“王——”·余燕至又一巴掌掴下,比先前更脆更响:“你娘怎么教你说话的”·何英懵了,他是想余燕至恨他,可余燕至凭什么恨他何英觉得余燕至反了,敢骑在他头上,简直不要命了·何英发了疯似的抱住余燕至扭打在一起。
床铺宽敞,两个半大小孩从东头滚到西头,没人说话,只有何英气急败坏的喘息声;他又踢又打毫无章法,余燕至躲的时候多,难得出次手就能让他痛得要死不活·何英是个大病初愈的身体,精力实在比不得对方,全凭一口恶气撑着,撑到了头便瘫软成一堆烂泥。
他趴在床上,脸憋得通红,余燕至扭着他一条胳膊,整个身体都压在他背部··余燕至也微微喘着气,他脑袋里像着了火,烧得他几乎有些糊涂,他望着何英那耳骨周围薄得透明的白肉,道:“你答应不再污蔑我爹,我就放开你。”
何英念头转得飞快,余燕至这是要自己低头,可他何时污蔑了他爹他说得句句都是实话何英恨不能朝他脸上呸口唾沫:“余景遥活该,他是混蛋——”·余燕至全身着了火,他觉得牙痒痒,痒得受不了。
何英露出领口的脖子又白又细,余燕至张嘴咬了上去,他使了狠劲,就为让何英闭嘴··何英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哽咽似的痛吟,但又立刻闭紧了嘴巴·什么小狗小猫,何英觉得自己被余燕至那副可怜的模样骗了,余燕至果真是余景遥的儿子,跟他爹一样有颗虎狼心何英起初还忍着,渐渐觉得余燕至要发疯,他疼得厉害,又恨极了,索- xing -叫嚷起来:“我早知你不是个好东西小王八蛋,小混蛋在师父面前装什么乖徒弟,你本事大得很还敢拿斧头砍庙门”·骤闻控诉,余燕至愣了愣,他离开何英脖子,想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担心你。”
·何英倏忽拧眉:“谁要你多管闲事”·余燕至清醒了些,火势自脑海如潮退去,他察觉出口中腥甜,低头一瞧,何英那细白颈子多了圈牙印,血珠正点点地往外渗着。
余燕至有些发懵,一时也辨不清心里的滋味,他将目光移向何英,就见何英眼角粉红,眼里水亮亮的,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余燕至做了补偿,垂首一点点舔起血珠。
那舌尖的动作异常缓慢,在一个个牙印上徘徊不去,何英直觉全身寒毛都要竖起··余燕至感觉身下的人正微微颤抖,他舔净了伤口,在对方颈侧吐息道:“很疼吗”·何英咬牙闭上了眼,霎时有种自掘坟墓的不甘。
他病刚好,体力不济,所以被对方如此压制不能反抗;可更让他愤怒的是余燕至竟然是这么个东西明明一副软弱可欺,温顺听话的模样,明明是那凶手的儿子……余燕至把他骗了,也把师父骗了,师父总在他面前说余燕至的善良无辜,都是狗屁余燕至发起狠来就是头狼崽子。
何英阖着眼,扇子似的眼睫轻颤着,仿佛十分脆弱·他对余燕至重新看待了,清楚现在没本事跟对方硬碰,可又不肯伏低作小,便生硬道:“舔够了没·”·余燕至傻愣愣应了声。
“那还不滚开”何英忍无可忍喊道··余燕至心里的火苗早已熄灭,这会儿就忘了方才初衷,手忙脚乱地自对方背上翻下··何英刚获自由,抄起手边枕头就砸在了余燕至脸上。
一片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随之飘落,何英好奇捡起,余燕至眼瞧竟有些发急··何英见他模样慌乱,不由万分得意:“什么东西见不得人”·余燕至伸手就去抢夺,何英这会儿也不与他计较,一面推挡一面将纸展开……惟妙惟肖的一只乌龟,背上三个大字——余燕至。
眼熟得很··愣了愣,何英回手“啪”地将那张纸拍在余燕至脸上,大笑道:“你还说你不是王八蛋,傻子”·何英骂他打他,他能忍,因为何英心里有恨;可何英不能骂他爹,爹是用死来证明清白的人,一个人死都不怕还怕承认罪过虽然他爹也曾辩白,但无济于事,所以余燕至早明白百口莫辩的无奈,一个人的嘴怎么跟百十人斗何英也是那百十人中的其一,他堵不住那么多张嘴,但能堵住何英的。
一件事归一件事,他分得清··余燕至将那张纸撕碎,揉成团扔在了地上,他看着何英道:“我就是王八蛋,你怎么说我都行,可你不能说我爹·”·何英也看他,挑着眼角不以为意。
余燕至下床捻灭油灯,返回后一掀被子躺了进去··黑暗里,何英什么也瞧不清,他邪火簇簇,好象第一次认识余燕至··他想趁黑狠狠揍余燕至一顿,可想归想,他也不肯白白吃亏,他被余燕至差点咬死,被折腾得早没了力气。
何英翻身钻进被窝,睁着双眼想心事;这样挺好,绵羊露出了狼尾巴,他以后不用对余燕至客气,有劲的时候就该揍得对方爬不起来,总好过今日这般狼狈·他越想越窝火,连梦里都不得安生……余燕至举着斧头站在他面前,一身的雨水,眼里凉飕飕的;余燕至想杀了他。
翌日清晨,像往常一般,何英洗漱过后去了师父屋子,取来纸笔趴在桌上又画了只乌龟,龟壳上照旧是“余燕至”三字··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早饭的时候,何英破天荒坐在了余燕至身边,将折好的纸偷偷塞进他手心。
余燕至只顾埋头吃饭,虽然接下了却也没当场打开的意思·何英在桌底踢了他一脚,余燕至抬起眼皮,夹了一筷子凉拌苦瓜放进了何英碗里··眼瞧二人竟有了些师兄弟的感情,庄云卿不由面露欣慰,却不知何英最讨厌吃苦瓜,只跟余燕至说过。
####################################·余燕至以前是棉花,何英使出力气打下去,却又给不痛不痒弹了回来·余燕至现在是什么何英说不准,大概像片湖,投进颗小石子就能泛起涟漪,听见响动,投进颗大的还能激出水花;只是伴有风险,一不小心会- shi -了衣摆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余燕至一直是以畏惧的姿态容忍着何英的蛮横无理,可何英自从摸清他的底线就变本加厉起来,非要将他招惹到忍无可忍·何英对他不再爱搭不理,余燕至却不觉得有多高兴;何英在师父面前明明乖巧嘴甜,然当着他的面,什么话伤人就专挑那话讲。
何英耍二皮脸的本事让余燕至不得不对他重新看待了,余燕至心里琢磨,自己以前忍气吞声让何英打,何英不满意,何英现在想讨打··冬去春来,草长莺飞··西边竹林冒出了许多嫩嫩的竹笋,余燕至提着竹篮,替哑巴婶揽下了这件差事。
何英跟着一起前往,他两手空空,是个很有诚意的监工模样··两人走过一段山路,穿过一片林子,眼前便出现了翠浪翻滚的竹海··那些竹笋刚冒尖,十分鲜嫩,余燕至欠腰一手一根,很快就撅了半篮子。
何英慢悠悠跟在一旁,显得既无聊又惫懒,他心里寻思着做点什么,于是停步余燕至身后,朝对方屁股不轻不重踹了一脚··余燕至知道他一撩闲准是想生事,便从篮里挑了颗大点的竹笋,剥皮后递给了他。
何英对余燕至的示好曾经置若罔闻,如今受之无愧,他认定无意间发现了余燕至的本质——一头狼崽子,他用不着跟狼崽子客气,他迟早要扒下那层兽皮,叫余燕至承认余景遥是个大混蛋,叫他再不敢跟自己呛声。
何英咬下竹笋,嚼了两口唾了出去,眉毛拧得死紧:“苦的”·何英舌头矜贵,受不得半点委屈,余燕至背着师父不知帮着吃了多少他碗里的东西。
直起身,余燕至接过竹笋,尝了尝果然又苦又涩·他不晓得刚摘的鲜笋需浸泡才能入口,何英自是更不知晓·余燕至朝地上呸了口唾沫,心说这回倒不怪何英娇气。
“你故意挑个苦的给我·”·瞧何英早憋着股子劲要找麻烦,余燕至也不辩解,将竹篮呈到了他面前··哑巴婶端上桌的凉拌笋丝又香又脆,何英想方才那颗定是坏了,巧不巧被余燕至选中,如今自己再挑,万不至于运气那样差,于是拣出颗小的剥了皮就往嘴里塞。
在余燕至的注视下,何英千辛万苦咽了下去,笑得一脸甜滋滋,然后趁对方弯腰继续忙碌时,将手里的竹笋扔入了草丛··余燕至装作没看见··何英把两只空手背在身后,很有庄云卿平日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斜睨余燕至,道:“我挑的比你的甜多了。”
·余燕至撅了颗竹笋往篮子一丢,他仍旧是弯着腰的姿势,扭过头,自下而上与何英目光相接:“你还吃吗”·眨着眼收回视线,何英暗骂了一声。
余燕至重新垂首,嘴边弯起了弧度,想何英在无聊的小事上倒是脸皮薄,宁可苦到心里也要装出副甜滋味··收获了满满一篮竹笋,两人并肩往回走去··何英嘴里发苦,脸上的表情就不十分好看。
余燕至心知肚明,只盼早点将竹笋交给婶儿,然后能躲一时是一时,以免这人借机找茬,一张嘴又不知要说什么浑话·经过先前那片林子,何英忽然停住了脚步,余燕至一时未察,又走出三丈远才满怀疑惑地回头望他。
“嗯……”何英蹲了下来,小声嘀咕道,“这是什么”·重返何英身边,余燕至随之瞧去,但见松软的土地上有五个向下凹陷的圆坑,一大四小,甚是眼熟。
他想起自己曾养过的小狗,- shi -爪子从桌面踩过时仿佛就是如此的痕迹……只是那个比眼下的小了太多太多……·“嗷——”·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一股来势汹汹的掌风,一个巨大的黑影骤然自树后冲出,眨眼功夫便来到了他们面前。
那事物一身深棕色皮毛,发出吼声的嘴巴大张着,四颗尖利的獠牙像四根钢锥,挥舞身前的大掌带着锋利的指甲,这样的一掌足以活生生扯碎半个人余燕至脑中“轰”的一声,蓦地想起师父曾告诫自己在林中行走需千万小心的野兽——熊。
何英面色煞白,瞧那棕熊径直朝余燕至扑去,急得扭头大喊:“发什么呆快跑”·余燕至来落伽山一年有余,见过个头最大的是狗獾,这只棕熊比两个他叠起来还高,比三个他还要壮实。
他刹那怔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明明将何英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可双腿像钉子扎进土壤,如何也迈不出去··何英早已站起,抬脚前看了余燕至一眼,却见对方傻愣愣站在那儿毫无所觉,简直恨得牙痒,一把拉住他狂奔起来。
何英慌乱地几乎辨不清方向,只在林间东躲西逃,而身后时不时响起的吼叫提醒着他危险近在咫尺·汗水浸- shi -了衣襟,何英渐觉双腿都不再属于自己。
余燕至的手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他不敢放开,他害怕,然而又说不清到底怕什么,可能是不想身在独自被野兽追逐的恐惧中,可能还有些别的……他拼命向前跑,无暇顾及脚底,结果被斜生土壤的树根狠狠绊了出去。
一瞬间,他突然放开了手··何英整个身体撞向地面,经历过最初的冲击,他用几乎绝望的声音大叫道:“快跑”·余燕至扑上前,扯住何英胳膊想要将他拉起。
何英一条腿撑着地面,另一条拖在后,他抬起头,眼圈发红,使劲推搡余燕至··棕熊已进入视线之中,它四脚着地跑得飞快··拳头落在余燕至胸膛,何英朝后望去一眼,急得语无伦次:“找师父快去找师父”·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相比何英的惊恐,余燕至反而冷静了下来,在周身扫视一圈,拣起块石头攥入掌心。
眼瞧他的举动,何英又急又慌简直要发疯··余燕至心里有些底,他还记得师父说过的话,记得熊身上的弱点,只是他功夫不到家,能否制住这头野兽全凭运气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拼一拼,试一试他一手捏着石头,一手悄悄握住了何英的手,双眼紧盯奔跑而来的熊,目光锁住鼻吻,扬臂便要掷出石块··然而关键时刻,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棕熊竟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低着脑袋“吭哧吭哧”啃起竹篮里的竹笋。
余燕至一怔,谨慎地收回臂膀,与何英视线交汇后同时保持了沉默·扶起何英,他一步步倒退,直至行得远了才背着对方匆匆离去··何英的心怦怦直跳,方才情景不停闪现脑海,他险些送命,害他险些送命的是一篮竹笋,这竹笋不是别人的,是余燕至的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他也忘了自己此刻还趴在对方背上,愤恨道:“余景遥是卑鄙小人,你比他还卑鄙我若叫熊吃了就没人找你报仇了是不是”·话音刚落,他便被余燕至扔在了地上。
他本就扭伤了脚踝,如今整个屁股着地,直疼得半身没了知觉··俯视何英,余燕至神情复杂,他想自己说过许多次了,这人为何总记不住他心底一阵阵发冷,道:“你坐在这儿等着吧,我去找师父。”
言罢转身就走,眨眼功夫消失在了一处拐角··余燕至这次造反得彻底,何英搬起石头砸得自己连路都走不成·他握拳狠狠捶向地面,他想朝天大骂,可再一想对方听不见,简直白费力气他也顾忌着那只吃光了竹笋的熊,心里又恨又慌,从地上狼狈万分地爬了起来。
左脚使不上力,连轻轻点地都疼得紧,何英金鸡独立地站了会儿,右脚一蹦一跳朝前挪去··好不容易拐过道弯,白脸蛋变成了红脸蛋,何英看见了坐在路边的人··余燕至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编的兔子,抬眼静静望向何英。
在周围扫视一圈,何英笨拙地跳出几步,拾起根树枝劈头盖脸朝余燕至抽去他死咬着牙,想狠狠抽对方一顿,可他站都站不稳,那树枝落下时没有多少力道。
余燕至不躲不避,挨了几下后突然抓住了另一端··何英用力去夺,不料对方竟又松了手,他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脸霎时更红了,但这回却是气得:“小混蛋你敢骗我还敢丢下我”·余燕至觉得何英的疯劲又上来了,但一件事归一件事,何英朝他发疯可以,所以并不生气。
余燕至走到他身边扶他,何英仍妄图“自力更生”,奈何摇摇欲坠不推就倒,最后被对方搀了起来,脸上很是挂不住·何英恼火极了,想余燕至太会装模做样,等在这处就为看自己的笑话。
余燕至欠身拍了拍他衣服上的土,将这不太情愿的人又重新背了起来··勉为其难地帮余燕至拿着那只狗尾巴草的兔子,何英盯着小兔好半天,紧抿的唇角微微一弯,在余燕至耳边道:“给我的”·余燕至将他往背上托了托,轻声道:“你想要就拿着吧,我再给师姐编一个。”
何英忽然就觉得这兔子面目可憎,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脾气真大,我骂余景遥一句怎么啦”·余燕至不想接这话,若非后面那头熊,他一定将何英丢在路边。
·“你也有爹,你能让别人骂你爹吗”·当然不能,可余景遥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跟他爹比何英晃荡着一条腿,哼了一声。
他觉得现在不是个逞能的时候,等回去了他想怎么收拾余燕至都行·反正余燕至也不是个好东西··余燕至没能撅回竹笋,丢了篮子,还搭进个原本活蹦乱跳的何英。
他不想哑巴婶事后- cao -心,就说何英失足摔进沟里,人没事,篮子给压坏了;哑巴婶还是- cao -心,但若比起得知两人被野熊袭击,这样的程度就显得不值一提··哑巴婶想探望何英,余燕至又说了些叫她宽心的话,然后把来时路上新编的兔子给了师姐。
返回山下前,余燕至去灶房洗了颗甜瓜揣在了怀里··那甜瓜脆生生的,指甲在顶上抠道缝就能一掰两瓣·余燕至甩净籽,拿着甜瓜进了屋··何英坐在床边,裤脚挽过膝盖露出了白细细的小腿,只是那足踝肿得厉害,他自己抹了药油,这会儿脸上还是个疼得龇牙咧嘴的狰狞模样。
把甜瓜放上桌,余燕至走到床前看向了何英伤处,只见那足踝高隆,撑得皮肤都有些发亮·何英受了罪,疼是难免的,他心里有气,可再气,余燕至也不能替他把这罪受了。
何英不想在余燕至面前露怯,他撸下裤腿,半拖半蹭地翻身躺在了枕上··脚背火辣辣疼,头皮也跟着一阵阵地抽,何英长长吸进口气,半晌吐不出来··回想林中经历,何英又怕又恨,他何必管余燕至死活余燕至差点害死他可他怎么能死……他有什么脸去见爹娘……他后怕不已,脑海里一时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棕熊,一时是举着斧头的余燕至。
他太想报仇,在余燕至身上找余景遥的影子,结果渐渐就入了魔障·他恨余燕至,可又认为余燕至更想杀他;余燕至毕竟不是余景遥,何英还没想明白,意识里却已觉得亏欠了对方。
何英正琢磨心事,耳边突然响起“咔哧咔哧”的声音,像极了夜里拿桌腿磨牙的老鼠,将他那点悲愤凄惶的心情瞬间啃去了九霄云外·他扭头一瞧,见余燕至正站在桌边吃甜瓜,他想他受了这么大的罪,连累他的王八蛋竟还没心没肺地吃上了甜瓜……何英- xing -子有点邪乎,不仅邪乎,心眼还小,一件事常是翻来覆去地想,把自己气得不轻,想到最后总憋不住要干些什么。
他以前对余燕至好时自然看对方从头到脚顺眼,如今余燕至只是站着吃甜瓜,何英也不高兴了··察觉到何英视线,余燕至拿来另外半块送到了他手边··何英正是个发难的当口,眼瞧余燕至“献”上甜瓜,又想没必要跟肚子过不去,收拾余燕至还待等脚好后再说。
余燕至见何英一声不吭,费力地撑坐床边吃着甜瓜,心里平静地想,何英生病受伤时才肯这样听话··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何英将半个甜瓜吃得残缺不全,非要留下头尾的部分,好象那是吃不得的。
余燕至知道他嘴刁,明明在师父身边生活了七八年,也不知是谁惯的其实庄云卿对何英管教颇严,而何英天生地不肯受委屈,一身毛病也就在师父面前才有收敛,反倒是余燕至处处容忍他、惯着他。
把甜瓜的残骸扔去屋外,余燕至在水缸旁洗净手脸又摆- shi -了帕子,回屋内后,何英果然正举着双手等他“伺候”··接过帕子,何英一面拭着沾满糖汁的手,一面抬眼看他:“不准对师父说。”
余燕至点了点头·其实说不说无所谓,何英不想师父担心,余燕至却没这个顾虑,师父不是哑巴婶,他经过大风大浪··“师父若问起……”·余燕至诧异地回望何英,这话分明是打着商量的口气,何英什么时候肯跟他商量事情·何英仿佛察觉了余燕至沉默背后的心思,他是想两人统一口径,免得露马脚,可话一脱口也觉得这不像他往日作风,所以隐隐又要恼火。
余燕至把何英的脾气摸得清澈见底,何英眨一根眼睫毛他也知道对方想生什么事,于是将对哑巴婶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何英边听边点头,伸出右脚踩进鞋里,慢吞吞套起左脚布袜,他蹙着眉毛,眼帘微垂,仿佛十分不情愿,道:“你说还是我说”·余燕至弯腰捡起他另一只鞋子,朝他眼前一递,道:“我说。”
何英清楚在庄云卿跟前,余燕至的信誉比他好,不想师父怀疑是得余燕至去开这个口·可话虽如此,这件事实已够叫何英不欢喜了,若非他跟余燕至动过几次手,师父的心怎么能偏向外人思来想去,都是余燕至的错·余燕至以为要背何英上山,何英却突然有了骨气,让他在屋外找了根木棍,一瘸一拐撑到灶房。
晚饭的光景,庄云卿来得比他们早些,一见何英这幅模样便急忙上前察看·余燕至则在旁面不改色地扯谎·庄云卿边听边担忧地看着何英,何英来时路上的骨气全变成了哀戚戚一声“师父”。
何英对在庄云卿那儿能得到的待遇心知肚明,这样的程度远不够他搬上山与师父“厮守”·晚饭后,他不得不与余燕至一同下了山··拖泥带水地走到半路,何英扔了木棍,几乎是用尽了耐心。
余燕至仿佛始终关注着他,这会儿就停下脚步,走回他身边将他背了起来··天色暗下,月儿升起,将崎岖小路照得像落了层白霜··何英晃荡着右腿,搂住余燕至脖子,觉得对方身上很暖和。
他常年手脚冰凉,很贪恋那点人气,住在山上便能跟师父睡一个被窝,可下了山就得孤枕难眠地受冻·余燕至被何英那凉飕飕软绵绵的手腕缠着恍如身陷蛇窟,脊背上寒毛直竖。
清风明月,倚着余燕至肩头,何英小声哼唱起来:“笑你我僧俗有缘三生幸,笑你我和诗酬韵在桃林,笑你我二八妙龄巧同岁,笑你我知音人不识知音人……”·余燕至生长北方,听不懂这江南戏曲的唱词,可何英哪管他懂不懂,自顾自唱得前村不着后店,片刻后却也觉得有些难听,便又若无其事闭了嘴。
何英平日里也常哼哼两句,因为虞惜爱听戏,他学得再不好,庄云卿喜欢··余燕至是雷打不动的沉默,何英拐腔扭调亮了一嗓子却连个捧场的人都没有,便觉面上挂不住,伸手一拧余燕至脸蛋,哼道:“我唱得好不好”·余燕至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好。”
何英心思转得飞快,余燕至懂什么只管是敷衍他的,便又问:“哪句唱得好”·实话自然是句句都不好,可余燕至确实听不出好坏,思量一番,道:“头两句。”
这话说得就让何英有了些欢喜,头两句好,倒没说剩下的不好·何英想了想,也觉得那段唱得着调,搂紧余燕至,弯了弯唇又小声哼道:“他笑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你口念弥陀假惺惺;笑我佯作轻狂态,笑你矫情冷如冰……笑我枉自痴情多,笑你不该少怜悯……”·夜里的风凉凉暖暖,吹得人一半舒坦一半犯冷。
回到屋内,余燕至便出门打水·何英坐在床边,是个“身残志懒”的状态,由着对方伺候洗漱··余燕至蹲在盆边,瞧那浮在水里的两只脚丫,一只饺子似的白嫩小巧,一只馒头似的肿胖浑圆;他一边朝那脚面撩水,一边握住了何英右脚。
何英立时拧紧眉毛,右脚朝外挣去··余燕至以为弄疼了他,曲起手指想要放轻动作,哪知指尖擦过脚底嫩肉,引得何英猛然一颤,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余燕至一怔,愣愣看向他。
面庞上的笑容不及收回,何英笑得目光散成了碎片,他心里也发急,觉得不能这副模样面对余燕至,可越急越是在意余燕至的手··何英还要将脚抽回,却实实在在地被余燕至攥牢了。
他左脚是一丁点不能动,右脚力气尚存,可试了几次竟然没能挣脱·何英渐渐有了恼怒的征兆,原来余燕至跟这儿等着他呢,瞧他使不上全力就想趁火打劫·何英打心底不怕余燕至,简直是瞧不起他。
何英冷茫茫看着余燕至,仿佛是给他一个磕头认错的机会,然而余燕至不识好歹,迎着他的目光瞧不出丝毫惧意·何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扬起巴掌就朝他脸庞送去。
尚未挥下,何英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东倒西歪、生不如死·他终于无力地躺在了床上,眼里水光盈盈,几乎是要掉泪了··“王八……”何英断气似的吐出两个字,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余燕至这会儿才放开他,端着木盆出了屋··何英双眼大睁望着房梁,他想余燕至怎么能这样对他自从踩过余燕至的底线,“好日子”就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活蹦乱跳的时候还有精力挑衅应对,此刻他简直要怀念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棉花似的余燕至。
小浑球·何英在心里啐了余燕至一口,翻身坐起,将余燕至的枕头扔了出去··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余燕至正巧进门,眼明手快接下,看了何英一眼,将枕头安放原处,一蹬鞋,半- shi -不干的双脚便踩了上床。
何英拖着伤脚挪蹭到余燕至面前,他不朝他发火,只管将他的枕头往地上扔··微微垂着眼帘,余燕至一声不响又捡了起来,他捡一次,何英便扔一次·等到了第三回,余燕至一把将他推倒在床,握住了他右脚。
何英真急了·“放开”何英习惯对余燕至发号施令,只是偶尔也有失灵的时候··他尝尽恶果,哆嗦着缩成一团,脸庞埋在被褥里,咬得嘴唇破皮。
余燕至停下动作去拉他,何英半晌才肯抬头,一抬头就朝对方挥拳,嘴里骂咧咧没半句能入耳·余燕至自然不会打何英,可何英却也没讨得便宜,最后只能小声嚷嚷着要余燕至放手。
闹腾过后,何英惴惴不安钻进被窝,直等到夜半时分,又悄悄爬进了余燕至被中··跟何英同寝一年,余燕至早睡成了惊弓之鸟,何英翻个身他都有醒的可能,更何况被何英紧贴身旁。
余燕至先是装睡,他以为何英要打他,可何英竟是将手伸进了他衣里,在他腰间、胳肢窝又摸又挠·余燕至渐渐明白了,不动声色翻了个身搂住何英·何英身体一僵,似乎觉得效果不明显便要爬出去,却是被“熟睡”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这一天的光景里,何英受了罪,受了委屈,师父的安慰有限,而他又疼又累,如今有个暖被窝,还有个小火炉,他就又心安理得地享起福来··第三章·光- yin -荏苒。
两年后,余燕至与何英终得以持剑,跟随庄云卿修习剑术··两年时光,他们脱去孩童稚气,已初长成了少年模样·十岁前,余燕至颇有些男生女相,如今个头一日日地蹿高,虽清秀依旧,却多了分少年俊逸。
何英也比两年前挺拔不少,只是一张小白脸越发寡情,让人又爱又恨··他二人- xing -情都随娘·余燕至的母亲谢玉岑端静温良、平和仁厚;而何英的母亲虞惜虽有倾城之貌却是个病西施,不免任- xing -娇气。
庄云卿对这个师妹看似严厉,实则爱在心中·虞惜十六岁那年下山探亲,路途中救了遭遇劫匪的徽州商贾何石逸,何石逸对虞惜一见钟情,不远千里追至落伽山,在寒雨中苦候整整三日,只为能再见佳人一面。
虞惜情窦初开,渐渐被其温柔痴情打动,半年后便下嫁给了年长自己许多的男子·庄云卿眼见心爱之人离去,黯然神伤无可奈何·如此一晃五年,庄云卿与虞惜的师父仙逝,也是这一年,虞惜将三岁的何英留在了庄云卿身边。
看着何英日渐长大,庄云卿感慨万千,转身屋内,自书架取出一幅画卷展开,静静凝望起了画中人··屋外空地,余燕至和何英正练习着师父教授的基本剑术·握剑,起势,抡臂,刺、劈、挂、点,单调而枯燥。
余燕至耐- xing -极好,十分沉得住气,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反观何英,练了会儿便偷偷模仿起庄云卿平日里的剑招,虽无甚威力,架势倒还有模有样··秦月儿自年初也跟着何余二人上了山。
她如今俨然长成了粉嫩嫩的小姑娘,可于武学方面着实资质愚钝·庄云卿有心让她与何英或余燕至同、修“云惜剑法”,可观此情形,惋叹之余也不得不放弃心中念想。
一个步法,秦月儿三、五日依旧走不对,不是右脚当左脚迈出,就是错步时不得要领,绊得膝上浑数淤青·余燕至练完剑便陪在秦月儿身边,一遍遍演示正确姿势。
何英却从不与他们一处,在他眼里,余燕至跟秦月儿简直天造地设,一个混蛋一个笨蛋,般配得很··何英偷练庄云卿的剑招,练得如痴如醉,脑海里全是与师父双剑行走,挽出漫天剑影,配合天、衣无缝的景象。
他心知云惜乃双人剑式,亦是师父在师祖所传剑法基本上与娘一同创下,而娘虽已离世,他却一样能陪师父共舞云惜··秦月儿腿上功夫不到家,几个转身踏步便身形不稳一路朝后退去,她若摔在地上也就疼疼屁股,可巧不巧撞上了何英剑势何英正刺剑向前,也未料半途冲出个人,要说他肯勤练腕力基础扎实,这一剑或许还收得回……就当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握上剑刃,同时扯住了秦月儿。
·茫然地看着自剑刃滑落的鲜血,何英双唇微张,面色煞白··余燕至皱了皱眉,掌心一紧,轻松夺下了他的剑··眼瞧对方用另一只手擦拭剑身,将剑重新归鞘,何英终于回了神,他刚要开口,岂料秦月儿抢先一声大哭起来。
余燕至一心销毁“物证”,却忘记还有秦月儿这么个“人证”··庄云卿闻声自屋中走出,眼见余燕至右手“哗啦啦”往外冒血,秦月儿哭得像个泪人,惟独何英从头到脚安然无恙,便不由眉头一皱返回了房间。
拿出药瓶与布条,为余燕至包扎过后,庄云卿抱起秦月儿在空地来来回回走动,边走边轻声安慰··秦月儿好不容易止了哭,眼睛肿得像桃,她搂着师父脖子,哽咽道:“燕至哥哥……教我……我学不会……英哥哥拿剑……来了……燕至哥哥手破了……流了好多血……”·何英垂首立在一旁,心里把秦月儿骂了个遍,笨丫头除了会吃就会告状,话都说不清还敢告状·“何英,”庄云卿声音不大不小,目光送向了他,“是否如月儿所说”·事实是他偷习剑招,出招后反而收不回来险些伤了师妹,还好师弟及时阻拦没有酿成大祸……可何英想自己不能这么说,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他垂了薄薄的眼皮,道:“徒弟知错。”
看了看何英,余燕至转望庄云卿道:“是徒弟起了玩心与师兄耍闹,刀剑无眼,徒弟的伤是个教训,以后一定不敢再对手中之剑不敬·师兄有错,徒弟也有错,师父要罚便一起罚吧。”
庄云卿看了看他,又看向秦月儿,道:“你所言与月儿似有冲突,为师希望你如实以答·”·余燕至迈步上前,轻轻握住了秦月儿的手:“师姐方才是吓坏了,徒弟在师父面前不敢隐瞒。”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言罢,又举起包扎好的另一只手,笑道:“师姐别怕,已经不流血了·”·秦月儿迟疑地摸了摸余燕至掌心,吸溜着鼻涕喃喃道:“燕至哥哥……疼不疼”·眼望此景,庄云卿颇觉无奈。
秦月儿是胆小的女娃娃,语焉不详似也难免,而何英十句话九句都要打折扣,至于余燕至……庄云卿觉得他是无可挑剔的好徒弟,然而也是跟自己最不亲的;明明是十三岁少年,庄云卿却常常不知这孩子心里想些什么。
何英上次被关进废庙时险些送命,每忆当初,庄云卿便悔恨不已·许多大人尚做不到罪不及孥,何况一个孩子而且那次他是真的误会了何英……所以信与不信间,庄云卿选择前者,毕竟两个徒弟就在眼皮底下,总归闹不出大事。
训诫过后,庄云卿并未责罚他们,但余燕至的手痊愈前,何英须得照顾对方,这对何英而言简直比受罚还难熬··余燕至牵着秦月儿朝山下走去·何英不紧不慢跟随其后,末了揪了把秦月儿的小辫子。
秦月儿摸着脑勺扭头看他··何英手指朝她脸蛋一戳,似笑非笑道:“你昨天刚吃了我两个梨,今天就向着他”·眨巴着眼睛,秦月儿扬起小脸在余燕至和何英之间看了看。
她是真笨,长得水灵灵却没半点聪明劲:“梨我吃光了,没给燕至哥哥·”·何英早知道她是笨丫头,脑袋里只记得个吃··余燕至拽了拽秦月儿,一言不发又拉着她朝前走去。
何英受了冷遇,目光凉凉地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背影,心想他也没少给秦月儿好吃的,秦月儿怎么就偏偏喜欢余燕至他倒不是多爱这个师妹,就觉得对方养不熟,小白眼狼一个,吃了他的,撂嘴就忘。
回到哑巴婶住处,秦月儿又声泪俱下学了一遍,反正她也说不清,含含糊糊就那么几句话·哑巴婶只听明白了一点:余燕至受伤了·她心疼地看着那缠着布条的手,忙去灶房炖了锅冬瓜猪脚汤。
何英不敢“违抗师命”,他往日几乎不进哑巴婶屋子,如今却不得不像个小跟班似的寸步不离余燕至··余燕至跟秦月儿坐在床边,中间隔着张矮桌,桌面摆了剪纸,是余燕至前些日剪给她的。
何英站在屋角,望着纸窗上贴着的两只小兔子瞧了半晌··汤炖好后,何英又随余燕至去了灶房··他谨遵师嘱,抢过勺子便要喂对方·舀起一大块冬瓜,何英笑微微送到余燕至嘴边,余燕至亦不推辞,一口吞了下去。
“好吃吧”·余燕至颔首··其实从不吃冬瓜的是何英,可他见着别人吃心里就痛快,然而余燕至真吃痛快了何英又不高兴,他想这冬瓜有那么好吃他舀起一块尝了一口立刻唾了出去,把剩下的全塞进了对方嘴中。
接着,何英又喂了他一口猪脚,笑道:“吃什么补什么·”·把那碗里的肉菜喂光了,何英才舀了勺汤喝起来,喝了口,又喂余燕至··余燕至朝他扬了扬下巴,意思让他再喝些。
何英突然把勺子朝碗里一丢,轻飘飘的目光送了出去:“你丈母娘熬给你的,我凭什么喝”·何英的话,余燕至听着糊涂,反正何英不高兴根本不需要理由。
他端起碗一口喝了个底朝天··####################################·帕子丢进木盆,何英使劲搓了两下,拧干后扔给了余燕至··余燕至单手撩开,擦了把脸,走上前便要端木盆。
何英立时夺过,盆中的水左右晃荡着泼洒出了些:“怎敢劳您大驾若叫师父知道了,我可要受罚·”·余燕至目送他走出房间,坐回床畔,动作缓慢地褪去了鞋袜。
他盯着赤脚琢磨,虽说碍于师父命令,可若是以前,何英定然不肯低头,如今的变化是因为何英没那么恨他了吗·余燕至年纪不大却是个劳神劳心的命,他希望何英的仇恨能够一日日淡去,他与何英还能回到最初。
进屋后,何英将木盆放到余燕至脚边,随后转身窗前,从袖里摸出了张彩纸剪的兔子··余燕至抬眼一望,那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何英看起来很高兴,伸舌舔了舔彩纸背面,将兔子贴上了纸窗。
他全然不觉羞愧,这兔子是从别人那偷来的··余燕至垂下眼皮,一时也不知心里什么滋味,他没剪过小兔给何英,他还没来得及剪,何英就恨上了他··何英满心欢喜坐在余燕至身旁,踢掉鞋,褪去布袜,一双脚伸进了盆中。
他们常年用凉水洗漱,如今初春之际,何英又怕冷得很,便将脚踩在了余燕至的脚背上·余燕至抬起只脚撩了些水洒在他脚面,何英不满地将他重新踩入水里,捏住他的手,道:“冰”·掌心蓦地刺痛,余燕至不禁就要挣脱,何英亦是一怔,连忙松开了束缚。
“有那么疼吗”何英盯着那伤处,似乎不以为意··余燕至望着他眼睛,摇了摇头··轻哼一声,何英捉起了他的手,看了看裹了几层的白布又看了看他,感觉有些别扭。
他想自己是被师父命令过要照顾余燕至,并非当真在乎对方··趟进被窝,何英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实在睡不着便将双手移往了腿间·数月前,他初次体验这种感觉,之后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自渎。
他仿佛天生不知羞耻为何,只道十分舒服,所以玩弄起来颇为得趣·可今日抚摸许久也没觉出兴味,便又无奈地停了手··何英直觉手脚冰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年虞惜体弱多病,冒着极大风险将他生下,却也给了他一副病躯,三岁前几乎要养不活,直到跟随庄云卿后才渐渐有所好转,然而终归先天不足,吃不得苦、受不得罪··咬了咬牙,何英一身寒气钻进了余燕至被窝。
余燕至向来浅眠,只迷糊了片刻便转醒过来,翻身朝外爬去··何英立刻拉住他胳膊,牙关打架··余燕至轻声道:“我把被子摞上,暖和些·”·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安抚过他,余燕至抱着他的被子铺好,然后重新躺下,掖了掖他颈侧被角。
何英几乎全身贴着余燕至,冰块似的手伸进了他衣下··余燕至不禁打个冷战,却也反手搂住了他··渐觉暖和,何英舒服地伸展开手脚,一条腿塞进了余燕至腿间,掌心摸着余燕至光滑的背,脑袋埋在他颈窝轻轻一嗅,是熟悉的气息:“你以后每天都给我暖被窝。”
余燕至没有说话,心想再冷不过一两个月,天热起来何英就用不着他暖了··不满他的沉默,何英曲膝不轻不重顶了顶他·余燕至腿间隐隐生痛,点头应了声。
“你现在给我暖被窝,以后还要给秦月儿暖被窝,”何英在余燕至背上又摸又挠,百无聊赖地眨着眼道,“哑巴婶喜欢你,你就等着娶秦月儿吧·”·余燕至微微垂首,黑暗里瞧不清何英的神色。
他不明白哑巴婶喜欢他和娶师姐之间有什么关系,虽说十二、三岁就娶妻的小少爷并不稀罕,可他早非小少爷了,他从没这个想法:“我不娶师姐·”·何英笑了声,嘀咕道:“你是嫌她太能吃还是太笨”·余燕至都不嫌,他觉得师姐挺好:“师姐年纪小,其实不笨。”
何英微不可闻地哼道:“还没娶过门就替她说话·”·余燕至晓得他心眼小,不顺着就会不高兴,可余燕至也并非总哄着他,这会儿就差开话头道:“你也想娶亲吗”·凉软的手像条蛇滑入了亵裤,余燕至先是一怔,待那手滑进了胯间才忽地醒悟过来。
他还不懂人事,顿觉羞耻极了,左手猛地扯住了何英头发何英被扯得生痛,心里更是来气,自己想不想成亲与余燕至有何关系他总将余燕至当作狼崽子,是不如他的,那里一定也一样何英一声不吭,握住那幼稚的事物便狠狠揉了两把。
一股陌生的感觉直入脑髓,余燕至吞下喉间声音,一拳击在了何英脸上·闷吭一声,何英缩回了手··静,只余两人轻微的呼吸··待怒火消去,余燕至试探着伸出手,恰巧触到何英下颔,潮- shi -的感觉充斥指尖……他下床点亮油灯,赤脚走在地上,从盆架取来了帕子。
何英正撑着上身,一只手捂着口鼻,手心里捧不住的血全滴了下来·余燕至递上帕子,何英看也未看他一眼,接过后掩了面庞··余燕至又急忙拿草纸擦拭被褥上的血渍。
何英光脚踩地,站在木盆前洗了半晌才止住了鼻血,那盆中清水变得一片鲜红,他将帕子朝内一丢,也不管手忙脚乱的余燕至,熄灯上了床,扯回了自己被子··余燕至怔怔立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血渍斑斑的草纸。
一夜无话··翌日清早,醒来后,何英在枕边发现了一只纸兔子,他忽地翻身坐起,但见余燕至的被褥叠得整齐,却未见余燕至的人··拿起兔子,何英放在眼前端详,不像剪出的那么规整,这只小兔炸着一身毛茸茸的边,也不如彩纸鲜艳,是褐迹斑驳的草纸……第一缕阳光透过纸窗照- she -进来,犹如春风化雪,将那眼底的薄冰丝丝融去。
何英不知道,自己唇畔正漾着笑容··####################################·被余燕至轻松夺下手中之剑这件事,成了何英的心病·他时时去回想那幕,自剑身传递至剑柄的力量几乎令手腕发麻……何英心高气傲,尤其在余燕至面前不肯落半点下风,他一定要事事比他强,这样才能活得有意义、有生机。
何英暗地里跟余燕至较劲,前所未有地在乎起了对方··余燕至劈腿弓步半个时辰,他便多半时辰;余燕至削剑千次,他两千次·不仅如此,饭桌上也要一争高低何英嘴刁,可为在庄云卿眼底卖乖,对不喜欢的也会装模作样尝上两口,如今却是憋了劲地跟余燕至作对。
余燕至吃两碗,他就要吃三碗,余燕至啃半颗水萝卜,他啃整颗,结果自是得罪了那不肯受委屈的娇贵胃口,半夜时疼得一脸青白,千百个不甘心地仰仗了余燕至烧来热水,一碗下肚才算回魂。
以前跟在庄云卿身边的只有何英,他一向自我感觉颇好·师父教授的他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余燕至刚来时也是处处逊他一筹·何英想不到余燕至何时有了把好力气,可以轻易夺取他的剑,可以一拳打得他头晕眼花。
何英开始每日溜到灶房后劈柴··他手腕绑着铁砂袋,最初四五下才能将柴劈裂,半个月后渐渐缩短到了两三下……可单是那铁砂的分量便不轻,他又过于急进,不多久连握着筷子都会手颤。
庄云卿察觉后不住摇头,想出言责备,然而瞧见他粗肿了一圈的小臂又极是心疼,无奈下只得喝令他不可继续··何英应承得恭敬而惭愧,当晚却又摸去了柴棚··他与余燕至同吃同住,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眼底,但余燕至不言不语,只在心里想,何英是争强好胜不肯轻易服输的。
·待何英离去,余燕至便于屋中打坐炼气,回想师父传授的口诀与要领,使内劲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不知不觉,屋外响起“沙沙”之音,仿佛脚踏枯叶,窸窸窣窣不绝于耳。
余燕至缓缓睁眸望向窗户,窗上贴着两只小兔,一只彩纸剪成的精巧美丽,一只随手撕出的简陋粗糙……望了会儿,他走下床,找出屋中唯一一把油纸伞,在微凉夜雨中上了山。
雨水无声无息渗入土壤,似乎从未来到,然而细细去听,那打在树叶间的声音,落在油纸伞上的响动……它一直都在··“沙沙——怦怦——”·天地之间,唯有雨声和他的心跳声。
渐渐地,这两道声音中融入了第三道声音,是斧头劈砍木柴的闷响·余燕至不觉加紧了步伐··那背影出现眼前时,正是个举起斧头的姿势,斧头挥下,劈开雨幕,完整的木柴应声断裂。
何英长长吐出口气,转身望了过来··柴棚的支柱上点着根孤零零的蜡烛,烛火闪烁不定,在何英脸侧照出了橙红的轮廓·这人笑得像只洋洋得意的孔雀,虽然他的发梢已被雨水打- shi -,此刻的形貌更像只落汤鸡。
他的目光依旧如雾般虚渺,有种无所谓的随意和寡情·余燕至迎着这视线走到他面前,稍稍送出臂膀,油纸伞便掩过了他头顶··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伞下两名少年,一个在笑,因为他方才一击便能劈断木柴。
另一个也在笑,却似乎没什么原因··回屋后,何英不情愿地用凉水清洗了身体,顶着- shi -发钻进两床叠在一起的被中·他刚为图方便脱得只剩亵裤,如今半裸地缩成一团,光听屋外雨声就觉冷进了骨缝。
余燕至洗漱完毕,瞧何英发上仍在滴水,便拿帕子替他擦了擦,然后躺在了他身边··桌上还燃着小半根蜡烛,何英不让熄灭,说这样显得屋里暖和··像之前每一晚一样,两人面对面躺着,余燕至轻轻揉捏他胳膊。
何英心中惬意,想这段时间的努力总算见了成效,余燕至迟早是他手下败将……他越想越开心,简直有点心花怒放··余燕至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这让何英十分贪恋,他舒服地小声哼着,忽然起了兴致。
许久不做,他简直忘了这件事,一旦念及便有些迫不及待··眼瞧何英挣开自己,右手伸进裤中动起来,余燕至一怔,愣愣瞅向了他半垂的眼帘··何英摸了会儿手臂便不由颤抖,几乎使不上劲,他蹙眉抬起眼帘,正对上余燕至目光,抽出手,拉着对方手腕就往腿间蹭:“我胳膊酸,你摸我。”
余燕至不曾自渎过,但先前那件事已令他意识到,这处是不能叫外人摸的··“快点,”何英扯了扯他催促道,“我这里难受·”·余燕至有些懵懂,有些好奇,还有些不情愿,可这所有在何英面前都没用。
余燕至把心一横,权当替他揉手臂一般隔着衣裤摸了摸·何英有的,自己也有,不稀奇;稀奇的是何英那里热乎乎、胀鼓鼓,半软不硬地撑起了裤子,是真的和他不同。
余燕至惊讶地看着何英··何英越发急躁,对这敷衍似的摸蹭失去了耐- xing -,牵着余燕至的手埋入亵裤,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挺立的事物上,然后心满意足地呼出了一口气:“这样舒服。”
余燕至全身起了层疙瘩,不是冷的,是烫的·他呆若木鸡地握着何英那小玩意,脑袋一片空白··何英难耐地扭着腰,在余燕至掌心蹭了蹭,伸臂搂住他脊背,垂眸道:“动啊。”
动什么怎么动余燕至不懂,其实何英经验也少得可怜·当余燕至笨拙地从上滑到下时,何英紧紧揪住了他衣裳……比自己摸要舒服得多……何英天生的不肯受委屈,所以是天生的享乐者。
何英闭着双眼,轻声道:“重一点·”·手中的肉体越来越硬,不知不觉,余燕至后颈已冒出一层细汗·他不敢看何英的脸,只盯住了何英额前一缕- shi -发,那发丝不知是浸染了雨水还是汗水,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余燕至看得久了便觉眼角酸痛,他微微移开视线,眼底映出了何英轻颤的睫毛……一片无知无识的茫然里,他简直快要窒息,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觉得何英好象不是何英了。
何英在极度的快感中只是勾起了抿成一线的唇,他没有吐露呻、吟,仿佛不愿与人分享,甚至连喘息都隐在鼻腔··余燕至渐渐感觉到何英紧绷了身体,落在自己背部的指尖陷入了皮肉。
这感觉奇妙到诡异,好象他正手握何英生死,而何英则在向他求饶·片刻后,何英忽然贴近了他,下颔抵在他肩头,双唇似有若无擦过了他耳畔·何英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快……”·####################################·呆立在木盆前,余燕至低头看向手心,乳白的液体温温凉凉,粘腻地纠缠着掌中纹路。
脑海里雾气氤氲,何英似痛苦又似快乐的面庞时隐时现,他呆愣许久,而后发现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膛……他急忙将手伸进水中,匆匆清洗干净,像个心怀鬼胎的小贼。
他毫无意义地咳嗽一声,无辜又清白地躺回了何英身边··烛台上的蜡烛即将燃烬,却垂死挣扎着越烧越旺,仿佛有所不甘,要在沉浸黑暗前的一刻留下最灼目的光芒。
黑烟笔直升腾,久久不散·余燕至望着房梁出神,心一点点落回胸腔,身体却反而轻飘飘得似要化烟缭绕梁间·此时,身旁的人动了动,他眼睫一颤,缓缓扭头望去。
何英从侧躺的姿势变成了平躺,因为怕冷,所以被子盖过口鼻只露出了半张脸··静静望了会儿,余燕至鬼使神差摸往了他下身·此刻,那里温顺地像只小兔子,软绵绵地似乎也睡着了。
余燕至不由有些安心,他想何英不发疯时是很好的,何英还是何英··手心从胯间移上腹部,又沿腹部滑入腰侧,何英腰身柔韧,呼吸间便能感觉到那隐藏皮肤下的力量。
余燕至对这具身体不陌生,然而也算不得熟悉,他从未这样仔细地抚摸过、感受过对方·即使被窝中很暖和,何英的肌肤依旧凉滑,余燕至直觉握着条光溜溜的蛇,阵阵心惊。
何英受了骚扰,睡梦中拧起眉头··余燕至瞧他一点点撑开了眼皮,似醒非醒地送出茫然散乱的目光,便不觉有些心虚··何英迟缓地眨了眨眼,感觉身边十分温暖,他不想自这温暖中清醒,于是重新闭上双眼,侧身靠了过去,呓语道:“师父……”·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气息,余燕至满腹心思,他想何英不是小孩了,不该还如此依赖师父。
他的掌心温柔地抚摸上了何英后颈,他的力道并不大,可何英却不安地动起来,仿佛做了噩梦,面上尽是痛苦之色·半晌后,何英终于彻底清醒,逐渐凝聚起的视线投向了他脸庞。
掌心自何英颈子滑至脊骨,余燕至望入他眼底,声音又轻又柔:“怎么了是不是冷”·何英并未觉冷,他真的做了噩梦。
梦里,他不停劈着木柴,一根接一根,然而不知何时那些柴火变成了石块,越积越多竟堆成了一座石山……他扬起头,石山上站立着一人,瞧不清模样,但他直觉那人在笑。
那人边笑边将石头踢落下山,而他眼见碎石压身却丝毫动弹不得,最后几乎连气都要喘不过来……·梦里那座山仿佛还压在心口,无能为力之感挥之不去·何英咬着牙不肯说话,在逐渐暗淡的烛火下轻轻眨眼。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轻抚何英一侧肩胛,余燕至想起刚到落伽山时,他梦中惊醒,何英也是这般安慰着他·余燕至有种满足感,此刻能陪伴何英身边的唯有自己。
师父毕竟只是师父··何英不知几时才又重新睡去·余燕至浅眠,半梦半醒间感觉手心下的人复又辗转起来,便不由收紧臂膀,轻柔而强硬地禁锢住了那凉软的肉体。
片刻后,何英渐渐安定下来,在余燕至臂弯发出了小小呼声·耳畔的声音让余燕至心觉平静,接近幸福,仿佛不曾经历任何苦楚;父母仍在,身边还有何英··他随之沉入了梦境。
梦里的景象犹如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他身在其中边走边看·夏日炎炎,秦月儿双手捧着西瓜吃得满脸汁水,哑巴婶拿脸帕一边替她擦拭一边“乌拉乌拉”小声念叨。
秋风萧萧,黄叶如雨飘零,庄云卿持剑独立山间,形孤影只,脚边遗落着另一把剑·白雪苍茫,谢玉岑坐在窗前剪纸;半支起的窗外,余景遥正于梅树下练武,雪映寒梅傲骨艳。
夏隐秋现,秋逝冬临,冬去春来……余燕至仿佛一名过客,走过一幕幕熟悉的场景,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他想停步,然而双脚不听使唤··春暖花开,一片嫩绿的草地间,何英正静静望着眼前两只雪白的小兔。
这一次,余燕至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人身边·他轻轻拉了拉何英的手,像去看小松鼠时一样,何英转头望他,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何英双眼通红,不停地淌下眼泪,那眼泪从透明渐渐转为淡粉,最后是艳丽的血红这场景简直可怕,然而何英神情平静,仿佛没有知觉,半晌后小声道:“谁”·忽地天翻地覆·整个画卷以及画中的何英瞬间凝固成了石像,石像开始碎裂坍塌,只有余燕至依旧血肉饱满,孤独地坠入了深渊……坠落的过程中,意识犹如蝴蝶扇动的翅翼,一下是一瞬间,一瞬间恍若一万年。
被活活逼死的爹、不堪忍受冤屈而自戕的娘,爹娘尸首前一张张“正义”的脸·美丽的落伽山、威严的师父、善良的哑巴婶、可爱的师姐、还有……与世隔绝之地年纪相仿的男孩。
小松鼠、木棍、废庙、乌龟、被斧头砍成碎屑的门锁、滚烫的体温、齿间腥甜的血、背上传来的不着调的小曲、止不住的笑声、烛光中橙黄的轮廓……·一切戛然而止,归于平静。
余燕至缓缓睁开眼,梦仍在持续,黑暗中没有出口,无处可逃··绝望几乎将他湮灭··他想出声,然而嘴一张一合却是无声呐喊··爹、娘、师父、哑巴婶、师姐……·突然,他被脚下之物绊倒,在这最深沉的黑暗中慌乱地摸索起来……凉凉滑滑一具肉体,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赤、裸地缠绕上来,无论他的手落在何处都是片凉腻,那肉体因他的抚触开始颤抖,轻声道:“摸我。”
脑袋“轰”地一热,他的力气大得几乎要揉碎那具身体·他被渴望填充,他需要这身体在黑暗里安慰自己·那人不堪痛楚扭动起来,余燕至紧紧攥住了对方手腕,喊道:“不许逃”·那人渐渐停止挣扎,余燕至也随之温柔起来。
他放轻动作,甚至用嘴唇亲吻对方,快乐犹如潮水涌入双腿间,他用那变得硬热的事物磨蹭起身下之人··那人一声不吭,仿佛并没有呼吸··他的唇来到了那人脸上,他想象得出这是一张如何的面容,他越发兴奋,动作也越发大胆。
他将手伸向那人腿根,忍不住揉捏那柔嫩的肌肤,然后他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何英……”·那人突然呻、吟了一声·余燕至一怔,黑暗犹如镜面,骤然发出破裂的脆响,一缕光线猛地自远处- she -入。
当他醒来时,眼底落着何英的睡容··他将手送入亵裤,指尖上带出了乳白色的粘液··他盯着那东西许久,不肯定何英还是不是何英,但他已经变了·余燕至把那点粘液抹在了何英脸颊上,他动作很轻,仿佛抚摸一般,然后倾身向前亲了亲何英唇角。
重新躺下,余燕至闭起双眼,他平静地想,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扭头又看向何英,看了会儿将唇贴在了对方唇上,轻且短暂,他还不想惊醒他··他在被窝中握住了何英的手,一根根抚摸何英的指头。
他一直想对何英好,可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对他好·他以前怕何英,现在开始害怕自己,怕这陌生而强烈的欲望··第四章·剑啸龙吟,叶落纷飞·两道身影一蓝一白犹如湛空之云,互相衬托又融为一体。
蓝影气沉势稳,固若磐石,防守无一破绽;白影行云流水,灵如狡兔,攻势势如破竹·两人一守一攻,相持许久难见分晓·百招后,白衣人立剑直劈而下,蓝衣人侧身闪躲,剑刃横扫对方毫无防备的胸腹。
白衣人反应极快,腰肢骤然向后弯曲,岂料那一剑急转直下,竟朝他颈处挥来·神色倏变,白衣人忙以剑抵挡逃出战围,可就当回身瞬间,那剑尖已跟至眼前寸许之地·何英轻轻喘气,紧盯着余燕至。
余燕至唇边一抹笑意,坦坦荡荡,温柔如水··何英垂下眼帘,挥开了抵在下颔的剑尖,收剑入鞘,抹了抹额汗,走到树下抓起水罐大口畅饮·还是不行……他心中烦乱,“云剑式”他赢不了对方。
余燕至站立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何英·时光飞逝,转眼三年,何英已稚气尽褪,包括自己··“燕至、何英·”·一道温和嗓音传入耳畔,何英面露欢喜,快步上前,仰头道:“师父”·“师父。”
余燕至跟随其后,站定他身边并肩而立··庄云卿微笑,眼角已有岁月痕迹,他相貌原本清俊,年轻时由于- xing -情严肃颇有些无情的味道,如今年将不惑反而渐显柔和。
看着徒弟,庄云卿心觉宽慰,他半生为情所困,却有幸得二人陪伴身侧,不叫他孤单··余燕至与何英皆已长成了挺拔高挑的少年·曾经,庄云卿还会摸摸他们头顶,眼下却只能轻拍肩头,笑得欣慰又落寞:“决定得如何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何英敛起笑容看向余燕至,余燕至置若罔闻,然而也不抢言出声。
他若不肯表态,何英便无可奈何,现在不比过去,余燕至早不是那个受自己威胁的小混蛋·抿了抿唇,何英低声道:“徒弟听从师父安排·”·庄云卿笑容越发和蔼,抬手拭了拭何英额角,拨去他粘- shi -的碎发,道:“好好。”
“云惜剑法”乃双人剑式,即云剑式与惜剑式·云剑式厚积薄发,稳中求必胜一击;惜剑式灵活多变,看似主导之位实则扰敌之术·庄云卿深明两徒所擅与所疏,也十分清楚何英个- xing -,所以提议以云剑式过招,望他能领悟到自己的不足,不再执着所谓主次之别。
何英输余燕至输得心服,因为输了太多次,脾气早磨得一干二净··庄云卿有意与爱徒切磋一番;余燕至和何英便拔剑起势,三道身影以一敌二·庄云卿游刃有余,推挡自如,剑光如织环绕周身,可及至五十招时却忽而出声喝止他眉头紧锁,没有看向急于进攻自乱阵脚的何英,而是严防周密的余燕至。
“胡闹”双手背往身后,庄云卿难掩怒色,“为师往日教导,你们可都忘记了”·余燕至眼睫一颤,惭愧道:“徒弟知错。”
“你怎可因‘惜’妄动,何英任- xing -,你却由着他- xing -子只顾护他,你且乱了,他岂非更加肆意”·何英手握成拳,齿间咬着唇肉,满腹怒火却是有一半不甘,一半的自恼:“错的是我,师父要责怪只管对我来”·“燕至之错尚可责备,”看向何英,庄云卿眼底隐隐有些失望,“他为护你而乱了剑阵,可你既不顾大局也不顾他。”
何英无言以对··他确实没有顾及余燕至,可那又如何他想与之共舞云惜的是师父,不是余燕至·就在这时,甜甜软软的声音飘来:“吃饭啦。”
粉衣少女手提竹篮小跑上前,瞧见庄云卿后不禁讶异道:“师父您也在呀”·庄云卿带上笑容,将少女召唤至身边,温颜道:“月儿,你与燕至配合云惜剑法,让为师看你练得如何了”·“嗯”秦月儿乖顺地点了点头。
庄云卿心知她难成大器,所以从不苛求,只断断续续教了她一些剑法·想当年虞惜体质柔弱,然而七窍玲珑灵气十足;秦月儿却是恰恰相反,除了身体好,简直蠢笨愚顿。
庄云卿其实很疼爱这个女徒弟,曾经冀望甚重,即便如今也仍保留着那么点憧憬,仿佛是将她当作了虞惜··秦月儿年方十一,已初现少女姿态,她接过何英递来的剑,站定在了燕至哥哥身旁。
他二人配合天、衣无缝·余燕至表面护着对方实则窥伺时机,秦月儿虽有些笨手笨脚,却牢记教诲,拼了小命朝师父剑下冲去,用剑招扰乱“敌人”的判断。
数十招后,秦月儿实在无招可使,而庄云卿也喊了停··摸了摸秦月儿汗- shi -的额头,庄云卿一言未发走出了树林··秦月儿傻,不晓得那是师父的鼓励,她抬袖抹了把汗,将竹篮里的饭菜一样样端了出来:“英哥哥,燕至哥哥,快吃饭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余燕至微笑点头,上前端起一碗饭,又夹了些菜放入碗中递向了何英··何英却看也不看,端起另一只碗,蹲在菜碟旁狼吞虎咽··秦月儿早就见怪不怪了,她靠坐树旁,拽了几根狗尾巴草,一边编着小兔子一边哼曲:“我是欲爱不能心滴泪,只怕我要连累你遭难哭一生……”·这还是何英教她的,或许算不得教,何英唱时她记得了,记得乱七八糟,就会那么两三句。
三伏天,烈日透过树叶缝隙照- she -而下,光柱中漂浮着数以万计的白茫茫的细尘··山中夏日,一到夜晚便会骤然降温··何余二人带着秦月儿在附近抓了些蝉牛,何英原是想看它们蜕变成知了的模样,可翌日饭桌上却多了盘油炸蝉牛,被秦月儿吃得精光。
何英脸色青白,他是将秦月儿当姑娘看待,所以觉得对方简直不像个姑娘;余燕至却不以为然,无论这个师姐多大,在他眼里依旧是胖成肉球的模样··当晚,何英独自去了湖畔,脱光衣裳扎进水里就是一番畅游。
余燕至在陪哑巴婶和秦月儿,这让他有些不高兴,但不高兴的程度又十分有限,似乎关系不大··何英水- xing -极佳,自那年冬日余燕至掉进湖里后,他便学着游水,如今一个猛子下去,许久不用换气。
湖水波光粼粼漾起层层月色·雪白的肉体忽沉忽浮,自由得犹如鱼儿··何英心无牵挂,玩耍了一会儿便潜回岸边浮上水面,水自面庞划开,长发柔顺地贴在了脑后。
一双沾- shi -的布鞋出现眼前,他抬头望去,不由绽开笑容··月色下的面孔一如初见那般清俊——是庄云卿··庄云卿表情淡然,内心却翻江倒海,缓缓蹲下身,指尖抚上了何英潮- shi -的面庞。
何英闭起眼,觉得舒服极了;他跟在庄云卿身边的时间比父母要长久许多……他依赖这人,是一种不能失去的感情··何英不同,在庄云卿心中,何英是虞惜的儿子,流着虞惜的血,还有一张与他母亲酷似的容貌。
尤其眼睛,薄情得令人又爱又恨·然而庄云卿见过虞惜不同以往的目光……那是在看向何石逸时;风吹雾散,不再是水中月而是真正的明月··修长的双臂自水中探出,何英搂住了庄云卿脖颈,庄云卿有所知又无所知地将手贴在了他后背。
何英睁开双目,依旧是微笑的表情,庄云卿注视着他的眼睛,着魔般垂下头颅……·“师父……”何英轻声唤道··庄云卿倏然回神,心口仿佛承受了重击,紧缩中带着巨痛。
握住何英手臂挣脱开来··何英似有不悦,蹙眉道:“师父”·“当心着凉·”··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庄云卿想将他自水中拉起,何英却执拗地往下沉去,只露出脑袋,道:“大热天哪儿会着凉。”
与何英独处时,庄云卿总是难以摆出严肃的面孔,这会儿也同样无奈·他方才起了情、欲,将何英看作虞惜差点做出荒唐之事,心觉羞愧难当,只想立刻远离此地。
他摇头叹了口气,叮嘱几句后便心事重重地走了··何英觉得师父来得快,走得更快,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将自己“扔”在了这里··湖边的树林中有人一直注视此处,他已学会屏住呼吸,便连师父也轻易察觉不到。
他深深吸进口气,走了出来,走到了庄云卿方才站立的位置··扬起头,何英静静看他一眼,然后重新潜入水下,这一回倒是恨不能变成条鱼,再也浮不起来··余燕至等了许久仍未见何英上岸,便褪去衣衫跟着滑入水中,奈何他不谙水- xing -,立刻便像石头似的沉了下去。
何英不知从哪儿游了回来,捞起余燕至,双臂牢牢环住他拖向岸边··“咳……咳……”他方才潜得急,呛了几口水,在余燕至肩头边咳边恨恨道,“你有病啊”·余燕至一声不吭,微微翘起唇角,缓过口气后便搂住了何英。
何英将怀里的身体推开了些,皱眉望向对方,余燕至明明是溺水之人,神情反倒比他平静;那张脸,如画的眉目沾染了水气,眼角微红,眼珠却是黑亮亮的……别过视线,何英心里一阵烦乱。
他要将余燕至送上岸,余燕至却像抓着根救命稻草似的环住了他腰身,轻轻一笑,道:“水里凉快·”·“你放开”何英被他缠得浑身不自在,毕竟赤、裸相贴,余燕至无论哪儿他都感觉得到。
余燕至立即听话地松了手,不出所料往下沉去·何英微微一惊,伸臂将人托起,不得已又抱在了怀中,气恼道:“你又想干嘛”·余燕至任由他抱着,心想十三岁到十六岁,三年的守侯等待,却只有自己一日比一日陷得更深。
他的感情与欲望在岁月中结出了成熟的果实,而何英却连一朵花也吝于为他绽放·若再不“逼赶”,只怕一辈子也看不见这人的真心··何英瞧他不言不语,一双眼水盈盈望来,便垂了眼帘,轻哼道:“你来干什么”·秦月儿能吃能睡,早被哑巴婶哄上床了,他来自然是找他回去的。
可余燕至实在了解这人,心知他在闹脾气,便悄悄拥住他后背,道:“我捉了些好玩的东西想让你看一看·”·何英闻言皱了眉:“若是蝉牛我不要。”
余燕至想笑,可到底没笑·何英- xing -子较真,且十分喜爱这山中的小动物,秦月儿将那些蝉牛大口朵颐时,何英的表情简直有些悲伤·余燕至倒不心疼蝉牛,但他是不会再带师姐去抓了。
“不是蝉牛,”在何英好奇的目光下,余燕至轻声道,“你一定会喜欢·”·闭紧门窗,取下蒙住罐口的布片,片刻后,便见萤绿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飞了出来。
黑暗中,那些光点悠悠荡荡,一闪一烁,犹如漫天繁星,又仿佛山林深处的精怪,神秘而莫测··十只、二十只、三十只……这些小玩意在夏日的落伽山并非罕见,但何英却不曾被如此多只围绕过。
一点萤火在面前画出了缠绵悱恻的轨迹,他的视线追逐其上,渐渐穿透潋滟微光望住了萤火后的一双眼·那是双七年里注视过无数次的眼睛,而其中神情却令他有些陌生……何英似懂非懂,心口微微紧缩,呼吸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余燕至的手握上了他手背,声音犹如静夜一般轻柔:“何英,你喜欢吗”·喜欢什么·何英望着余燕至,脑中惊雷炸响,他被自己一瞬间的疑惑与迟疑怔得无言以对。
抽回手坐去桌旁,何英盯着不远处一点萤光皱起了眉头·他心烦意乱,觉得余燕至可恶至极,然而又莫明害怕,他怎么会怕余燕至没有这个道理……·一滴水珠自尚未干透的额发淌落,滑过何英脸颊又重新汇聚在了下颔。
余燕至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拭去水珠,捏住了何英下巴··何英佯装平静,虽然气得手都在发抖,他顺着余燕至的动作微微仰头,冷冷看向对方··他的忍耐却被余燕至视为了一种默许,那手指得寸进尺抚上了他双唇,温柔得像对待珍宝一般。
这充满暗示的抚弄终于令何英忍无可忍,他一脸凶神恶煞拍开了余燕至,他已经许久不曾借机生事,这回是余燕至要找他麻烦·从九岁孩童长至十六岁少年,何英用来对付余燕至的依旧是毫无章法只凭力气和怒火的拳头,可时至今日,他却再难占半点便宜。
两人自桌旁扭打到地面,又从地面打到了床上,何英气喘吁吁压着余燕至,一边和他拳来脚去,一边骂道:“凭你也敢欺到我头上混——”·突然,他一声闷哼,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
何英双手捂住腿间,缩成了一只虾米,疼得冷汗直流··得空喘息,余燕至忙翻身瞧他··何英眉头紧蹙,面色苍白,抽着气要死不活道:“混蛋……王八蛋……”·余燕至想察看他伤处,却被反手推开。
何英一骨碌爬了起来,跨坐余燕至腿上,长臂一伸就探入他胯间,气急道:“长本事了想害我”·(和谐/完整版见微博@三更灯火谁人催)·温柔与冷漠、仇恨与悲伤,过去七年的时间,何英最强烈的感情都与余燕至息息相关……如果不曾有过快乐,或许不会那么恨,然而却不仅仅是恨,所以恨终将淡去。
两人相拥入眠,半夜时,何英醒了过来··打开门窗,萤火陆续飞出,带走一夜无人知晓的秘密··何英回望沉睡中的人,那人发间闪烁着一点萤绿,他上前将那小东西轻轻拨落掌心,送出门外,接着坐在了屋前石阶。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他想起随师父上山后,每逢白露,爹娘都会来看望他·可九岁那年,距相约之期已过多时却迟迟不见爹娘,他心急如焚,师父亦是担忧不已,便带了他直奔徽州。
路途,他们听闻了一件江湖中已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北武林大侠余景遥杀人夫女干人妇,徽州商贾何石逸与其妻虞惜死得惨状万分·徽商因此群情激愤,南武林更是将矛头直指北武林,而圣天门作为武林第一大派当仁不让站了出来,誓要缉拿余景遥为何石逸夫妇讨回公道。
·何英没有目睹到爹娘的“惨状”,余景遥一把火将他们烧成了焦尸,尸体也已被圣天门运往徽州安葬··再后来,师父将他送上落伽山便又独自离去。
三个月恍如三年,除余景遥自杀身亡的消息,师父还带回一个男孩··何英不疑有他,因为哑巴婶就是被庄云卿救回的··男孩眼里噙着泪光,紧紧攥着庄云卿的手不放。
何英很不高兴,一把将男孩拽了过来,他不想与对方分享庄云卿,可对方却非要与他“分享”眼泪;睡觉时哭、吃饭时哭、习字时哭、练武时哭、哭完了过一会儿又接着哭。
何英起初嫌他烦,可当得知他也失去了父母,那点不耐烦便瞬间消弭无踪·他像照顾小猫小狗似的照顾对方,男孩也渐渐不再缠着庄云卿,变成了他的“尾巴”。
何英有些开心,觉得男孩是爹娘送自己的礼物··何英每日过得心满意足,直到男孩讲述起他的身世··何英这才知道,男孩不是礼物,他是余景遥的儿子,是自己的仇人。
他恨了他整整七年··背部忽而袭来一股温暖,何英没有回头,任对方将双手环在了他胸前··“何英……”疲倦的声音带着吻落在耳畔。
依赖的、眷恋的,仿佛曾经那段无知而快乐的岁月··何英轻轻握住了余燕至的手,他仰望星空,那里像有他的爹娘……他指尖陷入了余燕至手背,声音在喉间踯躅良久后,双唇一张一合吐出轻唤:“燕……至……”·身后的人紧紧拥住了他,像要将他镶入血肉。
一只飞走的萤火虫又飞了回来,在他们面前悠悠轻舞··####################################·时光转瞬即逝·半年后,年关将近,师父命他们下山采购年货。
八年里,这是余燕至头次下山··落伽山没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只能凭凸起的石块以轻功行走崖壁·何英走在前,他跟随其后,眼瞧对方灵活地像只兔子便不觉好笑。
何英早憋着股劲要下山,昨夜缠了他半宿都在说山下的热闹··两人有惊无险跃下崖壁,何英等在一头,余燕至脚未落稳便被他牵着朝前奔去··他们天未亮动身,赶到镇中时已是晌午时分。
买了米面菜肉,肩上都是沉甸甸的包袱,可何英玩- xing -大,扛着大包小包也要挤进人堆听戏·那是当地富贵人家请来的戏班子,没有名角所以花不了什么钱,就为乡里乡亲凑个热闹。
台上唱得热火朝天,何英便在台下小声附和·余燕至陪他站了半个时辰,瞧他没有一点挪地的意思,实在无法,拉起他往外走去:“你也会唱,何必听他们唱”·何英不情愿道:“人家有戏台有扮相,好看多了。”
余燕至唇边勾起笑意:“你唱得比他们好·”·这话实在受用,何英也是个不知羞的,真就觉得自己唱得不错··路经一处货摊,何英停步摊前瞧了瞧,拿起支发簪朝那货郎道:“怎么卖”·那货郎见有生意上门,又瞧是个长相漂亮的少年人,便不由眉开眼笑:“小公子眼光真不错这发簪做工精巧,质地又好,最适合送心上的姑娘当定情物。
我瞧您也是个诚心人,三两银子,我绝不多赚但愿您得佳人芳心,姻缘美满·”·何英轻飘飘瞥他一眼:“三百文钱·”·货郎怔了怔,立刻收起谄媚嘴脸,摇头道:“你年纪小不识货我就讲你听,这是上好和田玉,三百文……”指了指对街一名乞丐,“送他。”
何英似笑非笑道:“赭阳水玉,三百文是看在你热情的份上,这种货色五十文我也嫌贵·”·何石逸是玉器发家,何府中有南北独一无二的和田玉树,千万两不止。
何英尚不识字就已被教着识玉,对这些玩意如数家珍·而他看上的自然也非那簪子的材质,只觉模样小巧玲珑煞是可爱··货郎晓得自己东西不值钱,可没想碰着个行家让他脸面丢尽他摆了摆手,显然不打算再做对方生意。
旁观至此,余燕至拉着何英匆匆离去,拐入了一道巷口:“你想要吗”·何英轻哼一声,满不在乎道:“破烂东西,扔地上也没人拣”·余燕至实在了解他,便于是放下身上包袱,独自走回街市,漫无目的转悠了会儿,最后停在了货郎摊前。
他未语先笑,拱了拱手道:“老板生意不错啊·”·货郎瞧他眼熟,咧嘴笑道:“承您吉言,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余燕至视线一扫,随意拿起件玩意看了看,放下后又拿起了先前那支簪子,赞道:“好东西。”
货郎受挫在前,眼见又有“识货”之人,便放低了姿态,道:“绝对是上好的东西,姑娘家一定喜欢”·余燕至微笑摇头,十分不舍地放了下来,视线却依旧锁在其上。
他状若随意地讲述了自己如何爱慕一位姑娘,无奈家境贫寒,难以让对方父母应允;情真意切、可歌可泣·那货郎边听边不住叹息,皆是穷苦出身,来来去去竟有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三两银子变成了三百文钱,货郎诚心送上祝福,余燕至千恩万谢接受了他的好意··何英站在深巷,听不到远处对话,但看得清楚,余燕至买下了那支簪子·当对方走回身边,将发簪交入他手中时,何英诧异万分:“三百文钱”·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余燕至颔首。
何英一把抱住他,亲了亲他··笑着自他怀中挣脱,余燕至倒还明白这场面是要避人的··回去前,两人在面摊吃了碗面·何英吃过两三口就把碗推给了余燕至,余燕至不声不响起身去隔壁买了个糖烧饼给他。
摸索出身上银两,两人心中皆是感叹,感叹师父着实厉害·用这仅剩的十文钱,余燕至买了包甘蔗糖,一根酱猪尾巴··路上,何英嘴没停过,余燕至知道他爱吃甜食,可没想他简直是不要命地吃。
半包糖下去,何英自己也觉得牙要倒了,拉住余燕至,皱眉道:“我嘴里疼·”·“我看看·”余燕至朝他半张的嘴巴瞧去,其实瞧不出什么,就见他后槽牙粘着层糖浆。
何英捂了脸道:“这糖不好·”·不好还吃那么多余燕至看他一眼,心想手头就那么点钱,是买不了好东西··可疼归疼,何英还是含进了一颗,不嚼,只慢慢等它化开。
糖粒把脸蛋撑出个了小包·后来他实在难受,便又拉住余燕至,将那没化尽的糖送入了对方口中··回到落伽山时天色已晚,还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两人把采买的物品刚刚放进灶房,便听哑巴婶屋里传出了小女孩的哭声。
两人敲开房门,就见秦月儿拥着被子坐在床头,正抽抽搭搭地哭·哑巴婶脚边搁着盆没洗完的衣裤,盆里的水泛出了淡粉色泡沫··何英望了一眼便即收回视线,从袖中摸出簪子递给余燕至。
接过后,余燕至倾身向前,将簪子别进了师姐发间··“啊啊……”哑巴婶有些不知所措,- shi -漉漉的手指指着秦月儿朝他们摇头··“镇上买的,不贵。”
余燕至解释··“呜……”哑巴婶替秦月儿红了脸··秦月儿抬手摸了摸簪子,可那似乎没什么安慰的作用,她扁着嘴眼泪又流了下来。
直到燕至哥哥将酱猪尾巴拿给她才终于破涕为笑··下山路上,何英忍不住开腔道:“她也是个大姑娘了,还只知道吃·”·余燕至心想,你比她大多了,不也那么爱吃糖。
这话倒不是不敢说,只是没必要说·他牵起何英的手,在冬夜的雨中深深吸了口气··回屋后,何英实在冷得紧,匆匆一番洗漱便钻进了被窝:“你快——”·话未说完打了个喷嚏出去。
余燕至同时捻灭油灯,摸黑躺在了他身边,将他搂住了,道:“还疼不疼”·何英伸手探入他衣下,舌尖抵着牙根含糊道:“嗯……”·余燕至的声音来到了何英唇边:“嘴张开。”
屋外是“沙沙”的细雨声,屋里是相依相偎,窃窃私语··(和谐/完整版见微博@三更灯火谁人催)·余燕至缓过一阵,坐起身轻轻拍打何英后背。
何英止了咳,下床穿鞋,光着屁股跑去屋外漱口·不一会儿又回到屋中,冰块似的钻进被窝,哆哆嗦嗦小声道:“谁叫你- she -在我嘴里的……”·余燕至拥住他,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何英轻轻一笑,道:“不玩了,我累了·”·说罢从余燕至怀中挣脱,利索地穿回了搡进被窝深处的衣裤··奔波了整日,又闹了一场,饶是两人精力旺盛也颇觉困倦。
入睡前,余燕至亲了亲何英,何英闭起的眼睫微微一颤,翻身背对他,呓语道:“你也不嫌……都是你的味道……”·余燕至搭在他腰间的臂膀往怀中一收,鼻尖凑向他后颈,模模糊糊想,自己的东西当然没理由嫌弃,何英却也不嫌。
翌日天未亮余燕至便转醒过来,何英又开始咳嗽发热了··几乎每年冬季何英都要病一场,时轻时重,最重那次简直快活不下去··余燕至曾听师父说,何英的母亲身体不好,这是娘胎里带出的病根。
何石逸虽有万贯家财,却也没能换来妻儿健康·所幸庄云卿并不娇惯何英,几年山中生活倒练出了副好体魄,但不敢生病,否则就是淹淹缠缠几日、十几日“抽丝剥茧”的消磨。
何英精神不济,洗漱过后便坐在床边发呆··余燕至走上前,将额头抵住了何英额头·何英抬眼看他,他垂着视线也看何英;何英一年里只有这段时间身上比他热。
何英低低咳了几声,病怏怏道:“我没事·”·余燕至怀疑他是昨晚出屋时着了凉:“我跟师父说一声,让哑巴婶煎药给你,早饭也别上山了,留在屋里吃吧。”
何英摇了摇头,起身朝外走去:“比我娘还爱- cao -心·”·余燕至反手阖门,追到他身边,轻轻捏了捏他耳垂,道:“我可不给你当娘。”
何英笑着闪躲,刚要开口却又咳了起来··一路上,断断续续的咳声听得余燕至心底发慌,他总记得当初破庙里,何英一抬头嘴上袖子上全是血·何英也不再出声,他对自己的身体倍觉懊恼,然而无计可施,他唯一能怪的人,他没有资格去怪,娘生他时差点把命搭了进去。
余燕至握住了何英的手,何英扭头朝他笑了笑,笑容里饱含愧疚·何英娇气都是身体好时,真正病来了他总去忍,因为不想周围人替他- cao -心,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及至到了庄云卿面前,何英还是同样的话:“我没事·”·庄云卿以前照顾虞惜,如今照顾她的儿子,早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些歧黄之术,他屋中总备着药,预防得正是此刻。
哑巴婶亦是熟知情况的人,取来药便放在了炉灶上煎··秦月儿发间别着玉簪,玉簪上垂着小巧的流苏·她瞧平日里爱说笑的英哥哥一声不吭,便很有觉悟地将自己的鸡蛋让了出去。
何英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他脸上渐渐没了一点生气,原本就白的面色显得几乎有些骇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余燕至将鸡蛋剥了皮送回了师姐碗中,扬了扬下巴叫她自己吃。
秦月儿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英哥哥又看燕至哥哥,她好象懂,但又懂得有限,她从不生病,身体好极了··何英喝了两口稀粥,等药煎好后又一口灌进了肚子··庄云卿眼底满是担忧,但他同样无计可施,这非一两日能够根治的病,当年他那样用心呵护,却也只能眼睁睁看虞惜受此煎熬。
何英喝了药便要上山练剑·庄云卿叹了口气,朝他摆摆手,嘱咐几句后便独自离去··雨虽在清晨停了下来,但天色仍旧- yin -沉,空气冰冷,呼吸间带着薄薄白雾。
余燕至鼻尖微红,走在何英身旁··寂静的山路上只有咳声,压得很低很沉,然而响在空旷之地甚是惊人·余燕至指尖陷入了掌心,他双唇微抿,视线紧盯何英侧脸。
何英垂着眼帘,每一次咳嗽都会带动眼睫颤抖··仿佛有所预感,何英突然站住了脚步,弯下腰的同时,汤药被一滴不漏吐了出来··片刻后,何英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抹嘴,接着又低头看向手背,淡淡的黑色药汁中夹杂着鲜明的红色,他终于在苦味过后尝到了腥甜。
他直觉胸腔像撒入了一把针,止不住又咳了两声,血珠子如花儿般“绽放”在了地面··他好几年没病得这样厉害了··他望向余燕至,想叫对方别担心,可又觉得这场面实在不算什么,余燕至不是没见过。
他双唇一抿笑得无可奈何··他这笑像是示弱又像不甘心,余燕至看在眼中不由心酸,他没道理反过来让何英安慰·抬手拭净了何英嘴边血渍,余燕至拉他往山下走去:“这时候就别逞强了。”
余燕至的手干燥而温暖,何英整颗心都在这掌心包裹中柔软下来·他悄悄斜睨余燕至,似乎不想对方发现他眼底的那一丝依恋··第五章·何英老实地躺了三天后,病情开始好转,第五日便已不再发热。
他病重之际恨不能把心咳出,如今稍见起色却又急不可耐地下了地··木盆里盛着清水,何英洗漱过后推开门,正巧迎来了自山上返回的余燕至··他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待对方走到身前时忙道:“我好了。”
话音刚落又扭头咳了一声··何英立刻掩饰般拉着余燕至进入屋中,接过他手里的食盒,道:“什么好吃的”·余燕至掀开盒盖,端出一碗米粥、一碟酸豇豆,瞧着清清淡淡,乏善可陈。
何英几日没正经吃过顿饭,如今恢复了胃口便觉饥肠辘辘,饿得难以忍受·他坐在桌前,将酸豇豆尽数拨入粥里,大口吃起来,吃到一半又从碗沿望向余燕至:“你吃了吗”·轻轻颔首,余燕至提剑走出房间。
何英随即狼吞虎咽,填饱肚子后也跟到了屋外··雨霁天晴,冬阳融融,何英站在屋檐下,视线前方是剑走游龙的洒脱身影··此刻,余燕至舞得正是“惜剑式”。
不同何英的灵动肆意、激烈急进;他人不快,剑却快,劈、刺、点;撩、挑、提,攻击迅而精准,回护滴水不进,招招皆有夺命之势,却叫人难寻破绽··何英目光如炬,紧紧追随余燕至,心中血液沸腾·片刻后,何英忽而转身回屋,再走出时手中已握三尺长锋。
他跃向余燕至与他双剑同起同落,竟是一套剑式·余燕至身形加快,何英却比往日沉稳下来,五十招后两人仿佛互为彼此影子,一招一式无毫厘之别。
余燕至倏然改变剑路,行走“云剑式”;两人身影交错,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肩共进·何英剑风在上,他便居于下位,何英攻他便守·何英不再卤莽冲动,甚至会有意留出破绽诱敌深入,这时,余燕至便自那破绽的方向转守为攻。
彼此气息相融,几乎听得见对方心跳··半个时辰后,何英满头大汗,浑身舒畅,似终于自几日的病缠中恢复了生气·他唇角抿成一线,微微弯起,看着余燕至道:“我岂能让你小瞧”·余燕至抬手抹去额汗,目光温柔,态度诚恳:“我不曾小瞧你。”
何英其实不难“哄”,虽然脾气大、心眼小,但只要猜出了他所思所想就能“对症下药”·况且他已非当年孩童,他已经长大了·以前,他与余燕至隔着“弑亲之仇,仇深似海”,如今他长大了,淡忘了,放下了,余燕至就还是最初的余燕至。
他们熟悉极了对方,他们形影不离,从孩童到少年,从同病相怜的相依到情愫暗生的相伴,一路坎坷崎岖,跌跌撞撞,有流下的血吞进的泪,然而雨过总要天晴··眼前的面孔何英看过无数次,曾经觉得可爱,而后觉得可憎,现在既不可爱也不可憎。
俊美如玉的脸庞已经有了属于男人的表情,温和沉静,包容内敛,含笑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何英收回视线,耳根微红走到缸前,舀起瓢水递向了对方··余燕至并未接,只将唇凑到他手边饮水。
晚饭时两人一齐上了山·饭桌上何英大口朵颐,竟跟秦月儿抢起食来··一碟芹菜炒豆干,芹菜虽老了些,豆干却味道鲜美·何英筷子刚夹住一根,秦月儿便随后赶至。
鸡蛋她舍得,因为天天吃,豆干可不行·两人对视一眼,何英松开后又去夹另一根,被秦月儿筷子一扎牢牢固定在了原地··哑巴婶伸手就拍她手背,可秦月儿不怕,戳起豆干塞进嘴,接着便拿筷子跟何英继续“打架”。
虽觉得这场面甚是丢脸,庄云卿却也无出言干涉的打算·余燕至同样不闻不问,事不关己地埋头吃饭··何英原本是一半认真、一半玩闹,结果发现竟然抢不过个丫头便立刻端正了态度,几番“过招”终于自秦月儿筷头夺走豆干。
他洋洋得意,张嘴吞下“战利品”,可吃得太急,一不留神呛进喉咙引起了连串低咳··余燕至与何英并排而坐,伸手抚他后背,庄云卿坐在何英另一侧,也自然而然送出手去……师徒二人的动作“叠”在了一起。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庄云卿怔了怔,看向余燕至·余燕至仿佛毫无所觉,自对方掌心滑下轻轻抚起何英后背·何英将目光转向他,他便笑着摇了摇头。
迟疑片刻,庄云卿收回了手,他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余燕至温顺勤恳,向来不叫他- cao -心,所以他几乎要忘记……七年前这个徒弟曾拿着斧头砍破庙门带走何英,在何英病得快死时也不肯撒手将人交出……庄云卿生出股莫名忧愁,他希望两个徒弟相处融洽,何英显然已放开胸怀接纳了余燕至,但究竟哪里不对庄云卿不愿深想,因为那十足荒唐·一顿饭吃得暗潮汹涌好不热闹,秦月儿大获全胜,抹了把嘴去灶房外玩耍。
余燕至帮哑巴婶收拾过碗筷便也走了出去··空地上,秦月儿正踢着毽子,何英站在她不远处··秦月儿边踢边哼唱道:“一场风波平地起,大祸临头你怎做人……”·毽子从她脚面飞出,落往何英,何英抬腿轻轻一踢,接着唱道:“到如今我身染重病无所求,愿与你生死同心在庵门。”
毽子飞了回来,秦月儿曲膝朝后一勾,眼望踢出的毽子扬起笑脸,玉簪上的流苏轻轻摆荡:“我是欲爱不能心滴泪,只怕我要连累你遭难哭一生……”·夕阳西下,那毽子像只想飞又飞不高的鸟儿,无奈辗转在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间。
两人哼哼唱唱,谁也不着调·哑巴婶和余燕至在一旁剥玉米棒子;哑巴婶一边做活一边笑呵呵望着秦月儿,余燕至垂首忙碌,偶尔抬起眼皮看向何英,亦是无声微笑。
####################################·山中冬日,昼短夜长,此时天色暗下唯有星月相伴··余燕至与何英一人提着个木桶前往湖边打水··何英大病初愈,时而仍会轻咳,但有说有笑精神极佳。
余燕至安静聆听,甚少出言··打满水后,两人朝回走去··何英忽然说起明年此时自己便满十八了··“我倒要去看看,那个圣天门是如何的牛鬼蛇神”·闻言,余燕至诧异非常,因为他也正有同样的打算。
他相信父亲并非凶手,他要调查真相替父亲讨回清白·可何英又为什么难道他仍一心寻仇,恨圣天门逼死了自己的仇人·眼瞧余燕至神色凝重,默然无语,何英停下脚步,抿了抿唇,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师父对我说……当年我爹娘的事确有可疑之处,真相或许并非外界所传——”·“何英……”余燕至微微睁大了眼,忍不住打断道,“你相信我爹是无辜的吗”·何英别过头咬了咬牙:“我相信的不是他是师父……是你。”
余燕至难得生出了一丝动摇:“如果事实当真像外界所传呢”·何英转回头一瞬不瞬望着他,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看着何英,余燕至一时不辨心中是感动更多亦或激动:“我们一起去”·轻笑一声,何英重新举步:“你舍得落伽山舍得师父和月儿她们吗”·余燕至笑着摇摇头:“你呢”·何英突然沉默下来。
舍得吗自然舍不得……·十二年前,庄云卿出外买粮食,却带回了个丑得吓人的大肚子女人·女人一脸未结痂的刀伤,在庄云卿和五岁的何英面前抱着肚子“乌拉拉”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何英从她张开的嘴巴里看到了几乎齐根断掉的舌头,他也跟着哭,不出声,只是默默流泪··两个月后,女人生下了孩子,师父替她取名“秦月儿”··女人跪在庄云卿面前,用手指在地面写画,她识得的字应是极少,写了个“不”,迟疑许久后才又歪歪扭扭写下了“言”。
接着她擦掉字迹,在空白的土地上磕下头颅·庄云卿不得不答应;没有人告诉秦月儿,哑巴婶是她的娘··不言、不言··何英不喜欢跟秦月儿太亲近,因为他肚子里藏着秘密。
余燕至见何英不再出声便也沉静下来··无言地朝山上行走,接近住处时,两人一先一后顿住了脚步·风中送来血腥……·何英呼吸一滞,木桶自掌心跌落,冰凉刺骨的水溅上了脚面。
他拔腿就跑,余燕至紧随其后,两人回到屋中提剑直奔上山··血腥味越发浓烈,耳畔隐隐传来刀剑相击之音·他们深居山林,几乎与世隔绝,余燕至在此地从未见过外人,而今一切都是异样,都不寻常·来者是谁又为何而来·余燕至疾步前行,脑中思绪纷乱。
片刻后拐过道弯,视野豁然开阔,只见庄云卿正被数十黑影团团包围,一身青衫已辨不出原本颜色·“师父”·眼见何英冲来,庄云卿一面接招一面厉声道:“快带月儿走”·何英不管不顾冲入战围,一剑挡下了刺往庄云卿后背的暗袭。
此刻,余燕至已奔向了不远处的哑巴婶·哑巴婶半跪在地,周围大滩血迹,突然,那看似僵硬的躯体动了动,臂弯下缓缓探出个小脑袋··三、五黑影忽而袭来,余燕至反手挥剑,横扫众敌的同时一把拽出秦月儿抱入怀中。
“燕至……哥哥”秦月儿搂着他脖子,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并不害怕··那边厢,庄云卿行动渐渐迟缓,他胸前有处并不明显的伤口,可流出的血却如墨一般黑浓。
他心知自己中了暗器,那涂在暗器上的毒有散功之效,越是动用内力,内力流失越快·他渐感手脚沉重已跟不上何英速度·何英一心配合对方,却反倒令云惜剑法变得毫无威力;他九岁起便想与师父共舞云惜,怎料终于得偿所愿竟是这般光景·刀光剑影,血雾弥漫,黑衣人默契无间,个个身手灵活,且全然不计生死·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为护庄云卿,何英已不知受了多少伤,他简直杀红了眼·庄云卿预感极限将至,横剑扫过何英身前挥出一息生机,左掌击中他背心将他送了出去。
何英借力飞出,未及站稳便回过身来:“师父”·“走”大喝一声,庄云卿拼尽全力缠住敌人··余燕至跃向何英身旁,将秦月儿往他怀中一送,展臂一推,转身又应对起如雨密集的攻势:“快走”·来不及与他相视一眼,何英几乎咬碎了牙,在掩护下抱着秦月儿急奔离去。
他不知跑了多久,脑海一片空白,耳中只有师父和余燕至的那声“走”·直奔到五里外的废庙,何英喘着气停下脚步,将秦月儿轻放地面,唤道:“师妹。”
秦月儿喃喃道:“婶……我不怕……”·“师妹”何英察觉古怪,在透进废庙的月光下仔细瞧去……秦月儿面容苍白,双眼微阖。
他视线渐渐下移,停在了秦月儿身上,粉色的衣裙在腹部开出了朵艳丽血花,鲜艳的颜色正不停朝四周扩散·何英怔然摸去,指尖是- shi -- shi -热热的感觉··他眼睫一眨,耳边瞬间充斥了记忆里撕心裂肺的哭声。
“月儿……”重新搂起她,何英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秦月儿仿佛清醒了些,微微睁开眼帘,瞧了许久才明白眼前的人是谁:“英哥哥……”·何英唇角开始颤抖,手紧紧握住了她胳膊。
“英哥哥……我疼……”秦月儿捂着肚子,哼唧道,“晚上……豆干吃多了……肚子疼……”·何英觉得心和血一起变冷,声音全堵在了喉间,他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道:“谁让你要跟我抢……笨丫头……”·秦月儿扁了扁嘴,气息渐弱:“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你不笨,你学戏一学就会。”
何英将她抱在胸前,抬手一遍遍轻抚她额发··“英哥哥……你再教我两句,我想唱给婶听……”·何英点了点头,开口道:“我是欲爱不能心滴泪……”·“这句我会……”秦月儿笑了,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喜欢好吃的、喜欢婶、喜欢师父、喜欢英哥哥和燕至哥哥、喜欢哼曲儿。
她张了张嘴,是甜甜软软却不着调的声音:“只怕我……要连累你遭难哭一生……”·四周忽然静得可怕··何英视线已模糊一团,他低头望着秦月儿,魔怔了似的小声道:“你有娘……她一直在你身边,你有娘……”·####################################·何英抬头看那庙里供奉的佛像,是尊泥塑药师佛,发十二大愿救治众生一切病苦。
他没少在这尊佛像下长跪,然而心中未存信仰,佛不保佑他·何英端端正正地跪好了,折下腰,双掌贴着地面,把额头磕在了佛脚下·他每磕一下心里就说一句:我信你。
连着数十下后,他抬起头,暖呼呼的血滑过眉心,顺着鼻梁流到了嘴上、下巴上·他看起来像只从地底爬出的冤鬼,眼里冒着丝丝- yin -冷的悲凉与煞气··佛容慈悲,八风不动。
目光自佛像移往身旁,秦月儿面容平静,仿佛睡着了··何英再次将头磕下,重重三响后他闭起了双眼,不去看那佛··他想诚心诚意地相信,然而做不到,秦月儿是真的死了。
不只秦月儿,还有哑巴婶··何英想,师父救回了走投无路的哑巴婶,哑巴婶不愿女儿有个又丑又哑的娘,她背后的故事充满屈辱·她当了十二年的“婶”,她死前一定想要安慰女儿,甚至想听对方唤自己声“娘”。
可她没有舌头,不能说话,她死不瞑目,满心的担忧与悲苦,痛楚与绝望··他想,秦月儿只有十二岁,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无忧无虑,像开在深山里的花朵。
她不久前还在饭桌上跟他抢豆干,在灶房外踢毽子……她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要死她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死·他又想到了刀剑下浑身是血的师父,想到了推开他的余燕至。
何英爬了起来,抱着秦月儿安放在了佛像后,他取下那支玉簪收入怀中,最后看了秦月儿一眼,提剑走出废庙··他不知这场灾祸因何而起,不知黑衣人身份,但这些都不重要。
杀人就要偿命··他没有疑虑与恐惧,只有重新燃烧起的冰冷恨火·这条废庙通往山下的道路,何英走过许多次,却没有一次像今夜这般急迫。
他奋力奔跑,远远望去只瞧得见黑影一闪而过,犹如山中夜行的野兽··最终,他没能抵达师父与余燕至身边·他被半途出现的黑衣人阻挡了去路··视线一扫,九、十、十一、十二……之前在山下打斗,何英估摸对方有二三十人,而此刻围住自己的数量已传达出一条信息:山下没有能绊住他们脚步的武力了。
一瞬间,冰冷的火由内而外欲将他烧成灰烬··黑衣人皆是黑色劲装,面覆黑巾,几乎融入夜下,只有手中长剑寒光锃锃、血色如殇··何英沉默地盯着那一把把剑,喉间像哽着块烧红的炭火。
那剑上的血是谁的哑巴婶、月儿、师父、还是余燕至……无论是谁的心没有想象中痛,或许是已痛到极限,或许是被名为“仇恨”的毒所麻痹;他脑海只有一个念头,眼前所有人都该死·他头脑越来越清醒,似乎从未如此清醒过,他心无杂念,眼里只有一具具等待撕裂的肉体。
这是场围捕,围捕一只孤立无援的困兽·无人与何英缠斗,他们动作灵活,面对凌厉的剑影只虚晃几招便闪身躲避,再由其他方向的人做出攻击·十二个人分三批,每一次进攻都虚中有实,令人难以招架。
若独对一人,甚至三五人,何英都有胜算,可十二人的车轮战是消耗战,半炷香、功夫,何英出剑的威力已大不如前·他像被自水中捞出,浑身透- shi -,胸口一起一伏,呼出的都是疲惫。
汗水冲刷身体,大大小小的伤口犹如撒盐,可他不觉疼痛,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清楚自己依旧站着,手中的剑依旧能够挥舞··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如果心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觉悟,他不该从废庙返回,留着条命兴许还有机会。
可他不想“十年不晚”这回事,仇人就在眼前,或者他们死,或者自己··他小时候怕死,因为没脸去见爹娘,还因为身边有师父、师妹、哑巴婶和小混蛋……现在他一无所有,是个心无牵挂的亡命徒。
他要将命豁出,自绝生路,老天爷岂有不成全的道理··何英终是力竭,长剑支在了身侧,明明听见了后方袭来的剑风却已无力闪躲··剑尖刺入了他的背部,可他并无皮肉绽裂的痛楚,反而是铁器自身体抽离后的空虚异常鲜明。
他吁出一口血气,分辨不出这血腥是弥漫在空气之中,还是来自他体内··而原本围困他的黑衣人“呼啦”散开让出了一条道路··何英自- shi -淋淋的散乱的发间恍惚看到一抹身影正朝他行来。
来人头戴黑纱斗笠,着黑色长衫,他走得极慢,一步步恍如踩着棉花,最后站定在了何英面前·他朝旁伸出右手,一名黑衣人毕恭毕敬呈上了自己的配剑··那人持剑轻轻扫过何英剑身,何英顿失平衡跪倒在地。
咬牙握紧剑柄,何英尝试着再次站起··这一回,那人却将剑划向了他的右腕·鲜血喷溅而出,何英终于有了痛觉,他再也握不住剑,右臂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暗中动了动手指,意识到那人挑断了他的手筋··“辛苦你了·”陌生的苍老的嗓音,然观身形却似是青年··何英抬起头,他已有所觉悟,但心存不甘,他看向那遮面的黑纱,道:“我师父他们在何处”·那人提着剑,剑尖一下一下轻点地面:“你想见他们”·“需要什么条件”何英不答反问。
“哦,”那人似乎笑了笑,语调变高了些,“不笨嘛·”·何英冷冷一哼:“你若要杀我早就动手了·”·那人随意将剑丢弃,自袖中取出了两枚药丸,分放左右双手,道:“吃下左手这颗,我便许你见你师父。
吃下右手这颗,便许你见余燕至·”·“你什么意思”何英愤怒道··“当然……你也可以谁都不选。
你的剑就在你脚边,你虽无力斩敌,结束自己想必非是难事·”·这人或是认真的,或只是在耍弄自己,可除了师父、余燕至、死亡,对方并没有给他“质疑”的选项。
看了看两枚药丸,何英缓缓伸出左手,拿起左边那颗毫不犹豫吞了下去:“我要见我师父·”·紧接着,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前,又以极快速度拿起了另一颗药丸吞下:“我要见余燕至”·“……”愣了愣,那人忽地大笑出声,“我给了你机会,你却不懂珍惜,你要知道,贪心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你见不到你师父,也见不到余燕至,就算你现在选择死,我也不会叫你轻轻松松地死了·”·“你——”一字吐出,何英顿觉胸口绞痛,低头“哇”地呕出鲜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落伽山飘起了雨丝··- shi -冷的雨水唤醒了一个人,他在雨幕中睁开双眼,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望着- yin -霾的天空,任雨水落入眼底……最先传来的是后颈处的酸疼,然后是全身刺痛,最后是充斥鼻腔的血腥。
余燕至立刻翻身坐起,视线送往前方··泥泞中,哑巴婶依旧跪在那里,空出的怀抱刚刚够藏进个小人儿·不远处,庄云卿仰面躺着··雨水接天连地,自两人身下冲出条条蜿蜒血流,那血流仿佛活物一般,带着无可诉说的怨恨爬向了余燕至。
他醒来前做了一个梦,此刻发现那不是梦··余燕至霎时清醒,不顾曝露雨下的尸体,爬起来疯了似的往山中奔去·他在奔向废庙的途中找到了何英的剑,在废庙的佛像后找到了秦月儿;可没有何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离开废庙,他奔走山林间,寻找能想到的所有地方。
他来到那片竹林,原地转了一圈,前后左右尽是望不见头的竹树……他猛地仰头,雨水冲刷上面庞,灰色的天被割得四分五裂,犹如他的心,他仿佛用尽了生命呐喊。
“何英”·余燕至脚步不停,从清晨到天色渐暗,然而一无所获··山路上有何英的剑和未及被雨水掩饰的血迹,可是没有何英。
何英不算凭空消失,因为昨晚来了群黑衣人,他们像一股黑色飓风席卷了落伽山的平静,短短一夜后带走了三条鲜活而无辜的生命·他们并未毁尸灭迹,将三个冰冷但完整的“人”留给了余燕至,所以余燕至有理由相信——找不到何英,何英就还活着。
他心中燃起了希望,不会被悲伤的洪流击垮,不至于倒下··重返废庙,他从佛像后抱出了师姐·清晨时,师姐的身体是僵硬的,此刻却已恢复了柔软·她脸色发青,后颈和手背上泛出了紫红斑痕,她躺在这冰窟似的地方一日一夜了……余燕至看着她,还瞧得出她生前时的模样,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只是没了人气。
他想,何英来废庙的路上并未遇袭,否则便无机会将师姐安置在此处·唯一的可能是,自己从哑巴婶怀里抱出师姐时,师姐已经受了伤,然而他无暇分神,没有察觉……此刻,他耳中嗡嗡作响,似仍能听见师姐那声“燕至哥哥”……·雨依旧在下,不大不小。
余燕至把师姐和哑巴婶抱入屋中,接着将师父背上山,送回了房间··还有很多事等待着他,他不做,那就没有人去做了··余燕至在灶房烧了锅热水,拿桶提进了哑巴婶屋子。
他摆- shi -了帕子给床上躺着的人擦洗头脸、手脚·他没生炉火,所以屋里很冷,他来来回回地忙活,把染红了的帕子丢进热水搓洗·桶里冒出的热气都带着血腥味,直往他脸上扑,模糊了视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角有些发红。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将两人收拾体面后,余燕至翻箱倒柜找出了两身衣裳,同样的杏色绸子是师父去年下山扯回的,哑巴婶给自己和师姐一人做了一件·余燕至低头瞧了瞧身上滚着血泥的衫子,想起哑巴婶量他尺寸时特意做大了些,因为小伙子长得快,不经穿。
给哑巴婶和师姐换好衣服,余燕至提剑出门,在屋外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大坑·他想这件事不能潦草,所以那坑挖得又宽敞又规整·剑随手腕一沉插入泥土,余燕至转身回屋,抱出褥子铺在坑底,接着一先一后放下了哑巴婶与师姐,将被子盖在了她们身上。
余燕至不知道哑巴婶的秘密,他也不是图省事,师姐年纪小得有人照顾,哑巴婶最疼她,肯定放心不下她一个人,所以两人要在一处,是个伴,是个照应··他心里跟自己说,让她们入土为安吧,可却站在一旁一动未动,他总觉得再等一会儿,师姐就会睁开眼睛甜甜软软地唤他“燕至哥哥”。
雨势渐大,雨水模糊了天地,模糊了爱恨,只有无尽清晰的愁和着雨声不绝于耳··师姐的脸上溅落了几点泥水,余燕至终于有了行动,他迈进一条腿支在坑中,弯下腰,指尖抹去了那赃污,可周围的土稀软不堪,一块块滑下溅起了更多泥水。
他擦拭一次、二次、三次……然后再也擦不净·一大块稀泥覆盖住了秦月儿半边面孔,她依旧沉睡··余燕至忽然跑回屋中,找出师姐的毽子放在了她身边。
他动手去推泥土,一把一把送入,掩上最后一抷,余燕至开始大口喘气·片刻后,突然将手埋入土中,一下下飞快地挖着,可挖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他低着头,双臂撑地,从头到脚都是脏的。
他发出了单调的音节,压抑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不像哭泣,像受伤的野兽,被人剥开皮肉,浑身淌血··余燕至重新堆上了那些土,堆得严严实实··他站起身,在灶房又烧了一桶水走去山上。
这次,他放慢了动作,褪尽庄云卿衣衫,仔细地为他擦洗身体·细小的伤痕很多,数也数不清,而最显眼的是洞开腹部的窟窿,血早已流尽,唯独胸膛一处伤口仍丝丝地淌着黑水。
余燕至将周围擦净,发觉那伤口的形状好似梅花一般,竟非刀剑所致··犹豫片刻,他自屋中找来一把短刃探入其中,果不其然遇到阻碍,轻轻一撬,挑出了一样事物——梅花形的暗器,随暗器涌出的还有浓浓的黑水。
余燕至意识到这枚暗器绝非寻常,凭此物或许就能解开黑衣人的身份·用干净的帕子将之包裹,他小心翼翼收入了怀中··为师父穿戴整齐后,他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发现了书桌上一幅展至一半的画卷。
走上前,他拿在手中观看,那是幅少女画像,女子娇弱柔媚,面貌胜似芙蓉,可美中不足的是那双眼,如冰冷、如雾薄,仿佛对所视之人十分无情,轻轻一瞥便能叫人心伤、心寒。
这幅画既无题目也无落款,可这般容貌,这般的目光,余燕至却是再熟悉不过……握着画卷的手微不可察颤抖起来,他心知,这名少女便是庄云卿的师妹,何英的生母。
·这一刻,余燕至明白了师父藏在心底几十年的感情和遗憾··陪同庄云卿下葬的除了配剑还有少女的画像··余燕至不再像先前那般失态,完成所有事后,他静静站在了师父坟前。
望着低矮的土堆,回忆起了八年前的初遇··那时他父母双亡,立刻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因为余景遥残忍荒- yín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大仁大义者便决定代为教育他的儿子。
余燕至年仅九岁,像个囚犯般被“押”往圣天门,正当他深陷绝望之际,途中,一人持剑仿佛谪仙下凡将他救走··那人便是庄云卿··他至今不知师父为何救他,也不知师父有没有像何英那样恨过他,但师父的恩情他不会忘记。
天色彻底暗下,余燕至已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他对着庄云卿道:“徒弟知道您心里的牵挂·”·“您放心,”余燕至自言自语道,“师父,您放心……”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艳阳高照(修改版)+番外 by 三更灯火】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