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 by 月舞风(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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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 by 月舞风(下)(5)
·“月明”·他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人,生怕一松手,就再也不见·他的内心其实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在了,眼前的人不论是不是真实,他都不想松开。
哪怕这只是一场梦幻,他也只想留住这个梦·因为一旦醒来,就是永远的失去··“月明,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说:“如果你是真的,请不要离开我。
我希望和你在一起,我希望留在你的身边·”·回应他的,是轻轻的叹息··“缘起缘散,终有尽时·活在这世间的存在,岂有永恒不灭你不要难过,就算我离开,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回去吧,七叶·”·纳兰月明的身形在他的眼前渐渐地消失,唯有那温柔的声音,犹在空中回荡·叶明昭站在原地,伸手向空中想要去抓住什么,可是指尖触及之间,唯有虚无缥缈。
“月明”·“为了你的愿望,坚强地活下去吧·这个世间还有牵挂你的人,为了他们,你也一定要回去·不要伤心,要相信,我们终究会有再相见的一天。”
半师半友,亦主亦兄··若是没有纳兰月明,他早就在那痛苦残酷的奴隶生涯中死去,再不会有今天·这个人教他读书,教他习武,耐心而又细致地教导着他,竭尽所能地庇护着他,令他能在那样残酷的生存环境中活下来,并且日复一日的成长。
他们名为主仆,情同手足··然而他挚爱的人,却最终因他而死,他痛不欲生··“明昭……七叶”·他蓦然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青年满布血丝的双眼。
“连……华……”·在他昏迷中唤他名字的,是为了御剑行之事而前往沧州的花连华,他回来了··见他睁眼,花连华喜出望外。
“醒了,张林,你快来看看,他醒了”·张林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果然是叶明昭醒了,连忙来到床边,俯身为他诊脉·叶明昭还有些茫然,混混沌沌的,只是看花连华一脸憔悴,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连华,你怎么了”·“什么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才对”·花连华原是想怒吼的,可一想到叶明昭如今的状况,又强行压抑下了高声。
“你内腑受损,经脉俱伤,这么重的内伤,你是想死吗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三天,整整三天,差点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花连华又是担忧又是愤怒,想不到自己离开青州这并不算长的一段时间,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纳兰月明身亡,叶明昭也身受重伤,莫天云和凤云霄把他从龙渊谷外带回以后,一直都昏迷不醒·花连华刚回到青州就撞上这件事,他怒急攻心之下险些也要吐血·实在想不到龙在承心念歹毒,竟然以自己的亲人作人质要挟他人,只为了修练邪功,铸成了这一场悲剧。
这一次,叶明昭能够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侥天之幸·龙在承的武功高得可怕,又有影卫随侍,在这种情况下叶明昭居然还能逃出生天,已经是莫大的奇迹·只是,可惜了纳兰月明。
“我没事·”叶明昭摇了摇头·“只是,月明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你不要太难过了。”
花连华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安抚·“纳兰兄他若是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伤心·”·“我知道,我都知道·”叶明昭说。
从那场幻梦中醒来,他现在出奇地并不觉得伤心,心中燃烧着的,惟有恨火··“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还要为他报仇·那些害死月明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能想开就好。”
花连华轻轻地舒了口气··当年叶月蕙之死,龙七叶悲痛过度而致失心疯狂,这令花连华的心中,始终有着浓重的阴影·他明白纳兰月明对叶明昭的重要性,只怕他遭受此精神上的沉痛打击而再度发病,幸好,他的理智仍在,在他昏迷数天醒来之后,虽然悲痛,并未疯狂。
他想了一想,又说:“对了,楼夫人日前产下了一子,母子平安,不管怎么样,纳兰兄他,终于有后了·”·将近八个月身孕的纳兰夫人楼凤仪,在得知了丈夫的噩耗后,悲痛欲绝之下,惊动胎气而致早产。
挣扎了整整一夜,楼凤仪艰难地产下了不足月的一子,幸而母子无恙,纳兰月明终留遗腹之子··叶明昭站在灵前,呆呆地望着灵位出神··这是他第一次来纳兰月明和楼凤仪的小家,他原本还想着等孩子出世时前来道贺,他甚至连庆生礼都已经选好,却没有想到,孩子来到了这个世上的时候,月明,却再也没有了。
强强江湖恩怨·我难道,真的是天煞孤星吗我爱的人,爱我的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那些我在世间所珍视的人们,是否只有远离我,才能远离不幸。
纳兰月明已经停灵,再过两日就要下葬·他的生身之父来自关外,但他自幼父母双亡,在龙翔山庄长大,龙翔山庄一直就是他的家,然而他的生命最终也葬送在龙翔山庄之手,绝不可能下葬于龙家祖坟。
而楼凤仪产后体弱,即使有心扶灵回关外,也无此能力,只能由凤云霄出面,为他择了一处风水好的墓穴,做为安息之所··老仆跪在灵堂前,往火盆里烧纸·楼凤仪和孩子目前暂时栖身凤鸣楼,家里只有几个仆人照看,等到纳兰下葬之后,也就各自遣返回了家。
这个曾经温馨的小家,就此家不成家,支离破碎··温柔的月明,多情的月明,就这样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长眠于冰冷的棺木之中,化成了黑底白字的灵牌··叶明昭只觉得心痛如绞,却流不出泪来。
他的眼泪仿佛早在月明死去之时,就已经流尽,只余下满腔的恨火,不死不休··“月明,嫂子为你生了个儿子,你知道吗”他喃喃地说:“月明,你终于有后了,你在天之灵,会高兴吧。”
“嫂子,还有侄儿,我会照顾好他们,就算是我死,也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我会为你报仇,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杀了他。”
“月明,你……安息吧·”·永远的失去,永远的告别··第141章 第 141 章·张林来到门前,举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了下来。
想着要进去,又犹豫着不晓得进去之后该怎么说,正在举棋不定,门却突然自己开了,把他吓了一跳··“四爷”·花连华皱着眉,他耳力敏锐,早就听到门外有人,却不知为何在那一个劲地转悠,干脆出来看看是谁,结果却是张林。
“你是不是有事”花连华说:“你在外面转过来转过去,有什么事就直说,磨磨蹭蹭的做什么”·“是……”张林一横心,说道:“是关于三爷。”
“他怎么了”花连华吃了一惊·“是他的伤势反复了吗”·“并没有·”张林连忙摇头。
还没等花连华松一口气,却见他又苦着脸说:“却比这个,更加严重得多·”·这件事,压在他的心中就像是一块大石,沉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也曾想过,或许是因为自己医术比不上阁主,所以一时断错了也未可知。
但是这自欺欺人的想法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叶明昭伤势不轻,他每天都要给人看诊,每一次诊断出的结果都是相同,无情地提醒着他,他绝没有误诊,在这个人的身上,正隐藏着一种极可怕的后患。
“三爷的伤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碍,就连内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但那只是表象·”不忍对上花连华的眼睛,张林下意识地错开他的眼神,低声说道:“事实上,三爷的情况,十分的不妙。”
“既然内伤好得差不多了,他的情况理应不错才对,这十分的不妙,又是从何而来”花连华难以置信地问··“正是这样,才更古怪。
三爷的伤并不轻,他再年轻,也是血肉之躯,又非神仙,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张林说:“还有,那鬼王的功力,是何等的厉害,天刹盟主颜烈对上他都没有一搏之力,可是三爷不但能从他手中逃出生天,还打伤了他,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三爷的武功的确是很好,可也不至于就能好到这个地步,此中必有蹊跷。”
花连华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地撑住了额头··“的确,事有反常必为妖·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他有事瞒着我,这是一定的。
你说他的情形不妙,应该不仅仅是出于对违反常理的推断,说吧,你从他的脉象里,看出了什么”·张林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实情··“他的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全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
如果情况不能逆转,而是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他恐怕……活不了多久了·”·花连华猛然抬头,那双清亮的眸中,尽是无法掩饰的悲痛,以及伤心彻骨的彷徨。
叶明昭独自一人坐在树下,黑色的剑鞘横放在膝上,他的手中持着破军,正在擦剑··破军是重剑,但持在他的手中,却是非常稳·他擦剑的速度并不快,动作更是仔细,像是要把每一处纹路都擦拭清楚。
他看着剑的眼神极其的专注,似乎那并不是一柄无生命的剑,而是他的平生挚爱,那拭剑的姿态亦是如此轻柔,就像是在爱抚最心爱的人··他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剑,破军剑身暗沉,隐约映出他的双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既无仇恨,亦无悲伤,一片静寂。
青年走到了树荫下,低头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个人,从少年时代至今,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而从相遇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对于自己的意义是与众不同的。
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寂寞的人,也从没有见过这样悲伤的人,他的寂寞与悲伤,都深刻入骨·他的身份是卑微的,他的生命是黑暗的,但那灵魂深处的光辉,即使在那深重的苦难之中,也无法隐藏。
怎么能够不被吸引呢他想·这样珍贵的人,这样珍贵的灵魂,多少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够相遇·而他何其有幸,能在有生之年,与他相逢。
“明昭·”·树下的人抬起头来,冷峻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浅淡的微笑··“你来了·”·青年走到树下,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的功夫,练到哪一重了·”·叶明昭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诧异,又有一些不安·花连华苦笑了一声,他忽然不想兴师问罪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是再多的愤怒与悲伤,也无法改变已经既定的事实。
强强江湖恩怨·这个人,一世困于冤仇,这就是他的执念·他无法放下,也不能放下,因为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些九泉之下的冤魂,悲叹的声音··“你的伤看起来恢复得很快,但你的经脉,已经全都被损害了。”
花连华望着远方,幽幽地说:“燃烧生命的代价,换来一时的强横,你可知,这是天魔法,这与龙在承,又有多少分别你所修炼的功夫,同样堕入了魔道。”
“我不是他·”·叶明昭沉默了半晌·他一直不希望花连华知道这件事,但也情知隐瞒不了多久,现在被对方进面揭穿,他无法否认花连华的话,只是说道:“我,不是他。”
“你当然不是他·”·花连华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他的确是想心平静气一些的,可是一想到眼前这个人就要死了,他就再没有办法控制情绪。
他想大叫,可是气堵咽喉,他以为自己是在吼叫,可声音早已暗哑,根本就发不出声来··“他用的是别人的命,而你,用的是自己的命,你当然不是他叶明昭,你怎么会这么傻,你为什么会这么傻”·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正在不停的往下落,多少年他都没有哭过了,哪怕是当年,他也没有哭过。
可是他现在在哭,他自己却全然没有察觉··叶明昭大吃一惊,他着实地被吓到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花连华会哭·这个任侠意气,肆意飞扬的青年,从他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那样一副万事胸有成竹的样子,哪怕是天塌下来都满不在乎,他从没见过他这几近崩溃的神情,更没有见过,他落泪的时候。
“连华”·花连华没有理他,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痛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痛苦过,他真的不敢想象,有一天身边这个人真的再也没有了,在这个世上永远也找不到他了,他会痛到什么地步。
“连华”·作者有话要说:·这文真的快完结了,如果能够顺利地把下面的情节写出来的话,就能完结,但愿能在9月之前完结吧·第142章 第 142 章·叶明昭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花连华现在的状态实在突破了他以往所有的认知。
他和他少年相识,互为知己,他本不该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而这个人的悲伤和痛苦却全部都因自己而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徒劳地看着,却无计可施。
其实花连华也并不想哭,更遑论哭了还被人看见,他只是愤怒痛心到了顶点,以致于情绪无可宣泄,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哭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地一把抹去了眼泪,用力攥住了叶明昭的手。
“你”·他恶狠狠地瞪着叶明昭,好像眼前之人并不是他的挚友,而是他的生死仇人··“你告诉我,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就算残酷的事实就在眼前,他仍然不愿意相信,对方已经没救了。
他依然在期盼着,希望能够看见命运的奇迹··面对他杀人似的凶狠眼神,叶明昭本能地就想要逃避这个问题,却终究被花连华吓住了,不敢再逃避,最终,只是垂下了眼帘,低声道:“七煞决。”
七煞诀,即使花连华并不了解这是什么内功心法,甚至这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但从这杀气腾腾的名字中,也知道绝不会是什么正道心法··叶明昭修炼的不是正道武功,而是剑走偏锋的奇门心法,这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妥。
可事实上,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他在这世间最好的朋友,兄弟,所修练的,是以燃烧自身性命为代价,换取一时强横力量的邪功··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灰暗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令他无力再说什么,只觉得痛彻心扉。
“对不起”·叶明昭握住了他的肩膀,似是想要安慰他,但他自己就是造成对方痛心的源泉,此时不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花连华挥开了他的手,他胡乱抹了把脸,不想让自己软弱的样子落到对方眼中,几乎是发狠地恨声道:“你对不起谁那是你的命,你当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活够了嫌自己命太长,那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相干”·话语刻薄,语意中的悲怆,却是深刻入骨。
“对不起·”叶明昭只能反复这样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这样做,罔顾你的心情,是我太自私·我只是……我原以为大哥可以帮我的,没想到,大哥不见了……”·“你……”·花连华定定地看着他,听了他的这番话,既觉得可恨,又觉得心酸。
“大哥……”·大哥回来,就有办法吗·也许叶明昭说的是实话,他的性命是御剑行救回来的,这位性情宽厚的兄长,曾经从鬼门关不止一次地将他救回来。
或许正是这样,让他有了一种大哥无所不能的感觉,从而崇拜依赖··他毕竟年轻,就算心性孤傲倔强,终究年幼失怙失恃,在他的心底深处,不能不说依然渴望着有人能够依赖。
御剑行名义上虽是他的结义兄长,但无论是年龄还是性情,却都是父亲一般的存在,他信任依赖这位大哥,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似乎只要有大哥在,就一切都不足为虑··他这种近乎盲目的依赖和崇拜不知是否有道理,或许在七煞诀尚未练成之时,寄期望于大哥确实是有可能的,然而眼下的情形,他所练的七煞诀分明已近大成,就算大哥回来,就真的能有办法吗·花连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一回来就出了这么多事,险些忘了告诉你,小贺那边,已经有了大哥的消息。”
“真的”·叶明昭又惊又喜,花连华点了点头··强强江湖恩怨·“就在前一阵子,有人给小贺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告知了大哥的消息,说是他在路上遭人暗算,万幸及时逃走了,然后被人所救,只是因为伤势较重,这段时间只能静养,所以让人送来消息,叫我们不要着急,他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这本该是第一时间就告诉兄弟的好消息,谁知他满怀喜悦回到青州,一回来就挨了当头一棒·龙渊谷惨烈一役,纳兰月明身亡,叶明昭重伤··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花连华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回来时的喜悦,在叶明昭昏迷不醒的时候,每日都在煎熬,只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现在虽然仍是陷入了死局,但悲伤过后,又自我安慰,到底不是立刻就要死,现在就绝望还为时过早,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放弃希望·更何况,大哥御剑行有了下落,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是灵剑阁的支柱,也是兄弟们的主心骨,只要他还在,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中,终于有了一点温暖人心的光芒。
青州府衙··葛青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坛酒,一个酒杯,在那里自斟自饮·他的情绪一直都不太好,自从那天见了叶明昭之后,心情就变得更加沉重。
那天他主动找上叶明昭,和他进行了一番长谈·当年的那些事,他对叶明昭说他不知道,事实上他查到了很多东西,只是查到的越多,就越是心惊,那些触目惊心的人与事,他却只能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他叹了口气,心里苦闷而无计可遣,唯有借酒浇愁··一只手伸了过来,提起了酒坛,他一抬头,柳云飞走到了他的面前··“少喝点吧·”柳云飞晃了晃酒坛,皱起了眉头。
“这酒很烈啊·你怎么了,有心事”·“没什么·”·葛青摇了摇头,从他手中夺回了酒坛,一口气将剩下的酒全部喝干。
他的脸色赤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醉了,却又像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刚入六扇门的时候,我曾经信誓旦旦,此生定要维护公理正义·现如今,我才发现,那个时候的我,有多么的天真,天真得愚蠢。”
柳云飞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何必太认真呢这世上太多的事,都是你我无能为力的·很多时候,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我知道·”葛青埋下头去·“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以君子之道,圣贤之言教导我们的人,为什么自己的行事却正好相反既然那样的教诲我们,为什么自己却说一套,做一套,为什么要这样的虚伪”·“你在说什么”·柳云飞大骇,四顾无人,压低了声音道:“酒后胡言乱语,你不要命了”·葛青反而笑了起来,他抬头看着柳云飞,眼神清明得根本就不像是醉酒之人。
“看,你很明白我在说什么是不是你们都知道那是骗人的,只有我是个傻瓜,居然还信以为真”·他说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柳云飞急忙抓住了他的肩膀,“你要去哪”·“我还能去哪”葛青笑道:“我醉了,我要回去睡觉,还是醉了好,一醉解千愁,醉生梦死,有多好啊”·“你不要犯傻”柳云飞实在太了解他的性子了,只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急道:“你还是不明白吗这世间就是如此,所谓难得糊涂,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凡事都寻个清楚明白,不然的话,是活不长的”·葛青突然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所以,当年的叶少卿才死了,是不是”·柳云飞按着他肩膀的手一僵,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查到了什么”·葛青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极其清明,完全没有醉意,但其中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却无法看清··“没什么。”
他说·“我累了,要休息了·”·他拨开了柳云飞的手,身体虽然略有摇晃,步伐却依然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地,消失地柳云飞的视线中。
望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柳云飞的表情逐渐阴沉了下去·夜风大了起来,他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什么··第143章 第 143 章·这段时间以来,陈正清一直都处于焦虑和恐慌中。
他被这群不知死活,胆大包天的江湖人掳来,约摸有二十多天了·他起初还一直盼着官府能够在接到家人的报官后,迅速找到他的下落,雷厉风行地剿灭这群悍匪,将他救出去,但正所谓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没有半点动静,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的心情也一天天的绝望下去··这青州的官府就是一群废物不过是一群江湖草莽而已,竟然就奈何不了他们,青州就这么大,但凡用点心,怎么会找不到他陈正清不认为家人没有报官,认定了是青州官府尸位素餐,才会让他落在这群悍匪之手,脱身无望。
陈正清很清楚,叶明昭绝不会放了他,就算他把一切都交待了,那幕后主使者另有其人,他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但叶家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又岂是一句“不得已”就能轻轻抹去。
更何况绑架朝廷命官,哪怕是前命官,那也是杀头的大罪,叶明昭既然敢做出这种事,就绝不会不敢伤害他的性命·更何况,对于早已身堕无间的叶明昭来说,杀人,又算得了什么·他被关在这偏僻的小屋里,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这些天叶明昭再也没有来见过他,要不是还有人送饭,他差点以为对方是打算要他在这鬼地方自生自灭。
尽管叶明昭现在没有杀他,也没有刻意虐待他,但绝不意味着他会大发慈悲放了他,暂时留着他的性命,不过是还有别的打算,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摆在案板上等着下刀偏偏迟迟不下刀的恐慌,简直要把人逼疯,让他越来越焦燥,一天天地逼近崩溃。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缩在墙角的陈正清猛然抬起了头·这脚步声很轻捷,不是往常来给他送饭的那人,是谁来了,是那个煞神么他是想起了他,打算要杀了他吗·强强江湖恩怨·门开了,阳光照了进来,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多日不见阳光的眼睛被光线一照,一时都看不清人影·过了好一会,他才渐渐看清了来人,并不是叶明昭,而是一个一身红衣似火,相貌更加华美的青年··青年看了他一会,微微一笑。
“陈大人·”·青年一开口,宛如金石之音,但这天籁般的声音听在此刻的陈正清耳中,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动听,只听出了索命勾魂的森然意味,陈正清颤声道:“你是……花连华”·陈正清自然原本是不认得花连华的,但当日在凤鸣楼,曾经和花叶二人都打过照面。
花连华其人又容貌非凡,具稀世之俊美,只要是见过他的人都过目不忘,陈正清当然也不例外,更何况在遇见叶明昭后,他心里本来就有鬼,对在叶明昭身边出现的人也格外留意,几番打听之下,就知道了花连华的身份。
“哦”·青年剑眉一挑,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了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陈大人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真是荣幸·”·花连华并不是悲观的人,在知道叶明昭修炼七煞决之后,虽然一度遭受了重大打击,几近绝望,但是他还是很快振作了起来。
他很清楚,事到如今无论怨恨责怪都于事无补,哪怕最终还是要面对那个他最不愿意接受的结局,但无论如何,也要完成挚友的心愿··他得知叶明昭已将陈正清擒了回来,并从他的口中盘问出了一部分当年的真相。
那些真相,花连华乍听之下,简直难以置信,但是叶明昭自己,对此却似乎并不十分感到意外·花连华冷静下来,不禁有些黯然,尽管他出身于江湖之中,却是在师长亲人的万千宠爱之中成长,从未面临过真正的黑暗与不幸,在他年轻的生命中,所遭遇到的最大挫折与痛苦,都是来自于他那唯一的知己好友,叶明昭。
他与他,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江湖草莽,他是官家嫡子·但是那本应在绮罗丛中养育的人,却比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都要不幸,他与他相识与少年的落魄之中,并不知道,也无法想象,曾经的他是遭遇了多少的黑暗与不幸,才使得他对官场人心,早已不再抱有幻想和希望。
只是,尽管遭遇了那样多的黑暗与痛苦,他的心却依然澄明,他的灵魂依然善良,并没有因为自身的不幸而堕落沉沦,即使选择了修炼邪道心法,伤害的也只是他自己··一撩衣衫下摆,花连华在陈正清对面坐了下来,瞧着眼前这个造成了挚友一生不幸的源头,不论真实的心情如何,面上却是似笑非笑。
“听说陈大人在此作客,没有第一时间来拜访,真是怠慢了·”·陈正清不知道花连华的来意是什么,但他如今已经吓破了胆,再也撑不起来刚开始时还想表现一把的那所谓宁死不屈的风骨和气节了。
那看似单纯天真的少年莫天云,出手却不是一般的阴损,那花样百出的逼供手段,杀人都不见血,在那样的恐惧折磨下,他什么骨气都没了,能说的已经全都交待,他不相信花连华会不知道。
那么花连华今天出现在他面前,是想要干什么,难道是要折磨自己出气吗·见到他恐惧的眼神,花连华心中冷笑··这些官场上的人,真是个顶个的伪君子,枉读了一世圣贤书,却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他虽然极其不齿陈正清的为人,但也没兴趣对一个糟老头子出手,他又不是那种专以折磨别人为乐的人,哪怕是这种在他看来死有余辜的伪君子真小人,也不屑为之。
“你,想要怎么样”·陈正清强忍着恐惧问,但那不自觉发抖的声音早已出场了他的真实情绪·花连华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陈大人何必如此害怕,在下并没有打算对大人做些什么,只是想请大人,回答我几个问题而已。”
“什么问题”·“陈大人不知道是不是听说过,前一阵子,我们在江南的书楼突然失了火,那场大火烧掉了不少古籍善本,也烧掉了其他不少的东西。”
花连华道:“这场大火的由来,据说是为了一本传说中或许有也或许没有的账本·陈大人,你见多识广,你来告诉我,你认为这样东西,它只是一个传说,还是真的确有其存在”·当日江南灵剑阁书楼失火,陈正清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那一场大火不但将书楼付之一炬,还断送了数条灵剑阁中人的性命。
个中缘由,就是为了据说是叶少卿遇难前,托人送到御剑行手中的一个账本,据说里面记载了真正贪腐之人的名单,更有一些其他不能见天日的隐秘··贪腐虽是重罪,但它却从来都不是能真正认真追究到底的罪名。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从古至今,这官场又有几个真正的清官哪怕是九五至尊的帝王,对此也无可奈何,很多时候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这种默许甚至纵容,都建立在不触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基础上,若一旦动摇到了根本,揭了逆鳞,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定诛不赦。
陈正清额上的冷汗不知不觉渗了出来,这些江湖草莽不知其中厉害,却又胆大包天,万一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天都要捅个大窟窿,这朝堂之上,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动荡·但他却不敢多说,也不敢搪塞,眼前的青年看似和颜悦色,有说有笑,但他已经吃够了莫天云的苦,只怕一不留神,眼前的美郎君立刻就成了恶罗刹,相比之下,倒还是叶明昭那样直来直往的恨意,还来得更好一些。
“当年的那件事,账本,或许是有的·”陈正清吞吞吐吐的说··“或许”花连华剑眉一扬,陈正清心里一慌,连忙说道:“其实确切来说,并不是账本,而是一本名册。
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过,但是,应该是有的·”·当年叶少卿假意投靠,其实却是为了收集证据,但不幸风声走漏,反而招来杀身之祸·陈正清并不知道叶少卿收集到了多少证据,因为并没有人见到那本账。
叶少卿记下来的账册或许并不真的存在,但是,这世上却真的有那么一本名册,详细的记录了所有的罪行与参与者的证据·只不过,记录下它的人并不是别人,正是幕后的主使者自己,目的当然不会是为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是为了挟持名单上的人,不敢起异心。
强强江湖恩怨·“名册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除了主上自己,谁也不知道它藏在哪里·”陈正清说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不过……”·“不过什么”花连华果然上当,追问道··“有……有传言说,那本名册,就藏在……藏在……”·此刻的陈正清忽然想到,当初叶明昭让莫天云来逼供的时候,为何不顺势把这件事说出来呢江湖人好勇斗狠,尤其是叶明昭,分明是报仇心切,要是当初自己早想到这一点,稍稍煽动他一下,说不定就一腔热血上头,去闯珍宝阁去了。
那珍宝阁岂是善地,机关暗器层出不穷,就是铁打的人,到了那里也要饶下他半身钉,叶明昭若闯了珍宝阁,说不得性命就断送在那里,那才真是永绝后患··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点陈正清心里懊丧,面上却不显出来,只是想着眼下还不算晚,花连华知道了,就相当于叶明昭知道了,他不信叶明昭听到这个消息,还能够不为所动,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就不信他不中招·“珍宝阁。”
第144章 第 144 章·今天天气非常好,阳光温暖,蓝天清澈得宛如剔透的水晶,一尘不染·这样明媚的阳光下,就连绿荫中的花香仿佛都馥郁了几分··转角的另一侧,花连华走了过来,面对如此宜人的景致,他却无心欣赏,一路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沉思。
陈正清的话,不可避免地撼动了他的心情·他想起了那个夜闯珍宝阁的夜晚,从门缝中看见的那个悬在半空的木盒子··那是赤[裸][裸]的诱惑,也是明晃晃的陷阱,那个盒子里真的有东西吗如果是,它装的是什么·他很清楚地知道,那是引诱飞蛾扑火的诱饵,它很可能就是空的,但是万一,那其中真的藏着东西,那或许就是陈正清所说的名册。
当年叶少卿案中的两百万两官银,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收买那样众多的官员,没有巨额的财富支撑不来,两百万两看似巨大,实际上远远不够·叶少卿究竟为何而死,个中真相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那收买官员的名册,行贿受贿的记录,这样一个天大的罪证,真的会明目张胆地放在珍宝阁中,布下机关重重,只等人上门来夺吗·不觉来到了暖阁外,花连华走到窗前,只见窗户半开,叶明昭身着素衣站在窗前,隔窗可以看到桌上铺着宣纸,他低头执笔,正在写字。
花连华推门进入,叶明昭全神贯注于纸笔之上,并没有发现他的来到,花连华也没有惊动他,侧身去看他写的是什么·叶明昭本是出身于清贵之家,家学渊源,虽然流落江湖,骨子里那份风骨到底不曾磨灭,又得纳兰月明珍爱,在练武的同时得以继续习文,后来生病以后为了稳固性情,被御剑行勒令修习书法律吕之道,所以他虽是武者,书法却是相当不错的。
而他一生精于剑术,这一点也清楚地体现在了他的书法上,笔走龙蛇间,剑气凛然,猛一展眼,竟有一种慑人之威··“赵客缦胡缨 ,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花连华看着看着,不觉轻声吟诵出来,叶明昭正写到“白首太玄经”最后一句,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提笔回锋写下最后一笔,随之搁下了笔,走到一旁洗手。
“真是不错·”花连华拿起墨汁尚未全干的宣纸,从头到尾地仔细欣赏了一遍,赞叹道:“你的这一笔字,写得真是越来越进益了·不过……”·“不过什么”·叶明昭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脸来。
花连华道:“也没什么,只是我突然发现,你似乎特别喜欢这首侠客行·”·“是啊·”·叶明昭点点头,在桌旁坐了下来,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这副字,说道:“或许,就是因为无法做到,所以,才会特别喜欢吧。”
他说着,便沉默了下来,坐在那里有些出神··他的情绪看起来并不好,花连华情知这是因为这段时间,便是他父母的忌日·他的母亲风采宁在抄家当日便当着钦差的面,于正堂上撞壁身亡,而仅仅数日之后,他的父亲叶少卿便在狱中“自尽”身亡。
曾经幸福的家庭,就这样毁于一旦,这是终其一生,也无法忘记的梦魇··“你去见过陈正清了”·好在叶明昭并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低沉太久,很快便打起精神,主动提起了话题。
去见陈正清这事,花连华原也没指望能瞒他,一个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想瞒也瞒不了,便点了点头·但陈正清对他说起珍宝阁极有可能藏匿的名册之事,鬼使神差的,花连华却并没有提起。
“照陈正清的说法,当年那失踪的两百万官银,其实上都是进了三王爷的腰包·”花连华恨恨地说:“可是这两百万两官银,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这样一个居心险恶之人,竟然有廉王之名,真真是欺世盗名到了极点·而且,从他暗地里大肆敛财,培养武林势力,收买朝中大员等种种事迹来看,我觉得,他恐怕有更大的野心。”
“更大的野心”·叶明昭愣了愣,他虽然不算敏锐,可也不算迟钝,立刻便明白了花连华的话中之意,只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可是当今的亲叔叔,与先皇乃是一母同胞,而且,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九族是诛不了的,你刚不是说了,他是当今的亲叔叔么·”花连华不以为然:“亲叔叔又怎样,自古以来天家无亲情,便是亲父子,亲兄弟,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势,照样骨肉手足相残。”
叶明昭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了一声··“他想当皇帝吗果真是狼子野心·”·王珏坐在桌前,握着手中的玉瓶,有些坐立不安地焦急等待着。
强强江湖恩怨·“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东西,可是件失败品·”·耳旁仿佛再次响起了阴先生的声音,既似魔鬼般魅惑人心,又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世间,人心是最难操纵的,大罗神仙,都做不到·你要想用这个手段来完成你的心愿,我不会阻止你,我也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但是,那会造成什么后果,我是不敢保证的。”
要是真的能够做到,他自己就先用到那个人身上了,何至于碰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弄到如今这种王不见王的地步·王珏也不是不知道这种邪术,很难有好的结局,难免有些彷徨。
但是,当他稍有犹豫时,当日剑伤的疼痛便提醒着他,那个人是何等的狠心绝情,终于让他横下心,下定了决心··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三哥,你在屋里吗”·“玉珊,进来吧”王珏慌忙站起去开门,便见王玉珊和她的贴身侍女正站在门外,王珏对侍女道:“我和你们小姐有话要说,你先退下吧。”
王玉珊的贴身侍女是从王家带去的,对王珏的话不敢不听,再者两人又是亲兄妹,也没有什么太多的避讳,便行了礼退下,王玉珊也没有多想,迈步走进门来··“妹妹,快请坐。”
王珏引她到了桌前,殷勤地道·王玉珊坐了下来,望着他仍有些苍白的脸,担心地道:“三哥,你的伤,现在好些了吗”·当日王珏和凤云霄闹翻,被凤云霄刺伤一事,王玉珊是知道的,并且凤云霄虽然对王珏下了重手,却并没阻止她回去探望,因此她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跑回去。
只是关于两人冲突的真相,他们却谁也没告诉她·凤云霄是羞愤,王珏是心虚,谁都不肯说出实情,因此王玉珊至今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今天王珏主动送信邀约她见面,她也正想借此机会问个明白。
“三哥,你和凤大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玉珊说:“我原以为你们只是一时闹了矛盾,失手伤了手,可现在看来并不像,不然不会到现在都不愿见你。
三哥,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错事,把凤大哥给得罪狠了”·“妹妹,你是怎么跟哥哥说话的呢”王珏有点不忿地道:“真是女生外相,为什么一说就是我做了错事,而不是他的错”·那是因为,哥哥你看起来就像是心虚的样子啊,如果真的是凤大哥的错,你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能够这样安份吗王玉珊心中这样想,却不能直说,只得说道:“好吧,哥哥我错了,那么哥哥你告诉我,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弄成今天这样的地步”·“妹妹。”
王珏叹了口气,“这些事我本不想告诉你,让你烦心·但是眼下,凤鸣楼已经遇到了最大的困境,我想,这一点你心中是多少有数的吧·”·王玉珊默默点了点头,她虽身处后院,和凤云霄也不过是对各取所需的挂名夫妻,但到底是凤鸣楼的当家少夫人,凤鸣楼发生的事怎么可能不知。
更何况还有颜烈当日身死于再生城之事,凤云霄悲恨欲绝,一度令她心惊胆战,就怕凤云霄一个冲动去找再生城报仇,把自己搭上··“我当然知道·”她低声说:“再生城害死了颜家的舅舅,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凤鸣城挑衅,令凤鸣楼举步维艰,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哥哥你,却投效了他们,怎么能怨云霄不想见你。”
“妹妹,你既然知道再生城的厉害,就该知道,哥哥我这是没有办法·再生城背景深不可测,天刹盟都毁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若不投靠他们,我白马王家恐怕也要步上凤鸣楼的后尘。
难道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你是我王家的姑娘,你总不至于希望王家也落得那样一个狼狈的境地吧”·王珏道:“而且我做这开始也并不只是为了我们王家,也是为了凤家好。
我们王家只有你一个女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当然希望你过的好,他既娶了你,难道我会害自己的妹夫可是他不但不领情,反而还怨我,恨我,对我狠下重手。
妹妹,我真的很心痛,你知道吗”·看到王珏这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毕竟是兄妹手足,王玉珊难掩心疼··“你是说,他伤了你,就是因为你投效了再生城吗可是,这件事他明明是早就知道了的,怎么会突然翻脸呢”·“当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王珏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有,就是因为那叶明昭吧·”·“叶明昭”王玉珊愣了一下,有些疑惑道:“你是说那个灵剑阁的叶少侠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她约摸知道一些凤云霄和那人的往事,凤云霄还曾经因为救他而受伤,那段时间叶明昭一度比较频繁地来往于凤鸣楼,那时两人似乎关系比较亲密,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叶明昭便不再来了,而凤云霄也很少再提起他的名字,并不让人觉得他有多在意,以至于时间一长,王玉珊就把这事渐渐的淡忘了。
现在听王珏再度提起这个名字,不免吃惊··“怎么会没有关系,那位可是凤云霄的心上人”王珏怒道··“怎么会”王玉珊轻呼了一声。
“那位叶少侠已经很久没来过凤鸣楼了,凤大哥也再没提过他,我还以为……”·“你以为”王珏冷笑了一声·“他只是不说而已,可并不等于他不在意,他可是一天都没有忘记过那人呢要不是因为叶明昭,他怎么会如此对我,我又怎么会和他弄到今天的局面,他竟出剑伤我”·他愤恨地一掌击在桌上,原本只有三分真意,七分做戏,此刻却真的被勾起了恨火,只觉满腔意气难平。
“我们多年的情谊,到头来,竟抵不过一个外人我倒真想知道,那个姓叶的有什么好,竟令他这样对我”·王玉珊不由扶额,她虽然天性与众不同,对男女之情天然免疫,但并不意味着她不理解情感的事。
看到王珏妒火中烧的模样,有些无奈地道:“三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怪别人,你就没有想过,你自己的责任相识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不知道凤大哥这个人,看似多情,实际上很难对他人付出真感情,你再怎么喜欢他,他也未必会感动,何况你总是要拧着他的意不说,还一而再地在他面前贬低他在意的人。
你觉得他会高兴吗换了我我也会生气·或许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他才会离你越来越远,越来越不想见到你·”·强强江湖恩怨·“王玉珊”被亲妹妹这样数落,王珏不觉恼羞成怒,拍案而起。
“我可是你的亲哥哥,你不帮我也罢了,还这样说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见王珏发火,王玉珊连忙起身,劝道:“三哥你不要生气,我当然是想站在三哥这一边的,可这种事总是要两厢情愿。
凤大哥的心意并不在你身上,我又能有什么办法三哥你还是死心吧,不要弄到最后变成冤家对头,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死心,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我死心。”
王珏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可是,我要是不肯死心呢”·“这……”·王珏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似有深意,不知怎的,王玉珊被他看得竟隐约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过了片刻,王珏忽然收回了目光,轻轻一笑··“算了,咱们兄妹难得见面,还是不说这些令人扫兴的事了·”·他执起茶壶,斟满一杯香茗,推了过去,笑道:“一见面就拉着你说上半天的话,都没有让你喝杯茶,都是哥哥的不是。
这是从江南带来的极品龙井,妹妹尝一尝,看看可喜欢”·见哥哥不再提刚才的话题,王玉珊也松了口气,她端起王珏放到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只觉得幽香沁脾,不由赞叹道:“真是好茶,好香”·“妹妹喜欢,那就多喝点。”
王珏道:“我这里还有些茶叶,等妹妹回去的时候不妨带上一些·”·“那就多谢三哥了·”·王玉珊抬眸一笑,她向来喜欢喝茶,这杯香茗确实很合她的喜好,于是便喝了半杯,才意犹未尽的将茶杯放下,一抬头,只见王珏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觉有些纳闷,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三哥,我脸上有什么吗”·话音刚落,她便觉得一阵浓重的晕眩感袭了上来,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坠入黑暗前最后的视线里,是兄长那看似无比温柔的笑意。
“妹妹,抱歉了·”·看着伏倒在桌上失去了知觉的王玉珊,王珏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哥哥不会伤害你,但是为了哥哥的愿望,就请你委曲这一回吧。”
将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拿走,另换了一套新的,从容不迫地做完这些事,王珏才站起身来,大声呼喊道:“来人”·“小姐晕倒了”·第145章 第 145 章·凤鸣楼内,凤云霄刚刚从演武场出来,就见老管家神色仓皇地一路赶了过来。
“公子,小舅爷派人来送信,说是少夫人突发急病,现在已经人事不知了”·“怎么回事”凤云霄十分吃惊,但震惊之余,更觉疑惑。
“少夫人不是去探望王珏的吗,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发作急病了”·老管家也很纳闷,随后就想到了一个解释,赶紧说道:“少夫人身体向来康健,突然晕倒,会不会是那个……有喜了”·老管家一直是看着凤云霄长大的,名为主仆,事实上也是当成孩子似的疼爱,凤云霄成婚这么多年,王玉珊一直没有所出,凤云霄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但是老人家却一直十分的烦恼。
因此听到王玉珊昏倒,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可能性·却不料凤云霄听了以后,缓缓转过头来,以一种十分诡异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老管家不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揣测什么了。
凤云霄十分清楚,王玉珊不可能怀孕,不仅仅是他从来没碰过她的问题,也不是他多么相信她的节操,实在是以她对异性的过敏程度,绝对不可能跟男人有染·因此身体一直都康健的她去见了王珏便突然发病,实在是十分可疑,然而疑惑归疑惑,王玉珊却毕竟是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不能不关心。
凤云霄立刻换了衣服,带人前去接王玉珊回凤鸣楼··王玉珊是去探望王珏的,凤云霄去接她,便不可避免地要和王珏碰面·虽然想起王珏做过的那些事,他的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但也没有办法。
他娶了王玉珊,便是王家的女婿,无论这桩婚姻的真实是什么,只要王玉珊一天是他的妻子,他便和王家有着撕撸不开的关系,而若没有意外,王玉珊也一直都会是他的妻子,正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无可奈何。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婚姻,自己选择的妻子,而王玉珊也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哪怕摊上了王珏这样令人糟心的小舅子,也只能认了··自从被凤云霄重伤并赶出凤鸣楼之后,王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见到朝思暮想的这个人,心中悸动不休。
但他在凤云霄这里已经碰了太多的钉子,知道表现得越热切,越招对方反感,强行压下躁动的情绪,让自己的面上看起来维持着一派冷淡··“你来了·”·站在卧房门外,他向着急匆匆赶来的凤云霄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
虽然一点也不想见到王珏,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但中间隔了一个王玉珊,再大的梁子也只能先放下,凤云霄问道:“四儿呢”·“在房里。”
凤云霄看了他一眼,迈步进了卧房··王玉珊躺在床上,她的呼吸均匀,气色红润,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怎么看都只是在睡觉,但就是这看起来的正常,反而更加的不正常。
凤云霄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四儿,四儿你怎么了,你醒醒”·王玉珊毫无反应,练武之人通常也粗通岐黄之术,凤云霄把了一下她的脉,并没有探出什么异样,听到王珏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四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昏倒了”·“我也不知道。”
王珏在他身旁站住了,说道:“我和四儿原在喝茶聊天,四儿突然说头晕,然后就倒下了·大夫也看不出毛病来,反而说四儿只是在睡觉·”··强强江湖恩怨“你真的不知道,四儿这是怎么回事”·凤云霄转过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被他这个眼神激怒,王珏怒道:“难道四儿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做的”·“我不知道。”
凤云霄说:“但四儿好端端一个人,一到你这里就突发急病昏倒了,这病来得也未免太蹊跷,由不得我不疑惑·”·“你……”·被一语戳中要害,原本就心怀鬼胎的王珏难免心惊,但心惊之下,居然还有一种诡异的愉悦感。
看,你是多么的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是,我王珏诚然不是好人,可是你凤云霄,也算不上是好人,我们两个才应该是天生一对,而不是什么半中间插进来的外人·“原来,你一直就是这样看我的。”
心绪急转,表面上却分毫不显,唯有不被信任的愤怒·“你别忘了,四儿是我的亲妹妹,我还会害她不成”·凤云霄没有再说什么,从他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他究竟是信了,还是不信,只是弯下腰,将王玉珊抱了起来,往外便走。
王珏哪里能让他就这样走了,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你要去哪儿”·“她是我的妻子,我当然要带她回凤鸣楼去请医问药,你让开。”
王珏五指暗暗紧握,看着凤云霄抱着王玉珊走到门口,突然扬声,厉喝了一声:“王玉珊”·凤云霄怀中的王玉珊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只这一怔的功夫,电光石火的一刹间,腰间突然尖锐的一下刺痛,身体骤然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连着怀里的人再抱不住,登时便要跌了下去。
王珏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拦腰抱住,但因为凤云霄原是抱着王玉珊,又是猛然扑倒之势,王珏支撑不住,三人跌成一团·王玉珊摔落在地上,可那口口声声唤着她亲妹妹的兄长却根本没心思去看顾她,只管将凤云霄抱在怀里。
凤云霄虽然身体不能动弹,神智却还清醒,眼睁睁地看着王珏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捏住他的下巴,要将药水灌入他的口中·他想反抗,可是却丝毫动弹不得,试图拒绝吞咽,却被对方以巧妙的手法强行打开咽喉,尽管有一半的药水溢了出来,但是另一半的药水,终于还是被迫咽了下去。
黑暗袭来,他在极度的不甘与愤怒之中,堕入了那无光的国度··“你累了,睡一会吧·”·看着凤云霄昏倒在自己怀中,王珏抱紧了他,轻轻地吐了口气,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
“等到你醒过来的时候,你啊,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对于凤鸣楼的老管家来说,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少楼主了·前一阵子不知什么原因,和王家的小舅爷说翻脸就翻脸,两人大打出手,王珏被他刺伤赶出了凤鸣楼,发狠再不许他迈进凤鸣楼一步。
言犹在耳,可才过了多少功夫,这两人就又和好了,整天混在一起,好得像一个人一样,简直让人以为,当初那场令人心惊胆寒的争斗,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两人是怎么和好的,没人说的清楚,只知道那天凤云霄接王玉一周回来以后,王珏也一道跟着回了凤鸣楼,打那天起便留了下来。
年轻人之间的磕磕绊绊,也是很寻常的事·只是,自打那天回来以后,有一些事情,渐渐地就有些不同了··无论凤云霄是否薄情,但他的性情,一向都是温和的,哪怕表象的温和之下,隐藏着的是疏离高傲的真实,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这个人,无论是温文尔雅也好,傲慢贵气也好,总是光彩照人的·可是现在,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总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在他的身上,出现了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阴沉感,让人有些无法言喻的不安。
坐在高楼之上,看着楼下的风景·曲折的小径,如茵的草地,幽深的枫林,这一幕幕熟悉的景象落在眼中,却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总有一个黑色的身影,走在枫林之间。
那是一个寂寥的身影,看见他,心中就不由自主地在疼痛,可是,他却不知道那是谁,无论怎么努力地去想要去看,却总是无法看清··我这是怎么了·苦思而不得,他不由得有些焦躁起来,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阵的头痛。
这段日子他总是头痛,一旦他要考虑什么问题,就会思绪涣散,心神恍惚,无法集中精神·他有的时候也会觉得似乎自己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情形落在别人的眼中,就觉察出了异样的地方,但是对于他本人,却是深陷其中,无法自赎。
“你在看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同时腰也被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凤云霄略略侧头,看了一眼对方··“没什么。”
他的声音冷淡,眼神也是冷漠的,看起来毫无温度,尽管他对于对方的拥抱亲昵,并没有抵触的举动,可是这并不能让来人感到愉快··看着他淡漠的表情,王珏嘴角的笑容略有些凝滞,明明怀里抱着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心满意足,反而随着一天天的过去,增添了越来越深重的惶惑不安。
“梦离”,阴轻尘给他的神秘药物,它的效力比他想象的还要霸道,竟然真的让能让一个忘记他所爱的人·不,确切地并不是忘记了,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还是有那个人的存在,只是那些曾经郁结于心的,缠绵不得的感情,却就像是那写于青石板的字迹一样,被轻轻抹去,再无踪影。
但是,爱与不爱,真的是这样简单的事吗你不能强迫一个人去爱谁,难道就能够强迫一个人不爱谁吗·梦离,使得中药者和唤醒者,形成了施令者和受控者的关系,可以说如今的凤云霄,便在王珏的操控之下,但人的感情和记忆,是何其的复杂,并不是说毁去就能毁去的了。
强行干涉的结果,造成了记忆的紊乱,使得凤云霄现在的精神状态,即使是在日常的生活中,也出现了越来越明显的异常·王珏对他的执念近乎着了情魔,一朝得手,自然会百般的亲昵纠缠乃至求欢,凤云霄并不曾拒绝,或者说也拒绝不了,可是他亦从不主动。
如今的他,给人的感觉像是个无心的傀儡,必须要人拨一拨,才会动一动,然而不论身体如何的亲密纠缠,他的灵魂却始终像是个旁观者,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任何的情感投入其中。
强强江湖恩怨·这并不是王珏想要的,他希望凤云霄忘掉那个人,更希望凤云霄喜欢上自己·但如今的凤云霄,好像是彻底丧失掉感情了,他固然是忘记了曾有的眷恋,却也并没有如王珏所愿的恋上他,曾经待谁都似是温柔多情的贵公子,如今却变成了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这让王珏觉得十分惶恐。
他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不像是自己认识的凤云霄了,反而让他想起了那个他恨不能永远都不曾出现过的人,他这一生最深恨的人,也是他最强大的情敌:那个有着“七叶离魂剑”之称的冷酷少年,龙七叶。
这绝不是王珏希望看到的,他想让凤云霄忘记龙七叶,想让凤云霄爱上自己,但无论是什么愿望,永远不会包括把心上人变成情敌的模样·王珏烦扰纠结之余,不得不再次想起了阴轻尘的再三告诫,梦离只是件失败品,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他不会保证。
但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求来的,即使出现再糟糕的情形,也必须横下心,一条路走到底··“告诉我,叶明昭,藏在什么地方”他咬着对方的耳朵,极尽诱惑地哄劝道:“我知道,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你告诉我,他到底藏在哪里”·凤云霄抬起手,捂住了额头,这个问题,王珏已经反复问过他很多遍,他也不是不想回答,只不知为什么,每每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强烈地呼喊,不让他说出答案,不能够说出答案··“我……不能告诉你,不能……呃”·头再度剧烈地痛了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用凿子从里向外尖锐地凿着他的头颅。
凤云霄双手按住了头,脸色变得煞白··这是梦离的效力,中了梦离的人,无法对施令者说谎,也不能抗拒施令者的指令·一旦试图抗拒,就会受到反噬,遭受极大的痛苦。
然而这个问题王珏这些天已经问过不止一次,凤云霄却从来都没有回答过,即使是头痛欲死,也依然不肯回答··王珏坚信叶明昭并没有离开青州,也坚定地认为,凤云霄一定知情。
但即使是被梦离弄成这个样子,也依然无法得到答案·对于这个结果,王珏更加深恨在心,他不能相信,以梦离这样霸道的效力,也只能抹去最表层的表象,但在这个人的内心深处,却依然顽强地不肯遗忘。
·“为什么不肯说,为什么不肯说”王珏愤怒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只要你说出来,你就不会再痛了,为什么不说”·“不……我不能……不能”·凤云霄双手抱头,拼命地摇头。
他已经痛得满头冷汗,太阳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再这样下去,恐怕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王珏再恨叶明昭,也不敢拿凤云霄的命去赌,不得不放弃了逼问,凤云霄终于渐渐缓过气来。
王珏的心中实在恨极,看着凤云霄喘息不止,冷汗直流的模样,想到他之所以会受这样的罪,全是因为他想要维护的那个人,突然之间,一种极大的恶意在心中升起··“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再问你了。”
王珏说:“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他在哪里,但是有件事,我要你亲手去做·”·凤云霄缓缓抬起了双眸,那双昔日盛开桃花的眼眸中,此刻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我要你,去杀了他·”·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刻骨冰冷··“你去,杀了叶明昭·”·“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了,我只要你去,杀了他”·凤云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晌,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第146章 第 146 章·夜色已深,这所别苑的深处,灯火仍然亮着··黑色的人影潜行在夜色中,矫捷的身形与这漆黑的夜融为一体,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踩在屋瓦之上,轻飘飘地如同落叶沾地,不曾发出半点动静。
他循着灯光的方向,向着那亮灯的房间一路疾行而去,踏上屋顶,潜藏好身形,揭开片瓦,制造出一处缝隙,能够看见里面的情形,刚做完这切,就听到衣带当风的声音,他一抬头,便看见院外一道人影正匆匆向这里而来。
这么晚,还有人来·刚还看到在院外,一晃眼人就已经到了门前,明明走得如此迅速,却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要不是风声泄露了行踪,很难察觉到他的出现,这必定是个高手。
尽管要论武功,如今的他已经能称得上是江湖上罕见的高手,但身处险恶之地,一丝也不敢托大,他伏身屏息,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阴影之中··屋檐下的风灯轻轻摇晃,照在来人的脸上,他心中一惊。
“是他”·看到这个人,无尽杀意顿如烈火蒸腾,但也只能强行按捺下来,静观其变··“王爷,龙在承求见·”·来人在门前停下,双手一抱拳,开口说道。
“进来·”·门开了,龙在承抬腿迈入门内··极小心地将侧脸贴在被揭了屋瓦而露出的缝隙中,房内本来就点着灯,何况他目力极好,五感灵敏,不但能够将屋内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晰,里面对话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王爷明日就要离开青州,不知此时传唤龙某来,有何吩咐”·如今身在青州的王爷只有一位,那就是三王爷瑞亲王·这位在民间的声望一直很好,以亲民廉洁著称,民间都爱尊称他一声廉王,叫来叫去,几乎快要忘记了他真正的封号。
但就是这位“廉王”,暗地里却与龙在承这样的江湖势力勾结,并且在他的授意或推动下,炮制出了一桩桩的人间悲剧··“龙庄主,你现在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没有直接回答龙在承的问题,三王爷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一提到这个问题,龙在承的心情就很不好,但面前的是他的主子,只能克制情绪··强强江湖恩怨·“回王爷,依然未能冲关·”·“没有冲关就罢了。”
三王爷摆了摆手,说道:“以你的武功,在如今的江湖已经难有对手,不必急于一时·目前这段时间,不要再抓人练功了,须知已经有人怀疑到你,江湖上也已经传出了风声,若是真被人抓住把柄,只会横生枝节。”
“是·”·龙在承虽然不太甘愿,但也只能领命·三王爷这才道:“还有一件事,本王要你做,附耳过来·”·他招了招手,龙在承走上前去,弯下腰听他指示。
这声音实在是太过细微了,即使是黑衣人耳力极好,也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心里暗自挫败,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看见三王爷说完以后,龙在承直起腰来,露出了一丝似乎是了然的表情,应声说是。
“龙某明白,定会为王爷解决此麻烦·不知王爷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有他事,本王自会召唤·”三王爷摆了摆手。
“今日就先这样,龙庄主,你且回去吧·”·龙在承告退,退出了门去·走到门外的时候,他抬起头,向屋顶上看了一眼·潜伏在屋顶的人心里猛地一紧,生怕自己是露出了什么破绽,引起了龙在承的疑心。
若他上来查看,必然是难以善了·他与龙在承有生死之仇,早晚要有一场决战,但却并不是在这个时候·幸好龙在承眼下似乎状态不好,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并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并不停留,直接便离去了。
龙在承离去的远了,他微微松了口气,视线又转回了室内·他看向端坐在椅子上一派雍容气度的男人,掌下渐渐用力,攥住了剑柄··高高在上的贵胄,美名满天下的贤王。
可谁知,自己这一生苦难的源头,归根结底,都是缘于这个人·他的亲人,他的挚友,他的兄弟·若不杀了这个人,那些无边的冤仇,无法了结;那些在九泉之下的冤魂,永远都不能瞑目。
刺王杀驾,这是视同谋逆的重罪,若他还是当年那叶家的小公子,这些念头恐怕是想都不敢想一下·但如今就是这样骇人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来回转腾,却丝毫也不觉得大逆不道。
拜这位尊贵的王爷所赐,从小就被当成是杀手培养,经历了太多的血腥与杀戮,生死关走了几趟来回的青年,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娇贵的官家小公子,能够坚守着善与恶的底限,已经十分难得,然而在他的心中,那一层所谓礼教的束缚,却早已荡然无存。
他永远不会再是叶随风,他是灵剑阁的叶明昭,他绝不会相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信的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对他来说,不要说是一个王爷,就算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他也不会有那面对天家如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杀念一起,即如魔缠绕,他本来就是心魔深重之人,再被这恶念一激,更是杀气外溢·尽管他也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强行压抑,但还是有着短暂的气息紊乱··“什么人”·一声厉喝,叶明昭立刻知道自己露了形迹。
想不到三王爷座下侍卫中还有这样的高手,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破绽,便被发现·他无心恋战,纵身便往府衙外掠去,几个起落,便飞出了府衙之外,原本寂静的府衙,已是一片喧哗。
“抓刺客”·叶明昭轻功一流,不多时,那些喧嚣呐喊的声音便被甩在了远方,只余下隐约的动静,但他听得很清楚,不远的地方仍有脚步声跟随,虽然没有追上,却也一直紧紧缀在身后,居然没有甩掉。
既然甩不掉,那便动手吧··心念一动,叶明昭脚步疾停,转过身来,拔出了剑··他这一停下脚步,身后的人便追了上来,两人一对面,互相都一愣··“是你”·尽管叶明昭戴着面具,来人似乎还是认出了他,失声惊讶,随后便又苦笑。
“是了,我原该想到是你·叶公子,别来无恙·”·“你认得出我”·叶明昭微微有点意外,他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用黑色的布巾裹起,脸上更是用面具遮得严严实实,这样的打扮,又是在黑夜之中,对方居然还能够认出他,实在是令人惊讶。
如果是极熟悉的人倒也罢了,但是眼前之人,也不过是有数面之缘而已··来人是葛青··“叶公子,尽管你面容遮掩,但身形是骗不了人的,方才动作之中分辨不清,现在你就站在我面前不动,我当然认得出来。”
这倒是一项天赋了,叶明昭暗想·此人在刑部任职多年,于缉凶擒贼一事上功劳卓越,恐怕也多有拜此本领所赐···“葛大人,你一路紧追不舍,是想要捉拿我吗”·葛青的原意的确如此,他一心要保护三王爷的安全,来了刺客当然要全力捉拿,故而紧追不舍,但现在发现那所谓的“刺客”是叶明昭之后,就知道事情棘手。
先不说别的,就算他仍旧想要抓人,也不是叶明昭的对手·更何况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恩怨纠缠·他那在官场沉浮中依然无法磨灭的正直禀性,令他倍感矛盾,哪怕三王爷是他的义父,他也无法泯灭良心。
过了好一会儿,葛青才说道:“叶公子,我知道你想为父申冤的心情·但是,这里面的□□,若是陷了进来,恐怕就要泥足深陷,再也出不去了·”·叶明昭沉默了一会,他知道葛青是官场中难得的正直之人,说这话也是一番好意,因此默然了片刻才说道:“多谢葛大人提醒。
但是,我一开始就陷在这泥泞之中,既从未离开,又何谈出去·”·“……对不起·”·葛青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叶明昭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葛大人何出此言”·“我……”葛青摇了摇头,神情显得有些痛苦。
“我曾经以为,黑与白,善与恶,正与邪,都是泾渭分明的,但是现在……那个人……他是我的义父,是他救了我,若是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我不想对付你,但我也不能背叛他,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强强江湖恩怨·叶明昭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对于眼前这个人,他忽然有了一些隐约的忧虑。
“事情并不是大人造成的,大人又何必为不属于自己的罪孽而感到愧疚·”·葛青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叶公子,你走吧,就当作我今晚没见过你。”
“多谢大人·”叶明昭抱了抱拳·“大人,你是一个好人·但是江湖险恶,这世间人心更是难测,在下斗胆提醒大人,切勿以君子之心,去量那小人之腹,还请大人珍重,告辞。”
说罢,叶明昭转身离去,只余葛青久久站在原地,怔然无语··风拂过林间,发出哗哗的声响,独自坐在林中树下的青年男子,睁开了眼睛··“少主。”
如同幽灵一般闪出,黑衣的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跪在他的面前,禀报道:“那人已经正在回来的路上,很快便要倒了·”·青年点了点头,抬手一挥,暗卫便像来时一样,消失在黑暗中,无影无踪。
他握住膝上横着的剑,缓缓抽剑出鞘,仔细端详·即使是在暗夜之中,剑锋也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倒映出了他冰冷无情的双眸··“夜风萧瑟,枯叶零落,真是最难得的一幅画卷。”
第147章 第 147 章·掠过树梢的风,令这夜色更加清冷·除了夜旅人轻捷的脚步声,以及穿过林间隐约的流水声,这荒芜的野径,显得寂静得可怕··“月黑风高的夜晚,多少暗昧都藏在了阴影中。
你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寂静的林中突然响起这个声音,即使是叶明昭,也猛然吃了一惊··“谁在那里”·他停下脚步,看向了树后闪出的人影。
“是你”·颀长的身影 ,俊美的面容,这来者不是凤云霄又是何人看到是他,叶明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凤云霄没有回答,只是注视了他半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叶明昭也没有发现,对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在这里,当然是,为了等你·”·只是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却被他说的千回百转,意味深长·叶明昭莫名觉得今晚的他有些古怪,但又不明就里,于是说道:“你等我,是有什么事吗”·“不错。”
凤云霄点了点头,迈步缓缓向他走了过去·凤魂剑就在他的掌心,静静地躺在鞘中··一直没有停息的风,似乎停了一瞬,无垠的寂静中一声清脆的锐响,寒芒乍现,照亮了青年瞬间睁大的眼睛。
“你”·他一手握住了剑身,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对方执剑的手稳稳地平举半空,他的手中,凤魂剑的剑锋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前,殷红的鲜血顺着剑锋丝丝缕缕地流了下来。
叶明昭的武功极高,一般人即使是偷袭,也很难伤得了他·但是这次不同,出手的是凤云霄,是当世青年高手中的佼佼者更何况叶明昭对他根本全无防备,这近在咫尺的一击,登时重创了他。
若不是拔剑出鞘的动作为他争取了一线退避的时间,此时的叶明昭,已经命丧当场··看到剑锋下鲜血涌出,面对叶明昭震惊的眼神,凤云霄似乎有着短暂的茫然,但很快又变成了木然。
两人四目相对,盯着眼前人那双无喜无悲的冷漠眼眸,叶明昭清楚地意识到,这绝不是意外,不论是因为什么,凤云霄的确是要杀他·事情的发生只是在电光石火的一瞬,叶明昭侧身一仰,用力拔出了凤魂剑,鲜血飞溅而出的刹那,一掌击出。
他这一击乃是含怒而出,威力惊人,凤云霄又是处在魂游天外的状态,全然不知抵抗,被这一掌正中胸前,当场竟被震飞了出去·凤云霄在落地的瞬间以剑拄地,支撑住了身体,一股浓郁的腥甜味到了喉边,一张嘴,登时喷出了一口鲜血。
一刹之间,已是两败俱伤··“少主”·一直潜形在暗处的暗卫见状大惊,如闪电般冲了出来,一把扶住了凤云霄·“少主,你怎么样了”·凤云霄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叶明昭。
叶明昭后退了数步,一手捂住了胸口··凤云霄这一剑,下手毫不留情,完全就是冲着置他于死地而去·何况他又毫无防备,在这样一个实力强劲的武林高手暗算之下能够侥幸逃过一劫,已经是他命大,但即使是这样,他伤得也相当不轻。
尽管他已经点下了几处止血的穴位,减缓了流血的速度,但鲜血仍是在不停地往外溢出·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场噩梦,这个噩梦极其荒诞,却又真实的可怕··他想要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凤云霄与凤鸣楼的暗卫,尚未受伤的右手,缓缓拔出了背上的破军剑··然而此时的暗卫也是极为震惊,无所适从·因为他亦不知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种局势的,在他的认知里,十分清楚少主对这位剑侠心存极大的好感,所以原本以为跟踪他形迹的命令,是为了保护,或者是有事要商谈,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是要对那人狠下杀手·这是怎么回事·似乎,就是从王家的三公子回到了凤鸣楼那时起,所有的事情都不对了·凤鸣楼的护楼暗卫从来都不是那种杀人傀儡般的死士,凡事不动脑筋只知杀人的,此时的他情知事情不对,所有的关注都在凤云霄身上,焦急地道:“少主,你这是怎么了”·凤云霄被暗卫搀扶住,虽然被被叶明昭惊怒之下挥出的一掌打成重伤,但伤处的疼痛他却感觉不到,因为此时他的脑海之中正是一团混乱,各种杂乱的画面纷至沓来,几乎要把他逼疯。
枫林,红叶,鲜血,冷洌的眼眸,飞旋的剑光··“我喜欢你·”·“这不是我想要的,对不起,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死·”·强强江湖恩怨·“我是喜欢你的,七叶。”
“我要你,亲手杀了他·”·“杀了他”·眼前的夜色如此浓重,可是黑暗中那是谁的鲜血,却如此鲜明的殷红。
那刺目的红,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七叶,七叶·“啊”·五内如焚,心似油煎,凤云霄无法忍受地仰起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喊,随即身体一倾,重重地倒了下去,昏绝过去。
“少主”·暗卫一把抱住了凤云霄,不让他摔倒在地上,对着叶明昭说道:“叶少侠,虽然少主刺伤了你,但你也打伤了少主,你们两人也算是扯平了。
我知道这事情很难解释,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无论怎样,我相信少主的为人,这绝不是他的本意”·偷袭暗算,就算是凤云霄真想要对付一个人,以他骄傲的性格也不屑于为之。
更何况以他从不愿杀人的禀性,为何第一次痛下杀手的对象,就是他自己最放在心里的人··“或许叶少侠不相信,毕竟少主确实下了杀手,但也请叶少侠想一想,少主如果真要杀你,何必等到今天此事极为蹊跷,我会尽快查明真相。
但不管叶少侠信还是不信,少主他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叶明昭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倒在他怀里昏迷过去的凤云霄一眼,掉转身形,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
在他的心中,隐约有个念头,让他相信暗卫的话,确实不是谎言·对他痛下杀手的人,的确是凤云霄不错,但是,他的眼神却如此陌生,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叶明昭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清楚一点,凤云霄若是从一开始就想害他,那他也只会用符合他身份的手段,绝不会用他自己的感情做幌子骗人入毂,做这等不入流的算计。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为什么了,伤口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他,再加上失血的虚弱,让他冷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完全是靠一口真气撑着,才支撑到现在··“明昭”·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始终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了下来,眼前一黑,一头倒了下去。
花连华前来接应,结果撞见的就是负伤而归的叶明昭,都来不及知道是什么人伤了他,对方一句话都没说便昏了过去··“怎么样了”·花连华和莫天云焦急地守在一旁,看着张林为叶明昭治伤。
对于他家三爷的易受伤体质,张林如今已经很习惯了,手不抖心不慌,将伤口缝合止住血之后,再敷上愈合生肌的药膏,最后包扎起来··“四爷不用担心,伤得不算严重。”
张林说:“看着血流得多了点,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不过也是万幸,若是那一剑再往里多刺两分,这情况就很难说了·”·“以叶大哥的功夫,现在能伤到他的人可不多了。”
莫天云纳闷·“难道又是鬼王”·“不,不是鬼王·”花连华摇了摇头·“要是撞到那老鬼,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难道说,青州府衙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区区一个青州府衙,不可能有这等高手,要有,也只能是三王爷自己的护卫·”张林说:“到底是王爷,身边有高手保护也不是奇事。
不过以三爷的武功,在如今的江湖上已经找不到几个对手,这能伤到他的人,不可小觑·”·本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青州府衙,就算三王爷身边有护卫高手,以叶明昭的武功只要他不打算行刺,全身而退理当不在话下,没想到却负伤而回。
花连华心疼之余更是十分懊恼,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迁就叶明昭了·诚然他的武功在如今的江湖之上的确是少有人及,可一想到他的运气,就算他成为了天下第一的高手,也依然可能什么倒霉的事都会发生。
·“唔……”·这时细微的呻//吟声响起,床上的叶明昭睁开了眼睛··“你醒了”花连华心中一喜,在床边坐了下来,握着他的手道:“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只是有点渴。”
叶明昭微弱地回答·“扶我起来,我想喝点水·”·“我去倒水”·莫天云连忙去倒水,张林和花连华两人合力,将叶明昭搀扶起来。
尽管他们动作已经十分小心,但叶明昭起身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伤口,他皱了皱眉头,露出痛苦的神色··“怎么样了”·见他表情难受,花连华急忙问道。
“没事·”叶明昭摇头·“就是,有点疼·”·“叶大哥,水来了·”·莫天云端了一碗水过来,双手递给叶明昭。
叶明昭受伤失血,此时心中确实是十分干渴,一口气就把整碗水都喝光了··这水并不是普通的白水,而是加了红参熬的参茶,不仅解渴,还有补气益血的功效·喝完了参茶,不仅焦渴的感觉得到了缓解,感觉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吁了口气,掀开被子便要下床,被花连华一把按住··“你要做什么”·“连华,我们得离开这里,另觅他处·”叶明昭说:“这个院子,不能再呆下去了。”
众人对望了一眼,疑惑不解··“怎么了”·“我这伤……”叶明昭捂住伤口,蹙起了眉头·“并不是刺探府衙时被官兵所伤,而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凤云霄。”
众人起先没明白他的意思,转念一想,骇然大惊··“你是说……”花连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难道你这伤,是凤云霄所为”·他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不慎牵动到了对方的伤,刚缝合的新伤本就是一直在痛,再加上这么猛烈的一扯,这样尖锐的剧痛即使是个铁打的人也难承受,叶明昭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一下子疼得都发白了,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强强江湖恩怨·“好痛你轻点……”·“对不起”眼看冷汗一滴滴从叶明昭额上滚落,花连华急忙松开了手。
他有点手足无措了,想要安抚对方可又不敢碰他,只怕令他痛上加痛,好不容易才等到叶明昭回过气来·他的心中又惊又痛又怒,但是又觉得极其不可思议··“你说是凤云霄伤了你,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不知道。”
叶明昭说:“此事诡异,但我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说到这里,叶明昭沉默了一瞬,才又说道:“我原本在想,是不是他和当日的月明一样,是中了那种异毒,才受人驱使。
但是回忆当时的情景,又不一样·他并没有失去理智,还非常清醒地和我说了一番话,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全无防备,被他突袭受伤·”·花连华眼神变冷,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叶明昭继续说道:“但是,若是他存心想要杀我的话,从前机会甚多,根本不必如此故弄玄虚,此事从头到尾,都显得十分古怪。
凤鸣楼的暗卫亦说此事蹊跷,他会查明真相·只是,不管真相如何,他现在想要杀我却是事实,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不是问题,但是,总得找个好去处。”
花连华沉声道··不论凤云霄是出于什么原因伤了叶明昭,伤了就是伤了,这里确实不是久留之地,但眼下正是半夜三更,叶明昭的身上还带着伤……·“我看,我们不如回清风堂去。”
张林突然说道··“清风堂”众人异口同声,对这个提议甚为惊讶·他们是为了避祸才抛下清风堂一走了之,难道绕来绕去,最后还要绕回去·“是的。”
张林笃定地说:“三爷的伤虽然不算重,但是现在需要静养几天,不能疲累·虽然清风堂已经没有人了,到底那地盘是我们的,一切都是现成·那些人也轻易不会想到我们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清风堂。”
这个主意提出来,花叶二人对望了一眼,彼此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好·”·“我们回,清风堂·”·第148章 第 148 章·“去通知楼主和少夫人,少主受伤了”·黑衣蒙面的男子扶着凤云霄回到凤鸣楼,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便不见了踪影,只余下身后一片兵荒马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珏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请来治伤的大夫都已经被送走了·凤云霄是受的内伤,且伤势不轻,虽说性命能保住,但短时间内也是昏迷难醒。
王玉珊将众人打发走,自己守在凤云霄的床头,怔怔地发呆··“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伤了他”·门被人粗暴地踢开,王珏闯了进来,一看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无比的凤云霄,就忍不住咆哮出来。
王玉珊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回过头去,眼神冰冷地瞪了自己的亲兄长一眼··“他会伤成这样,难道不正是拜三哥你所赐吗”·王珏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
“王玉珊,你在胡说什么”·“是我胡说,还是你在胡作非为”·瞪着自己的三哥,王玉珊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我是不知你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手段控制了凤大哥,就像那天你利用我一样但是,我是你的亲妹妹,他是你的亲妹夫啊,王三公子,你就这样对我们,你可真是我的亲三哥”·她喘了口气,良好的闺阁教养让她即使极度愤怒,也做不到像市井泼妇一样破口大骂,更何况倒霉这还是她的亲哥哥,尽管她非常的想糊王珏一脸,可也不能这么做。
“你说你喜欢凤大哥,你想得到他,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你不该操纵他去杀人,你把凤大哥当成了什么你让他亲手去杀他喜欢的人,用心歹毒倒也罢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凤大哥诚然是高手,可那个人却是在鬼王布下的杀局中都能突围而出,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懂吗你也不怕凤大哥被他反杀,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现在凤大哥躺在这里,被人用重手法打成内伤,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满意了吗”·做为凤鸣楼的少夫人,王玉珊是知道凤鸣楼护楼暗卫存在的,但这支神秘的护楼暗卫平时从不露面,除了凤鸣楼真正的主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他们也不会听从其他人的命令,所以她虽有耳闻却也从未见过。
今日那送凤云霄回来的蒙面黑衣男子,必然就是传说中的护楼暗卫·而凤云霄夜半潜行,负伤而归,这伤因何而来,尽管暗卫什么也没说,但只要一联系到自己的三哥身上,出了什么作妖的事都很正常,王玉珊很快就猜到了真相。
但是,她拿王珏没有办法,尽管是她的亲兄长,却连她都坑害,又有再生城在背后撑腰,就连凤云霄都中了他的算计·她一个后宅女子,根本奈何不了他,纵然心痛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而王珏被自己的亲妹妹这一番劈头盖脸的痛斥,当真是恼羞成怒,当场就想发作,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这件事本来就是他理亏,就是说破了天,也是他没理·更何况王家三子一女,女儿才是娇客,王玉珊在家中时一直都是掌上明珠,要是王玉珊把当初他给自己下药去算计凤云霄一事向父母和两个兄长告上一状,让他们知道自己如此坑害亲妹妹,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凤云霄重伤,他不是不心痛的,但是看到凤云霄昏迷中毫无血色的脸,心痛之余,诡异的又有些莫名的快意··“满意,我为什么不满意”王珏冷笑。
明知王玉珊说的是实话,让凤云霄去杀叶明昭就是个蠢招·就算想要一泄心头之恨,挑拨相爱相杀摧残人心,但那也得建立在相爱的基础上·眼下这情形,根本就是只有相杀没有相爱。
这还不是最糟的,万一激怒了叶明昭,令他发起狠来,反杀也并不是一句空话··想起当年那浑身戾气,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神,王珏忍不住心里发寒·诚然当年的龙七叶并不是凤云霄的对手,但是现在的叶明昭,已经不是当年可比。
能和鬼王有一拼之力的他,反杀凤云霄虽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却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王珏越想越后怕,万一凤云霄因为他的行为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他这汲汲营营,究竟所为何来只剩下了一场空。
强强江湖恩怨·但他是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犯蠢,死鸭子还要嘴硬,当下狠狠地冷笑道:“姓叶的的确难缠,但凤云霄也不是吃素的,真要火拼起来,那姓叶的也讨不了好”·“就算他讨不了好,那也是两败俱伤这难道又是什么好结果”·“当然是好结果。”
王珏冷笑道:“凤云霄不是谁都看不上,就喜欢这个娑罗子吗我还以为他真的是情比金坚至死不渝了,却原来不过如此,只略施小小的一点手段,就让他们火拼个两败俱伤,真是大快我心”·他哈哈大笑着走出门去,王玉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悲凉,颓然坐在了床头。
“凤大哥……对不起”·如果当初,凤云霄没有娶她就好了·若不是娶了她,有了这断绝不了的姻亲关系,怎么会被三哥这样一个疯子沾上而甩不脱。
三哥口口声声说他多么喜欢凤大哥,可是她却只看到了自私到极点的独占欲,以及为了占有而不择手段的伤害·或许,正是因为明知得不到而绝望,因绝望而疯狂,于是一步错,步步错。
毕竟,凤大哥是多么冷心冷情的一个人,看似风流多情的他,实则心比谁都要冷·可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样的他也有动情的一天,然而一个无情的人一旦动情,这个情,便成了劫。
或许这世间,真的是有情皆孽,无人不冤··清风堂··外面的大门依然紧锁,但院落的一角,已经有处房间亮起了幽幽的灯火·只是这灯光隐匿于庭院深处,除非从空中往下俯瞰,否则并没有人能够发现,这里的主人已经回来了。
“到底还是自己的地盘好·”张林抖开被子一边铺床,一边说道:“什么时候等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兄弟们都能够太太平平的过上安稳日子,那就太好了。”
“自己的地盘好是好,就是这屋里长久没人住,都有霉味了·”·莫天云打开了所有的窗户,让屋里通风,边开窗边念叨道:“看吧,得亏我想起来要把咱们的铺盖一块打包扛过来,要不是我想到这一点,现在上哪去找干爽的被褥,这么久都没晒过早发霉了,盖着那一股霉味的被子,还怎么睡觉”·叶明昭坐在窗边,无奈地看着众人在那里忙碌,他这个伤员也插不上手,只能坐在一边看。
张林已经把床铺好了,这一整套铺盖都是他自己在那边用的,换句话来说,这都是凤鸣楼的财物·虽说铺盖是不值钱,凤鸣楼家大业大也不会在乎这个,但这行径怎么看也实在是太猎奇了,无法直视。
“小莫,我们把别人家的铺盖卷走,这不太好吧……”·“有什么不好”少年十分不以为然·“这铺盖是我们用过的,咱们走了,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可能把我们用过的铺盖再拿去给别人用,不带走也是扔掉的份,与其浪费了还不如物尽其用。
再说叶大哥你伤得不轻,需要好好养伤,若是盖着那发了霉的被子睡觉,还说什么养伤,别养不好还越养越糟了”·“我呸”花连华用力一搡莫天云的头,将少年搡到一边。
“你叶家哥哥已经够衰的了,你小子能不乌鸦嘴,盼点好的成吗”·叶明昭听到这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却又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并不多,时常给人的印象都是冷酷的,但是一旦笑起来,却颇有种温柔之意。
莫天云被花连华搡开,正好一回头,看到他面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恍神,忽然感慨道:“叶大哥,你笑起来的样子,还真是好看啊·”·他感慨的语气太由衷了,令得叶明昭为之一愣,花连华斜睨了少年一眼。
“我说小莫,你可别跟凤云霄学啊”·他这么没头没尾地一句话,让莫天云一愣,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花连华是什么意思,顿时小脸通红,愤怒地瞪了花连华一眼。
叶明昭本来还没听懂,等看到莫天云怒瞪花连华,他才明白过来,弄清了花连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顿时也觉得不自在起来,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只好一言不发··“我才没学什么”莫天云忿忿地说:“我只是觉得叶大哥笑起来的时候和平常差别很大而已,你不觉得叶大哥平时非常的不爱笑,以致于看起来有点冷酷吗这要是让不认识的人看着,觉得都不像个好人”·“你说谁不像好人呢”花连华一脑门官司,只觉得手痒痒很想抽眼前的小少年一顿。
“小子你欠抽吧”·“我只是说不像,又没说就是”莫天云说:“我当然知道叶大哥是个好人,但别人不知道,平常看着像个冰山一样,要是再穿上一身黑衣,让人看着心里就发寒。”
叶明昭不由得苦笑·莫天云数落他不爱笑,可他这辈子快乐的时候总共就没几天,生里来死里去,刀光剑影中挣命,血雨腥风中打滚,能活到今天着实不容易,实在没什么好笑的。
当然这些他不会对莫天云说,他很喜欢这个活力四射的少年,并不愿让他知道太多的残酷,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希望他能永远保留这一分跳脱飞扬的意气和冲劲,而不是像他这样,明明还很年轻,却沧桑得像已经度过了一生。
莫天云抓了抓头,说道: “可是,叶大哥笑起来的时候,就一点都不冷了,还挺那个……温柔亲切的·总之还是笑的好,俗话说和气生财嘛……呃好像哪里不对……那就是笑天下可笑之事也不对,奇怪,该怎么说呢”·众人忍俊不禁,花连华哈哈大笑起来。
“还和气生财呢,你当咱们这是开门做生意吗?”花连华笑道:“不过小莫说的不错,多笑笑是好的,笑一笑十年少嘛·据说要是经常笑的话,连运气都会变好一点”·“运气会变好吗”叶明昭微笑了起来。
“承你吉言,那我以后尽量·”·第149章 第 149 章·回到了清风堂,日子还是要过·清风堂的大门仍然紧锁,所以除了进出都要翻墙,倒也没有其他的麻烦。
反正对于这几位江湖高手来说,高来高去从来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翻墙的时候找个僻静的角落,别让人看见当成贼就成·因此并没有人发现这座外表看起来已经是荒置任其长草的院落,它的主人已经又悄悄地回到了这里暂时栖身。
强强江湖恩怨·叶明昭因有伤在身,这几天一直都是静养疗伤,外面的消息都是由花连华等人负责打探·目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最大的新闻就是三王爷离开了青州,王驾车队正在返京的路上。
至于凤鸣楼那边,凤云霄受伤的事并没有传出来,只是说他生病了,概不会客,除此之外并无别的风声··虽然受伤不轻,但因为修炼功法的缘故,叶明昭伤势痊愈速度比常人要快的多,短短几天那并不浅的伤口便已收拢。
尽管这种惊人的恢复力,更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担忧,但花连华也没有办法,如今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为这件事去责备叶明昭·仔细想想,如果不是练了这种邪功,当日在鬼王的杀局中,叶明昭恐怕就已经丧了命,还谈什么其他。
对这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功力突飞猛进的功法,真是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所谓饮鸩止渴,不外如是··除了最初知道真相的失控,后来花连华再没有在叶明昭面前表现出他的焦虑。
事情已经这样了,就算是天天掐着叶明昭的脖子咆哮也没用,要不是被逼无奈,谁会愿意走到这一步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不希望让叶明昭为此增加心理负担。
然而,即使他表面上再表现得若无其事,那内心深处的隐忧,却是越来越深重··他这一生,少年意气,任性飞扬·在师门是最受宠的弟子,甫一出道江湖,就结识了御剑行与夏清风,成为灵剑阁三当家,可以说一路顺风顺水,从未遇过挫折。
对于这个江湖,他一直有着一种浪漫主义的精神,天下英雄,风波险恶,在他的心中从来都不曾落下尘埃,对他来说,这些都不过是一种人生历练,如此而已··都说灵剑阁花连华生性热情,喜交朋友,可事实上少有人知道,这世间罕有人能入他的眼,入他的心。
对于朋友之道,他亦有着一种顽固的浪漫主义,那就是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茫茫世间,如果能够得到一位真正的知己,那是一种极大的幸运,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有这样的幸运。
若是他真的能够得到这样一位知己,甘愿生死相付··然而后来,他遇到了龙七叶··他是应该感谢命运的,让他得到了他一直希望得到的知己挚友·然而自从结识了龙七叶,他的浪漫主义精神,却也日复一日地被现实所磨灭。
从他的这位挚友身上,他逐渐深刻地领悟到了,一个人能够绝望到什么地步·对于那些不幸的人来说,这人世间的苦难,永远也没有尽头··可是不论怎样,活着就好,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但为何现在,就连这一点,也已经成为了奢望··夜深人静,梦乡里的人,也依然辗转不安··依稀是那个元宵节的夜晚,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上人流涌动,结伴前来观灯的人们喜笑颜开。
花连华已经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或许是过去,或许是现在,谁说的清呢这是一个梦,然而这个梦,在记忆与虚妄之间,却显得如此真实··因为叶明昭的身体不好,不能出去游玩观灯,只能呆在灵剑阁里。
然而这样的良辰美景,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时候,大家都热热闹闹地出去玩,丢下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未免太过寂寞,于是向来热爱凑热闹的花连华也就没有出去,留了下来陪他。
叶明昭的身体为什么不好,花连华有些恍惚·似乎是长久的生病所致,又似乎是练了不该练的武功·这本该是个严肃的问题,然而在现实与虚幻中的他也不会去想为什么,因为这只是一个梦。
这个梦既有发生在过去的真实回忆,又有自己营造出来的虚幻景象,他分不清··灵剑阁里以年轻人居多,这样的夜晚,除了必须要留下来看家的,几乎都出门了,剩下来的其他人要么年龄大了,要么就是不喜欢热闹的,跟往常一比,整个灵剑阁显得格外冷清。
不过到底是元宵之夜,处处都有放烟花的,虽不出门,也能感受到节日的气氛·两个人就坐在门外的大树下,看着天空一道又一道的焰火流光··叶明昭仰起头,看向那空中的火树银花,出了好一会的神。
“这烟火放得还不错·”花连华说:“我看也不见得比街上的差,咱们在这儿看,用不着人挤人,坐在这儿还挺舒服,多好·”·“可惜,这里看不到元宵的花灯啊。”
叶明昭说:“据说今年的灯会特别热闹,比往年还要好·这一年就一次的盛景,你不去看,太可惜了·”·“有什么可惜的”花连华说:“灯会年年都有,少看一次还能掉块肉”·“要不是因为我,你肯定就去了。”
叶明昭说:“其实……我又不是小孩子,难道没有人看着还会丢了·”·“你还真敢说·”花连华倾身过去,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还真怕你一不留神就被人拐了。
少看一次灯会不要紧,要是把你弄丢了,那才是要命的大事·”·“拐我”叶明昭笑了一下·“谁敢拐我,谁能拐我”·他的身体虽然因长久地患病而虚弱,但那一身杀人的本领仍在。
这对他来说已经成了本能,掌握了绝对的技巧,即使体力极差,也不在话下·若是谁看他身体不好而想要欺凌他,只能是自寻死路··花连华嗤笑一声:“谁能拐你,呵呵,就凭你的这时常不灵光的脑袋,谁来冒充是你亲戚朋友你也不记得,你说谁能拐你”·叶明昭无语了。
两人一边看着烟花,一边随意闲话·这是自从叶明昭出事以来,难得的悠闲时光·一闪一闪的流光映照着他的面容,让他的眼眸似乎也盛尽了这花火绚烂。
这是记忆中真实的时光,还是虚幻的梦境·虚幻与真实交织,构成了一幅安宁和美好的画卷·然而人生,从来都是烟花易冷,良辰易逝··“连华,对不起。”
他看到叶明昭转过脸,对他微笑··“怎么了”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担忧,尽管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担忧从何而来。
他望着好友,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回答·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连华,我有点累了,我想,睡一会儿·”··强强江湖恩怨说着他闭上了眼睛,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明昭”·不知为什么,花连华莫名觉得有些恐慌,看着他垂眸端坐的样子,他伸出手,晃了晃他·“你睡着了吗”·“嗯”·叶明昭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花连华不自觉地吁了口气。
他觉得对方这样坐着会比较累,于是他想了想,靠近了对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知何时,对方的身体倾了过来,头也靠在了他的肩上··天空中的烟火仍在盛开,身边的人,却已经很久,没有了声息。
“明昭,你睡着了吗”花连华轻轻地问··没有回音··“明昭”·他的心中猛然涌起了极大的恐慌,他慢慢地转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那人的头靠在他的肩上,眼睛微微闭着,一如往日熟睡的模样··“明昭……明昭”·没有回应··他,再也不会给出任何的回应了。
“明昭”·巨大的恐惧击穿了他的身心,花连华瞬间只觉得万箭穿心,悲痛欲绝··一声凄厉的叫喊,惊动了熟睡的人··叶明昭从梦中被惊醒,意识到是花连华的声音,一下子跳了起来。
“连华”·以为是花连华出了什么事,叶明昭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冲出房间来到他的门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连华”·他看到花连华坐在床上,怔怔地像是在发呆,听到他闯进来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叶明昭心头猛地剧颤·他这一生,从未见过这样深邃而哀伤的眼神·这看似平静的一眼,却让他感觉到了,那萦绕在他全身的,浓重而悲凉的绝望。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好友的手,只觉得手心冰凉··“你怎么了”他轻声说,像是怕惊吓到了梦游的人··花连华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叶明昭也不敢追问。
好友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小心地静观其变··过了好久,花连华才像是渐渐回过了神,微微地眨了眨眼··“没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暗哑。
“我只是,做了个梦·”·“什么梦”·“我梦见,那年的元宵节·”花连华慢慢地说:“我和你,我们在灵剑阁的门外,坐在树下看烟火的时候。”
“那个时候……”叶明昭仔细地回想,终于从记忆的深处翻出了那早已褪色的回忆··“那时我的病……好像还没有好。
你怕我一个人无聊,虽然大哥二哥都在,你还是决定留下来陪我·”·“是啊·”花连华说:“大哥疼你,但他太有学问了,你对上他,基本上就说不出什么话题。
至于二哥,你更是很少跟他说话·说来奇怪,明明二哥是个温柔的人,可你那个时候,不知怎的一直都比较怕他,见到他就想躲·”·“是吗”叶明昭有点纳闷,“那时候的我,怕二哥”·花连华点了点头。
“我……不记得了·”叶明昭有点不好意思·“事实上,我连二哥的样子,都已经记不清楚了·”·花连华笑了一下,旋即想到了梦中的情形,神情又黯然下去。
“再然后,我梦到……”·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过了一会,自己摇了摇头··“算了,不过是个梦而已,梦都是反的,我也是睡糊涂了,居然当了真。”
叶明昭不再问了,尽管花连华不愿说出来,但他已经能猜到,他究竟梦到了什么··自从花连华知道真相之后,叶明昭的心中,一直有着一种深切的愧疚感。
虽然他并不为修炼之事后悔,但连累挚友为他担忧操心,他无法不感到愧疚,而此时此刻,这种愧疚,更是达到了顶峰··他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生命的人,即使再艰难痛苦,也一心想要求生。
然而那时支撑他想要活下去的,是仇恨·他曾经认为,只要能够报仇,死亦无憾·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若是他就这样死了,就算是能够报仇,依然有憾。
那些深重的恩义,他今生今世都还不起·若是就此死去,轻言来世偿还,可是来世,又在哪里就算真有来世,他还能够再遇见今生的这个人吗即使能够再度相遇,谁又还能够记得谁今生的悲愿,都成了永不可追的过往云烟。
佛说来世,可这世间的人们,只有活在当下··“黄梅未落青梅落,我再也不想经历这样残酷的命运·”·他忽然想起了当日宁吾思对他说的那句话,当日的他对此还没有太过真切的感觉,然而,他突然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残酷。
宁吾思是第一个发现他修炼魔功的人,为此传了他独门心法无心诀,希望能够亡羊补牢··宁吾思以修炼无心诀而成就,当年“踏月旋刀宁长荒”之名,曾经处于武道巅峰,无心诀之威力可想而知。
对于叶明昭所修炼的魔功,无心诀能够克制住它的反噬,但是叶明昭却很难修炼,因为它的这种压制,有着严重的副作用··叶明昭所修炼的魔功,一旦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不进则死,就是自行散功也不能保住性命,然而无心诀却是它的克星。
但如果单单修炼无心诀,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问题就在于叶明昭体内有极为强大的魔功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本并不能共存,无心诀却偏能共存,还能克制对方,这绝不是没有代价的。
这个代价,就是它名字的由来,“无心之诀”··他能活下去,然而随着功力的加深,他自身的感情,也会变得越来越淡薄,若到大成之境,断情绝爱,再无悲喜。
强强江湖恩怨·一个人没有了感情,没有了悲喜,和行尸走肉有多少区别修炼这种功法,是为了活下去,可是真要到了那一天,他所爱的,与所恨的,对他都没有了意义,那么他活在世上的意义,又在哪里·可是现在,他想,或许他是该有个选择了。
就算他变成了那种样子,可他至少还是活着的,只要活着,总有希望·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绝望的眼神,他不想让自己,变成对方记忆中永远的伤痛··第150章 第 150 章·凤鸣楼。
当日凤云霄受伤而归,陷入昏迷,王玉珊生怕消息传出去会令凤鸣楼上下人心惶恐,重金收买了大夫,对外只说他是生病·幸好叶明昭那一掌虽说是含怒出手,伤得他不轻,但到底最后的刹那还是收了力,并不会严重到致命。
以凤鸣楼的实力,好医好药都是不在话下的,因此凤云霄的伤势没有多久,就痊愈得差不多了··伤势是好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凤云霄的性情,比起受伤以前,更加的阴晴莫测了。
当家人性情大变,整个凤鸣楼都笼罩在一种莫名不安的气氛下,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谁都感觉得到不对劲,有些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王玉珊端着药碗走进栖凤苑,凤云霄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闭目静思。
外面风大,他的身上披着件斗篷,这是王玉珊怕他着凉,特意为他找出来的·这件斗篷是大红色的,这种艳丽的颜色寻常人很难压住,但罩在他的身上却相得益彰,显得格外雍容,华美异常。
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王玉珊心里一酸,一直以来的那种愧疚感,此刻变得更深··原本天之骄子的人物,却是硬生生地被三哥给毁了。
如今的凤云霄表面看着正常,可是整个人却心志大变,王玉珊不知道王珏用的是怎样的手段,只要一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手段,能够控制人心,便令人不寒而栗··“凤大哥,吃药了。”
她将药碗端到凤云霄面前,凤云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是极苦的,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不知是不在意这苦味,还是根本没有感觉·王玉珊给他送药他就吃药,连问都不问一声,看似十分省心,可是越发让人不安。
“凤大哥·”她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她一直想要问的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还好吗”·“没什么不好。”
凤云霄淡淡地说··“可是,你受伤了·”王玉珊说:“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受伤吗”·凤云霄转过脸,以一种十分奇特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以为,我会不记得”·王玉珊被他看得心头一悸·凤王两家是世交,她和凤云霄从小就认识,面对凤云霄的时候,一直都是很自在的,但此刻的凤云霄,却莫名的给她一种压力,不知为什么竟然让她觉得有些恐慌,好一会儿,才勉强说道:“凤大哥,既然你什么都记得,那你为什么还要听我三哥的,去……去杀那个人呢你不是……心悦于他吗”·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你什么都知道,那么你又是为什么人心,真的能够为他人所操纵吗若是真的,这实在是太可怕。
“这并不矛盾·”凤云霄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平静地道:“我累了·”·“累了”·“执着于一个不该执着的人,求而不得,是为执念。”
凤云霄说:“我已经倦了,不想再受这执念所累,不如一了百了·”·王玉珊一愣,起初她没有明白凤云霄的意思,等她仔细想了一下他话中的含义,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凤云霄不再看她,再度闭上了眼睛,而还未从惊惶中回过神来,王玉珊暂时也不敢再和他多说什么,收了药碗,急匆匆地便离开了··三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的心,竟会变化得如此之大这究竟是受到邪术所操纵,还是说,这就是他的真心·面颊微痒,女子伸手抹了一下脸,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叶明昭坐在房中,默运玄功,静静打坐··“嗖”的一声,有黑影落在院中,虽然十分轻捷,但叶明昭行功之中依然五感敏锐,真气运转一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得到,是花连华回来了··眼下是他练功的时间,这个时候花连华绝对不会进来打扰,因此出声道:“连华,你回来了”·门被推开了,花连华轻轻地走了进来。
即使室内幽暗,但借着月光也能看出花连华的脸色有些不对,叶明昭不由有些担心··“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吗”·“也是,也不是。”
花连华摇了摇头,他坐到桌边,脸色慎重,低声道:“昨天,三王爷在回京的路上,遇刺了·”·叶明昭双眸猛然睁大,要不是他已经收了功,恐怕当场就要走火入魔了。
“他死了”·“没有·”花连华说:“听说那刺客武功很高,幸亏卫队中有好几名大内高手,拼死护驾,才没能得手。
但是,三王爷虽然没事,卫队却死伤了不少·”·他说:“明昭,你知道吗,我们认识的那位,刑部的武官葛青……在这次的刺杀行动中,他阵亡了。”
叶明昭一愣··“你说葛青他死了”·“是的·”花连华沉重地点了点头··“据说当时那刺客突破重围,已经杀到了三王面前,他为了保护三王,以身作盾,死在了刺客手中。
但他临死前全力的最后一击也伤到了刺客,才救下了三王·”·叶明昭和葛青虽谋面不多,但对那位因正直而痛苦,因痛苦而迷茫的刑部武官却有着相当深刻的印象。
何况就在几天前他还见过这个人,没想到只过了短短数日,就已经陨落··强强江湖恩怨·叶明昭默然了半晌,这个消息本该是令人震惊的,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的心情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为了保护三王爷而死,是的,他说过三王爷是他的义父,对他有恩情,所以他情愿为他牺牲性命·可是这样的牺牲,值得吗·“据说三王爷事后在灵前痛哭,伤心得都昏了过去。
醒来以后命人去买来最好的棺木,收殓为他阵亡的卫士们,带回京城厚葬,并且当众许诺,会照顾他们的家人·”·花连华冷笑了一声·“他这一手倒是漂亮,用别人的命,又增添了自己的贤良之名。
现在谁不夸他恩义,是大贤王,那些为他而死的卫士,都是死得其所呢·”·“这世上,谁的命又比谁更金贵,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没有谁能活两次。
或许他认为,这样的死是值得的,可是,我依然为他不值·”·想起那位总是在黑与白之间挣扎的武官,他能有多大呢多不过三十来岁,正是黄金的年华,却就这样失去了生命。
叶明昭摇了摇头,幽幽地说道:“葛大人是个好人,在如今的官场上,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可这如今的世道,总是好人不长命·”·夜色黑暗,冷风飒飒,风中传来的,是死亡的气息。
站在棺木前,身穿刑部官服的青年两眼赤红,却眸中无泪·他只是不敢相信,只是短短的一天,他就永远失去了他的好兄弟,好知己··“混蛋……混蛋啊”·他想痛骂,可是再无人能应答。
摆在他眼前的,只有冰冷的棺木··柳云飞用力一拳,狠狠地捶在棺木上,坚硬结实的木板令他的手背流下了血,可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他盯着眼前的棺木,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纵然泪落无声,可越是这无声的哭泣,却越是心碎··“柳大人·”·有人站在了他身后·“王爷召你过去·”·柳云飞抬起手,抹去了眼角的泪痕。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柳云飞走进驿馆房间的时候,只见三王爷斜靠在床上,一脸的憔悴·他走上前去,躬身施礼··“义父。”
三王爷似乎正在出神,听到他的声音,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是云飞啊,不用多礼,坐吧·”·“谢义父·”·柳云飞坐在了床前,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双目低垂,微微低头,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在他眼睑下投下了深重的阴影。
“义父召孩儿来,有什么吩咐吗”·三王爷摇摇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为父找你来,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他说:“我这两天,都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青儿·你和青儿都是为父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一直视同己出·为父怎么都不能相信,青儿年纪轻轻的,居然,就这样离为父而去了。”
他说到这里,已是涕泪交流,只得垂袖掩面·“白发人送黑发人,为父这心里,实在是难受·青儿他怎么,怎么就这样去了”·“义父……”柳云飞递上帕子,为三王爷擦脸,边擦边轻声劝慰道:“义父不要太伤心,葛青他一直都非常孝顺义父,能为义父牺牲,也是他的心愿。
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义父这样为他伤心,也一定会自责不孝·义父身体要紧,还是不要太伤心了·”·“为父都知道,只是这心里的难过,实在是没有办法。”
三王爷点了点头,叹道:“回京以后,除了要厚葬青儿,更要好生安顿他的家小,青儿为了为父而死,为父绝不能辜负了他,不能让青儿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心。”
“孩儿替葛青谢过义父了·”柳云飞说:“义父这般仁慈,葛青在天之灵,定会非常欣慰·眼下最要紧的是义父的身体,这般不眠不休,怎么受得了孩儿这就去找人熬安神汤,义父喝完以后,好好地睡一觉。”
“为父知道你和青儿一样,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三王爷说:“好,你去吧·”·柳云飞退出了房间,孤独的身影走出灯火的映照,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第151章 第 151 章·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点烛火,只是独坐在黑暗中,注视着窗外的夜色出神··死者是否有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葛青至死对他的义父都依然忠诚,甚至情愿为他献出生命,可是他却至死都不知道,他的死亡,本就是一场算计。
可悲的忠诚,可悯的正直,可怜的兄弟··为何就不肯听我的呢怀抱着顽固的正直,在这黑暗的官场,可有你容身之地到最后,终于连性命都付出了。
可叹你,至死都这样天真··或许天下人都以为,那刺客前来,目的是为了行刺三王爷·葛青之死,是为了保护三王爷而不幸殉职·可是柳云飞在那场刺杀中,亲眼目睹了葛青遇害的他,惊恐地发现了那个可怕的秘密,那就是那所谓的刺客,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刺杀王爷,那一剑,就是为了杀死葛青·为什么为什么·意识到真相的柳云飞几乎要崩溃了,幸而他擅于做戏,这多年练就的能力及时掩盖住了他的恐惧与震惊,才令他不至于在三王爷面前失态,哪怕心中惊涛骇浪,面上还能虚以委蛇,一派父慈子孝,共同哀悯亲爱之人的逝去。
内心在悲鸣,在冷笑·因杜秋娘的案件,引出当年叶少卿之案,葛青一直在追查这两桩案件·柳云飞知道他必定追查到了线索,他也知此案干系重大,尤其牵扯到三王爷,为此也曾劝葛青不要执着。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葛青竟然就这样死了··他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真相,所以他必须死··那场冤案中的死者,已经长眠于地下,执着地追寻当年的真相,又能如何不但不能够还冤死者清白,反而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强强江湖恩怨·为什么不听我的呢为什么一定要追查所谓的真相呢付出了生命,值得吗·幽暗之中,一点晶光在眼角闪过,面颊滑落一滴冰凉。
他抬起手,抹去了这一点泪痕··“葛青·”·他抬起头,望向不知何处的虚空··我原本,从来不愿多事·真相如何,我亦并不关心。
我生性凉薄,没有你那样的正义感,只要不祸及己身,哪怕他想去造反,我也无所谓··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杀你·我不会步你的后尘,我更不会让你白白牺牲。
我会为你报仇,为你讨还一个公道··葛青,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朋友,愿你安息··花连华觉得今天有些奇怪··自从纳兰月明死后,叶明昭虽然并没有一蹶不振,但他的状态确实一直都很差,再加上被凤云霄刺成重伤,情绪想好都好不起来。
花连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向来聪明机变,自有万事都不牵挂的一股潇洒,但自从遇上了这个人,便是遇上了命中的劫数,忧心随心,再也潇洒不起来了·叶明昭这段时间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每天除了练功就是想着报仇的事,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可他只能空自忧心,却也没有办法。
但是今天晚上,叶明昭竟然主动来找他,说是邀他一道出去走走··“走走去哪里”·“今天天气晴朗,又逢望日,想必月色极好。
这些天我都闷在家里,难得这样好的天气,出去散散心,喝喝酒,赏赏月,不好吗”·“好是好,不过……”花连华警惕地看着他。
“你居然这么有闲情雅兴老实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想干什么”叶明昭愣了一下。
“赏个月而已,我没想干什么”·“无事献殷勤·”花连华依然一脸怀疑的表情·“好好地请我喝酒赏月,这不像你。”
“……”·叶明昭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说:“怎么就不像我了,莫非我无事不能请你喝酒赏月”·花连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能,当然能”他说:“你请我喝酒赏月,这天上都要下红雨了,这么难得的好事,我是必定要赏光的·行行行,等我换身衣服,走了”·这晚的月色确实很好,圆月如银盘,照得大地一片清凉。
两人沿着溪边一路漫步而行,水光,月光交融在一起,伴随着水面朦胧升起的雾气,竟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都沉默着,唯有轻轻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听得格外清晰。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路,最终,还是花连华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要请我喝酒,这眼看越走越偏,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了,哪里会有酒”·“别急。”
叶明昭抬手向前一指·“就到了·”·前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处荒亭,亭外站着两个人,看到两人出现,急忙迎了上来,其中一人向叶明昭行了一礼。
“叶公子,按您的吩咐,您要的酒菜小的都已经为您备下了·”他搓着手陪笑道:“您这地方可真不好找,小的们费了半天劲才备好·”·“有劳了。”
叶明昭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两给他,那人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叶公子赏赐您二位慢用,小的先行告退,不打扰了·”·“嗯。”
叶明昭点点头,看着小二离去,转脸对花连华说:“进去吧·”·花连华率先进入亭中,找了个好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壶酒杯,还有几样下酒的菜肴,花连华扫了一眼桌上,瞧着叶明昭,听他怎么说。
叶明昭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没有等他问,主动说道:“这里是我当年在龙翔山庄当家奴时,发现的地方·虽然地方偏僻,但是有月亮的晚上,景致会很好。
水面上雾气升腾的时候,映着月光恍若仙境·所以有时候没有事,我晚上就会到这里来练功,然后,就在这里看夜景·”·“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别人吗”·“没有。”
“那你还真是,孤单·”·叶明昭笑了一下,抬手端过桌上的酒壶,为两人一人斟了一杯··“上好的竹叶青,来尝尝·”·花连华抿了一口酒,眼前一亮,叶明昭观察到他的表情,微带笑意地问道:“如何”·“不错。”
花连华道:“确是好酒,论起找酒的本事,你倒是一流·”·他放下了酒杯,接着说道:“不过,好好地找我来这地方喝酒,真的只是为了喝酒赏月别说是为了找乐子,我不觉得,现在的你会有这个心情。”
“你还真是执着·”叶明昭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不过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哦,是什么说来听听”·“连华……”叶明昭轻叹一声,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承认,我一直都很不快活,我也不是一个能让人快活的人,做我的朋友,几乎都是在忍受我的无趣和乏味,但是我……我到底还是希望能够活得快活一些的。”
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低声道:“这些天,我日日夜夜的都在想,我活着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在没有恢复记忆之前,我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在恢复了记忆之后,就只剩下了报仇。
可是,我的仇人都还活着,一个个活得还都很快活,而我却如此痛苦·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这么快活,我就活该要受这样的苦我不甘心,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
自怨自艾何用,我要做的事情,是让他们再也快活不起来,而不是让我自己不快活”·说到这里,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口气。
·强强江湖恩怨“好了,不说那些扫兴的话了·这般的良辰美景,说这些话太煞风景·连华,你常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天我就把这句话送还给你,且饮这酒,且赏这月,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花连华眨了眨眼,突然大笑起来··“好”他一拍桌子,笑道:“你说的对极了,凭什么那些害人的东西快活,而被他们加害的却只能痛苦我们要做的事情,是让他们再也快活不起来,而不是折磨自己”·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对饮,渐有微酣之意,话题也天南海北,不知说了些什么。
叶明昭平素是个少言的人,花叶二人在一起时一般都是花连华挑起话题,但今晚却难得地颇为主动,这令花连华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他是要在这一晚上把他几年的话都说完了。
虽然心中有些隐约的古怪感,但酒精麻痹了神经,令他忽略了这一切,只沉浸在眼前的美景美酒之中··“当年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感觉,这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脸,好像世人都欠你八百两不还似的。”
回忆起当年两人初遇的情景,花连华忽然有些迷惘··“我行走江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于是我接近了你,于你相识,直到我一步步地了解了你,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有着这样多的苦难。
而那些深重的苦难,又如此残酷地集中到了你一个人的身上·你能活下来,已经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我根本就不该对你苛求太多·”·叶明昭抬起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轻柔地止住了他未竟的话语。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再怎么样的苦难,也都已经成为了过往·”·他抬起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连华,在我沦落为奴后,最幸运的事,是遇到了月明,而最快乐的事,却是遇到了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似有隐约的泪光浮动··“若是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根本无法活到今天·但……无论是你还是他,这一生最不幸的事,却是遇到了我。”
“你说什么”·花连华用力摇了摇头,他的神智有些模糊了,看着眼前挚友的面容,也渐渐地朦胧起来·“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月明死了,若不是我连累了他,他如今本该好好地活着,与妻儿共享天伦。
他是因为我而死的,可是我现在,却在渐渐地遗忘了那种悲伤·”·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神情一片茫然··“连华,我有时午夜醒来,都不知道今天的我,是否还是昨天的我,也不知道明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将来,我是否还会有今日的情感·但就算我遗忘了这世上所有的情感,我也永远会记得,我绝不希望你,也因为我,遭遇不幸·”·“所以,对不起。”
“叶明昭”·花连华骤然睁大了眼睛,想要站起来,起身的刹那却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去,叶明昭一伸手,将他接入怀中。
连华,对不起··我的情感在渐渐遗失,悲伤逐渐淡漠,总有一天,就连仇恨都会变成水中月,镜中花·在我还没有彻底丧失情感之前,我必须要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否则,遗忘了爱,也遗忘了恨,就算保住了性命,练成天下无双的武功,又有何用·寂静的夜里,他背着昏睡过去的友人,一步一步,走在回去的路上。
不是只有别人会对他下药,他也会对别人下药·醇香的烈酒融入了无色无味的迷$$药,足足能令花连华睡上一天一夜·而这一天一夜的功夫,已经足够他赶路,到时花连华醒来意识到中计,也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了。
三王爷起驾返程,一路繁冗的仪仗跟随,绝对及不上他单人独骑,日夜兼程的速度·就算随行护驾的护卫再多,到底也比不上铜墙铁壁的王府·眼下这时,正是最好的时机,三王爷人在路上,还未来得及返回京城,放过这次机会,以后再想下手,就更难了。
以叶明昭现在的武功,在如今的江湖之上,只忌惮鬼王一人,其他的,都不在他的眼中··美丽的青年闭目沉睡,不论他陷入沉睡之前的灵魂是如何的不安,也无可抗拒地堕入了黑暗乡,无法感知现实的一切。
叶明昭坐在床边,一手持剑,一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望着这安祥宁静的睡容,光彩明灭的眼眸,深沉如夜··黑衣的骑士坐在马背上,回首默默回望屋檐下那在风中摇曵的无光的灯笼。良久,他缓缓地抬起手,冰冷的面具覆在了他的脸上,一摧跨下坐骑,在黑暗之中,一路绝尘而去。·第152章 第 152 章·马蹄声声,数队全副铠甲的骑士开道,手握刀剑的禁卫守卫两侧,当地州府派出的官兵押后,守护着正中央的杏黄大车,在官道上声势浩大,一路行来。
经历不久前的行刺事件,王驾所到之处,当地官府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惟恐王驾在他们治下的路上出事,能派出的人手都派上了,参与保卫的人手增加了数倍,只求能万无一失地将王驾护送出自己的管辖地界。
相比他们的担惊受怕,三王爷本人倒显得比较淡定,似乎已经从被行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宽大而豪华的马车之中,只有三个人·三王爷斜躺其中,身旁服侍的两人,除了内宦张福外,另外一名佩剑侍卫,却是柳云飞。
“云飞,我们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你估计还有多久,才能到京城”·“回义父的话,照目前的赶路速度,大约还要有个五六日·”柳云飞恭敬地回答。
“离开京城已经很久了·”三王爷叹了口气,坐起身来·“这次出京,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连青儿都……唉”·柳云飞垂下了眼眸,低声道:“义父不要多想了,千错万错,都是那刺客的错。
孩儿一定会拿住那刺客,为义父出这口气,为葛青报仇·”·强强江湖恩怨·一直平稳行驶着的马车,突然停下了,前方隐约传来了喧哗声··“怎么回事”三王爷略有不悦地问。
张福掀起车帘,喝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样吵闹”·“回禀王爷,前面有人拦路”·官道的正中央,黑衣重剑的男子缓步而来,挡住了三王车驾的去路。
“什么人,竟敢阻拦三王爷的车驾”·来者一身黑衣,手持重剑,面上覆着大半张铜制的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除了能辨认出是个男人以外,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蒙面带剑挡住王爷车驾的去路,不用问也知道来者不善,日前刺客的阴影尚未散去,马背上的骑士纷纷拔刀,为首之人厉声喝道:“拿下”·数名骑士纵马疾驰,居高临下地挥刀砍向男子,男子身体往后一仰,灵巧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锋芒,与此同时,重剑出鞘,只见剑光人影闪动,快得根本来不及看清他是怎样出招的,马背的的骑士已经纷纷堕马,摔得人仰马翻,他们全副铠甲,一旦堕马倒地要想起身极为困难,顿时一片混乱。
眼见情势不妙,禁卫们纷纷涌了上来,将黑衣人团团围在中央,乱刀挥舞,要将他格杀当场·黑衣人的招式看着并不玄妙,但每一挥剑,便倒下一人·更可怕是他不但武功身手奇高,更是力量巨大,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禁卫们心中骇然,他们刚刚遭遇过刺客的袭击,死伤惨重,刺客神鬼莫测的武功令他们回想起来都胆战心惊·万没有想到,雷电竟会连劈两次·江湖中的高手不在少数,但能称之为顶尖的高手却并不多。
这样的高手,平时要见一个也难,可是这三王爷却接二连三的遇上这样的刺客,到底他招惹了什么人,来的都是这样有着恐怖实力的高手·绝世高手,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亦如探囊取物,并不是一句空话。
更何况三王爷第一次遇刺时,禁卫中的高手为了保护他死的死伤的伤,包括葛青都死在了那一役,已经元气大伤,再正面硬撼一次同样级别的高手,根本与送死无异·可叹职责所在,明知必死,禁卫们也只能拼死抵抗。
万幸这黑衣人并不像前次的刺客杀人不眨眼,他似乎并不愿轻易杀人,交手之中,只是用重剑剑身击倒对手,令其失去抵抗能力便罢,并不赶尽杀绝,否则这一场战斗,禁卫们早已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但无论黑衣人对卫队是否手下留情,他的目标是行刺三王爷却毋庸置疑·眼看黑衣人突破包围,越来越逼近车驾,禁卫首领惶急大喝:“快,快拦住他保护王爷放箭,放箭”·只听一声马鸣,黑衣人纵身一跃,径直跃上了马背,足尖在马背上重重一踏,只碾得这原本极为神骏的马匹悲鸣一声,几乎当场瘫倒在地,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黑衣人已借着这一踏之力,腾身跃起,直接跃上了半空·箭矢破空之声传来,黑衣人空中旋身直落车顶,一个倒挂金钩,挂在车厢之外,只听嗖嗖之声不绝,箭矢悉数射入了马车的车身,更有数枝利箭射穿车厢,一枝利箭更是险险掠过了三王爷的头顶,只吓得张福魂飞魄散,尖声大叫:“不要放箭,不许放箭王爷还在车上,你们胡乱放箭,万一伤了王爷你们担待得起吗”·弓箭手再不敢放箭,黑衣人却并不罢休,他人挂在车厢外,手中重剑剑锋向前一送,向着车内金冠华服的人影直刺而入·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当”的一声,车内一柄利剑向上一格,将重剑险险格住,乍听金风锐利,数枚金针从车内疾射而出,黑衣人身悬车外,不得不及时改变剑锋方向,挥剑搪开金针,身形一仰一起,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只这短暂的数息之间,一道青色的人影从车内飞身而出,立于车辕之上。
柳云飞持剑站在车顶,视线落在黑衣男子的面具之上,旋即下移,又落到他手中的重剑之上·他抬起手,将剑指向了黑衣人·“大胆刺客,竟敢行刺王爷,活得不耐烦了识相的速速悬崖勒马,尚为时不晚”·黑衣人看了他一眼,从战斗至今一直未发一言的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声线模糊,带着嗡嗡的回声··“我的目标不是你·不想死的,让开·”·“口出狂言”柳云飞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直指对方面门。
“要想刺杀王爷,先过了我这一关”·“你不是我的对手·”·柳云飞冷笑一声:“是与不是又如何,今天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靠近王爷一步”·“那就来吧。”
话音落地,重剑已挥至面前,柳云飞情知对方力量巨大,刚才贯注全部真力格开了那一记刺向三王爷的重剑,到现在手腕都在发麻,再不敢硬接,纵身往后疾退,与此同时,抬手就是数枚金针·黑衣人挥剑一格,将金针尽数斩落,柳云飞的剑锋如影随形,趁势向前疾递,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对方咽喉,黑衣人往后一仰,避开了这狠辣的一击。
葛青与柳云飞都是六扇门的高手,但与以功力浑厚著称的葛青不同,柳云飞最擅长的却并不是内外功夫,而是金针暗器·如果葛青还在,与柳云飞共同对敌,两人一人正面一人辅助,互相配合,能够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
只可惜如今葛青已死,柳云飞独力单支,虽然金针暗器高明,碰上真正的高手终究难敌··两人在马车之侧交战,身形翻飞,彼此交错,令得禁卫们想要放箭助阵也不敢,只怕射不到刺客反而把自己人给射死了,更何况王爷就在车内,一个不慎射中了王爷,更是百死难赎其罪。
禁卫们不敢放箭,只得包围上去,死死地守住车厢,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充当盾牌,不让刺客靠近一步··车外厮杀声一片,车内人胆战心惊·刺客就在车外,随时都有可能杀进来的认知,让张福吓得抖抖索索。
生怕下一瞬间,刺客的重剑就刺了进来,将他钉成羊肉串··“王爷这里太危险了,您不能再留在车上,万一刺客杀过来,想走就晚了”·三王爷虽然勉强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也已经脸色发白,强自镇静地说道:“你怕什么,有这么多禁卫在,还怕拿不下这刺客”·强强江湖恩怨·“王爷”张福急得满头冒汗。
“这刺客的武功实在是太高了,禁卫看起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可能……”三王爷喃喃地道:“禁卫中那么多高手,不可能拦不住区区一个刺客”·“王爷”张福哀号道:“您忘了吗,上一次的事,禁卫中的高手死的死伤的伤,折了大半,连葛青都死了这个刺客分明就是选这个时机来的,他的武功这么厉害,恐怕只有老鬼才能制得住,光凭禁卫,恐怕是拦不住了”·“老鬼……”三王爷面色煞白。
外面混战的情形他也不是看不见,刺客虽然是被卫士们团团包围,但眼看着倒下的禁卫越来越多,情知张福所言不虚·“自作孽,自作孽啊……”·“王爷,您听奴婢说,眼下刺客正被卫士们困住,您赶紧离开这车子,撤到安全的地方。
所谓投鼠忌器,王爷您在这里,卫士们都不能放箭,您一旦离开这里,卫士们就能放开手脚,乱箭射死那刺客”·三王爷已六神无主,只得道:“好,就依你的话”·张福搀扶着三王爷,两人跌跌撞撞地爬出车厢,想要浑水摸鱼,趁乱逃出人群。
这本来也无可厚非,但是三王爷一身杏黄袍服在人群中实在太显眼,混战中禁卫首领一眼瞟到了两人,不禁失声大叫:“王爷”·他不叫还好,这一叫,正被众人缠斗的黑衣人猛一回头,便看到了三王爷·“保护王爷”·眼见黑衣人纵身跃起,向三王爷的方向猛扑而去,禁卫们急红了眼,不顾生死地扑了上去,乱刀齐挥,试图将他截住。
黑衣人人在半空,手中重剑往下一压,压住了禁卫们的兵刃,双方刀兵相接,众人只觉得一股极为恐怖的巨大力量从锋刃相接处反震回去,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兵刃纷纷脱手。
·“弓箭手,放箭”·眼看重剑要到眼前,生死之际三王爷反应极为迅速,他一把抓过张福往前一推,张福惨叫一声,直直地向着剑锋撞了过去,重剑来势太猛,黑衣人收势不及,竟将他一剑刺了个对穿·眼看张福被一剑刺死,黑衣人要想继续战斗,必须将剑从尸身上拔出。
但这一剑刺得太狠,将整个人都刺穿了,要将剑从尸体上□□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三王爷争得了喘息之机,往后一闪,就要躲到身边护卫身后·箭已上弦,只要他躲开这一击,在弓箭手的万箭齐发之下,再强的高手也近不了他的身,他就安全了。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他突觉背后被人重重一撞,根本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整个人就向着黑衣人冲了过去,恰好黑衣人刚将重剑从张福身上拔出,他这一扑上去,等于将自己直接送上了剑锋·这一幕落在别人的眼中,是三王爷惊慌之中站立不稳,不慎向前摔倒,不巧正正撞上了刺客的剑锋,简直倒霉得无以复加。
明明弓箭手都已经就位,只要再捱过哪怕几息之际,他就能摆脱危险,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慌不择路地摔倒了,而且好死不死,正摔在刺客的兵刃之上·这看似荒谬的结局,三王爷本人却无比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那眉目清秀,和别人一样惊惶大叫的男子,但表面的仓惶,却掩不住那眼神中的淡漠··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死,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他人性命玩弄在股掌之中。
他收罗众多高手麾下效力,如鬼王这样的绝世高手都是他的走狗,他的野心还没有实现,他怎么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刺客刺杀而死呢不过区区一名刺客而已,他的护卫在哪里,他的高手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够救他·曾经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救他,只可惜,那只是一场骗局,一场杀人灭口的残忍棋局。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视人命如棋子的把戏,最终竟会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或许这世间唯一公平的,就是死亡·贩夫走卒,帝王将相,终究都会有同样的结局。
在返京的路上,三王爷瑞王再次遇刺·然而这一次,他再没有前一次的好运,被刺客成功刺杀,王驾薨于途中··第153章 第 153 章·“刺王杀驾,他怎么敢那小畜牲是疯了真的疯了”·龙在承为了冲击十二重楼,正闭关修炼,岂料刚刚闭了一半,就被打断。
从阴轻尘处得知了这个惊天的消息,冷酷如他,也忍不住岔了气,差点走火入魔··阴轻尘一贯云淡风清的笑容此刻已经不见,纵有再多的心机谋算,也难料到世上竟有这般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他们算错了叶明昭,以为他出身书香门第,身为叶家嫡子,必然和他父亲一样,看重身前身后的清名·他应该苦苦寻求证据,力求上京告状,为父亲鸣冤,还他一世清名。
所以,在珍宝阁放出风声,可能藏有当年叶少卿一案的账本之后,他应该铤而走险去盗取账本,向朝廷呈送三王爷的罪证在,然后落入陷阱被生擒活捉·他们设想了种种套路,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对手的确是铤而走险,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阴轻尘不理解,为什么叶少卿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清贵之人,他的儿子却是一身的江湖匪气,竟然在得知当年的真相后,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刺王杀驾。
这样丧心病狂的行为说做就做,这还是个正常人吗当年叶少卿究竟是怎样教养儿子的,竟将唯一的嫡子教养得如此大逆不道,令人发指·“没错,他是疯子,我怎么就忘了,他的的确确是个疯子呢。”
听到龙在承的怒斥,阴轻尘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喃喃地说:“跟疯子根本不能以常理论断,我们都失算了·”·“所以我说,你们这些文人,就爱无事耍弄心机,以为猫捉耗子,有趣得很。”
龙在承冷笑着说:“到头来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跟一个疯子玩弄心机,他信了你的邪任你心计百出,抵不过他当头一刀”·阴轻尘伸手抚额,只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噩梦里。
那么多的机关算尽,那么多的野心勃勃,到如今随着三王爷之死,都成了浮云·最可笑的是,传言三王爷之死还不是刺客主动所为,是他慌乱中自己摔了一跤,也不知怎么那么巧正撞在了刺客的剑上,等于是自己把自己给戳死了,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更荒谬的是,他明明猜到谁是凶手,可现下官府沸沸扬扬要捉拿刺客,他还不能说出去·这桩案件不能见光的隐秘太多,一旦曝光,对他们更没有好处,只能当作不知情。
强强江湖恩怨·“先生,我劝你还是想开一点·”龙在承到底是个枭雄,虽然遭受了这样突如其来的重大挫折,却很快便正视了现实·“老王爷虽然死了,小王爷可还在。”
“世子”·“没错·三王爷虽然死了,世子还在,我们的事既没有做完,那就接着做,不必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阴轻尘看了他一眼,龙在承一手握拳,狠狠地一笑。
“王爷想做的事,世子可不是不知情·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到了这一步,后退是不可能的·世子既然继承了瑞王的爵位,那么子继父业,也是天经地义”·瑞王遇刺,此事震惊天下,但除了有限的一些人之外,并没多少人知道刺客的来历。
而一路追赶而来的花连华半路得知这个消息,好险喷出一口老血来··叶明昭将他放倒,自己不知去向,并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以花连华对他的了解,猜测到他是要上京城,只是没想明白他上京城要做什么,在药性解除之后,日以继夜地追来。
但万万没有想到,走在半路上居然就听到三王再次遭遇刺客,不幸身亡的消息··刺客黑衣蒙面,手中兵器是一柄平平无奇的重剑,但是武功奇高,于禁卫军的重重保卫下依然来去自如,刺杀三王之后不但全身而退,临走前还用血在车上写下了“欺世盗名,狼子野心”八个字。
虽然在场所有的目击者,没有一个人看见了刺客的脸,但花连华一听就本能地意识到,这桩惊天大案,究竟是何人所为··“叶明昭,你忒么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啊老子算是白认识你一场了,到今天才知道你不是一般的胆子大,你根本是胆大包天啊”·在场数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江湖人,以武犯禁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但对于这件事,也依然感到了无比的震惊。
·“四爷,你觉得这事儿是三爷干的”张林小心翼翼地问··“不然呢难不成是你干的,还是我干的”花连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不挺好嘛·”·莫天云到底年少气盛,最初的震撼过后,反而感到了无比的兴奋,说道:“反正那个什么王爷不是个好东西,伪君子真黑手,叶大哥这一回,算是报仇了”·“是报仇了,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报仇。
那可是个王爷,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这么杀了……”花连华十分忧心··花连华从不是怕事的人,当年他与沉鱼联手作局,做下了京城七少的大案,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之事实在非比寻常,无法不为友人担忧··“这是不得了的惊天重案,堂堂一个皇室的王爷被杀,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所以他不会回来了,那一夜的对酒相谈,既是他的告别,亦是他的决绝。
花连华有些迷惘,其实早该明白,叶明昭舍弃了正道功法,去修炼七煞诀,就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七煞诀又名“生死道”,行走在生死道上的人,生死无畏,这世间之事,与他又有何惧。
·三王爷已死,皇帝很快发下明旨,由世子继承了他的王爵·只是从今往后也没什么三王爷的称呼了,都称这位新的年轻王爷为小瑞王,三王爷也被称之为老瑞王。
老瑞王被刺身亡,刺客却并没有落网,他杀了王爷,还在众多禁卫的重重包围之下扬长而去,成为了一个传奇·尽管人人都在面上谴责刺客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私底下却不乏钦佩者,暗叹这才是真正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四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张林低声道:“老瑞王已死,三爷也不知去向,你觉得,咱们该往哪里去追”·花连华皱着眉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会往哪里去,我只知道他恐怕是不会再回灵剑阁了。”
“那怎么办”·花连华思索了片刻··“我们改道,去沧州·”·贺春雪端着药碗走进室内,一眼看见披衣坐在窗前的男人,正半开着窗扇看着院外的景致,急忙走上前去。
“阁主,窗边风冷,您伤势未愈,当心别着凉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赶紧将药碗放在桌上,去一旁拿过大毛披风盖在男人肩上·男人回过头来,温和地一笑。
“无妨,我如今已无大碍·”·贺春雪当然知道,自家阁主医术了得,他说自己身体无碍,那就是无碍,只是关心则乱,看到阁主消瘦的样子,实在是放不下心。
毕竟阁主是整个灵剑阁的支柱,谁倒下都不能是阁主倒下,一旦阁主出了事,整个灵剑阁立刻就群龙无首,陷入了困境··当初阁主失踪的信息传来时,整个灵剑阁都人心惶惶,只能安慰自己阁主一生济世救人,行善积德,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但话是这样说,谁的心中不是惴惴不安,直到月前,失踪已久的阁主突然传来了消息,贺春雪得到线索,第一时间亲自前去,接回了重伤在身,仍未痊愈的阁主·但无论怎么样,阁主还活着,得到这个消息,自从御剑行失踪后始终气氛低迷的灵剑阁,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不再那般不安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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