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三喜》番外) by Wing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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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玉露(《三喜》番外) by WingYing
也算《三喜》番外吧,不过倾向于是篇外了··貌美结巴王爷Alpha×甜甜乖巧世家少爷Omega,HE··标签:古代 ABO·==========·第01章 金风玉露 (一)·春花三月,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魏王李云霁奉诏入京。
说道这个魏王,其父和先帝为一母同胞,当年,先皇太后央求先帝,将淮水周边四郡划给老魏王,因此这魏王世代便坐拥南方最富庶的一块宝地·老魏王归西之后,现任魏王和当今圣上乃是亲堂兄弟,君臣情分比之其他藩王,尤为深厚,逢年过节嘉赏重礼从未忘记他魏王过。
如今魏王奉旨入宫,大伙儿下意识便想,这魏王必定年过半百,大腹便便,一副过份消受的模样··这日,李云霁刚面完圣,由承乾宫踏出·那值守的小太监悄悄望去,却看那背影颀长,玉冠蟒袍,俨然是个器宇轩昂、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和传闻中的“满脑肥肠”,“心宽体胖”,简直大相径庭。
小宫人不由多嘴一问,便惹来几个服侍已久的太监嘲笑,道:“魏王殿下可是圣上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弟弟,人称十九爷,曾于宁武四年时入宫,还被太后抱在膝上。
今年魏王二十有八,只比太子殿下虚长两岁,在圣上眼中如弟如子·”·原来这魏王辈份虽大,年纪倒算是轻的·当年他父王也是众皇子里的老幺,和当今圣上虽是叔侄,却亲如兄弟,故此天子对现在这个魏王,也是爱屋及乌,再者,李云霁身为楔子,在众王里头可说是出类拔萃,少年时就已经领兵退敌,保卫疆土,可是个有实实在在军功的一品公爵,非等闲所能比。
只不过……·御花园里,百花齐放,一片春意盎然,便看那年轻的魏王负手缓缓走来·李家皇室子弟大多长得刚毅俊朗,魏王承袭了李氏的剑眉星目,容貌轮廓却是出奇地隽秀清逸。
想是辈份极大的缘故,李云霁的- xing -子,有着和年岁不符的内敛老成,圣上便曾说过,十九爷“文静沉敛,堪得大用”·然而,这前头四个字,乃是美言。
说句真的,并非李云霁自己想要文静,实在是因为,他不得不文静·这都是因为,咱们年少有为的魏王,有个鲜为人知的顽疾——·此时,总管太监走来,朝魏王拜道:“王爷,贤妃娘娘正在百花亭候着,奴婢封今上之名,给王爷领路。”
“嗯·”李云霁只一颔首··总管面色如故,躬着腰说:“王爷请行·”·一路上,王爷丝毫不说一字半句,可谓是沉默是金,总管太监亦十分识趣,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套近乎的闲聊。
原来,这内宫里的老人都知晓,魏王李云霁,自小便有口吃的痼疾·当时,旁人都只当是小儿说话不利索,谁料一直到十九爷年满五岁,一旁侄儿侄女巧舌如簧,口吐连珠,只有小十九说话吞吞吐吐。
老王妃知道后,差点没晕过去,她年近半百又得一子,自然对这蚌珠儿疼入骨子,为此揽进天下名医,未想治疗了一年半载,病情仍不见有半分好转·老王妃成天以泪洗面,搂着十九爷,喊着“苦命的儿”,十九爷反过来安慰亲娘,然而憋了半天,结结巴巴道:“母、母、母亲别、别……”·话未说完,老王妃“啊”哀嚎地一声,哭得更为凄惨。
自此,李云霁便知道,自己还是少说话的好·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沉静内敛、少年老成的脾- xing -··除了这天生的缺陷之外,魏王身上,还有其他不足之处。
且看他行步缓慢,虽未曾刻意掩饰,旁人却也能渐渐看出,这魏王左腿不甚方便——这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伤了,当年李云霁奉命领兵讨伐游牧部落,战中断了左腿,腿脚虽然接上了,却落下了些后遗症。
尽管他行走无碍,却难以同寻常人那样灵活自如··也因着如此,就算魏王李云霁相貌堂堂有权有势圣眷正隆,至今仍然没有娶妻,他继承王位十几年,妃位一直悬空着。
这也并非没有道理,李云霁身为楔,又是一等王爵,由身份来说,当从世家之中择一尻子·然而,当世尻者数目极少,更何况又要讲究身份,因此不知是李云霁,目前王公贵族里,楔者娶妻都甚晚,有不少年过而立而尚未婚娶者。
而以魏王本人的情况来说,不过是难上加难,毕竟纵观京城,年少有为的贵族子弟不在少数,秦徐等世家出身的尻子又金贵得很,且不说儿女要远嫁他方,这魏王和其他人相比,又是结巴,又是瘸腿,谁舍得将自己的爱子爱女嫁给他。
恰好,魏王此人也颇有自知之明,多年来一直婉拒今上为他说亲的好意·然而,他确是没有料到,这回奉诏入京,竟是天子给他设的一场“鸿门宴”··想道方才在承乾殿里,今上说:“贤妃为你挑了几个世家仕女,你便去相看相看,任是中意哪个,皇兄都为你做主。”
虽说世家舍不得尻子,但是,其他各家中适龄的常人女儿却有不少,这百年来,也有许多未得良配的楔者愿娶世家女儿·李云霁虽身有缺陷,愿意当魏王妃的人,仔细找一找,也还是有的。
今上一番美意,李云霁已经身在局中,没有拒绝的退路,只好硬着头皮,到内宫“相亲”去了··既然是是要为魏王挑对象,今日的御花园自然比平日都热闹得多。
李云霁一路走来,便见到园中三三两两的少女·贤妃以赏花的名义,邀请众仕女入宫,当中只有几个知晓今日的目的,其余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太监总管将人领到百花亭附近,道:“奴婢过去请示贤妃娘娘,请王爷稍候。”
魏王立于园中,那些仕女见着生人,个个以扇掩面,窃窃私语,暗中猜测这极其好看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为何不曾听说过··李云霁少年时面似好女,年岁越长,五官不见粗糙,反是多了分男人的硬挺,端的是俊美绝伦。
“这模样,搁在美人遍地的上京里头,也该是数一数二的了·” 李云霁毕竟是武人,耳力甚好,有些姑娘议论得大声了些,就让他听得一清二楚···李云霁年少行军,没什么风花雪月的经验,在军中只谈智谋武力,毕竟刀剑无眼,长得跟鲜花似的也没用,是以过去他只听别人夸过自己长得好,也当是两句客套,故此魏王今日还是头一回听到他人议论自己的相貌。
被众多仕女交口夸赞,魏王心里并无飘飘然的滋味,反是觉得那莺莺燕燕吵得脑仁抽疼·他自小“斯文”惯了,便也喜静,最是不爱热闹··眼前一片姹紫嫣红,眼花缭乱,就当魏王被吵得恨不得抗旨、掉头回老家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叫声在耳边陡地响起来。
比起声音,李云霁其实最先感受到的,是花园里飘来的一股淡香··那香气不同弥漫于御花园里的花香和脂粉气,而是另一种,更轻更淡的香气··李云霁循声而顾,便瞧见了不远处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娇小玲珑,模样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玉容稚气未脱,乍看之下,好似菩萨身边的散财童子·他身着绿衫,外罩轻纱,头挽银簪,一看便知是高门出身的世家子弟。
只看好几个少女围绕着他,丝毫不顾男女大防,再看他模样身材,不难猜测,这少年当是个尻··方才那叫声,是有一个粉裙女子发出的,便看一条手绢,轻轻地飘落在靠近岸边的湖面上。
不等宫人过来,那机灵的少年就找来了根树枝,伸长手想帮姑娘去把绢子勾回来··粉裙女子说:“圜儿,你可当心点,要不我们去叫侍卫来罢·”·“没事的,秦姐姐,马上就好了——”少年眨了眨眼。
今日风大,宫里的莲花湖深得很,这小子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太调皮,竟也不怕掉进湖里··少年伸长胳膊,树枝勾了好几下,这时候,大风突然一刮,眼看那手绢又要飞走,少年疾呼一声,身子不由往前倾去,大伙儿见了,惊叫出声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只铁臂从少年腰上环过,将差点摔进湖里的少年给捞了回来··少年只闻到一股异香,抬眼时,男人就已经从他身边退开一步··魏王将人扶稳,就放开了手——不知男女有大防,楔尻亦有大大妨。
同时,王爷身后的护卫已将那丝绢取来,交到王爷手里·李云霁便将手绢,转交于少年手里·少年接过时眨了一眨眼,咧嘴喜道:“多谢叔叔”·那模样灵动可爱,若是没有这声“叔叔”,也算十全十美了。
魏王不知怎地,心里没由来地一堵,面上要笑不笑,反而显得神情古怪,便只“嗯”了一声,不等他们打听姓名,转身就走··少年望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虽觉奇怪,但也没搁在心上,转头把丝绢物归原主:“秦姐姐,给。”
“谢谢圜儿·”秦小姐接过绢子,两眼却不住盯着那远去的男人瞧,轻喃说:“这魏王,好生面薄……”何止是皮薄,还有些无礼,不说一句话就急着走了。
“原来,他就是魏王”少年惊讶地道,“我还以为,魏王爷老得能当我爷爷了·”·秦小姐“噗哧”一笑,少年不知不奇怪,她对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可是心如明镜。
虽事先知道魏王年纪不大,没想到竟是这般的青年才俊··少年又看看那头,嘟哝说:“那方才叫叔叔,还算便宜他了·”·谁想,那魏王突然莫名其妙地回望这里一眼。
少年急忙住嘴,逗得仕女们咯咯直笑·秦小姐推了推他,嗔道:“好了,别净瞎说,你出来这么久,一会儿太子侧妃寻你呢·”·当今太子侧妃为镇平侯徐长风长女,那么,这个少年自然就是徐家那鼎鼎有名的宝贝疙瘩——徐宝璋。
×××××××××·这时候,圜儿十四岁,王爷二十八··第02章 金风玉露(二)·这一日,贤妃于百花亭设赏花会,邀请众仕女入宫。
今上后宫人员不丰,不说后位,四妃里尚有两个空缺,其他也只有修容婕妤若干·贤妃娘娘比今上虚长数岁,今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侍奉左右,虽无所出,却一直为今上所信任敬重,自罪妃谢氏被斩,这后宫由贤妃代掌至今,已有十几年。
就看那百花亭中,一个宫装妇人雍容地坐着·贤妃为人谦和不好争斗,掌管后宫之后也向来低调俭朴,尽管年华不再,眉宇间却有一种旁人所没有的从容恬淡·她一见到李云霁,不等他开口问安,就招呼道:“魏王免礼。”
李云霁幼时曾随父亲入宫,太后将他抱在膝上的时候,贤妃就在旁边拿着蜜饯哄他·娘娘看着魏王,脑海里不由浮现许多成年往事,越发慈爱道:“多年不见,魏王是愈加出色了。”
李云霁对贤妃也有印象,一贯板着的脸不禁松动了些,难得开口:“娘、娘娘……谬赞·”只听他连称了三声“娘”,贤妃亦是宫中为数不多知晓王爷口吃之人,非但不觉好笑,反是更心疼他来,忙赐他坐。
叔嫂多年不见,少不得要多聊几句,因王爷父母已逝,贤妃便只问了他身子是否安健,在京中吃住如何,惯例赏赐些东西下来·这对话间,多是娘娘在说,魏王点头应一声“嗯”,最多不过说一句“谢娘娘”。
“今上兄弟众多,可要说心里最为惦记的,便是你了·昨日今上还念叨,今个儿你一个人回京,出京可得是一双人·”尚且不说群王里头,今上和老魏王交情最好,李云霁不但天生有缺憾,还为了平乱而伤了一条腿,今上这些年赏赐不断,可心里最挂念的,还是要给这幼弟谈一门亲事。
一般楔子就算未娶正妻,也该有两三房侍妾,早早生儿育女,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奈何李云霁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闷肠子,今上过去赏给他的女子,据说都遣去了下人房混够了年月出府嫁人了,王爷还慷慨赠送几十两银的嫁妆。
那句“入京一人,出京一双”,足可猜想,今上这是有多忍无可忍了·李云霁听了,真不知该谢圣上隆恩,还是该求今上放他一马···贤妃惦念着正事,也不耽搁时辰,吩咐一句,跟着就见四个女子步态娉婷地走入亭中。
不得不说,娘娘眼光确实独到,这四个姑娘年岁约摸二八上下,先谈出身,每个皆出自高门,家中世代为京官,再谈脾- xing -,个个都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最后说相貌,可谓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这四个世家小姐可是娘娘精挑细选,这京中之中,再寻不出比她们更出挑的女子,保管李云霁今日必能看中其一··王爷望着眼前四个少女,中间那粉裙的,正是方才掉了手绢的秦氏小姐。
论容色,她虽不算是四人之最,但瞧起来最是伶俐机敏·对上王爷的视线,秦小姐虽也有些羞怯,但仍是温婉地抿唇一笑——若是她知晓,王爷是一见到她,就想到自己“老”得能做众位仕女的“爷爷”,心里不知作何想法……·虽说自古世家联姻不重辈份,读了近三十年圣贤书的李云霁,对于自己要向“孙儿辈”们下手的这个事实,内心之中,还是颇觉微妙的。
便看她们和贤妃寒暄一番,贤妃笑吟吟道:“好了,别只站着,都坐罢·今日只当在自己家中,莫过分拘束·”·赐座之后,宫人就呈上点心美酒。
这几个小姐都不是绣花枕头,她们早知今日入宫的目的,家里也有提点一二——这魏王是圣上最宠爱的堂弟,有实实在在的军功,并非混吃等死的闲王,本还想是个粗鄙汉子,谁知这王爷长得如此俊美,说是瘸腿,行走却也算自如,原本无意要嫁的,见了魏王本人,也不免芳心暗动。
再说,单是魏王妃之位,也足够让这些愁嫁的世家女们心动的了··人人心中生出一番计较,为了让王爷看上眼,自然是要花些心思·这时,其中一个女子道:“芹儿近日刚做了一个新曲,斗胆请娘娘和王爷鉴赏。”
说罢,便让侍女取来一只筝··一曲弹罢,贤妃满意地点头道:“果真是清耳悦心,”然后问王爷道,“魏王以为如何”·李云霁握着酒杯,在少女暗藏期许的目光下,颔了颔首,应了一个字:“好。”
紧跟着,另一个刘小姐便说:“妹妹琴艺不如姐姐,近阵子,只排了一个舞,也请娘娘和王爷观赏·”·一时间,几个世家贵女争相献艺,这百花亭俨然是百花齐放,热闹不已。
然而不管是谁,不管表演有多精妙绝伦,魏王半句都不多说,都只应一声“好”,真真纹丝不动,一视同仁·转眼轮到了秦氏的小姐,却看她款款踏出,对贤妃和王爷道:“兰儿才疏学浅,不及姐姐妹妹们,就不献丑了。
今个儿春光正好,王爷不如和姐妹们一起对对诗,可好”·这半天下来,魏王都寡言少语,一副兴致乏乏的样子,这秦小姐便想到了这一出·只是,她却不知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贤妃笑容一滞,下意识地瞧了瞧王爷··李云霁是个结巴之事,只有内宫中人知晓,并无外传,外人只当魏王沉默内敛,心思难测。
贤妃唯恐李云霁当众难堪,正欲开口推脱,谁知李云霁竟淡淡地说了一句:“成·”·秦小姐心下一喜,说:“既然是兰儿提议的,就由兰儿先开始罢。”
跟着,便听少女悠悠吟道,“风竹绿竹,风翻绿竹竹翻风·”·亭中几个女子想了想,那王小姐就答说:“雪里白梅,雪映白梅梅映雪·”(注1)·几人连连赞好,就轮到王小姐出题了。
几人轮流对诗,有的对的好,有的对的妙,最后轮到丞相家的刘小姐,她笑着吟出上联:“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这会子,姑娘们不晓得哪来的默契,几双盈盈目光望着魏王。
王爷从方才就默然不语,他人不知各种缘由,只有贤妃暗暗着急·娘娘正想要如何替王爷解围,却看李云霁放下酒杯,薄唇微启:“花……”·就在此时,一声“嘻”的窃笑声突兀地响起来。
太监总管横眉,蓦地一喝:“谁在那”·没等侍卫上去抓人,就瞧那花丛里头,一个锦衣少年慢腾腾地钻了出来·看清这不速之客的时候,贤妃娘娘便莞尔道:“本宫还当时谁胆子这么大,原来是圜圜。”
徐宝璋也不胆怯,被发现之后,就大大方方地走到亭子里头,乖巧地朝二人躬身拜道:“圜圜见过贤妃娘娘·”跟着就转向魏王,“见过王爷。”
少年踏进亭子里的时候,李云霁又一次闻到那股淡香·庭院中繁华盛放,花香浓郁,却怎么都掩不住这奇妙的香气·这时候,徐宝璋也抬了抬眼,两个人目光不期然地一撞,王爷顿然回神,当下脱口道:“起、起罢。”
然后,不知怎地就别过眼去,不但板着一张脸,唇也抿得死紧··徐宝璋暗暗挑了一挑眉,难不成,这个魏王……还在气自己说他“老”的事情·“圜儿。”
听到贤妃一唤,徐宝璋就抬头,仰着笑脸,“是,娘娘·”·贤妃把少年招到眼前,慈祥地用手绢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一脸好笑道,“瞧瞧你这小子,不在你姐姐宫里陪一陪她,反倒上本宫这儿捣乱来了。”
徐宝璋忙抬袖擦着脸,理直气壮道:“娘娘此言差矣,是姐姐听到娘娘在宫里开赏花会,就指派圜儿来,代姐姐来给娘娘请安的·”·太子侧妃正身怀六甲,她和太子成婚八年,这还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
太子如今有常人一子一女,都是不同的侍妾所生,因此侧妃对这个肚子里这个孩儿尤为重视,一直在宫中养胎,轻易不踏出门半步,未能出席赏花会,太子侧妃已事先以遣人来告罪。
“好、好,我们圜儿是来请安的,不是来捣蛋的·”徐家这个宝贝疙瘩,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贤妃无子女,自然对这天真聪明的少年偏宠一些·她让徐宝璋坐在自己身边,只见这清秀少年谢了恩,又转头对着小姐们拜道:“方才圜圜是听姐姐们对诗,觉着有趣,不慎唐突,姐姐们莫生圜圜的气。”
·仕女们都掩嘴而笑,贤妃便顺势道:“既然如此,那圜儿不如想想,这下联该怎么对才好·”·徐宝璋抬头眨眨眼,“啊”地一声。
“可不会叫圜儿白白帮忙,”贤妃瞥了魏王一眼,说,“要是这孩子对得好,王爷便赏他个东西,如何”·李云霁看了看少年,袖子下的手掌攥紧了又放松,慢慢地点了一下脑袋。
娘娘有命,徐宝璋不敢不从,又看那王爷好似不情不愿的样子,便有些较真起来了,拱手问秦小姐:“那就请姐姐再念一遍上联·”·刘小姐便又重复道:“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
“嗯……”徐宝璋在亭子里慢慢地踱了几步,数双眼就跟着他飘过来、飘过去·出题的刘小姐不禁笑道:“徐公子要是想不出,不如还是让王爷来答罢。”
“姐姐稍安毋躁,我想到了——”徐宝璋看着湖水,陡然灵机一动,回头清咳一声,吟道:“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注2)·“年年暮暮朝朝……”丞相千金当下便惊喜道,“好,小公子对的真好。”
·贤妃赏识地点点头,转头便见王爷两眼锁在少年身上,嘴边一抹轻浅笑意油然而生··徐宝璋完成了任务,欢天喜地地走到贤妃和魏王跟前。
贤妃便代他向王爷要礼:“王爷可想到要送我们徐公子什么东西好”·本不过是玩笑话,李云霁却难得认真起来,扬手就要将贴身侍从招过来。
徐宝璋忙摇手说:“举手之劳罢了,要是真要送……”就看那乌溜溜的双眼轱辘辘一转,瞥见王爷旁边的那碗糕点,就说,“还不如……赏圜圜吃的好了。”
贤妃心中暗赞少年懂事,嘴上故意揶揄道:“就知道你嘴馋·”然后问李云霁,“王爷,你看如何”·李云霁知晓少年出自上京徐家,想是什么也不缺,又看他盯着桌上这盘点心,也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魔,就拈起了一块,送到少年眼前。
徐宝璋竟也不嫌弃,欢喜地接了吃的,不小心道 “多谢叔——”冷不防对上李云霁的眼,少年连忙改口,“——王爷·”·然而为时已晚,李云霁瞬间清醒过来,本就不甚明显的笑意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后亭中数人谈笑,其乐融融,待贤妃面露倦色,仕女们便一一告退,徐宝璋得到贤妃赏赐的几盘点心,也高高兴兴地回去找姐姐了··闲杂人等都离去之后,庭院霎时清净下来。
贤妃摇着团扇,有一句没一句地道:“这四人里头,王家的姑娘长得最俊,看起来也是个温婉贤淑的,那秦氏的丫头倒是个机灵的,就怕你压不住——”她瞥了瞥旁头,只见李云霁手里拈着一块点心,吃也不吃,就这么干瞪着,也不知在想什么,便唤了一声:“魏王。”
李云霁回过神,看向贤妃·娘娘亲切地问:“不知王爷可有中意的没有”·“我——”那薄唇抿了抿,李云霁敛目,沉声道:“要……想想。”
贤妃自然明白这事急不来,也就不再提这件事·又留李云霁坐了一会儿,便容他起身告退··××××××××·注1:出自米芾·注2:出自俞樾《俞曲圆》·第03章 金风玉露 (三)·魏王在赏花会上相看众仕女,今上后来亲自过来问道贤妃此事,娘娘便将王爷的话原原本本带到。
今上奇道:“这不是没成么,爱妃何故笑吟吟的模样”·“成亦是不成,依妾身来看,尚言之过早了·”贤妃娘娘拈起一块酥饼看了一看,然后便叫来宫人,“本宫看这几样点心做得实在精巧,传话下去,本宫重重有赏。”
却说,魏王回到驿馆·京城里的驿馆多是用来招待入京述职的地方高官和各地藩王,虽不及王府奢华,但也算清静舒坦·王爷此次入京,只带了几个贴身侍从和护卫,这些人就看王爷进宫面圣之后,连着两三日都拉长着脸。
说是不虞,却又不像是不高兴的模样,一天里倒是走了好几次神··话说回来,这些年来,不止是当今圣上,家中兄嫂也急着给他说亲,然而如今天下太平,有气节的豪门贵女一听王爷瘸腿嘴拙,连门都不肯踏进来,当然嫌弃的还是极少数,大多人还是奔着魏王妃的名头。
严格说来,李云霁也算是这相亲场上的老手了,一整年下来,除了正事之外,就都在相看佳人,他的兄嫂们都年长他不少,个个如父如母,恨不得将封地上未嫁的贵女都带到王爷跟前。
李云霁自认自己并非眼高于顶,奈何偏偏就是一个都没看上眼,弄得他长嫂一气,道:“你们楔子啊,就是毛病多”·地位低的不合乎身份,身份合适的又不入眼,难不成,真非得是尻不成——这倒不是,李云霁绝非那等古板之人,再说他相看的人里头,自然也有尻子,只是在魏王眼中,他们仿佛和一般女人,也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魏王闲庭信步,一只素色的蝶儿从眼前扑翼轻轻飞过,停在一朵盛放的牡丹上·他又想到那日在御花园中,繁花似锦,一片姹紫嫣红之中,那徐小公子……就好似,这只青蝶。
便看蝶儿在花上停留了会儿,又鼓着蝶翼,飘飘地落在王爷的肩膀上··侍从来时,就见花园里头,魏王一人独处·王爷看着肩上停驻的青蝶,像是出神,眉宇间却漾着一抹温柔之色。
“王爷·”直到那蝶儿又飞走了,侍从才走过来·却见魏王还瞧着小蝶儿,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可惜··李云霁回身瞧了一眼贴身侍从,道:“今、今夜,出门。”
侍从闻言,心中大感难得,毕竟魏王身边的人都知道,王爷“好静”,最是不喜人多的地方·不过,主子想什么,他们又怎敢随意揣测,于是就神色不显地应了声“是”。
·到了天黑,要说这上京最热闹的地方,当然就属京城北巷·一条河川横贯长巷,沿河灯笼高高挂,犹如天上银河星阙·岸边,有一座叫楼外楼的酒楼,听说,此处聚集了天下间所有的文人雅士,夜夜在此吟诗作对,如今流传甚广的名词名句,都发源自此处。
今年要举行科举,不少考生来到京城,有些就暂住在对岸的兴隆寺·他们夜里必去的消遣之地,自然就是楼外楼·这些书生在此广交好友,交流学识,其中也有些想在此一出风头,打响名声,若是运气好,保不定来日能被什么达官贵人相中,收作门生。
然而,今夜的楼外楼,似乎格外热闹··李云霁坐在上头雅座,外头尽是嗡嗡嗡的谈话声,侍从打听完了回来,对魏王道:“王爷今夜也是赶巧了,恰好这一晚是三月一次的品鉴会。”
所谓品鉴会,那也是文人鼓捣出的东西·原先的时候,不过是一些书生相约在此饮酒望月,夸一夸彼此新作的诗词,后来渐渐地,就成了书生拍卖自己所著诗画的活动。
这样做,原意是为了让这些书生筹得盘缠,然而他们之中一旦有人高中,原先所卖出的字画,价值便会飙涨,故此每次的品鉴会,也有不少京中富人到来捧场,哪怕没押对宝,也算是结个善缘,谁知将来那人会不会飞黄腾达。
这品鉴会办了也有些年头,慢慢自成规矩,现在每次只会挑出五个作品,五十两起拍,上不封顶··李云霁起先亦觉新鲜,看着看着又走了神··今个儿夜里出门,魏王其实多少也有解忧排愁之意。
他答应了贤妃要好好思量,并非是随意搪塞敷衍·李云霁也自知自身岁数不小,上到兄长,下到将领,那些人到了他这个年纪,且不说儿女,有些命好的,弄不好连孙子都能抱上了。
早些年头,魏王不觉孤家寡人有何不好,谁知今日看着蝶儿,无缘无故地,竟品出一种萧索清冷的感觉··或许,他确实是应该,找一个陪伴自己的人了。
关键是……找谁好·这疑问冒头的一瞬间,魏王就觉得,隐隐有股奇妙的幽香萦绕在鼻间,他放下酒杯,喃喃了一声“香”。
侍从耳尖,走过来问:“不知王爷有何吩咐”·李云霁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唇,最后不知怎地又作罢了,闷不吭声地摇一摇首··就在这时候,一楼的拍卖台上,就到了今夜的压轴了。
侍从也往外一看,就见到一个少年走到人前·那书生看起来年岁不过十几,他一上台,下头的人都议论纷纷,想是也觉得少年面生,不晓得是何方人物·却看这少年书生收起手中扇,朝着座位上的所有人抱拳道:“小生今日来,请大家鉴赏一幅家中收藏的字画,就请各位赏脸了。”
看那少年说得有模有样,侍从暗觉有趣,未想回头,却发现自家王爷猛地盯向了那一处··李云霁一听见声音,整个人便怔住,霍地转头一觑,就见那书生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杏眸纤尘不染,嘴角仿佛天生含着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这少年可不正是前几日方在宫里见到的徐小公子,徐宝璋。
徐宝璋也不卖关子,将画轴一打开,一幅云山图便出现在众人眼前·那张山水画乍看简略,细观却又另有乾坤,瞧那曲径通幽,行经山壑,便至玉湖,青松繁茂,点缀着几只飞燕,旁头还题了一首诗:“逍遥千仞意何穷,映水藏山空悠悠。”
即描绘了波澜壮阔的秀丽山河,又有一种游于世外的快活逍遥·瞬即,便有人击掌,说了句:“好”·虽然画者并未落款,这在座的当然不乏识货之人,当下便有人惊道:“这幅画,可是玄一的真迹”这玄一可是近些年风靡上京的人物,所做诗词字画无不精妙,不止文人名士,便是在士族之间也极受追捧。
徐宝璋也不遮掩:“这位兄台好眼光·”·一提及玄一,当下,就有人喊价道:“我出一百五十两”·先前刚成交的,最高也不过二百五十两,足可见这个玄一的名声有多响亮。
紧跟着又有一人出价:“二百两”霎时间,叫价声此起彼伏··徐宝璋略带得意地摇着纸扇,俨然一副坊间风流公子哥儿的模样,和在宫里的时候,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一幅画一路从一百五十两,涨到了四百两,渐渐地,出价的人少了,涨幅也小了许多·到四百五十两的时候,就没人再喊价了··徐宝璋看是差不多了,扇子击了击掌,正要宣布买主的时候,二楼雅间陡地传来一声:“五百两。”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看向上头··魏王侍从也跟着往回一瞧,却见王爷默默地往里处挪了一挪·这时,又有人喊道:“五百五十两。”
王爷指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六”·侍从领会,探出头,喊一句:“六百两·”·“六百二十两”·“七百两。”
“……”·就听那两头你来我往,大伙儿都翘首看着,徐宝璋也一副着急的样子,憋得小脸通红·到后来,这价都出到了八百两,眼看原本快要到手的宝贝就要被人夺走,另一厢的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末了不甘地喊:“八百一十两……”·“一千两”·在座的一片哗然,徐宝璋急忙跳出来道:“别喊了别喊了,成交成交”·就看那侍从走下来,将两张五百两银票交给掌柜。
少年身边的小厮忙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好,乖乖,这幅画可值一千两——这一千两是什么概念,一般二十两就够京中寻常百姓一年花用,一千两那可就不得了了。
侍从要将画接来之时,徐宝璋却将手收回一些,问:“不知你的主子是谁人,可否让小弟一见”出手如此阔绰大方……搞不好,还是他见过的。
那侍从客气地抱拳道:“小人的主子不好露面,至于是谁,亦不打紧,望小兄弟海涵·”·话到这份儿上,自然不好强求···徐宝璋好将画交到对方手里,此时,他仿佛察觉到什么,蓦地一抬头——那雅间的人,影影绰绰,神神秘秘。
徐宝璋用扇子击了击掌,偏了偏脑袋,想道:这个人,实在是高深莫测啊……·这一场热闹,也就这么散了··侍从回到雅间,将那幅画捧到魏王跟前。
他面上虽然恭敬,心里却觉奇怪得很——他伺候王爷十年八年,却不知,王爷也好字画……·然而,李云霁将画取来,看也不多看一眼,只瞥到少年从掌柜那儿收下银票,高高兴兴地带着小厮踏出酒楼,他就也跟着站起来,说了句:“走。”
侍从不敢迟疑,赶忙取了画后跟上··大街上,人流似川里鱼来来往往··就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公子手持纸扇,边走边摇·他身边跟着一个叫“迷糊”的小厮,此时正苦着一张脸:“少爷,您说,您拿了二老爷的一幅画,还把它给卖了,会不会……”·徐宝璋挑眉道:“你怕什么二爹爹这么多画,天天东丢西扔的。
而且,他要是知道我把他的画卖了一千两银子,搞不好还会夸我呢”·“可是,小人是怕院君……”·徐宝璋止步,笑道:“没什么可是的,再说了这一千两银子,是要捐给衢州洪灾灾黎的,阿爹要是知道了,铁定不会怪罪我的。
要是,他要罚我,还有二爹爹罩着我们呢·”·迷糊仔细想了想,这话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徐宝璋用扇子轻轻点了一下小厮的脑袋,昂着脸笑盈盈地接着走。
在距离这对主仆不到五十步之外,魏王也带着侍从沿街走来·李云霁也是适才方晃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跟上徐宝璋·就瞧那少年走走停停,只要一看到新奇的玩意儿,便驻足一会儿。
李云霁发现这徐小公子不但夜晚出游,身边也只有小厮一人··好、好歹是个尻子,若是徐宝璋碰上什么心怀不轨之人……·徐宝璋走到半道儿,猛然转回头,一脸奇怪地看着周遭。
迷糊好奇地问道:“少爷,您在瞧什么”·徐宝璋皱皱鼻子,嘟哝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香味……迷糊闭着眼,深深地闻了闻:“有的、有的,我闻到了,有炒栗子,还有麻花——”·徐宝璋捏了捏小厮的鼻子,就听见这小子“嗷”了一声。
少年好笑地冲小厮道:“知道你馋了,我在这里等你,去买罢”·“就知道少爷您对我最好了”迷糊一喜,乐颠颠地跑去买吃的了。
徐宝璋就走到一边卖糖画的摊子前头,那老头儿手艺极好,就跟变戏法似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少年正看得兴起,忽闻几声脚步渐近,猛觉不对,突然将身子一偏,正好躲开了那要抓住他胳膊的一只手。
那人看形迹败露,脸色一变,便冲上来要抓人·少年却灵活得很,侧身躲去,就在此时,在暗中伺机而动的人也跟着一跃而出,看起来像是江湖莽汉··徐宝璋眼看情势不对,趁乱之中,就要钻进人海里头,那要抓他的汉子道:“追”·徐宝璋出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等事情。
好在他聪明机灵,便是慌张,也晓得要往人多的地方跑,加上他人小灵活,一路呼救,东躲西逃,一时之间,那歹人也轻易抓不住他··这时,却又有一个匪汉不知从何处追来,眼看就要逮住少年,就在这时候,一只手臂将少年揽至臂弯之下。
“啊”徐宝璋惊得大叫一声,却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劈手夺来一只长棍·那些匪汉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见只有一人,本是不放在眼中,哪想这过路英雄三招两式就扳到两人。
这后头追上来的匪汉见情况有异,就亮出腰间的钢刀,摊子一掀翻,就听见有人惊恐喊道:“杀人啊”·虽然恶人擎着单刀,来人却似乎不觉吃力,便看他一手护着少年,一手拆招,那匪汉见迟迟攻不下,已是冒出冷汗,可嘴上犹在装腔作势:“把钱交出来,就放你们一马”·想来是方才少年卖画得了一千两,让这些歹徒见财起意,竟大胆在京中公然抢劫。
那人缄默不语,只一棍击向刀花的中心,直接破了对方的攻势·那匪汉被震得钢刀从手中脱落,眼看长棍就要一擎而下,他脸色骤变,大呼英雄饶命·可就在这时候,徐宝璋发觉后方埋伏,大喊一声:“当心”·来人正要闪躲,腿脚却不甚灵活的样子,好在徐宝璋把人一推,两人一分开,钢刀就在他们中间劈下,二人也算惊险躲过。
这时候,就看见一伙人朝此处追来,正是徐府安排跟在少爷身后的护卫·事发突然,人流又极多,他们已将前头的那些匪徒制伏住,剩下的这三四个人看形势不利,不敢再留,分头钻进人海里头。
徐宝璋赶紧朝那救他的人跑去:“你没事罢”·那人从地上起身,见少年过来,慌忙地别过脸去··“你怎么了该不会……是哪里伤到了”徐宝璋看他不住躲着自己,只怕这救命恩人受了伤。
少年抓住自己的袖子,不住拉扯,那男人在一地的狼藉里摸到什么,急忙戴上··待他一回头,徐宝璋看着那他脸上的灰白代面,愣愣地眨了一眨眼··×××××××××××·代面=面具。
第04章 金风玉露(四)·就当徐宝璋愣神的时候,徐府的护卫和小厮便赶到这里来:“少爷您……您要吓死迷糊了,要是您出了什么事……”迷糊哪想到不过买个糖炒栗子的工夫,就差点弄没了自家少爷,当下就吓得魂飞魄散,小脸惨白。
“我没事、没事,你别哭了·方才多亏了……诶”少年这才安慰下人一句,谁知一回头,救命恩人已经转过身溜走了去。
·徐宝璋急忙拉长手臂,却来不及抓住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深色衣袂从掌心里滑了出去,“等、等等——”他扬着手,还没追出半步,就被侍卫给绊住了。
徐宝璋掂着脚尖,朝那头喊了两声“喂”,那匆匆离去的男人还有些不稳地趔趄了一下,最后,少年便瞧着那身影渐渐隐于茫茫人海之中··侍卫挡在前头,恭敬地抱拳道:“少爷,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等速速归府。”
居然有匪类藏身于京城,还敢对徐家的少爷出手,此事的影响可大可小,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主子的安危··徐宝璋知晓事情轻重,也不为难他人,只在离去的时候,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戴着代面的男人一路急行,渐渐地,周围的人流越来越少,他停下来后,便缓缓回过身,静默地望着之前过来的那个方向··那双沉黑的眼眸里头,映着阑珊的灯火,四周热热闹闹,唯有他周身清冷孤寂。
袖子下那搂过少年的手掌,手指轻轻蜷了蜷,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丝余热……·侍从不知从何处走出来,悄声无息地站在男人身后·李云霁并未回头,嘶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人。”
“回禀王爷,逃走的三人里,逮住了两个活口,其中一个,十一不慎,下手重了……”侍从禀报时抬了一抬眼,“属下来迟,救护不力,请王爷责罚。”
李云霁扬了扬手,侍从会意过来,拱手道:“那活着的两个,属下这就命人押送刑部,交由衙门处置·”·退下办事之前,侍从又看了看那背影一眼——会不会是他看岔了,王爷的耳朵,似乎,有些红……·却说,徐宝璋高高兴兴地攥着一千两回到徐府,殊不知,人在家中两个父亲早早就得知消息,着急地在徐府前堂等着他。
更深夜静,徐府灯火通明,下人守在前堂外头,个个噤若寒蝉·冷不丁地,听见里头传出一声:“跪下·”·就见那前堂中央,“噗通”一声,少年乖乖地跪了下来。
便看他的前头,徐家的院君负手而立,这沈氏年纪刚到而立,容貌清逸俊雅,看着极是温柔好说话的样子·然而,平素越是温和的人,一发起脾气,便是刑部的青天大老爷也没敢轻易吱声。
徐宝璋跪在地上,暗暗朝一旁座上的徐二爷挤了挤眼,两父子还没来得及通气,院君便转过来,沉着声道:“看你二爹爹做什么”·素知徐家二爷最宠儿子,这会儿,还是没忍住帮腔道:“小君,圜圜出门,是知会过家里头的,护卫和下人都跟着。
今夜出的事情,要怪就怪京城守卫监督不力,什么人都敢放进来,现在这帮匪徒已经尽数关在大牢里,保管明日就给小君一个交代·”·徐二爷一边说,徐宝璋就一边点头。
对比过去,本朝民风开放,尤其是京城,闺中女子可在守卫和下人陪同下出门,尻子身份虽然金贵,徐家这几个老爷倒算开明,从不将儿子拘在内宅里··“再说,今日圜圜也受了惊吓和委屈,这不就够了。”
徐二爷自觉说得十分有道理,忙从座上起来过去将少年扶起来, “别跪了、别跪了,快起来——”·“哦”徐宝璋开心地应了一声,刚要站起来,前头蓦地响起一声轻轻的“哼”。
一声冷哼,这一大一小该坐的坐回去,该跪的继续跪··父子二人眼观鼻鼻观心,末了二老爷看着房梁,徐宝璋望着地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纠结道:“阿爹,圜儿实在不知……圜儿到底,做错什么了”·沈敬亭便朝少爷的小厮看了一眼,迷糊战战兢兢地站出来,看也不敢看自家少爷一眼,把怀里藏着的银票拿出来,还不等院君问话,噗通跪下来道:“回、回院君,小的知道错了,是小的没看好少爷,没拦住少爷,让少爷卖了二老爷的字画——”·审都不必审,就听这小厮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徐宝璋不断地拉着他,却也无济于事,最后迷糊把所有该说的说了,不该讲的也全说了。
院君转过来看了眼儿子,平静地问:“这下,你可明白了”·徐宝璋出游没错,可他不但瞎凑热闹,还把他父亲的字画给卖了,徐宝璋贪玩成- xing -,由此惹来大祸,沈敬亭听说儿子出事,手脚都凉透了去,如今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心中大石放下之余,一股怒火油然而生。
只听他愠怒道:“自小,你三个父亲就宠你,看看,把你给宠得天不怕地不怕·你生- xing -好玩,平日里便也罢了,今日竟招来了杀身之祸,害你父亲阿爹担忧如斯,我让你跪下,你还敢问我何错之有。
今天你侥幸得贵人相助,可你再不收敛- xing -子,明日谁知道你还会闯什么祸·”·这每一句话,都让徐宝璋越听越觉羞惭,这才明白,他拿画是小,惹祸是大,更重要的是,还让父亲们为他提薪吊胆,实在不孝。
于是,少年伏地拜下,乖乖地认错道:“父亲,阿爹,圜圜知道自己做错了,请父亲和阿爹责罚·”·徐二爷听说自己要在今年万寿节上献给今上的画被卖了出去,还只有千两,俊脸狞了一狞,可还是心疼儿子多些:“圜儿知错就好,这责罚就……”·沈敬亭唤了一声:“二爷。”
徐燕卿立马改口:“全都依你阿爹的·”·沈敬亭见少年真心认错,面色稍霁,罚儿子却毫不手软:“今日就罚你在此处跪一夜,禁足半月,抄写《礼记》三篇。”
瞧见徐宝璋苦下脸来,沈敬亭便悠悠说,“若是觉得不服,等你大爹爹回来,就让他来亲自管一管你·”·这两日,镇平侯正好不在京中,这三个父亲里,就属侯爷对儿子管束最严,若是由他来罚,可就没这么舒服了。
徐宝璋一听,赶紧摇头:“圜儿没有不服,圜儿谢谢爹爹管教”·此时,下人走进来道:“院君,三老爷和两个小少爷回府了·”·沈敬亭点头应了一声,离去之前,不忘警告地看了二爷一眼:“你们谁都不准帮他抄。”
跟着,就拂袖大走了出去···徐燕卿追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地跑回来,拿了位子上的软垫塞到少年膝下,好生嘱道:“我哄你阿爹去,你在这好好跪着。”
于是,少年就在大堂里跪了一晚上,而那帮在京城公然行劫的匪汉受审后,发现都是些十恶不赦之人,便尽数下了死牢,等秋后再问斩··徐宝璋被禁足于家中,人也不能闲着,每天都埋在案前抄书。
院君算得极准,只要每天写六个时辰,这三篇刚好半月就能抄完,若是晚一天半日,就要再加一篇··迷糊走进书房里头,却看少年认认真真伏于桌前·小厮凑过来一瞧,发现自家少爷没在乖乖抄字,反而不知道在纸上画些什么。
迷糊好心劝道:“少爷,您再不好好抄字的话,期限可就快要到了·”·徐宝璋仿若未闻,笔尖落在那展开的纸上,墨水随着笔头在白纸上晕开,迷糊盯着看了好一阵子,才知道少年纸上画的,是一个男人。
徐宝璋毕竟师承京城第一才子,要画出一个人的模样,又有何难·待他搁笔,只看那张画上的男人长身鹤立,器宇轩昂,可是,他的脸却……·迷糊奇道:“少爷,这个人,怎么戴着一张如此丑陋的面具”·徐宝璋并未应他,吹了吹画上未全干的墨水,然后就将画交给了小厮:“拿下去,叫人临个百十来张。”
迷糊虽觉怪异,但是自家少爷干的不着调的事情,也不是这一件两件了,就乖乖把画接过,正要转头出门,徐宝璋却又喊住他:“稍慢·”·少年将画拿回来,左瞧右看,最后拿笔沾了墨水,在那面具后的一双眼又添了一笔。
顿时,那一双眸子变得更为炯炯有神,却又宛若氤氲着薄雾,若欲语还休··徐宝璋看着画里的男人,不觉出神·迷糊只见自家少爷对着一幅画慢慢扬起嘴角,还没开口问,徐宝璋就将画塞回给他:“好了,去罢。”
第05章 金风玉露 (五)·上回说道,徐小公子作了画,命人临摹了几十张·下人将此事禀告院君时,徐家的三老爷人正好就在··院君拿着那张画蹙着眉头,三爷却是一笑,豁达道:“既然他助过圜圜,就是我徐氏的恩人,若是真能寻到人,也算是好事一件。”
沈敬亭不知思量什么,兀自长叹·徐栖鹤收敛了玩笑,关心地问:“不知夫人愁烦何事”·沈敬亭轻语道:“再过几个月,圜圜就要十五了。”
老爷们不记得,然而同身为尻,沈敬亭却时时刻刻算着日子·尻者,无论男女,多于十三至十六岁来潮·潮期来时,欲火难熬,是以尻子多半成亲较早,往往在潮期来前半年,便已出嫁。
然而,徐宝璋年至十四,却未曾订亲,这些年来,虽有京中世家贵门前来说亲,徐家都以少爷年纪尚小,推掉了亲事·如今,京中大多人都认为,徐宝璋将来会嫁给两个楔皇子中的一位,其中太子已迎娶徐家女,那徐宝璋嫁给四皇子的可能- xing -极大。
“四皇子刚封了晋王,人是不错,可是……”沈敬亭没再说下去··当今圣上最为骄傲的,便是两个楔子都十分有出息,可是最为忧愁的,也是这两个楔子太有出息。
太子和四皇子之争,已经初见端倪,这种时候,徐家又怎敢把儿子再嫁给当中一人··眼看徐宝璋年纪渐长,尽管稚气未脱,在三个父亲眼中,还如小儿一般,但出嫁也是这两年之间的事。
徐栖鹤想到此,难得面露愁色,握着男子的掌心,劝道:“再胡闹也不过是一时了,这一回,你不如就由着他罢·”·沈敬亭将画压在案上,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希望,他的圜儿是个楔子,哪怕就是个常人,那究竟该有多好……·少年不识愁滋味,只可怜为人父母愁白了头。
却说,徐宝璋命人画了画像之后,就让下人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那画里的人身形颀长,威武帅气,正抬眼要看看真容如何,谁知却挂着一张白面面具,实在是古怪至极。
屋中,魏王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摊开的一张画,侍从垂首站在王爷身后··李云霁垂着眼,就看那张画的右上边,写了一行字:四月初一辰时整,锦绣桥上不见不散。
见王爷整天闷不吭声,侍从越发觉得自己摸不透主子——王爷施手相救,是在做好事,可是,他为何又不愿表明身份,莫非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侍从犹豫地开口:“王爷。”
李云霁并不应声,指腹轻轻拂过画,正是停留在“不见不散”那四个字上··“……王爷·”侍从又叫了一声。
魏王陡然回过神,故作掩饰地清咳了咳·这精乖的下属便忙倒了热茶,递给王爷,顺道问:“不知王爷如何打算”·李云霁装模作样地喝了茶水,面色不显地沉吟道:“……胡闹。”
这倒也是,那徐家的小公子可真是古灵精怪,竟然想得出这样的法子·只不过,他如此胡来,难不成他就不怕有心人故意假冒么——这些人有所不知,徐宝璋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除非假冒的人不但和李云霁身形相仿,还恰好瘸了左腿,否则,可轻易骗不了他。
“既然王爷无意……”侍从未将话说完,却看李云霁把纸张折了,塞进怀里·俊朗的眉宇之间却又染上一丝愁色,竟是叹了一声,随后拂了拂袖,站起来走出门外。
尚且不追究魏王所愁的究竟是什么事,就先说那徐宝璋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抄书抄了半个月,总算赶在死线之前,把字给抄完了··院君亲自校验儿子的功课,徐宝璋待在边上,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阿爹……”少年小心翼翼地问,“这样,成了么”·沈敬亭颔了颔首:“字迹勉强还算工整,看样子,你二爹爹这回确实没有替你作弊。”
徐宝璋哼了哼道:“二爹爹哪敢,孩儿都求——”沈敬亭眉一挑,问:“求什么”··少年期期艾艾地小生说:“求……求二爹爹,帮圜儿看看,抄的如何……”·沈敬亭如何不知这两父子向来是沆瀣一气,他放下字帖,道:“我知道你父亲没帮你,他便是用左手,字也写得比你的齐整。”
徐宝璋哽了一下,接着一脸讨好地凑过来,拉着爹爹的袖子:“那么,阿爹,我是不是……能出门玩儿了”·沈敬亭淡淡地瞥了一眼儿子,最后无可奈何地一叹:“算了,你记住,不可再惹祸生事,无论去到何处,都要有人跟着,切不可胡- xing -妄为。”
徐宝璋用力地点着脑袋,承诺一番后,沈敬亭不由一笑,宠溺地轻道:“去罢·”·少年前脚刚一踩出去,后头便有下人进来说,小少爷过来请安。
就看一个小少年走进,那模样不似徐宝璋精致,但却清隽俊秀,一双眉眼和侯爷极其神似,尤其他严肃着一张小脸走来,总让人以为是瞧见了缩了水的镇平侯··说来,这也算是奇事一件,徐家院君沈氏年少难产后便绝潮,谁想后来竟又怀子,因胎儿过大,不足十月就生产,许是祖上积德,这一对双生儿皆是楔子,分别名为元燮和元衡。
过来的这个小镇平侯,便是次子元燮··他走过来,一板一眼地朝爹爹拜道:“孩儿见过阿爹·”·沈敬亭看了眼后头,问他道:“阿九人呢”徐元衡在家族里行九,又是这一辈目前年纪最小的,故小名为九儿。
徐元燮绷着的小脸闪过一丝难色:“弟弟他……”·想是元衡不在屋里好好读书,不知溜到了哪处去玩·徐元燮私心想帮弟弟,又不晓得如何撒谎,因此一脸为难。
沈敬亭心道,不管是老大还是老幺,都不如个老二省心·跟着就将次子揽到跟前,擦了擦他额头渗出的细汗:“一会儿阿爹让人煮酸梅汤,拿回去分给弟弟,别喝得太多。”
日子一转眼,便到了约好相会的那一日··京城北巷一座石桥横贯江水,连接两岸,两头桥边放着石碑,上头分别刻着“锦绣”和“良缘”四字,相传这座石桥就是当年高宗和柳相的定情之处,后世便借此吉意,在石桥上雕刻上百只的喜鹊,意味祝天下情人相遇,促成一段锦绣良缘。
今夜,锦绣桥上依旧热热闹闹,人头往来,川流不息··就看桥上,一个少年头系纶巾,手持纸扇,犹是一副青衣书生的打扮·这一个晚上,他不住拉长脖子,左顾右看,不知是在等着谁人。
一旁梳着双髻的小童两腿蹲着,双手支着下颌问:“少爷,这都过了半个时辰了,那个人怎么还不来”·徐宝璋用纸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什么那个不那个,那可是你少爷我的恩人。”
迷糊委屈地揉了揉脑袋,不禁道:“少爷,您说,他会不会没看到那张画”·徐宝璋派人将画贴得满京城都是,又怎么会看不到呢,然而这迷糊到底不是真迷糊:“也许他根本不是京城人,搞不好,在您寻他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上京了呢”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极为可能,跟着又道,“而且,少爷,您说他武功高强,那搞不好还是个江湖人。
您想想,他还戴着面具,这么神神秘秘,会不会是什么绝世高手,不让人看见脸,是为了躲着仇家——”·说罢,迷糊又被自家少爷敲了脑袋·他“嗷”了一声,徐宝璋教训道:“让你少看点闲书,就不听话,你要是等不及,就先回府去。”
·迷糊赶忙站了起来,泪眼汪汪地摇晃少年的胳膊说:“少爷,迷糊不瞎说了,您不要赶迷糊走·”·徐宝璋摆了摆手,这小厮才收起眼泪,安安分分地站在少爷身边。
两个人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有好几回少年都见到身影相仿的人走过,却都不是自己想找的人·这阵子,他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天,满心以为那人会如约而至,徐宝璋咀嚼着迷糊方才所说的话,莫非……他确实已经离开了上京·只有这样想,少年的内心方觉得好受一些,然而他继而又想,自己恐怕再也找不着那人,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渐渐攀上心头。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从眼前一晃而过·徐宝璋一怔,匆忙追上去:“哎——”·那人回头一觑,徐宝璋瞧着那一双眼,便知自己又找错了人,放开他的袖子抱拳道:“抱歉,在下看错了。”
迷糊追过来,看看那离去的人,语气失望地道:“少爷,又不是啊……”·少年望着眼前往来的人烟,心头忽而生出一种万事不可强求的落寞——说到底,不过是他一厢情愿了。
“少爷,您不接着等了”·便看徐宝璋收起扇子,一脸没趣地扭头走了··一路上,徐宝璋都一言不发,看起来十分沮丧·少爷总算肯打道回府,迷糊心里虽然高兴,可见自家少爷神色不虞,也识趣地闭上嘴,谁想才走了一会儿,少爷冷不防地一个止步,迷糊差点儿就撞了上去。
徐宝璋在一个摊子前头停了下来,就见那摊位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徐宝璋伸手挑起其中一个,问摊主道:“多少钱啊”·“小公子,这个只要二十文钱。”
少年让小厮付了银子,拿着那张面具,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打量·他手里这个陶制的代面,涂上了白色的颜料,又难看又滑稽·徐宝璋不由想到那一夜,那个人抓瞎地戴了个假面,想必是不愿意让自己知道他的身份。
这么说的话……会不会,是他们曾经见过·徐宝璋越想越觉得有理,苦苦思索之间,就没有留意到后头的马蹄疾行声·迷糊在后头猛地一唤:“少爷”·徐宝璋还来不及回头,一道身影就从人群蹿出,紧接着,一只手臂有力地横过他的腰,随之少年便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异香,手里的陶面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少年从那人怀里缓缓抬头,旁人只注意到这个男人脸上吓人的面具,徐宝璋却瞧见那面具后的一双眸子——那眼眸深邃如潭,似语非语,似言非言,恰似烟笼锁雾,教人琢磨不透。
两人的视线不期然地一撞,那人好似一怔,此时少年的小厮正好追上来,他便撒手将人一放,急急转过身去··“你站住”徐宝璋一回神,就急追上去。
那人步伐再快,到底是个腿脚不方便之人,再说少年还带着徐家的护卫,少爷一声令下,那些人怎敢放人离去··就这样,你追我躲,跑了整整一条街,最后总算把人堵在一个深巷里头。
魏王看着前头的死路,他年少领兵,这还是头一次碰上“穷途末路”的窘境·这时,徐宝璋已经追上来··只看少年喘着气道:“这下子,你就算喊破喉咙,都没用了”·第06章 金风玉露(六)·眼看着徐小公子眯着眼大摇大摆地走来,那神似地痞流氓的架势,让李云霁下意识地退了又退,直到背靠着墙,无路可退为止。
他回神来的时候,面前这胆大包天的少年已经伸手“啪”地一声压在墙上,将堂堂魏王困于方寸之间··徐宝璋抬眼瞪来,气势汹汹地问:“你为何一看见我就跑”·只看跟前的男人别过眼去,喉结咕咚地无声一动,一副遮遮掩掩,做贼心虚的模样。
徐宝璋拧了拧眉,偏过头去看他,这男人便又把脸转向另一边·两个人左看右瞧,转了半天,直教徐宝璋转得头都晕了,两手猛地固定住那个人的脸:“你别转了行不行,我眼睛都花了。”
之前说过,楔尻之间也有大防,可徐小公子被家中长辈当正经男儿养大,而他秉- xing -率真,不懂防范避嫌,只可怜了咱们的“老”皇叔李云霁,冷不防地被逮个正着。
他怔怔地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精致小脸,霎时,那近阵子不断出现在午夜梦回之中的异香如潮拢来——·徐宝璋猛地被人推开了肩,他踉跄地退了一步,就见跟前之人做了个擦鼻子的动作,胸膛起落的速度比一般时候都来得快。
“你……没事罢”少年一脸担心地凑过来,魏王调整鼻息,此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的拐角处,有一道鬼祟的影子··李云霁目光一厉,越过徐宝璋,直朝那头追去一看,那人影也遁得飞快,待李云霁赶来,就已经消失无踪。
魏王看了看眼前的空巷,踩出一步时,察觉到了异状·他俯下身来,将那东西捡了起来——那是一条狼牙链,想是那人逃得太急,不慎落下··“——你怎么又跑了”后头的少年追上来时,李云霁忙将链子藏进袖子里。
徐宝璋就看眼前人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人突然也不跑了,却径自站起来走出巷子·少年急忙跟上:“哎,我等你等了这么久,你明明都来了,为何躲起来不肯见我”·“你看你想跑都没找对路子,莫非,你真的不是京城人”·“奇怪了,你为何要一直戴着代面,你是在躲什么人”·“我问了你这么多,你为何都不应我一声啊”·少年左一句“为何”,右一句“为何”,这么多的问题一下子抛过来,且不说李云霁一时半会不知如何解释,他又天生嘴拙,索- xing -就一概不答,扭头直走。
却说,魏王喜静,少年一路叽叽喳喳,饶说一般人,王爷早就拂袖一个提气,把人给甩下了·所以说,俗话说得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都插不了手··然而,李云霁始终不发一语,到底还是惹得少年心头不快,道:“你一句话都不说,难不成你真是个哑巴”·此话甫出,前头的人顿然止步。
徐宝璋一顿,轻喃道:“你……莫非……”真的不能说话·魏王静默不言,良晌,仿佛是轻叹了一声,然后便负手自顾自地走了。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跺了跺脚,恨不得掌自己的嘴:“瞧瞧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哎,你等等我”·李云霁没想到那少年又急追上来,只听他着急地在后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我瞎说话,恩公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弟确实无意冒犯——”·徐宝璋虽说嘴急犯错,可到底懂事乖巧,自知错误,便诚恳道歉,这已经比许许多多明知冒犯他人,又恼羞成怒,还自觉自己不过一句玩笑话,是对方气量狭小的人好得多。
见李云霁步伐稍缓,徐宝璋急匆匆抢步,挡在他的前头··便看少年揪了揪袍角,带着几分小心地抬头,问:“你不想理我,是不是因为……你很讨厌我”·魏王一怔——这小子怎么会这么想他、他岂会,厌恶他……·徐宝璋接着说:“要是,你不厌恶我的话,那你为何都不肯看着我呢”·少年仰着脸,就看男人缓缓地将脸转向自己,那滑稽的陶面后,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映着周遭的灯火,好似藏匿着千丝万绪,教徐宝璋一见,就毕生难忘。
徐宝璋回神后,露齿一笑,道:“算上方才那一回,恩公你一共帮了我两次,我阿爹说过,做人当饮水思源,知恩图报·”遂拂了拂袖,朝男人躬身拜道:“小弟徐宝璋,在此谢过恩公两次相救,请恩公受小弟一拜。”
少年姿态大方端正,正是大家公子从才有的风仪·李云霁忽然受了大礼,忙伸手将徐宝璋扶起,却看徐宝璋嘻嘻一笑,说:“俗话说,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可否告知小弟恩公大名”·世间路人千千万,这个人三番两次救了他,可不正是有缘么·眼前的少年肤色如雪,一张小脸蛋圆润好气色,周围彩灯如炬,更映得那看着自己的明眸清澈灿亮,直教人不可逼视。
见男人沉默不动,徐宝璋忽然想到,对方无法开口,正思量当如何的时候,魏王便伸来手,将少年纤细的手腕盈盈一握,执手到眼前···“你……”徐宝璋怔了一怔,跟着他就见男人稍稍俯下身来,那双睫毛浓密似羽,微垂的眼睑遮敛不住那双眼不自觉流溢而出的暖光。
李云霁执着那白玉般的手掌,只觉好似握着这世间最柔软之物,让人不自觉就小心翼翼起来··他敛了心思,手指轻轻划在那摊开的掌心上··繁花如锦,皇宫里满园春色。
太子侧妃所住的太宸宫里,一个少年公子凭栏而坐·春风送拂,日头正好,他不跑出去,反是看着自己的手掌发愣·就看他捏了一下手心,紧接着再放开,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就重复了好几遍。
此时,宫女搀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走来·她额心点着梅花印,妆容精致艳丽,头戴六三只金步摇,姿态雍容,通身高贵气派·一见少年,她便会心一笑,道:“弟弟老盯着自己的手,难道,真能看出一朵花来”·“姐姐”徐宝璋一回头,见到太子侧妃,猛地想起宫中规矩,急忙站起来。
侧妃却将他的手揽来,拉着他坐回去:“此处没有外人,圜圜用不着在姐姐面前装乖·”·徐宝璋道:“我以为姐姐去跟贤妃娘娘请安,不会这么快回来。”
一旁的宫女说:“娘娘不日就要临盆,贤妃娘娘已经免了主子的请安了,让主子在宫里安心待产·”·徐宝璋睁大眼,忍不住喜道:“姐姐这么快就要生了”·听到少年的稚言稚语,宫人都不由掩唇而笑。
侧妃戳了一下弟弟的脑袋:“本宫都揣着这颗球九个月了,还快”·徐宝璋每隔一阵子方入宫一次,自然没察觉到日子过得飞快,太子侧妃自去年七月有喜,到现在可不正要生产了。
徐宝璋看着那圆隆隆的肚子,不由想到数年前,阿爹快要生产的时候,那会儿阿爹的肚子可比娘娘这个大得多了,折腾得他亲爹站都站不起来,那一阵子只能躺在床上··侧妃问:“又在发什么愣”·徐宝璋醒过神,说:“圜圜只是在想,姐姐这肚子里的,是个小公主还是小皇子。”
不等娘娘开口,大宫女就说:“徐公子不必猜,娘娘肚子里的,肯定是个小皇孙·”·“锦瑶·”侧妃开口一唤,大宫女脸色微变,连忙噤声。
侧妃抚了抚肚子,冲徐宝璋笑着道:“圜儿与其关心姐姐,不如想想来日,会嫁给什么样的男子,为他生儿育女·”·徐宝璋到底是个尻子,年纪也不算小了,是该琢磨一下终身大事了。
他听到“生儿育女”,脸陡地一热,讷讷道:“圜……圜儿,才不嫁人呢——”跟着又说,“圜圜要留在家里,孝顺父亲和阿爹”·宫人听了,又是一阵窃笑。
徐宝璋看着她们,一脸困惑:“姐姐们都笑什么”·侧妃就明了自己这幼弟尚不通人事,家里也未曾请嬷嬷来教导他,是以连尻子有潮期这么重要的事也似懂非懂。
于是,她也不想吓唬弟弟,便道:“这些话,你回去告诉你阿爹,听一听他怎么说·”·徐宝璋见她们一个个都卖关子,哼了哼说:“好,弟弟回去问问阿爹,再来和姐姐们理论。”
说罢,便站起来,向侧妃娘娘告退·娘娘照旧赏了他几样宫中的点心,便叫人送徐公子出去··少年离去了之后,侧妃身旁的侍婢便跪下来:“奴婢方才失言,请……请娘娘责罚。”
侧妃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地道:“算了,下去罢·”宫女千恩万谢之后,便退下了··侧妃娘娘抚着肚子,她就快要生产了,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动气。
再说,那宫女说的也不错·如今太子的两个侍妾都抢在她前头生下一子一女,她这肚子里的,非但得是个小皇孙,还当是个楔子,这样的话,待太子迎娶正妃时,她母子二人在这后宫里方有立足之地。
娘娘望着远处:“孩子,你可要为母妃争气·”·第07章 金风玉露(七)·却说,徐宝璋扬言要回府问道父亲后,再去找侧妃娘娘理论·只是,他一踏出皇宫,就将这件事给抛到了脑后——·天气逐渐转热,是时候要给家里的老爷和孩子做几件凉快的新衣了,布庄的人送了几批好布来供院君挑拣。
沈敬亭细细地看着那些料子,素色大气的是给侯爷挑的,二爷的话砖红和玄紫都成,至于三老爷,自然是素雅而又不失精致的最好……·“院君每次只给老爷和少爷们挑,对自己倒最是随意。”
贴身侍僮忍不住道··沈敬亭满不以为意道:“老爷们有职务在身,断不可马虎·我大半时候都在府里,又有何要紧至于少爷——”他想起什么来,问下人道,“大少爷近阵子都在忙什么,为何都没见到人”·侍僮便道:“大少爷最近在外结识了一个新朋友,似乎是个外地回来京城的。
大少爷这些天,都与他结伴,在城里四处游览·”·闻言,沈敬亭放下料子·他皱着眉负手站着,思量了半天,终是轻叹道:“叫人将少爷看紧点,莫让他惹事生非。”
“是·”·京城驿馆里,侍从掩上门,将狼牙链交出来后,道:“北方蛮族的男儿一出生,家中便会从死去的狼头骨上,取一狼牙做链子,传说戴着它就会得到狼神的庇护。
此后,只要杀一人,就能将对方的狼牙链上的牙取最大的一颗下来,戴在自己的链上·因此,这一条狼牙链同时也是蛮族武士的象征,除非殒命,否则不会轻易摘下。”
魏王拿起案上的狼牙链打量了一番,这一串狼牙,少说也有二三十来个,若是一般人就罢了,一个蛮族的精英武士出现在京城街巷,还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们,这如何……都说不过去罢。
侍从迟疑道:“就是不知,他们的目标是王爷,还是……”如果是魏王,这还有可能,若是徐小公子的话,那又是为什么··魏王指蘸茶水,飞快地在桌上写道——动机不明,查。
只凭一条狼牙链,确实不好惊动京城防卫·侍从收起狼牙链,抱拳道:“那属下这就命人接着调查·”·此时,下人站在外头道:“王爷,尚衣院的陈公公来了。”
先前,李云霁进宫,他想是没料到会在京城里逗留这么长时间,也没带几件薄衣服,贤妃娘娘知道后,便吩咐下去,让尚衣院给魏王赶制几件·侍从忙请陈公公进来,便看陈公公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女小太监,搬来了好几匹布。
陈公公道:“贤妃娘娘命奴婢来为王爷量身,还有这些是江南织造今春刚贡上的几匹好布,王爷瞅一瞅,看看有什么不合意的·”·李云霁看了眼那些布料,要么是深檀色,要么就是月牙白,这些颜色大多予人内敛沉稳的感觉,正合乎魏王给人的印象,陈公公心想,保管魏王满意。
未想王爷进去量身不久,那老跟着王爷的侍从就走出来,和公公寒暄一二后,试探地问:“陈公公,不知最近京城里,都流行什么样的颜色样式”·陈公公琢磨了一番,谨慎地道:“近日,紫绢颇受士族里的年轻男女青睐。”
“这样,”侍从拿出锭银子,塞到公公手里说,“那麻烦公公, 那些就免了,就给咱王爷挑一匹紫绢做两身,要看起来显年轻又有精神的·”·陈公公假意推了推银子,之后便收了下来,喜上眉梢地拱手道:“请魏王放心,奴婢定然给魏王挑个富贵气派的大紫色。”
且不深究那狼牙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隐患,只看眼前一片歌舞升平、安泰平和,长门街口,一对主仆站在棚子下··这两天气温骤升,迷糊给自家主子摇着扇子,看少爷老探头探脑,无奈道:“少爷,您足足早了快半个时辰,人当然不会这么快来了。”
打扮成书生模样的徐宝璋对小厮的话充耳不闻,只说:“你要是想回就回去罢,不用跟着我·”·迷糊鼓了鼓脸:“少爷老想把迷糊打发走,小的不给您扇风了。”
于是把脸转过去,这一转,就远远瞧见了一个身着大紫衣裳的人,忙拉着徐宝璋道:“少爷、少爷,您瞧那个人,咱府上二老爷都不敢这么穿·”·徐宝璋敷衍地看了眼: “跟宸妃娘娘头上戴的那朵大紫牡丹花成了精似的……”·就看,那成精的大牡丹越走越近,待迷糊看清了来人,又拍着自家少爷:“少爷,是、是恩公来了”·徐宝璋一听,乌溜溜的两眼顿时便注入了光辉,扭头一看,果真见那由远而近走来一人,他身影颀长,轩昂气宇,一身明晃晃的朱紫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张扬,再搭配脸上戴着的那诡谲的灰白代面,行走时长袖飞扬,边角的金丝在日头下熠熠生辉,直叫旁人都不敢近身。
“魏兄”就看一个青衣少年带着笑脸迎了上去·来人虽挡住了相貌,可在瞧见少年时,他的步履明显加快了些许,想是也是极想见到他的样子。
那日,恩人在少年手上,写了“魏十九”仨字,徐宝璋初时还认为名字怪得很,可是细细咀嚼之后,便觉越发朗朗上口·这魏十九自称是外乡人,如今回来省亲,也是出于偶然,才施手救了徐宝璋。
二人结识至今,一个月不到,已经成了莫逆之交··“魏兄今日来得可早,小弟也是刚到而已·”徐宝璋说着话时,便打量了他,诚挚道,“魏兄换了身行头,小弟我一看还认不出来了。
俗话说,紫衣为相,魏兄气度不凡,这身朱紫再合适不过了·”·迷糊在一旁小声嘟哝道:“少爷,您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有一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虽说用在这情况下不甚恰当,不过说实在的,也相差不远了。
再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儿亦如是,少年搅乱一池春水尚不自知,可怜了咱们老皇叔,春心萌动犹不敢深想,那就只好今朝有酒今朝醉了··×××××××××·今天比较少,明天给你们粗长。
高速会有的,成亲play会有的,正文先让我们吃顿狗粮=3=·第08章 金风玉露(八)·常言道老房子起火,虽说魏王这幢房子也不算太老,可也没能忽视徐宝璋不过是个豆蔻少年,天真烂漫率直活泼,直撩得老皇叔那叫一个两目昏花,难得糊涂。
事实上,陈公公的眼光并不是虚的,李云霁相貌出色,若是他肯露出真容,那一等一的俊颜,莫说紫衣,就是一身艳红,也是另一股风流,保管魏王这么穿着在上京走两圈,不出几个时日,必有士族公子争相效仿。
坏就坏在,李云霁非得遮住自己那张犹甚天仙的脸皮,这下子,惊喜就成了惊吓,原本赏心悦目的画面,顿时成了惨绝人寰··可又好在,徐宝璋此人肖似其父,护起短来,素来六亲不认,哪怕今天李云霁只披着个草皮来见他,在徐宝璋眼里,魏兄都赛过牡丹,靓过月光。
·接着,二人便一齐踏进长门街·这长门街也算历史悠久,和京城北巷共称为北都南市·此处在白天最是热闹,来者既有王公贵胄,也有凡夫俗子,除此之外,也有不少胡人异族,可真真是汇聚了这天下五湖四海的人。
也亏得这长门街上多得是奇装异服的人,相较之下,魏王这副打扮,似乎也不是这么地夺人眼珠了··少年一边摇着纸扇,一边向李云霁述说长门街的来历:“这条长门街,正是当年高宗所辟。
高宗即位初时,正经历过梁王之乱,国库虚空,高宗便想出这么个办法,让百姓在这几条街上摆摊做生意,每日收取微薄租金,即可复苏经济,亦可填补国库·高宗在位后期大开国门,不管是蛮夷还是倭人,都能到我大郑来做生意,日经月累,这条长门街越发繁荣,我大郑也一日比一日兴盛。”
徐宝璋说的这一些,李云霁自然都晓得,可是,向来喜静的魏王,独独对徐小公子的唠唠叨叨从来不觉有一丝一毫的厌烦·徐宝璋步伐微滞,用扇子轻轻拍一下男人的胸膛:“魏兄光看着小弟做什么”遂又一笑,“走,去瞧瞧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少年步伐欢快,李云霁紧跟其后·此时轻烟拢来,一旁的摊位上正好有新鲜包子出笼··“来哟,卖包子嘞”小贩正在叫卖,李云霁多瞧了一眼,不由止步。
原来那些不是普通的白面馒头,只看这蒸笼里的包子做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小兔子的,也有花儿的,李云霁一眼就落在一个蝴蝶馒头上·他拿起它来,还有些烫手,最后将它小心地放在掌心里转了转——这馒头做得惟妙惟肖,让王爷脑中不自觉地闪现某个青衣少年的影子……·这摊子的生意不错,老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说:“客官,一个包子只要三文钱。”
李云霁拿出钱囊,还了一锭白银,只看那卖包子的一愣,小心地赔笑道:“客官,这十、十两银子,咱们只是做小买卖的,实在是找不开……”·魏王到底打小长在王府,年少又随军,几乎不曾混迹市井,便是出门在外,都有侍从紧紧跟随,买东西还钱的事儿,何时轮到他过。
便看李云霁一愣,翻了翻了钱囊,好容易找出个碎银,人家小老百姓也没银子可找给他,这时候,徐宝璋回头没见到人,忙找了过来,谁想却瞧见魏兄和卖包子的大眼瞪小眼。
徐宝璋了解了情况,也不禁哑然失笑,从钱袋里取了三枚铜钱,然后拍了一把李云霁的肩头,爽快道:“魏兄你看看,还想要什么尽管买,跟小弟说一声就成”·李云霁手里攥着个油包,听到这句话,莫名地觉得一哽——堂堂食邑万户的亲王,还要徐小公子给自己掏钱,这实在是……不过,瞧少年一脸高兴,魏王也不再深究,任是如何,都不如哄得圜圜开心。
后来,这小包子就赏给了迷糊,而徐宝璋“丢”了一次人,这会儿就谨慎得多,来到人多的地方,就下意识地去抓住了男人的手掌:“魏兄,你抓着我,可别再跟丢了。”
那柔软的掌心毫无预警地贴来之际,李云霁便心头一震,喉结不觉一动·他却是有所不知,徐宝璋虽一开始是无意为之,可当那五指慢慢收拢,包住他的手掌之际,那灼热的温度和似乎隐隐可以感受到的血脉跳动,让这迟钝的少年,竟猛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局促和茫然……·待越过拥挤的人流,两人都好似心照不宣地放开手,只有后头跟上的迷糊多嘴道:“少爷,您是不是生病了,为何脸这么红”·徐宝璋恨不得狠狠戳一戳这小厮的脑袋,丢下一句:“你、你才有病”而后他瞧见前头聚拢的人群,好似急着掩饰什么地道,“魏兄,我们去那里看看热闹。”
两人又挤进了人群里头,就看前方搭了个太子,一个虬须大汉在台上道:“各位英雄好汉,只要三两银子,今日有谁能三箭都- she -中这个靶心,谁就能把这个金牌给赢回去。
三两银子,只要三两银子嘞——”·如今,一贯铜钱等于一两银,在长门街摆摊,生意好的话,一天下来,赚的最多不过半贯或是一两银子·可是,那金牌看着分量不小,若是真的,估计得值个一十两,要是真能赢得金牌,也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然而,这样的热闹,寻常人可消费不起,只有那些不愁吃穿的富贵子弟闲来玩上一把··徐宝璋终究难改调皮的本- xing -,这会儿看了一圈,见没人上台,就有些技痒:“我上去试试”·迷糊连叫了几声“少爷”,都没能拦住他。
跟着众人就看一个青衣少年翩然跃上台子,看样子,还是有点底子的·他大大方方地朝大伙儿抱拳道:“今日,小弟就上来献丑了·”随后少年豪爽地将三两碎银扔给大汉,接住他抛来的弓和箭羽。
徐宝璋一到台上,李云霁就连忙挤身到台前,小厮也在下头喊道:“少爷,您可悠着点”·台上的俊秀少年朝他二人挑了挑眉,接着便看他一手拿起木弓,一手取箭,动作如行云流水,倒是极其熟稔。
原来这徐小公子拳脚功夫虽然不如何,在骑- she -方面,却有一些天分·其父又是大名鼎鼎的镇北大将军,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徐宝璋再是个绣花枕头,那好歹也是绵里藏针,轻易不好对付。
就看他做了一个漂亮的开弓,手里的箭眨眼飞跃,稳稳地- she -中了十丈外的木靶··第一箭便开了好头,底下的看客一片叫好,迷糊也惊讶地瞪大了眼:“少爷,原来您真的这么厉害。”
徐宝璋简直想下台去弹弹这小子的额头,可又神气地道:“少爷我厉害的地方,可多着呢·”接着也不多废话,又拿起了一箭··这一只虽然晃了一下,可也是有惊无险,直中靶心,直叫台下的人都沸腾了起来,更有些大胆女儿抛来鲜花。
徐宝璋不住抱拳,无论老少,都嘴甜地说一声“谢谢姐姐”,也不知小公子这在脂粉堆里吃得极开的招摇作态,究竟是像足了谁··眼看着金牌就要手到擒来,那虬须大汉着急之下,站起来说:“小英雄且慢,这最后一箭,还有个条件。”
徐宝璋倒是想看看此人要如何耍赖,无所畏惧道:“尽管说说,有什么条件”·便看那汉子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一枚铜钱,他指道:“只要小公子能- she -中这铜钱,在下就愿赌服输”·徐宝璋未想到此人竟然如此狡猾,可又不肯轻易服输,便硬气说:“拿箭来”·那铜钱盯在靶心上,中间的四方小孔只能堪堪容箭头穿过,这可比单纯的- she -靶子难上数倍。
徐宝璋今日连中两靶,也算是有几分运气在,真要说真材实料,当然还是略逊几筹·他这会儿开弓- she -箭,虽- she -中木靶,却没描中铜钱··徐宝璋落了面子,便不肯罢休,又交了三两银子。
- she -箭最考验心静,徐宝璋心绪已乱,之后可说是一箭不如一箭,到第二箭的时候,连靶子都没- she -中··下头的人开始议论,少年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不服气地拿起最后一箭。
这时,忽有人从身后覆来,将手搭在徐宝璋的两手上··徐宝璋一怔:“魏兄”·李云霁只看了他一眼,便用眼神示意他瞧着前头。
那汉子想是以为便是他们两人一齐,断也不可能- she -中铜钱,便也不加拦阻·徐宝璋只觉那灼人的温度将他的手掌牢牢地包覆住,他几乎是将自己埋进了男人的胸膛里,一种似曾相似、撩人心乱的异香随之拢来,陌生得让他心口发怵……··这些人是有所不知,魏王李云霁在塞外十载,弓术若称第二,放言全朝,无人敢称第一。
他代少年拉弓,瞄准了目标,当下,一擎而中··他人拆下箭羽一看,可不正正穿中了铜钱··徐宝璋大喜过望,整个人兴奋地一跃而起,台下也一片哗然,纷纷叫好。
徐宝璋来到那面如土色的汉子面前,伸出手道:“金牌呢”·那虬须大汉这回又反悔说:“刚、刚才那箭不算是他帮了你,不能做数”·“你这人怎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耍赖”徐宝璋也不是非要金牌不可,可就是不服此人吃相如此难看。
再要理论下去,一锭银子冷不丁地丢了过来·那见钱眼开的汉子急忙俯身把这银子捡起来,咬了咬,没想竟是真的,小心地朝少年身后的紫衣人抱拳赔笑:“难道,这位英雄,也想试试不成”·李云霁轻点了一下脑袋,那汉子急得流了全身汗——他既舍不得这银子,又舍不得金牌,纠结再三,竟又想到了另一个法子:“英雄若是要试也并非不可,不过……”他斜眼瞥见了一个陶罐,就将它夺来道,“一会儿,我将铜钱放在这罐中,这位英雄如果还能- she -中,这金牌肯定归您”·徐宝璋听到这荒唐的条件,瞪大眼说:“你这人简直贪得无厌,欺人太甚”他拉住李云霁,“算了,金牌我也不要了,魏兄,我们走罢。”
徐宝璋自然坚信魏兄弓术一流,可又担心这条件过于苛刻,不想魏兄受一丝委屈,可他抬眼时,却接到了男人投来的一记安抚的目光·徐宝璋顿觉有一暖流流淌心间,一瞬间,不管是输赢还是面子,仿佛都不重要了,他突然想……想、想把这个人,好好藏起来,谁都不要知道他的好才行……·李云霁踏进场中,那汉子说了一声:“英雄,接好了——”紧接着,就咬牙将那陶罐高高抛起。
众人抬头,刺眼的日光一圈圈映来,陶罐在高处翻转,铜钱在陶罐中随着转动左右上下翻旋撞击,紫衣人举着长弓,凝神看着上空·徐宝璋在此时望来,只觉那双眼肃杀如剑,眼前这狭长的影子巨伟高大,这世间,谁都不可与之相比。
就在那罐口朝下的一瞬间,一支冷箭凌空飞来,直直擎穿陶罐,碎片当空散落,台下看热闹的人群慌忙躲开,那支箭就“咻”地一声,钉在地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噤声,直到台下一个人将箭折断拔起,指着箭头惊诧道:“- she -、- she -中了”就看那箭头处,扣着一个铜板,还嵌得十分紧,足可见- she -箭之人底气十足,功力斐然。
顿时间,掌声如雷,李云霁将赢来的金牌交到少年手里,徐宝璋高兴得两颊通红,二人两两相望,就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一种有别于一般的绵绵情愫在两人的视线之间回转。
却在此时,少年的小厮跑到二人跟前,道:“少爷,您可亏大了,五十两银子都能买好几个这个破金牌了·”·徐宝璋和李云霁都猛地一回神,两人急忙别开眼去。
迷糊又困惑道:“少爷,您真的没事儿么您看您的脸,都跟猴子屁股似的了·”·徐宝璋把金牌塞进小厮手里:“你才长得像猴子屁股呢,魏兄,走,我请你吃酒去”说罢,摇着扇子,拉着李云霁的胳膊走了。
“哎、哎,少爷,您等等迷糊——”·他们也不走远,就挑了这台子对面的一家人多的酒楼·小二忙将两位迎到二楼上座,徐宝璋刚一上来,就听见一声笑从另一头传来。
他转头一看,就见二楼栏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年约二十上下,就看他长得一张容长脸,目如朗星,鼻若悬胆,薄唇抿笑,风流自显·他头束玉冠,一袭深赭色的士庶常服,腰间只别了一个玉佩,却也掩不住那与身俱来的贵气。
徐宝璋看清那人,嘴里正要脱口一句称呼,却听男子一声清咳,少年便改口唤:“小表叔,这么巧,您也在这儿·”·瞧眼前此人的气派,身后还跟着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又听徐家公子唤他一声表叔,不必多想,此人必是当今圣上的第四子,刚出宫建府的晋王李淳。
××××××××××·距离老皇叔差点掉马,我掐指一算,约摸下章了··第09章 金风玉露(九)·晋王听到那声“小表叔”,嘴里的酒水一噎,他放下酒盏,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道:“圜圜用不着如此孝顺,还是跟之前一样,叫本王四哥罢。”
此下到了雅座上,没了闲杂人等,晋王也毋须刻意隐瞒身份··晋王李淳为当年的徐贵妃所出,徐贵妃是徐家三个老爷的姑母,如此晋王从辈份上,确实算是徐小公子的表叔。
“那可怎么成,我爹要是知道了,又要说我了·”话虽如此,二人私下里常以兄弟相称··徐宝璋拉着男人的胳膊走过来,为他引见道,“魏兄,这便是晋王殿下。
四哥,这就是先前帮了我的恩人·”二人初相识时,徐宝璋便不曾刻意隐瞒自己出身上京徐氏,再说,一个带着小厮、后头还跟着护卫的少年人,其身份一看便非同一般。
从方才他们上楼,晋王就暗中打量此人——方才台子上发生的那一幕,他目睹了全程,见识到了他的厉害,刚才之所以叫住徐宝璋,也是想结识一下这个神箭手。
却看这名叫魏十九的男人来到了晋王跟前,没有丝毫敬畏之意,只不露声色地朝王爷一抱拳··“大胆,在晋王面前,还敢挡着脸·”侍卫出口呵斥,晋王一扬手,侍卫便噤声退下。
接着,就看晋王竟也站起来,拱手笑道:“手下的人急躁,还请魏先生不要见怪·既然魏先生是圜圜的恩人,那也是小王的贵客,来人,上酒·”·就看这魏十九地从善如流地同少年入座,不见半点推辞之意,跟着小二便呈上好酒好菜。
晋王举杯道:“魏先生那百步穿杨的功夫,让小王极是敬佩,这一杯,小王先敬先生·”··见此人从一开始都不发一语,徐宝璋察觉到晋王的疑惑,忙说:“魏兄口舌不便,还请四哥见谅。”
晋王惊讶道:“原来如此,却是小王未察,并非魏先生之过·”·徐宝璋笑盈盈地对身边的人道:“魏兄想说什么,告诉小弟就成了·”他二人之前交流,都是男人在少年的手掌上写字,久而久之,徐宝璋仿佛也能渐渐读懂那双眼的意思。
闻言,男人亦是目含暖意··晋王招待着二位,脸上虽带着笑,心里却越是困惑——不知为何,他总觉着,这魏十九好生奇怪·先前,他猜想此人许是江湖中人,观察之后,又觉着此人不同于那些绿林草莽。
难不成,还是个不出世的隐士·那为何他总觉得,这魏十九对着他时,似乎有一种正在俯视他的感觉……说起来,晋王是当朝天子第四子,那论起身份,李云霁乃是他的亲皇叔,自然高他一头。
而晋王之所以没一眼就认出自家人,也是因为李云霁来到京城至今,叔侄二人不过在宴上见过一两次罢了,虽说诸王皆有意和这皇叔多走动走动,奈何却摸不透李云霁的脾- xing -,便只好作罢。
如今,晋王和太子分作两党,暗中交锋几次·他对魏十九如此礼待,也是抱着将此异人收为己用的心思,哪想这一顿酒,晋王殿下越喝越觉不是滋味,模模糊糊地,老有一种被什么人盯着的感觉……·这三人里头,要说最开心的人,当属咱们的徐小公子了。
徐宝璋不知身旁的两个人心中千回百转递琢磨着什么,只开心地吃着这一桌子的点心,还不忘给魏兄多夹几个:“魏兄快尝尝,这是燕云楼的裴翠糕,再试试这块海棠酥、芸豆卷……”·见徐宝璋对旁人大献殷勤,晋王心里不禁觉得五味杂陈:“圜圜,四哥我这么疼你,怎么也不见你好好孝敬孝敬四哥。”
徐宝璋一听,忙夹了两块红豆糕,讨好道:“殿下,您也尝尝,用不着跟圜儿客气·”·晋王莫名断了拉拢人的念头,眼下就同少年你一言、我一句,二人看着似乎感情甚笃。
说到底,晋王也不过虚长小公子数岁,两人打小就打过照面,勉强也算是两小无猜,交情自然不同··这下子,倒轮到李云霁觉得颇不是滋味了··只看他们这一双少年人,一个挺拔英俊,一个机灵可爱,任是谁见了,都会觉得是一对璧人,又想到他二人身份、年岁、品- xing -,犹觉合适。
李云霁越是不想思量,就越是止不住乱想·而这时候,晋王看徐宝璋吃得油光满面,无奈地招来侍女,接过绢子:“过来,把你这嘴给本王擦擦·”·“唔,四哥疼疼疼……”晋王一脸嫌弃给他抹了把嘴,还捏了一下徐宝璋的鼻子。
把这小侄子欺负了一把之后,晋王胸吐闷气,顿时间觉得好受了不少,正好一个下人过来,在晋王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晋王便站起道:“小王还有些事,就不在这儿奉陪两位了。”
晋王刚带着人要走下楼,就听见少年在上头喊道:“小表叔,记得把账给结了——”晋王用玉扇敲了敲掌心,最后还是大笑着摇头走了··晋王离去以后,尽管看不到男人脸上的神情,少年却发觉魏兄好似有些不虞,也不见他动筷子,不由问:“魏兄,你怎么了”·不管徐宝璋怎么问,男人皆摇头以示无妨,直到二人分别,少年仍旧不知,魏兄究竟因何事觉得不快。
却说后来,晋王回府后,又想起了这个魏十九·他越想越是觉得眼熟,总觉着在何处见过身影来:“他像一个人……”·一旁服侍的美姬听到晋王的喃喃自语,吃吃笑道:“王爷说的是谁,难不成又是个新人”·谁知,李淳呓语良晌,蓦地,手里的酒杯一松。
“王爷”晋王府的姬妾不由唤了唤,却看李淳脸色骤变,沉吟道:“……居然是他”·至于,晋王究竟想到谁,心里又是作何感想,在此便不予赘述。
只道,那一日后过了两天,徐宝璋再邀魏兄,李云霁已经恢复如常,这教少年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因着魏兄那日的不对劲儿,徐宝璋生生愁了一阵子,后来相处和乐融融,徐宝璋又整天欢欢喜喜。
少年的情绪,仿佛都随着这个叫魏十九的男人起起落落,然而,一个情窦初开,一个多有顾忌,竟也把这段好缘分- yin -错阳差地蹉跎了一时··五月,太子侧妃临盆,平安产下一女。
天子龙心大悦,亲封皇孙女为端仪郡主,赏赐无数,侧妃做完了月子后,又许国丈入宫慰问侧妃··这一日,镇平侯携着长子徐宝璋来到太宸宫··徐宝璋早早知道姐姐产下皇孙女,就一直盼着要入宫看一看这个小郡主。
侧妃前来迎见父亲时,就让嬷嬷抱着郡主过来·镇平侯看了看襁褓里的外孙女,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庞难得流露出一丝柔软,小郡主才刚满月就开了眼,见到生人亦不哭闹。
镇平侯颔首道:“胆大无畏,颇有她母亲的风范·”·侧妃闻言亦是欣慰而笑,她生下孩子后恢复得很快,眼下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也能让父亲安心了。
她让宫人把孩子给徐宝璋带着,跟着同镇平侯一起入内说话··徐宝璋不敢抱着孩子,唯恐碰坏了这个金枝玉叶,嬷嬷便将孩子放在软榻上,少年坐在边上,高兴地逗着孩子:“小郡主这么可爱,要是能抱回家多好。”
嬷嬷听了,揶揄地笑道:“小公子不久嫁了人,自己生几个玩玩儿不就好了·”·徐宝璋从前听到这些玩笑,都不觉如何,今个儿不知怎地,听到要嫁人,还要给对方生孩子,脸不禁一热:“嬷嬷别笑话我了,我、我……才不嫁人。”
“小公子这想法可不成,尻子怎么能不嫁人呢”嬷嬷瞪大了眼,“要不然,潮期一至,可是要吃苦头的·”·徐宝璋也知尻者不同旁人,无论男女皆可育子,虽也听教导的姑姑说过潮期,但毕竟未通人事,不知厉害,是以从来没当一回事过。
跟着又听嬷嬷笑道:“小公子身上已经散发异香,想来不出半年,就会来潮了·”··听嬷嬷的语气,就像来潮是一件喜事也似——这其实也不算错误。
就同女子来月事一样,尻子来潮,便表示已长大成人,可生儿育女,自然是好事一件·徐宝璋依旧不解,为何一来潮,就必须马上嫁人,不嫁不行,难道说,嫁人后来潮时就不必吃苦头了这还是徐宝璋人生头一回意识到,他对于自身、对于楔尻,似乎还有许许多多不明白的事情。
此时,镇平侯已和侧妃谈完了事,只看他父女走出来,镇平侯脸色如常,侧妃娘娘倒是比刚才看着时苍白了一些,想来确实乏了··镇平侯道:“娘娘送到此就行,还是进去躺着歇一歇好。”
侧妃亦是点了点头,对父亲道:“之前今上赏了些人参,本宫用不着,父亲拿回去给院君补补身子·”·父女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告辞之前,镇平侯又说了一句:“娘娘还年轻,万事不可急躁。”
侧妃静了静,道:“父亲放心,本宫省得·”·侯爷父子离开之后,侧妃娘娘从嬷嬷手里抱过郡主·她问:“本宫刚才看起来,是不是很欢喜”·嬷嬷谨慎地道:“娘娘有如此可爱的郡主,当然欢喜。”
侧妃一脸怜爱地看着怀里的孩子,道:“不错,本宫很欢喜·”·就在这同一时间里,后宫御花园里,贤妃正和魏王一道走着··“今上前些日子,又问起本宫来,本宫就只好招你入宫来问道问道。”
贤妃娘娘一脸和善,如长嫂一般,她瞧了眼李云霁,“不知,魏王想得如何了”·距离那次相看仕女,已经过去了两月,其中几个世家也探了探贤妃的口风,奈何要娶老婆的可不是娘娘,他们有所不知,他们真正该下功夫的人,莫说考虑,恐怕早已忘了当日那几个姑娘的模样。
李云霁最近沉湎在玩乐之中,这才想起娘娘嘱咐之事,虽明了今上和贤妃一片好意,可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因此,便止步朝娘娘拜道:“臣、臣有亏……不敢耽、耽误他、他人。”
“王爷不必如此,快快起来·”贤妃虚扶了一下魏王,看了看他,轻叹了声,“本宫也不觉意外,毕竟缘分之事,怎可强求·”她随即又笑,“这姻缘也是奇怪,越是汲汲以求,便越是求而不得。
若是随遇而安,搞不好,还会有意外之喜·”·李云霁隐约觉得娘娘此话另有深意,边走边暗中琢磨·缘分之事不可强求,他却又想到,一个少年曾经对他说过,相逢即是有缘。
那么说的话,他和徐宝璋,是不是便算有缘——熟料,说曹- cao -,曹- cao -就到··就看一个太监走过来道:“娘娘,镇平侯和徐小公子正好入宫见太子侧妃,知道娘娘在此,特意过来请安。”
娘娘还未有表示,李云霁就倏地一震,他下意识地看向那那一处,就见不远的长廊上,镇平侯携着一个少年走来,可不正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宝璋··紧接着,就听见贤妃娘娘道:“快去请侯爷和小公子过来。”
——这下子,李云霁可是真的叫破喉咙,也插翅难飞了··第10章 金风玉露 (十)·徐宝璋跟着父亲来到凉亭里,一双灵动的大眼悄悄一扫,就见亭子里除了贤妃娘娘之外,还有个“许久不见”的魏王。
镇平侯止于数步外,便朝亭中二人躬身拜道:“微臣见过贤妃娘娘、见过魏王·”·本朝男子并不流行蓄须,镇平侯尽管年过半百,面上仍收拾得干净,徐氏又多是美男子,因此实在看不出镇平侯都已经是个当外公的人了。
徐宝璋毕竟无官职在身,见到贵人就要跪下来:“圜圜见过娘娘、见过王爷·”少年脆生生的声音在亭子里回荡,众多仕女公子里,贤妃素来偏疼徐家的小公子,忙让二人起身:“快起来罢,不必多礼。”
徐宝璋却在此时一抬眼,目光和前头那一道眼神擦撞而过·却看魏王侧着脸庞,咳了两声,说了句:“起……起罢·”·这个魏王……怎么老是怪怪的。
寡言少语不说,现在连正眼看人都不看了··徐宝璋困惑地想着,直到前头的父亲沉声一唤:“圜儿·”·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忙道:“谢谢娘娘、王爷。”
徐宝璋起身站在父亲的身旁,贤妃便同镇平侯寒暄起来·镇平侯是今上的心腹臣子,又用一只眼给大郑换来了边疆平静,今上对侯爷素来是亲厚有加·这些年,今上一直琢磨着再给侯爷加封,不过镇平侯如今鲜少过问朝堂事,多多少少有些致仕还乡、卸甲归田之意。
贤妃道:“这阵子天气忽热忽冷,今上一直惦念着徐卿的身子,先前听说你身子微恙,就想遣太医去府上给你瞧瞧·”·“谢陛下和娘娘关心,微臣不过是感染风寒,歇了两日便全好,毋须劳烦太医。”
武人身子终究结实些,贤妃颔了颔首,不知想到什么,笑道:“说来,上元节时,徐诰命入宫,本宫观他身子已经恢复了元气,如今徐府上都是公子,正好这两年间再添个女儿,凑个儿女双全。”
提及自家院君,镇平侯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贤妃膝下无子女,难免爱凑这份热闹·二人这一头闲话家常,另一头,徐宝璋一双眼却不住瞧着魏王——·说来,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魏王爷好似在躲着他似的,两只眼老看着其他地方。
他越是躲,徐宝璋就越是好奇,一开始还偷偷摸摸地打量,后来发现,他转左,魏王就看右,他瞧右,魏王爷就面朝下,反正死活不跟他对上眼··真是奇了怪了·徐宝璋疑惑地想。
不光是如此,这魏王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了,虽只见过一两次,徐宝璋断也不会忘了他的样子·最令人不解的是,这个魏王,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少年投来的目光灼热似火,李云霁又担心自己露馅,又忍不住想看看对面的人,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这一大一小在一旁眉来眼去,贤妃向来心细如发,如何发现不了,眼看魏王就要被“逼”得走投无路,不由出面解围道:“圜儿为何总是盯着魏王,可把咱们王爷给瞧得都不好意思了。”
·徐宝璋难得脸上一红,忙告罪道:“是圜圜逾矩了,请魏王莫见怪·”·贤妃却又看看李云霁,说:“王爷也真是的,如此面薄。
来日,可怎好同人说亲”·同人说亲这个“人”,究竟指的是旁人,还是……·娘娘这话,说得实在是模棱两可。
在座的除了少年之外,没一个省油的灯·却看,镇平侯面色不显,眉头却微微一拧,而李云霁则是蓦地攥紧双拳,一颗心暗暗提了起来,猜不到贤妃此意,而徐宝璋则是一副深觉有理的模样——这魏王也真是够“内敛”的了,可这样一来,他觉着,这魏王越发似曾相似了……·好在,徐宝璋心里,从未曾将不善言辞的魏王,和天生哑巴的魏兄联想到一处,一时之间,便不会察觉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然而,对于贤妃的试探,镇平侯整了整心思,当下就恭敬道:“大丈夫不愁无妻,不过是时候未到罢了·王爷品貌过人,必能寻得合意的佳人·”·贤妃闻言,暗暗替李云霁惋惜了一把,面上只点头笑说:“那就承侯爷的吉言了。”
镇平侯父子略坐了坐,之后便起身告退了··徐宝璋跟着父亲离开时,想到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忍不住往后瞧了瞧说:“这魏王看着也不差,怎么就会没人要了呢……”·这大逆不道的话不慎被镇平侯听到了,只看父亲回头来,徐宝璋连忙噤声,不敢再瞎说。
镇平侯却只是看着儿子摇了摇头,便径自大步而去··这对父子渐渐走远,贤妃娘娘一回头,就看魏王绷着张脸,神情肃穆,攥着拳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都到了这份儿上了,不如……再推他一把。
贤妃遂笑了笑,唤了一声王爷,直把李云霁叫回了魂儿,方笑笑地问:“王爷,依你之间,这徐小公子,好还是不好”·李云霁眼下正是心乱的时候,猜不出娘娘为何这么问,只诚实地道:“自、自、自然……甚好。”
素知,十九爷若说尚可,那就是很不错了;说好,那就是十全十美;既然甚好……·却听贤妃莞尔地道:“既然十九爷也如此觉得,那将圜儿指婚给晋王,该也是美事一桩,王爷以为如何”·李云霁方才刚在镇平侯那儿碰了个软钉子,贤妃这一句话,无疑是当头棒喝。
他自知,自己和徐宝璋不甚相配,生怕为少年所拒,便一直不肯表明身份,可他却从未想过,少年已经到了适婚之龄··一想到自己心悦的少年会嫁给他人,李云霁顿时觉得心口一绞,胜似刀割……·“王爷”·李云霁回神后,却起来道:“臣……有事,先告、告退。”
待王爷仓皇而去,娘娘缓缓收回目光,长叹了声·太监总管陈芳走来,给娘娘添了茶,说:“娘娘何故要如此为难十九爷”·魏王对徐小公子有意,如何瞒得住这宫里一个两个成精之人。
贤妃便与他说起了东周时张仪和苏秦的故事,总管一点就通,笑道:“是奴婢愚钝了,原来,娘娘使的是激将法·”·虽是激将法,行不行得通,也就看十九爷能不能想明白了。
夜里,镇平侯与院君说起今日入宫面见太子侧妃一事:“珺儿精神看着不错,小郡主也乖巧,你可以放心了·”·沈敬亭点点头,拿了个锦盒出来:“先前我着人打了一对长命锁,这次忘了叫官人带进宫里。”
徐长风看了那对金锁,确实精巧可爱·他道:“下次你入宫,再亲自给她的好·”·“我看也是·”沈敬亭便又将盒子收好。
徐长风望了望他,终究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徐璎珞年纪还轻,身子健康,不愁生不出孩子·可是,今日娘娘同他私谈,言辞之中,多有暗示,太子没将心放在她身上。
心不在她身上,莫不是在其他妾妃身上娘娘却是古怪一笑,道:“谁知道呢”·儿孙自有儿孙福,徐长风一叹,又想到了自己另一个孩子:“圜儿的事,你可有主意”·提及徐宝璋,沈敬亭也忍不住发愁:“圜圜玩- xing -极大,最近倒是没闯什么祸,可到底长大了,是该要约束他了。”
尻子一旦潮期将至,身上散发的情香便越发重,再容他瞎跑,沈敬亭担忧怕是要惹出事端来·徐长风点头,在管教孩子方面,他自觉自己向来不如沈敬亭,之后又问了元衡和元燮如何,后来夫妻合衣而卧时,他又想到今日贤妃所言,不由对沈氏提起。
沈敬亭脸上一臊,火光下,那柔和的面目又让徐长风想起,他年少刚进门时的模样··又说徐宝璋,他想道宫里嬷嬷所言,一个晚上抓着被子·他即想将那些事情给弄明白,却又隐隐觉得害怕。
——少年究竟怕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他非要嫁给一个人——·徐宝璋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身长鹤立,目光如炬,手里持着长弓,卓荦不羁……·“少爷、少爷·”迷糊叫了好几声,徐宝璋猛地一震,总算六神归位·迷糊凑过来看了看,就见徐宝璋在纸上画了个持弓的男子,身形伟岸,俊逸斐然,但是……迷糊好奇地问:“少爷,为什么您画的这个人,没有脸啊”·少年手忙脚乱地将画给压在书册下,掩饰地问:“现、现在,什么时辰了”·小厮说道:“现在快要酉时了。”
徐宝璋突然想起来道:“糟了,我跟魏兄约好了,酉时要在成安胡同见的·”··迷糊跟着公子出来之后,才知道徐宝璋来到成安胡同,其实是要去云韶府的。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云韶府,这名字听着风雅,实际上就是教坊司·再说了,那种地方,二爷都不敢去,徐小公子一个尻子去干什么·徐宝璋自然知道云韶府就是教坊司,可问题就在,他还以为教坊司只是听人谈曲吟诗的地方。
他前些天听人说,教坊司今夜要选出“花状元”,就当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便邀魏兄在成安胡同见··李云霁也不知少年今日邀自己出来,竟然是要带自己去逛花楼的。
当魏王看到牌匾上明晃晃的“云韶府”三个字时,面具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复杂的了··徐宝璋今日也打扮得跟小书生一样,见进门的人络绎不绝,也用扇子拍了拍魏兄的肩头:“魏兄,请。”
××××××××××·下一章,可以让我们王爷吃点豆腐了··第11章 金风玉露(十一)·话说,咱们魏王也是个正派人,就算是年少意气风发之时,也从不踏进这些烟花柳巷,魏王府更是连家伎都没有的。
谁料这辈子头一回逛妓院,居然还是将来的魏王妃亲自拉进门的··今夜毕竟不同常日,而是一年一度遴选花状元的好日子·所谓花状元,乃是那帮自诩文雅的文人所辟,从教坊里的几个头牌里择出一个花魁娘子,此外还有榜眼、探花,各选出一名。
少年拉着魏王进门之际,大堂里已经是座无虚席··他们甫一进门,就有老鸨迎上来·这鸨子也是生了对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徐宝璋是个尻子,又见他后头跟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心里还困惑这一对是在玩什么花样,正琢磨着要不要赶客,徐宝璋倒是大方得很,直接赏了一锭银子,摇着扇子,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道:“要个雅座。”
老鸨只认银子,哪还管其他什么,随即眉开眼笑:“两位爷随奴家过来·”·老鸨把人领到台前的位置,又上了些美酒和瓜子,还笑眯眯地问:“二位爷可要叫老身几个女儿来作陪”·迷糊已经一脸苦色,只怕少爷一回府,就要被院君给打断腿了,这会儿一听,忙要说不用,哪想徐宝璋扇子一拍,豪爽道:“好啊,就叫上几个姐姐来,人多才好玩嘛。”
这回不光是迷糊,李云霁也默默地扭开头去·实在是……·没等多久,老鸨就引了三个女子过来·这三个人模样都端正清秀,也算是各有千秋。
她们一一向两个公子公子问好,就从善如流地坐在二人身边·说到底,徐宝璋也是头一次到这样的地方,他原先只当同世家姐妹们嬉戏一样,殊不知,那些青楼女子又怎会同仕女那样端庄,只看她们一个两个着装清凉,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不分由说就朝魏兄身旁凑过去。
这也怪不得这些青楼女儿,徐宝璋一个稚龄少年,长得比她们还秀气三分,这另一个爷就不同了,不说样子,单是他那身行头,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因此,那机灵的姑娘就忙坐在李云霁的两边,硬生生把徐宝璋同魏兄给隔开来。
“晴儿给公子倒酒·”·“公子可要行酒令不”·徐宝璋就看那两个女子大献殷勤,而魏兄不但不拒绝,还将那晴儿手里的酒杯接来,顿时觉得满不是滋味,便转过去看看自己身边的少女。
这姑娘长得一张圆脸,谈不上好看不好看,想是刚入行不久,她小声地问:“公子……是要听曲,还是……”·徐宝璋看她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彻底没了兴致,摇着扇子道:“姑娘随意罢。”
这时候,便有姑娘陆续上台,也就是今夜要参选花状元的教坊头牌了·这年头,要当花魁也不易,既要长相过人,才艺方面也得不落人后·那上台的女子,或是弹琴,或是献舞,虽谈不上极好,但也是集才华于一身。
只不过,不管她们表演得再好,徐宝璋的心思,却满满地挂在身边的男人身上——魏兄从方才就一直看着上头,难不成,那些女人真有这么好·尤其,当一个白衣女子走出来时,明显在场所有的男人,目光都不一样了。
“是柳依依·”·“不愧是花状元的热门之选,长得确如出水芙蓉,气质如兰,不同于一般女子·”·“依依拜见各位老爷·”那女子声若莺歌,连徐宝璋都不由抬头一看,果真是长得倾城貌美。
徐宝璋刚在心里夸一句,回头瞧见魏兄望着那柳依依,竟是瞧得出神了去,心里忽觉一刺——哼,没想到,魏兄竟然也是这等好色之徒·徐宝璋这回可真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不知自己早就对魏兄芳心暗许,还带他到都是女人的地方来,这下真是血往肚里吞,有气无处发。
然而,他是没想到,李云霁之所以望着那个柳依依,是因为她的侧面,长得跟他所爱慕的少年有几分神似,这才不由多瞧了几眼·至于其他的时候,那也是少年浑身不自在,看啥啥不对。
柳依依跳了一支舞,全场掌声如雷,李云霁这才回神,心里越发想看看徐宝璋,谁知他扭头,却看见那圆脸的小姑娘坐在少年本来的位置上,正专心致志地咬着瓜子··见李云霁怔住,小姑娘忙放下瓜子:“公子是要听曲,还是……”·话还未问完,却看男人拂开身旁有意无意贴着他的两个女子,快步走了出去。
李云霁走到外头,着急地寻着徐宝璋·直到他走过拐角,听见了小厮说话的声音:“少爷,我们快回去罢,要是被院君知道您来这样的地方,就算二老爷陪您一起跪,也帮不了您了。”
就看长廊上,少年两手支着脸,倚着木栏坐着,不知是在恼些什么··“魏公子·”迷糊瞧见男人走来,如同看见救星一样,忙跑过来道:“公子,您也劝劝我们家少爷,趁着老爷们发现之前赶紧回去,迷糊这就去备车。”
说完,就鞠躬一下跑了··李云霁便走了过来,少年听到脚步声,却没有回头,直到人在他身边坐下来···只看,那清明的月光下,徐宝璋眼眸微垂,纵算是拉长着脸,李云霁仍觉这世间上,没有什么比他的少年还要动人。
两人静了一时,徐宝璋终究还是憋不住,哼了哼道:“魏兄不是瞧得正兴起么,为何出来了”·李云霁就算再迟钝,也猜到了徐宝璋不虞的由头。
想到此,他内心就像是渗了蜜一样,一丝丝的甜味渐渐拥上来·只是,这溺人的甜蜜之中,却又隐含着无法明说的苦涩·他伸出手,将那纤细的手腕执来··徐宝璋一怔,就感觉到掌心一阵痒。
——找你··徐宝璋默念着那两个字,其实,当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怒意早就消了大半,又知道李云霁是特地来寻他的,心里不但不气了,还觉得有一种……一种,说不出,可是,会让心口跳得极快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就是怦然心动··可是,那又如何·徐宝璋抬起眸子,李云霁望着跟前的人儿,过去,那双眼总是开开心心,好似没心没肺的样子,但是现在,徐宝璋的双眼却染上了一丝愁色。
·徐宝璋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豁出去地问道:“魏兄为何,要总是带着这个面具呢”·李云霁一怔,霎时,竟不知要如何解释。
徐宝璋目光涟涟,道:“魏兄,是不是担心圜儿见了你的样子,便不会同魏兄这样好了”少年随即一笑,“魏兄别怕,不管你长的什么模样,圜圜会一直像这个样子,尊敬你,喜欢你的。”
喜欢……·那句“喜欢”,教李云霁心头一震·他忽然想,就算圜圜知道,他就是魏王,那又如何只要有少年这句喜欢,便是……便是他们最后,有缘无份,这段跟徐宝璋相识的缘分,难道就不够他怀念一生么·徐宝璋仿佛读懂了那双眼里的意思,这阵子来,他在梦里梦过无数次的魏兄,却一直都没看到他长得什么模样。
到底是长、是短、是丑陋、是英俊,对他而言,他其实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魏兄的样子·他想弄明白的,是真正的“魏十九”,而不只是一张冷冰冰的面具、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神。
少年缓缓抬起双手·这一刻,他心跳如击鼓··第12章 金风玉露(十二)·俗话说,好事多磨·月华如练,就在这最后一层秘密就快要揭开的时候,变故横生。
一道寒光骤然闪现,李云霁当即揽过少年,避开了来自暗处的飞刺·锐物自耳边擦过时,响起几声劈开空气时发出的响声,就见那三只暗器钉在了魏王身后的柱子上。
他脸色一变的同时,就见扮作了教坊女子的刺客现身,除此之外,还有数个黑影自屋顶上一跃而下,一举朝他二人攻来··“魏兄”徐宝璋不知这些刺客究竟从何而来,可见他们手持兵器,凶神恶煞,娇生惯养的少年又何曾见过这等架势。
此时,一把刀横空劈来,李云霁紧紧环着少年,闪躲时退开三尺,右腿斜踢,直擎气海,这时他身侧又来一人,李云霁速速回旋,徒手拆招··魏王年少习武,大概是嘴巴不利索,只好将精力都放在拳脚功夫上。
他最擅长的并非兵器,而是拳法,只因年少时,他曾被老魏王送到在凌空寺治口疾,这套拳法和凌空寺一百零八个武僧所练的是同一个,无论敌手使的什么刀剑功夫,皆可一一化解。
故此,眼下李云霁哪怕是赤手空拳,百十招下来,犹不见疲势·徐宝璋在他怀里,也不闲着,只管嘶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教坊毕竟人多,尽管此地较偏,迟早也会被人觉察,一直纠缠下去,对刺客自然诸多不利。
然而,李云霁虽功夫在他们之上,可毕竟腿脚不如他们利落,又有一个弱点在怀,加上敌人招数诡谲,并非中原的武学路数,数次交锋下来,他的衣服也被钢刀划开了几个口子,慢慢地洇出鲜血。
随着动静渐大,已有人声从不远处传来,想是有人已经发现,正去喊人过来··那些刺客最后剩下五人不到,眼看就要功败垂成,此时一声箫声响起,那几个刺客交换眼神,攻势忽而变换。
想来,他们原先本来是抱着活抓的念头,这回却是刀刀致命··李云霁应对不及,唯有当一人露出破绽时,将对方防势击破,抱着少年提气一跃至二楼·他这一下动用了固本,牵动了旧伤,一着地就脱手去。
“魏兄,你怎么样了”徐宝璋惊道··李云霁摇了摇头,蓦地将少年往前一推,示意他先逃命·徐宝璋又怎么会将他扔下,扶着他的胳膊道:“要走一起走”·两人走了不过几步,就看那奴役打扮的刺客已经追上。
“往哪逃”他想是这些刺客之首,不同于其他乌合之众,最是难缠··李云霁只得出手应付他,打斗之中,撞破了房门,屋中还有一对野鸳鸯在行云水之欢,谁想陡地飞来不速之客,吓得忙拉起衣服,衣衫不整地尖叫逃命。
那刺客头子拌住了李云霁,此时后头又追进来一个黑衣人,直朝徐宝璋攻去·少年到底机灵过人,在歹人擒住他之前,就翻滚躲开·黑衣人想是要将他活擒,又当他好对付,并未动用真刀,不想这是大意太过,将徐宝璋困住之时,少年猛地抓过一旁正烧得火旺的香炉,对准那刺客的脑袋砸去。
“啊”·此时,那正和李云霁打斗的刺客头子渐渐落了下风,此时,又有不同一般的箫声响起,该来是什么撤退的暗号,这刺客无意恋战,惨叫让李云霁分神的时候,他摸到手边一盒粉末,不由分说就往李云霁的脸撒去。
那粉末不知是何物,李云霁只到闻一股刺鼻的香气,整个人被熏得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魏兄”瞧见那两个狼狈的刺客一起夺窗而出,徐宝璋才意识到自己这是捡回了一条小命,扭头看见魏兄捂着眼,慌忙朝他跑去。
他连忙扶着李云霁在床上坐下,只看男人两眼通红,眼前一片朦胧不清的样子·徐宝璋唯恐他伤了两眼,着急得快要掉泪:“魏兄,你再忍忍,我这就去叫人请大夫”··哪想,他刚要起来,一只手臂猛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别……别、别走……”·徐宝璋顿然一怔——那声音纵算喑哑至极,可确确实实,是说了话的。
就在少年愣怔的时候,那手臂青筋一起,一把将少年给粗鲁地拽了回来·一阵眼花之后,徐宝璋倒在了床上··原来,那刺客临走之前,随意抓了一把丢出去的香粉,是教坊女子在床笫间供客助兴所用的合欢散。
这合欢散药- xing -霸道,平素那些青楼女子也只敢嘴上抹一点,同恩客亲热时不知不觉让他吃下去,之后一整夜都生龙活虎,快活似神仙·被人猝不及防地扔了一脸的合欢散,李云霁就算戴着代面,不说吃,吸也吸进去不少,最要紧的是,这合欢散对楔者药- xing -更强。
“魏、魏兄……”徐宝璋虽稚气未脱,可毕竟身上已散发诱人的情香·尻的香气,在近潮期时最浓,人人皆可隐约闻到,但是,一般上,此香十分隐蔽,唯有与之相配的楔方可察觉,故此,楔尻相合,说是天经地义,也并不无道理。
徐宝璋被压在男人身下,他尚不知眼下的情形如何,只睁着一双茫然大眼·李云霁将人制在床上,四周景物模模糊糊,眼里只有身下的这个少年·便看那两眼若秋水横波,两颊如桃粉润,唇瓣殷红,一滴热汗滑下纤细的玉脖。
李云霁不由伸手,指腹压住那滴汗珠,那掌心着实滚烫得吓人,只看徐宝璋面如充血,被摸的时候,嘤咛地唤:“魏兄……”·那声音一出,连少年都暗暗一惊。
他、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叫声——徐宝璋这是有所不知,楔身上的异香对尻来说,也有情动的作用,尤其李云霁现在中了合欢散,雄- xing -的麝香笼罩着少年,渐渐唤醒了这日趋成熟的身子最隐秘的地方。
徐宝璋只觉在魏兄碰触他的时候,下腹隐隐跟着发烫,好像……好像有些痒·少年脸红如滴血般,不敢再多看男人一眼,他扭过头去,双腿却忍不住夹紧,无发忍耐地摩挲起来……·“魏……啊”男人猛地俯身下来时,徐宝璋便惊呼了声,敏感的脖间传来- shi -痒之时,那炙热的双手便迫不及待地搓揉起这香软的身子。
混乱的喘息和布帛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徐宝璋初始还感到迷茫彷徨,后来发觉到魏兄的意图,脸色逐渐惊慌起来··男人如同一只禁锢了许久的恶兽,不住地在少年身上粗鲁地唆吻深吸,只为了寻找那散发着- yín -香的部位,他一边在少年的颈脖间流连,一边探往下处。
“不……不……”徐宝璋紧紧合住两腿,李云霁扣住他的膝头,用力地将那只腿扳开·“啊”少年惊呼,却看那浅色的裤子下头,已经隐隐有些- shi -意。
想要·想要他·只要这样做了,徐宝璋就只能跟着他,他也不用再担心,他的少年会成为别人的人……·这是不需要教导的本- xing -,一个楔天生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彻底征服一个尻,让他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而尻在被觊觎的时候,反抗的本能往往会在这时候苏醒,他们不愿自己的身子被破坏,害怕被一个强于自己无数倍的力量所压制、所征伐··徐宝璋在惊慌和恐惧之下,霍地狠狠地将手一挥。
“哐啷”一声,遮挡住男人面孔的代面被拍飞在地上,裂成两半·李云霁脸上一阵吃痛,被徐宝璋抓破的地方渗出一点血来,也让他瞬间从欲望之中清醒过来。
却看少年惊恐地拉起衣服,不住地往床角缩去,跟个孩子似的,用被子掩住了脑袋··“圜……圜、圜儿……”李云霁看着那蜷缩成的一团,哑声轻唤。
徐宝璋死活不肯出来,只听少年哽咽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骗子·”·这一瞬,李云霁只觉好似有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在脸上·不疼,却足够让他从美梦里醒过来。
他双眼泛红地看着那地上的陶面,圜圜说的没错,可是,他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懦夫··徐宝璋哭了会儿,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抽着鼻子,从被子里钻出来,却发现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他茫茫地四顾了一番,然后捡起了那裂开的面具··“魏兄……”徐宝璋喃喃时,迷糊已经带着人赶过来·他瞅见自家少爷除了嘴角破了点之外,毫发无伤,顿时像是从死里逃生般,抱着徐宝璋的腿大哭起来。
云韶府出现无名刺客,还差点伤及徐公子,此案刑部接管后,就暂封教坊司,将里头的人员从上到下一一清查·徐宝璋自然逃不了被父亲们一顿责罚,连素来最会替他说好话的徐栖鹤,这一次都半句不言,徐宝璋被罚在祠堂里跪了三日,之后就一直禁足在家中。
至于遇刺一事,被抓住的三个刺客,在扣押后的一日,已在牢中毒发身亡·想来,这帮人事先早就服了毒药,被逮住的话,只有死路一条··这样一来,又断了线索。
驿馆里,太医给魏王把脉,而后恭敬道:“王爷体内合欢散的余毒已去,这次的病症,也是先前动气太过,下官这就给王爷开几帖固本培元的药·”·就看李云霁坐在软榻上,俊美的脸庞有些苍白,他长得像母亲,面目如雕如刻,这会儿病了,反是平添了一分文弱之感。
太医退下之后,李云霁便闭目养神,须臾,陡然睁眼··只看下属走进来,拜道:“王爷·”·李云霁便示意他说下去,那侍从就道:“虽然那些刺客已经自尽,不过,属下也查到了一点东西。
那几个刺客服的毒叫七步死,是由西北才能找到的毒蝎王尾刺的毒液淬炼而成·王爷说曾听到箫声,江湖中以箫作为暗号的不多,既然善制毒,又是蛮族,那大概是九重门了。”
九重门江湖门派如此多,这个九重门,李云霁可真是闻所未闻·侍从道:“九重门据说是西域的门派,近十年势力流入中原,相传其门主乃是羌族部落后人。”
说道羌族,李云霁总算有了些头绪·他曾作为统帅,横扫郑国西北面的蛮族部落,如此来看,极有可能是蛮人余孽想要报仇雪恨·既然如此,他们要抓住徐小公子,难不成是要威胁他,或是镇平侯··李云霁虽知道徐宝璋现在身边必然守卫无数,却仍然安排了一两个眼线暗中查看。
这会儿,李云霁便问及徐小公子这几日过得如何··侍从道:“小公子这回有惊无险,反倒是回家之后,差点被沈氏罚了板子,还是镇平侯出口才免了皮肉之苦。
只是,关在祠堂里,扬言要饿他三日,好在尚书大人和徐三爷各自暗中命人送了几次饭,反而多吃了几顿·出来后,现在都在府里闭门思过·”·李云霁听到任何有关徐宝璋大大小小的事情,脸上不自觉地扬起浅笑,只是,他又想到那一日,少年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笑容之中不免溢出几分苦涩。
××××××××××·这里徐宝璋没看清王爷的脸,·说王爷是骗子,因为王爷骗他自己不能说话,·他受了惊吓,才赶跑了李云霁,不是真心的,后来清醒了不害怕了,就要找魏兄了。
第13章 金风玉露(十三)·沈敬亭读完了儿子写的《悔过状》,不发一语地打量着他·少年低头站在边上,时不时暗暗瞅来,一对上阿爹的目光,又急忙垂下眼。
沈敬亭微微蹙眉——怎么关了几天,不但一斤没少,反倒是气色红润,比先前还活蹦乱跳了··沈爷自是不知,后院里的两位老爷面上都说要重罚,实际却是阳奉- yin -违,唯恐把宝儿给饿坏了,不说一日三餐,连一口点心都没少。
感觉到前头审视的目光,徐宝璋虽然心里发怵,可到底知父莫若子,壮着胆子讨好道:“阿爹,圜圜这回真的知道错了·”·沈敬亭一脸淡然地道:“你这回知错了无妨,反正,还会有下一回。”
这下,少年只好乖乖闭嘴了·他深知阿爹的脾- xing -,心情好的时候,只怕这世间找不出比他更温柔的人,一旦真正发怒,脸上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句句戳中痛脚,一分情面都不留。
沈敬亭望着儿子,沉默良久,末了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侍从道:“去请杨翁过来·”·徐宝璋就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被带出来——说是男子,可观其打扮,显然是内宅管家的男尻,瞧着年纪不大,模样和蔼亲切,颇易令人心生好感。
他恭敬地对两个主子躬身道:“小的见过沈爷,徐大少爷·”·徐宝璋困惑地看了看他二人,心里隐约升起一股不安,小声地唤:“阿爹……”·沈敬亭如何不知儿子害怕什么,一时间,也不气徐宝璋逛窑子的事情了,只把他揽到跟前,捏着那柔软的掌心,温和道:“这些年,阿爹跟你的父亲们一直把你当个正经男儿养大,从来都不拘着你。”
徐宝璋也不是傻子,他自然看得到父亲和阿爹对他的宠溺·其他士族家里的尻子,不论男女,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年里只有那几天能出来转一转,大多时候都关在家里,只许阉奴靠近,连自家叔伯兄长都不可过份亲近。
徐宝璋这样出入自由,交友广阔的,虽说不是没有,但在规矩严森的世家里,也算是极少见的了··沈敬亭看着这个与自己长得七八分相似的少年,说到底,也是他自己的私心。
他命中几次跌宕,从出生到发生变故嫁进徐家,前半生都没感受过真正的快活和无畏,因此更盼着徐宝璋能凭心而活,如那些少年公子一样,出门会友,游山玩水,无忧无愁。
“阿爹·”徐宝璋轻唤,将沈敬亭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望着少年,眼里虽有诸多不忍,可为了徐宝璋将来的日子好,还是道:“现在,你长大了,有一些事,你是该要明白的了。
否则,将来要嫁人的时候,还是这般迷迷糊糊的·”·少年隐隐猜到了阿爹暗示的是什么,脑子里蓦地又想到那一夜··徐宝璋脸陡地烧红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尻子和一般的男人,确实是不同的。
魏兄……和其他的男人,也是不一样的··沈敬亭叫来了杨翁,向徐宝璋介绍此人·这杨翁实为宫里从五品的医官,擅养身、调和之道,由他来引导徐宝璋,想来是再合适不过。
可这杨翁再好,对徐宝璋来说,仍旧是个生人,沈敬亭便温柔地哄他道:“莫怕,阿爹也会陪着你的·”·好在,那杨翁也是个和气的,安慰了徐宝璋几句,少年这才慢慢放下不安。
因此,徐宝璋说是被禁足,其实,也不尽然··一如母亲更易了解女儿,沈敬亭也察觉到了少年身子的变化·徐宝璋那一夜回来后,脖子发出的异香显然同往日不同,请教了杨翁,也说:“大少爷情潮已动,不宜再随意出门,想来……也是这三月之内的事情了。”
这句话,同徐宝璋在宫里听到嬷嬷所说的相差不远·潮期对尻而言,乃是一等一的大事,沈敬亭深知自己这宝贝疙瘩一些事上精明过人,另一些事却迷糊得很。
果然,少年听了几堂课,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夜里,徐宝璋不晓得知为何,在床上如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后来,实在是躺不住,他翻了过去,从床下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裂成两半的代面。
距离那一夜,已经过去了大半月·这阵子,徐宝璋派人暗中打听,却怎么也找不到魏兄··徐宝璋忽然发现,他除了知道那个人叫“魏十九”之外,其他的全都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住在京城什么地方,不知道他身份为何,甚至,魏十九究竟是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徐宝璋亦不知情··魏兄……会不会,是生他的气了·徐宝璋看着那个陶面,喃喃着魏兄,心口逐渐热了起来。
他又想到了那个晚上,想到了那只手用力地抚过身子的感觉……少年禁不住蜷了蜷身子,他躬着背,夹住了腿·一种似曾熟悉、却又好像无比陌生的热痒由下腹渐渐袭来,徐宝璋抓紧了被子,最后,实在是按捺不住,将手鬼使神差地探到下头。
男尻同女子相似,无阳根而有牝户,而这牝户又有些许不同·手指抚过稀疏耻毛,一轻碰那处,徐宝璋便如哽咽般地小声呻吟·他又羞又怕,可却管不住自己,只觉那里头痒得不成,唯有咬紧下唇,将一截指节探入花房,里头已经- shi -得不成。
徐宝璋紧闭双眼,手指往那痒处直抠,一会儿进一会儿出,胸口急喘,热汗频出,脸不自觉地蹭着那代面,嘴里轻唤:“魏兄……”··鼓捣半晌,忽而少年一阵痉挛般地轻颤,他夹紧两腿,臊水似涌溅而出。
徐宝璋顿然清醒,只看裤子洇- shi -一片,又惊讶又羞耻·他不敢叫来迷糊,便把脏裤子脱了,自己换了身衣服·释放了一遭,徐宝璋先是不安,后来又想到那杨翁所言,来潮前两三月,尻子春情萌动,夜里难寐,常自渎泻身。
想到自己方才,也是舒服快活较多,渐渐便不害怕了,后半夜里睡得也算安稳··翌日,徐宝璋照往去向阿爹请安,沈敬亭见他神色恹恹,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多说什么,就让他回去。
之后,叫来守夜的下人,便知少年初长成,纵然心疼,也知道此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时,只得命下人多多看着少爷,有何事不对要速速禀报··徐宝璋在家里待了整整一月不出门,尽管是安份了不少,但是却也不如以前开心活泼了。
“圜圜到底无拘无束惯了,闷在家中,容易闷出病来·”徐栖鹤道,“过阵子到了六月初六天子祈福后三日里,兴隆寺倒是有很多热闹可瞧·”·沈敬亭也正打算那几天放儿子出门透透气,虽说是要管教,但也不能过于严苛,省得物极必反。
再说,徐宝璋现在已经慢慢开窍,知道避讳了,想来也不会再跟以前那样惹是生非才对··他便道:“那就依鹤郎的意思·”·时隔一个多月再踏出门,徐宝璋也难得松了口气。
他换上一贯的书生打扮,带着迷糊和好几个护卫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六月初六前后三日乃是祈天的吉日,这时候宫中吃素,到六月六日那天,皇帝免朝一日,在宫中太极殿为万民祈福。
兴隆寺也会有无数香客去烧高香礼佛,周围几条街都是吃的玩的,热闹非凡··往日,这样的日子,徐宝璋最是开心,能一路从巷头玩到巷尾·可是,现在他瞧着眼前的张灯结彩,辉煌灯火,高兴之余,心里却不免生出几分落寞。
下人里头,约摸只有迷糊知道少爷这份寂寞由何而来·那个魏十九也真是的,说不见就不见了,一整个月下来杳无音信··徐宝璋走到锦绣桥上,望着河水,轻道:“你说,魏兄今夜……会不会也在这儿”·迷糊眨眨眼,不知该怎么说,少爷才不会觉得难过。
少年望着河面,便看如镜的河面上渐渐映出一点点火光,他仰头一看,就瞧见夜空里冉冉升起了长明灯··“少爷,您瞧,好多灯啊——”迷糊兴奋地道。
却看,徐宝璋瞧着那些长明灯,偏头思索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抓住迷糊道:“快,帮本少爷做一件事情”·小半时辰后,下人给主子找来了一盏灯。
“少爷,为了找您要的灯,咱们可把这两条街坊全跑遍了,总算给您买到了” 那长明灯比一般的大了足足十倍不止,后头还叫人挂着一张字联。
迷糊拿来笔墨,好奇地探着脖子:“少爷,您到底要干什么啊”·徐宝璋也不理他,径自拿起了笔·下笔之前,他琢磨了半天,写完了以后,就让下人把灯点着。
小厮仰着头,开心地喊道:“少爷,瞧,飞起来了”·只看,那一盏长明灯缓缓地飞升入夜空中,极是醒目,下方挂着的字联跟着展开来。
那一大张纸上,就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说你是骗子··对不起·明明答应过,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会拒绝你。
对不起··徐宝璋并不能保证,魏兄究竟能不能看见,也不敢想,魏兄若是看到了之后,会不会原谅他·这些天,他认认真真想过以后,只觉如果他和魏兄因为那样子而分别,此生再也见不到,这必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心结。
即使,将来有缘无分……他也希望,魏兄能够明白,他真正的心意··就看那盏灯在茫茫夜空中越飞越远,直至化作天上那无数星辰中的之一,徐宝璋才收回目光。
他叹了一声,却像是释然了一般,说:“我们回府罢·”·就在这时候,风云变幻,意外忽生··第14章 金风玉露(十四)·这变故来得十分突然,徐小公子坐着轿辇回府,一行人离开京城北巷五里不到,便有刺客来袭。
来者二十几人,全是蛮夷精武之人,最要命的是这帮人擅使毒·徐宝璋身边的护卫虽然厉害,可是防不住暗箭伤人,他们攻来的时候,就放出毒烟·这些护卫闪躲不及,吸了迷烟,四肢无力,发挥不出平日的十成功夫。
这种迷烟,习武之人尚且挡不住,更何况是徐宝璋这种没有内力之人·其他刺客收拾那些护卫的时候,那头子就踢开轿门,将晕晕沉沉的少年给拖拽而出·他将徐宝璋扛到肩上,刚迈出一步,忽然一个黑影跃出,抱住那个刺客:“放开……少爷……”·迷糊死死将那刺客给拖住,来人冷笑了声,一脚将这小奴踢翻。
迷糊滚了两圈,又凭意志强撑,紧紧抱住那人的腿··“既然你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那刺客扬起钢刀,眼看这小迷糊就要一命呜呼的时候,一记飞石擎中手腕,跟着就见一人赶至,阻挡他们掳人。
这人撕了衣袖挡住口鼻,这才没有吸入太多迷烟,他身手极是了得,哪怕刺客人数众多,加上徐家的护卫,也能抵挡一时·刺客头子不愿多纠缠,想要先行撤下·来人察觉刺客的意图,招数一变,斩杀了跟前挡路的兵卒,厉喝一声,提气直往那头子追去。
就看来人一双冷冽寒眸,招招雷霆肃杀,正是魏王李云霁··原来,从少年踏出徐府到京城北巷,魏王便悄然跟在他的身后·当少年身影落寞地站在锦绣桥上时,李云霁就在不近不远的人海之中静静地望着他。
周围的喧嚷和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路沉默地跟在徐宝璋的后头,他原以为自己会满足于此,不料却是杂念横生,几近贪妄——·他是一等亲王,有实在的功勋,他可以在明日进宫,哪怕是强求,也要让今上赐一道圣旨,就算徐家不肯——不肯又何妨,被人暗中耻笑又何妨,只要圜圜愿意……··李云霁陡地想到——要是,圜圜也不愿嫁他呢·徐宝璋尊敬的、仰慕的人,是魏兄,是那个不会说话、救他于危机的魏十九,而不是满嘴谎话、连真相都不敢吐露的魏王李云霁。
李云霁心绪杂乱,即恨不得就这么走上去告诉他事实,又害怕像那一夜一样被少年无情地拒绝,郁结在心,血气翻涌·李云霁知道,自己是犯了执拗·凭心而论,他活了近三十年,从未执迷过什么。
没想到,一次入京,一个萍水相逢,却将一生的执念留在了此处··直到,那盏孔明灯冉冉飞上夜空··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李云霁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一样,紧跟而来的,是一种似是喜悦,又似酸楚,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悔悟和痛楚。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对不起·一直都不肯告诉你,我究竟是谁··对不起··李云霁终究没有上前去和少年相认,他忽然明白,“魏十九”之于徐宝璋的意义,至少在今夜,他自私地希望,魏兄能在纯真的少年心中,多存在一夜,一时,哪怕是一刻,一瞬也好。
然而,李云霁却未成预料到,那些刺客居然胆大包天,无视徐公子身边的重重护卫,竟打算放手一搏·若非李云霁派人暗中跟着,断也不会知道徐宝璋遇险,这才匆忙杀回头来救人。
李云霁不顾先前的伤势,妄自动气,同那刺客强硬过招·他认出这杀手就是当夜在教坊袭击他的人,那刺客自也认出他来,不怒反笑:“李云霁,你来了正好,省得我费心去杀你,拿命来”·刺客手擎异族弯刀,这种刀刀身不重,以快为准,如同软鞭。
李云霁晓得这蛮夷招招- yin -险,对方又深谙李云霁弱处,专攻其软肋,李云霁左腿有疾,往往反应不及,加上那人带着徐宝璋,李云霁每次出手时,就多一份顾忌·然而,李云霁首要并非抓拿刺客,而是救下少年,几次出招都要夺人,那刺客带着徐宝璋侧身一躲,刀刃如毒蛇一样袭来,李云霁速速夺过地上的兵器,用刀抵挡。
这会儿,马蹄声由远而近,想来救兵快要赶到··那头子见情势对己方不利,不愿多做纠缠,将兵器指在少年的命脉处:“再过来的话,我就先杀了他”·人质在手,他人不敢贸然动手。
那刺客头子就见机行事,让余下的人拖住追兵,自己纵身一跃,翻到墙上··“圜圜”李云霁解决了跟前绊住他的两三个刺客,也提气追去。
镇平侯和禁卫军统领骑马赶到,一个护卫忙上前,告知少爷被歹人掳走·镇平侯铁青着脸,命道:“留几个活口,把下巴给卸了,刺客带着圜儿跑不了多远,其他人跟我去搜”卸了下巴,是为了避免这些人咬舌或是服毒。
却说,李云霁去追拿刺客,他腿脚不利,可刺客毕竟多扛着个少年,身上又受了伤,逃了良晌,竟也被李云霁给追上··二人在巷子里过招,论硬战,这刺客到底不是李云霁的对手,最后退开数丈,他胳膊勒过徐宝璋的脖子,威胁道:“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先卸了这个小子一条胳膊”·这时,徐宝璋已经有些转醒,虽还有些晕沉,可视线已经逐渐清明。
他挣了挣,那刺客便又勒得更紧:“别动”少年一个吃痛,那一声嘤咛不啻于在李云霁身上活活砍一刀·他只怕那刺客情急之下,伤了徐宝璋,嘴里含了含血腥,道:“你、你放、放了他……抓、抓、抓我……”·听李云霁说话磕磕巴巴,那刺客不知他有口疾,得意地嗤笑道:“没想到王爷如此宝贝徐家这个小公子,早知道如此,我等何必大费周章,直接从他下手,就可一箭双雕”·这帮人目的果真是为了报当年的灭族之恨,可他们又要拿徐宝璋要挟镇平侯,李云霁想道那些刺客里还混着几个乌虚人,只怕是这蛮夷和乌虚汗王勾结,要用徐宝璋换镇平侯的人头。
二人对峙时,徐宝璋也渐渐清醒·他只听到耳边嗡嗡地响着,有一句没一句,可也摸清了这刺客的目的,原来刺客三番两次上门,是为了抓他来威胁父亲··“这样,你如果在我面前自裁,告慰我死去的族人,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折磨你这个宝贝疙瘩,如何”那刺客说着时,故意用手背擦了擦少年的脸蛋。
李云霁登时目眦欲裂,心中不光想杀了此人,只恨不得将他处以车裂之刑·可少年毕竟在敌人手里,李云霁进退维谷,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徐宝璋忽然睁眼,抬头看着一个方向,乍然唤道:“父亲”·那刺客猛地看向那一处,此时,手微微一松开,徐宝璋这会儿也不管这么多,费尽吃奶的力气狠狠地蹬腿一撞。
少年毕竟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就算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说到底也还是练过的·他直接把刺客的下颌一磕,对方就疼得连刀子都脱了手,徐宝璋也晕头转向地踉跄退了几步。
李云霁逮住这个良机,用十足功力朝刺客攻去·这下子,刺客瞬间落了下风,节节败退,他心知今日逃不掉,便想要拉个垫背的,加上恨极徐宝璋坏他好事,让李云霁一刀砍伤胳膊时,抽刀袭向徐宝璋。
少年见弯刀猝然劈来,眼看就要闪躲不及,忽闻“铿”的一声,徐宝璋就撞进一个胸膛里,瞬间,一股熟悉的幽香拂过鼻间··李云霁手里的刀挡住了刺客,将他硬生生震开一丈之外,而后反手一个刀花,直劈向刺客气海。
气海一破,鲜血飞溅,那刺客退了退,最后便睁大眼倒在地上··李云霁走了过去,他扯下刺客脸上的黑布,谁想这刺客身为男子,五官竟十分艳丽,李云霁思索了一番,想起此人正是他在教坊司见过的头牌——柳依依。
诶,这柳依依不是个女子么什么时候,又成了个男人了·李云霁毕竟见多识广,他知道,蛮族中有不少异士,可用药暂时改变声带身型。
官府缉拿时只关押了男子,刺客以女子身份藏身于教坊里,这才让他逃过追捕·然而,他心急太过,又碰上了李云霁这个难缠的程咬金,自然功败垂成··徐宝璋再清醒时,发现自己正枕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
他们似乎是在一个客栈的房间里,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丝光从窗口透进来···见少年安然醒来,那男人便要起身走出去·徐宝璋却眼明手快地把他的胳膊抓住,刚要开口,就觉得脑袋一疼。
“嘶……”少年一声痛呼,男人就止步不动,一线光芒由窗栏照进,映出他挣扎的视线·他到底舍不得丢下徐宝璋,回过头来问:“疼……么”·那声音极是喑哑,说话一顿一顿。
徐宝璋不知怎么地,忽地眼眶一热,委屈地说:“疼·”·李云霁只觉心口一抽,不由俯身,轻轻揉着少年的脑袋·徐宝璋抽了抽鼻子,小声道:“魏兄,我头上……是不是肿了个包”·可不是么李云霁哑然失笑,可一想到方才少年如此乱来,仍然是心有余悸。
徐宝璋乖巧地让他揉了半晌,跟着,就看怀里的少年抬起头来·光线昏暗,只能就着朦胧的月光,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两人凝视彼此良久,少年忽而一笑,那笑靥对李云霁而言,就像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就算前头有再多的- yin -霾和阻碍,仿佛也都不值得一提了。
“魏兄,你又救了我一回·”徐宝璋诚挚地说道··李云霁听到,眼里虽有笑意,却又有几分苦涩——他到底该怎么告诉徐宝璋,他不想当他的恩人,也不想当他的兄长,他是想……·“我爹说,我们做人,不可忘恩负义。
魏兄,你救了我这么多回,圜儿实在是想不到该怎么报答你了,所以……”徐宝璋这声“所以”拉得老长,李云霁不知少年卖着什么关子,哪想,徐宝璋却红了红脸,可面上依然故作正色,头头是道地说起来了——讲得却是农夫救了仙鹤,仙鹤化作女子报恩的故事。
李云霁听到中间,已经明白,少年所言为何,可就是因为听出来了,才愣怔在当处,动也不动··徐宝璋说完了仙鹤以身相许,便抬眼看着魏兄·却瞧,他伸出手掌,轻碰了碰男人的脸庞。
眼前的人,就像那水中月,又似雾中花,无论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心悦他,这就足矣··李云霁只觉唇边贴来一股柔软,带着胜似花朵的芬芳,暖流随着少年青涩的吻一点一点地注来。
美好停驻一瞬,男人蓦地双臂紧箍住怀中娇小的少年,如同化作狂兽一样,狠狠地噙住那香软的唇瓣·“唔……”少年惊讶的呻吟淹没在热吻之中,李云霁捧着徐宝璋的脸,抵死缠住那柔弱的软舌,难分难舍地勾绕舔舐。
两人纠缠地倒卧在床上,双手在对方的身躯难耐地抚摸着,唇舌分分合合,直亲得四唇红肿,才急喘地分开来··徐宝璋困在男人身下,整个人拢在强烈的麝香气之中,一张脸红似火,李云霁又何尝闻不到尻身上的香甜气味,可这气息又和往日极是不同,想是少年已经情动。
“魏兄……”徐宝璋哑声轻唤,遂难得羞涩地咬唇·他毕竟通晓了一些事情,明知……这样是大逆不道,有违规矩,可是,魏兄毕竟是不同的。
徐宝璋心底已将自己许给了这个男人,这会儿被勾动情欲,难免情不自禁,小声央道:“魏兄……再亲亲我……”·李云霁终难再忍,边同徐宝璋亲热,边将手探进他衣服里摸着。
少年的身子极软,那手掌却是极热,碰到一处,就点燃欲火,一发不可收拾·来到羞处时,徐宝璋这才有些清醒,他身子一颤,睁大眼看着魏兄·李云霁啄了啄他的眼角,低声说了句:“……莫,怕。”
徐宝璋只觉那掌心慢慢拂下,手指隔着亵裤,轻轻贴着- yin -处,跟着忽轻忽重地按压起来·徐宝璋毕竟只是个雏儿,纵然自渎过几次,那刺激也远不如深爱之人的安抚,当下泪眼婆娑,呻吟连连。
李云霁一边唆吻,一边爱抚,又怕自己伤到徐宝璋,下手极是谨慎,一番隐忍,只把自己逼得额头热汗频出,下腹银枪硬涨难耐·“魏兄……啊……”徐宝璋泫然欲泣地唤了唤,猛地两股收紧,李云霁便知他到了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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