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剪影 by 第三只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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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剪影 by 第三只猪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文案:·     第一卷  民国  五四运动·     第二卷  60年代  上山下乡运动·     第三卷  新禧年   高校学生自治运动·有点雷人。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因缘邂逅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彦之叶元杰 ┃ 配角:柳瑾之 ┃ 其它:耽美·    ·    ☆、第一章··“倘再有借名纠众,扰乱秩序,不服弹压者,着即依法逮捕法办,勿稍疏弛。”
—— 徐世昌(民国大总统) 1919年5月6日·1919年5月20日傍晚,广市,正在“柳记钟表”修表的柳彦之接到了来自的上海一封电报,“汝弟谨之被捕,速来。”
次日清晨,柳彦之登上了驶向上海的大东轮船公司的顺航号·而他的人生因此硬生生地拐了一个大弯,随着这艘轮船驶向了一条充满荆棘和未知数的航道。
顺航号是一艘来往广市和上海的中型客轮,客轮外形美观,分三层,有上下两层甲板·上层建筑中设置许多主要是旅客住舱·旅客住舱根据其大小和生活设施配置,分为一、二、三、等舱。
其中一、二等舱在最高一层,有宽敞的生活空间、完善的生活设施·除了旅客住舱以外,客轮上还设有餐室、小卖部、厕所、浴室··顺航号客轮从广市客运码头起航到上海只需要3天,中途停靠福州一天。
5月22日清晨,順航号在东海海面上开驶着·海面周围笼罩着一片轻柔的雾霭,轮船被涂抹上一层柔和的乳白色,白皑皑的雾色把一切渲染得朦胧而迷幻··明明不到五点,但太阳依旧我行我素早起吞噬了大部分的夜间。
天边露出闪烁的橙黄曙光,随着时间的流逝,橙黄色变成淡红色;一会儿红通通,一会儿金灿灿,连天边的朝霞也都带着难以描述的,令人陶醉的光彩··待到太阳升起大半,在三等舱里的柳彦之一身大汗淋漓地醒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赶紧起身洗了澡,然后跑到下甲板上吹海风,给自己透透气。
住三等舱的人多是不富裕的,·早晨6点多钟,被晨露滋润过的三等舱甲板上仍然有些- shi -润,上面已经站了不少人,一身布衣短马褂,提着老式烟斗抽烟的船工、3个穿着不同式样的短布袍的男人,形成一个铁三角,正盘腿坐在甲板上打牌。
甲板上的女人不多,只有三个,还有一个穿着小长袍,戴着瓜皮帽的小男孩·那男孩子的母亲正哄着他吃枇杷,果皮掉得满甲板都是·那位母亲大概近40岁左右,又或是年轻一些,毕竟劳碌的女人多半面相要老些,她穿着半旧的碎花上袄配黑布长马甲,一副旧时劳碌女工的面容。
另外两个女人则一个穿着大袖短袄淡紫碎花布旗袍,另一个穿着大袖短袄素色土黄旗袍袄裙,她们都画了浓妆,抹了口红,正谈笑着,两个手里各拿着一根香烟,时不时吸上一口,倒是带着一股风尘味,惹得周围男人时不时瞟上她俩几眼。
在甲板左侧,站着几个穿着不算崭新的西式服装、一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似乎一见如故,相逢恨晚,谈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学生爱国运动,都认同得很,恨不得马上投身其中,只怨轮船开得这样慢,不能马上回上海投奔这般爱国的行动之中。
没过多久  甲板角落的几个大学生的说话声也逐渐响了起来··柳彦之听到右边那个健硕点儿的男大学生低着头说:“我听说上海复旦大学已经成立上海学生联合会,他们已经在组织集体罢课了。”
“昨天我在《申报》上看到他们贴的布告,说'租界巡捕房抓了不少上街示威的学生'”另一年轻人道··“估计他们是因为上街宣传抵御日货而被捕的看样子,租界巡捕房也帮着日本人。”
“哼,这些巡捕反倒帮着日本人来欺负我们这些学生·”·“其实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北洋政府无能·”·柳彦之佯装在甲板上看海吹风,耳朵却一直耐着心听着那几个年轻人谈论的最新情况,内心愈加担忧弟弟柳谨之的情况。
在呜—呜—呜的长声中,順航号开始在福州码头靠岸·船只靠岸后,一些旅客陆陆续续地下船了,柳彦之出了闸口后,直往集市买了份最新的《时报》,希望能看到被捕学生的最新情况。
买完报纸,柳彦之就打算折返回轮船里了··与此同时,叶元杰和他的警卫已经在福州码头登上了顺航号··    ·    ☆、第二章·夕阳半隐在海面上,晚霞绚丽的光彩映满了整个天空,连海面也似乎带着酡红。
叶元杰肚子里憋着一股火,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吃晚饭,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上甲板透透气,免得给自己憋出伤来·他的左右副官和两个护卫也亦步亦趋地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在不惹他心烦的前提下,保障他的安全。
让叶元杰气火了的还不就是因为最近的学生游街示威的事··叶元杰心想,这些学生还真以为自己是救国大侠整天喊着 "外争主权,内诛国贼"自以为写几篇酸臭的文章,在街上示威,然后再发几张传单就能保卫主权·天真。
要不是这些学生天天示威,导致上海的各界也纷纷蠢蠢欲动,连工人们也开始商量罢工,让军警天天戒严,以至于叶元杰的那批偷运到上海,准备卖给黄金荣等黑帮大佬的军火,因为码头工人的消极怠工,而被加紧戒严的军警给扣押了。
虽然那批军火是因为政府眼红,而下的黑手,可要不是这些学生闹游街起的事,政府想下手黑他的货可不是那么容易··叶元杰今年才三十一,父亲是前任的东北三省总司令,母亲是广州十三行赫赫有名的同孚行的嫡支,他的父亲当年为寻求军费支持,娶了他的母亲,他还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因为是母亲是商人后代,他一直不得父亲喜爱,但他毕竟是叶家的嫡子,又继承了母亲一族的精明和城府,即便后来又逢父亲突然去世,家逢巨变,外有北洋政府的这般狼虎的虎视眈眈,意图侵食,内有异母兄弟的觊觎,他在外忧内患中接过大权,迅速平定祸乱,又摆平了几个想去掉他,夺他位置的异母兄弟。
他的杀伐决断、心狠手辣,扬名了整个东北三省,乃至北洋政府的那些大佬也不得不收起心思,赞他一句“后生可畏”··可叶元杰尽管做稳了位子,但他本人却对打打杀杀挣地盘没有兴趣,估计是他身上更多地承袭了来自母亲一族的商人血脉,让他反而对经商赚钱兴趣大得很,他是东北三省的司令,有军队有地盘,做生意不用像其他寻常商人那样在政府和军阀之间夹逢求存,于是他在培养军队,稳定地盘的同时做起了生意,其中来钱最多的莫过于军火了。
叶元杰试着不去想那些糟心事,他手里扶着护栏,眺望着在海面远处飞翔的海鸥··过了一会儿,他百般无聊地往下面的甲板瞥了一下·忽然间,下方一个缓缓移动的颀长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顷刻间,那人转了身,一张标致俊秀的脸庞映人他的眼帘。
叶元杰的心忽然跳快了几拍··在酡红的夕阳折- she -下,叶元杰似乎能瞧见那张俊秀的脸庞也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红晕,让他这一整天憋的火都似乎变了质,成了一股谷欠火,烧得他心痒难耐。
叶元杰心想,他是时候该发泄一下了··其实叶元杰当时并不明白,明明那甲板里有那么多人,自己这么就偏偏被柳彦之的身影给吸引住了,直到多年后,叶元杰才明白,柳彦之身上似乎有一种让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让自己无法移开目光。
叶元杰挥挥左手,示意左副官过来··一个长相周正,皮肤黝黑的军官立马上前,叶元杰往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位军官点点头,然后动作迅速地走了··而在下甲板透风的那个身影,正是柳彦之。
柳彦之此时还不知道,一个陷阱正等待着他,而他的人生也因此而硬生生地扭转了一个方向···    ·    ☆、第三章·红霞消退,夜幕降临。
柳彦之从甲板上离开,准备返回舱房··舱房里有两张上下铺的床,其他三个人都在各自的床上·柳彦之在下铺,他的上铺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对面的是两个年轻学生。
柳彦之躺在床上大概过了三刻钟,还没睡下,他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铿锵有序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舱门被打开了,在床铺上躺着的各人都已经惊得起来了,外面的人走到了舱房里面,是一小队军人,领头的是一个身穿浅灰色军装的军人,大概三十开外,长得相周正,就是有点黑,他往舱房内扫了一圈,最后他把目光停在柳彦之身上,指着柳彦之,说道:“抓起来,搜他行李。”
在这个军阀割据,律法不明的社会里,军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在看到这些军人冲进来,所有人都吓得面容失色,尽管那两个学生面露愤怒,却也不太敢当面和一队军人对着干。
柳彦之从小就是个安安分分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而且还是针对他的,他早就被这几个军人的气势镇住,面露恐怯,惴惴不安地颤声道:“长官,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我”·这时搜捕的士兵从柳彦之的皮箱里搜出一个棕黄的资料袋,大声说:“报告副官,失踪的文件找到了。”
被称呼副官的男人面无表情,冷冷地对柳彦之说道:“我怀疑你就是偷窃叶司令机密文件的反动分子,我们现在要逮捕你·”这话说得大声,明着对柳彦之说,暗里却似乎是对舱房里的其他人解释。
舱房里的两个学生看见柳彦之这幅不安的神情,又听到军官说的话,各自的眼神里敌意消退了很多·唯独柳彦之睁大了眼睛,目露不解,正当他要解释的时候,“带他走”副官大声说道,语气强硬,压根儿没给柳彦之说话的机会,一群军人就这么押着柳彦之走了。
士兵押着柳彦之到叶元杰的舱房里就退下了,独留他们两人在那间一等舱里··叶元杰背倚着木椅,他即便是坐着也依旧可看出他身形高大·他的长相继承了他父亲的基因,面容粗狂硬朗,浓眉大眼配高鼻,一副典型的北方人模样。
叶元杰久居高位,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他眼神锐利,以一副上位者的的姿态打量着柳彦之,从对方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长袍,穿不知道多少年的黑布鞋,眼中的鄙夷让柳彦之又羞又惧。
柳彦之鼓起勇气,向眼前的男人开口道:“叶司令,我不是反动分子,更没有偷您的文件,恳请您能好好查一下·”·叶元杰差点想笑出来,但他还是维持住目无表情的样子,冷声问道:“你叫什么”·“柳彦之”·“柳彦之”叶元杰故作发怒说道:“怎么都人赃并获了,你还不承认”·“不是,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落在我皮箱里的,我真的没有偷你的东西。”
叶元杰当然知道东西不是眼前的男人偷的,因为这是他给柳彦之设的一个圈套,为的是什么当然不言而喻,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柳彦之呢··按理说,以叶元杰的身份,他想要得到一个人,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折地折腾,可问题是现在与柳彦之同舱的还有几个学生,这些学生一向正义感浓烈,爱打抱不平,又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加上现在全国的学生游行示威愈演愈烈,连北洋政府都拿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没办法,叶元杰又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去撞这个枪头,要是他真直接掳了人,那些学生指不定会闹起来,哪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容易就把人捏在手里,任他搓圆搓扁。
叶元杰盯着柳彦之标致的脸庞,看他既委屈又胆怯的模样,心里就跟被猫挠了似的,憋了一整天的欲火,急需发泄出来··叶元杰站起身,快步走到柳彦之面前,“很好,你还死不承认是吧等下可有你受的。”
说完,叶元杰捏住柳彦之的下巴,狠狠地往他肖想已久的嘴唇亲了下去,同时另一只手搂住了柳彦之腰··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柳彦之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羞愤和厌恶的神情,他的身子不停地扭动,想要挣扎出来。
叶元杰吻得如痴如醉,贪婪地追逐对方的舌头,这感觉是他以往任何一个床伴都不能比拟的,哪里肯让这个极品脱离他的摆布··柳彦之见自己的力气摆脱不了对方,心里又恨又恼,他把心一横,让自己的脑袋用力往对方的头撞去。
叶元杰的头一痛,脑袋晕了几下,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不少··柳彦之得了机会,从男人手上挣脱出来,转身就逃,仅跑了几步就被回过神来的叶元杰一把扯住胳膊往地下扔,柳彦之狠狠的摔在他们中间的地上,发出了极大的声音,这声音在夜里刺耳得很。
·    ·    ☆、第四章··叶元杰怒火中烧,自从他大权在握后,还没人敢这么伤自己,这下子他非得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倔驴不可。
他蹲下身子看着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柳彦之,冷笑“啧啧,你有种,居然能伤得了我,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才好呢”,叶元杰敛住笑容,伸手捏着柳彦之的下巴,一脸- yin -狠的看着他。
柳彦之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害怕,他眼前蓄满了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叶元杰生平最看不起哭哭唧唧的小白脸,可他看见柳彦之清亮透澈眼眸,眼中带泪,怯怯地望着自己,叶元杰心中的欲火烧得更旺了。
果然美人即便哭着也是别有风味的,见柳彦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叶元杰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笑容,他抹去柳彦之脸上的泪水,低下头恶狠狠的亲他··这滋味真好,比他以往玩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有感觉。
柳彦之的两只手被叶元杰单手制住,下半身也被他压住,整个人都不能动弹,只能忍受叶元杰掠夺般的亲吻,还要被捏住下巴张开嘴,忍受他的舌头搅在口中的感觉··一个陌生的、凶恶的男人的舌头在他口里四处肆虐,滑腻腻的,让他感觉恶心极了,合不住的嘴巴让口水顺着下巴流出来,柳彦之羞愤欲死。
叶元杰亲够了,就松开捏住柳彦之嘴巴的手,他把挣扎着的柳彦之弄到床上,单手把皮带解了下来,把柳彦之的双手给绑在了床柱上,压着他的身子,脱光了双方的衣服,                      ·他压了上去。
刚开始柳彦之还有精力骂叶元杰,可被他扇了几巴掌,又随着他被叶元杰无休止的折腾他已经一句话都没力气骂出来了,疼得眼冒金星·缚在他手上的皮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弄开了。
柳彦之迷蒙不清的看着天花板,悲愤交加,眼泪不由自主的流出来,他也没力气擦··而叶元杰覆在他身上,一声声粗重地喘气,动作不见疲乏··被一个陌生人粗暴地强行占有的经历的感觉可不好受。
那种痛苦可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难言的痛苦被人狠狠地烙印在灵魂深处,让他从内到外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这一夜,是柳彦之的地狱,对叶元杰来说,却是天堂,让叶元杰恨不得这夜没有尽头。
一夜的放纵,让叶元杰醒来时神清气爽,以至于让他仿佛把这几日的糟心事都被这洪水般的欢爱洗刷干净了,这个人都神清气爽··可柳彦之就惨多了,浑身青紫,脸上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那欢爱留下的痕迹透过那白皙的肌肤愈发凸显他的狼藉。
看到这人惨成这个样子,叶元杰心里倒是莫名地一软,说实在的,这么个极品,要是就这么被玩死了,那就可惜了··他当即就让他的发小,英国学医归来的张宏辉过来给柳彦之医治,还叫了两个手下,让他们等到了下午,轮船在上海码头靠岸后,马上送柳彦之去法新租界的圣玛丽医院就医,并且暗中看着他。
·    ·    ☆、第五章·张宏辉的母亲春兰是叶元杰母亲的贴身丫鬟,叶元杰母亲嫁去东北时,他的母亲春兰又成了陪嫁丫鬟,叶元杰的母亲感念多年的主仆之情,把春兰指给了叶元杰父亲手下一位品行好的军官,这倒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张宏辉比叶元杰小一岁,因着双方母亲的缘故,再加上年纪相仿,张宏辉和叶元杰倒是从小就熟稔,后来叶元杰去德国军校就读,张宏辉也去了英国学医·直到4年前,张宏辉学成归来,就当了叶元杰的专属医生。
虽然说张宏辉现在是给叶元杰工作,可因为从小的交情,他倒是比叶元杰其他的手下更得叶元杰的信任和尊敬··张宏辉是知道叶元杰喜好男人的,不过他从来没有帮过叶元杰的那些小情人治疗过。
而这次这个,他听说是叶元杰耍计弄来的··张宏辉学医多年,虽然跟在军阀身边工作了几年,倒也还保持着良心,他心里很是同情那个倒霉的男孩·尤其是当他看见那个面无人色,奄奄一息的男孩时,更是觉得他可怜得很,对叶元杰这次对付人的手段生出一丝鄙夷和不喜,他同时也意识到,那个打小就一起玩耍的伙伴原来也会耍手段强迫别人,他记忆中那个聪明又讲义气的叶元杰原来也有这么土匪的一面。
张宏辉忽地自嘲一笑,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叶元杰什么呢他不也是在装聋作哑,不敢义正言辞地去指责和阻止叶元杰的此番作为吗,其实说到底他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满腔热血,空有一身正义的张宏辉了。
见那男孩伤得那么重,张宏辉倒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起来,直到船靠岸后,怕那两个兵粗手粗脚地又把人给弄伤了,他主动向叶元杰提议他去帮忙送那人去医院,顺便交代一下伤势,叶元杰应允了。
张宏辉拜托他那在圣玛丽医院工作的同学照顾一下柳彦之,还留了不少钱来当医药费··柳彦之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当他竭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瞧着周围,才发现自己一个人独处在一个房间里,直到一个穿着宽袖白旗袍,头戴白色长头巾的护士进来查房,他瞧见护士那长到披肩的白头巾上的红色十字标记后,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现在在医院里。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柳彦之从小生活在广市的老西关里,虽然说省城也有好几间西式大医院,可他从小就没生过什么大病,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去西关巷口的老中医张大夫那里抓几副中药,熬好了喝完就没事,因而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身处医院里。
柳彦之刚刚醒来,浑身都难受,脑袋还有些迷糊,想不起自己怎么就来到了医院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顿时面色变得惨白起来,尤其是后面传来的疼痛,更是提醒了他,他的身上发生过了什么,他心中悲愤交加,整个人都痛苦不已。
柳彦之醒来后仅仅在医院躺了半天就执意出院了,没办法,上海的圣玛丽大医院的高价单人病房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加上他已经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他弟弟还在巡捕房里被扣押着,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幸亏他的行李还在,可等到他准备结清医药费时,那算账的先生却说有人结了··柳彦之心里憋了一股气,那比土匪还要凶恶的司令在假什么好心,他心里的悲愤又涌了上来。
柳彦之强忍着不适,跑到复旦大学想找李登辉校长询问他弟弟柳谨之的事情,然而整个校园都萧条得很,根本没有学生上课,不过他还是- yin -差阳错地遇到了拍电报通知他的复旦教师邵力子,柳彦之从他那里得知弟弟柳谨之因为游行示威,还打砸饭店而被捕,至今仍被拘押在公共租界的虹口巡捕房。
·柳彦之正坐着黄包车去巡捕房,他心里一边愤愤地埋怨弟弟柳谨之不好好读书,跑去示什捞子的威,一边又十分担忧他弟弟在巡捕房的处境,生怕他出了什么事。
柳彦之其实并不是个关心时事的人·他父母因故离世后,他就从中学辍业,接下了父母的担子,守着那个小钟表铺,卖表修表,还要照顾不足10岁的弟弟·他就这样在弟弟哭哭啼啼的声中,撑起了一个家,而他那时也不过才14岁。
他那时每天一醒来,想的不过是今天要挣多少钱,支出要控制在多少范围之内,这个月要存下多少钱才能给弟弟攒下读书的学费·他就是在这样日子中成长的,他没什么大的志向和抱负,也没那个精力忧国忧民,他所求的不过是把弟弟平安拉扯大,最好让他得到更好的教育,日后有出息。
可现在呢他日日辛苦工作,图的不过是供弟弟上学,让他学更大的本事,日后好有出息,可柳谨之这是干什么居然不好好读书,跑去掺和什么游街,柳彦之心里简直是恨铁不成刚。
可他到了巡捕房,人家根本不给探视,柳彦之没权没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等他无计可施地出了巡捕房,天色已经暗了,他找了间便宜的客栈住下,打算明天去学校一趟,想想有什么办法救柳谨之出来。
    ·    ☆、第六章·当天晚上,柳彦之躺在客栈那张小木床上,盖着那散发着淡淡的异味的布被子,他身后那处依旧的隐隐刺痛着,突然之间,他想要苦苦压制住的、那不堪的回忆又在他脑海里涌了上来。
粗暴凶恶的男人、陌生的气味、大汗淋漓的肉体、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两人,却要肌肤相贴,这让柳彦之打从心底地抗拒和厌恶··原来被人侮辱□□是这么令人痛苦不堪。
尤其是当那个凶恶的男人,不带感情的、粗暴地把自己压在身下贯穿的时候,柳彦之感到了从所未有的屈辱··难道因为有权有势就可以这样横行霸道,这样糟蹋人吗·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呀,他不得不这样承认。
柳彦之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人,相反,他这样一个为生活劳碌的底层小市民,更是清楚明白自己遭受的这事根本没法讨公道,除了自认倒霉,他还能做些什么··想到这,柳彦之再也不住抑制心中的悲愤,蜷缩着身子,用手蒙住嘴巴防止自己出声音来。
他满腹委屈,只能籍着这寂静无人的夜晚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哭出来,哭完了,第二天还是得想方设法地去打听弟弟的消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下去··当柳彦之在客棧里痛哭流涕的时候,叶元杰正和几位政要人员在应酬。·他这几日一直在为那批军火走动,不过不是为了把它从政府那里捞出来,而是让其他没有分到一杯羹的大佬也跑去和那些直系军阀抢一份回来,既然这军火进了直系口里就弄不回来,那他怎么也要让那些人明白他叶元杰的货可不是那么好吞的··今年这个春夏交加之际,因着上海各界人民积极参加爱国运动,上海“大世界”的娱乐场中的跑马生意也随之萧条了,甚至有人在其大门上贴了一副对联:“正应筹策补亡羊,哪有心思看跑马。”
可舞场却依旧灯红酒绿,这是个小市民的天堂,是上海这个大都市畸形生活的模型·来这里的人不是来排遣解闷的,就是来寻欢作乐的··大世界内的爵禄舞厅里,灯光半明,一群舞女正在半规则的舞台上跳着新式舞步,中间则站着一个歌女唱着歌儿,而叶元杰坐在二楼隔间里搂着个漂亮妖娆的男孩儿,看着这繁华的舞场,而几个政界人士旁边也有几个美人伺候。
曲终舞毕,满场爆发出了巨大声响,乱哄哄的拍掌声,客人们喊“安可”的起哄声……叶元杰快被那掌声的骚动和骚乱吵闹的空气给搅昏了头脑,而他却在这时突然想起了那晚那个倔强的家伙。
尤其是他想起那张脸满怀委屈和愤怒不甘的时候,让叶元杰顷刻就下身一热,全身抑制不住地兴奋··他越想越兴奋,可他一看怀里这个看着漂亮,却满怀风尘味的男孩,他不知为何此刻却心生烦躁,愈发想离开这里。
他推开身边的男孩儿,寻了个借口向几位政客告辞··他走出舞厅,吩咐身旁的左副官林忠:“去把那两个跟着柳彦之的手下给我叫回来·”·叶公馆书房内,叶元杰站在窗口抽着雪茄,吹了一阵子凉风,猜想着那人现在在做些什么呢,难得有人能让他这么感兴趣,他这么也得把人弄到手吧。
叶元杰是个对自己很诚实的人,既然想把人弄在身边养着,怎么也得把对方弄得服服帖帖的,虽然说那人只是个底层小人物,可到底倔得很,估计钱财也不能让那人低头。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这就得从对方的弱点出手了··没过多久,派出去的两个手下都来到书房里向他报告柳彦之的情况··“他从医院醒来后,下午就出了院,然后坐黄包车去了复旦大学,后来又去了霞飞路的巡捕房。
我打听了一下他是在找他弟弟,估计他这次来上海是因为他弟弟出事了·”·“哦 他弟弟怎么了”叶元杰边抽雪茄,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弟弟叫柳谨之,目前是复旦大学的学生,一个星期前,柳谨之和他的一众同学在街上游xing示威而被捕·”一个手下回答道··“游xing的学生不是关两天就会被释放的吗”·“据说那柳谨之不仅带头砸了日本人开的日本饭店,他和那些学生还把在里面吃饭的日本商会的总干事山田一夫给打伤了。”
另外一个手下把打听到的所有情况都说了出来··“原来是这样”叶元杰似乎想到了什么,看起来心情颇佳地开口道:“估计政府之所以一直扣押着他们,一方面是因为上海各个大学的校长联合署名要求上海政府无罪释放这些学生,另一方面是因为山田一夫也联合日本大使馆向政府施加压力,要求严惩这些学生。”
两个手下对望了一眼,似乎对司令会开口解释有些诧异,叶元杰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计较什么,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    ☆、第七章·次日,公共租界的海宁路·“抵制日货,还我青岛……”一群学生举着旗帜,在街上大喊口号示威游xing。
街上的学生越来越多,为躲避学生游街的队伍,柳彦之拐进一个的弄堂,准备绕路走去虹口巡捕房· ·上海的弄堂是杂吵而又混乱,窗台上的花盆月季,晒台矮墙上的水泥脱落了,露出锈红色的砖,里面有隔夜的衣衫在晾着。
阳光透过层层建筑,照- she -在新式里弄的铁栏杆的阳台上,连落地的长窗上折- she -出了反光··时值五月底,正是春夏交加之际,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起来··天一亮,弄堂里的人们早早地便将草席、长凳、躺椅、搬到自己所住的弄堂门口,用凉水冲洗一下,然后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乘起凉来。
许多在弄堂里开小商店的,则将自己店门前的排门板卸下,搁上两条长凳,充当乘凉的用具·此时的弄堂内,成了一个热闹、嘈杂,充满各种人情世态的世界·这样一来,这个老式弄堂的空余地方更是所剩无多。
柳彦之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快步行走,正当他快走出弄堂口时,前方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一辆圆头黑亮的私人汽车停在了他的前方··车的副驾驶上下来一位身穿土黄色军装,皮肤黑呦的军人,他看到柳彦之后礼貌的躬了一下腰,说道:“柳先生,叶司令有请”·柳彦之在听到“叶司令有请”时,他这才反应过来。
眼前这人是那天在船舱上,下命令把自己押去给那坏人糟蹋的军官··柳彦之一想起来,马上就扭头往弄堂里跑,可他到底比不过身体健硕的军人··还没等他跑出几步,两个士兵就追上了他,把他制住,反剪双手,押着他往车后座塞去。
柳彦之挣扎不开束缚,恼羞成怒地大声骂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绑我 ”·坐在柳彦之左边的左副官林忠,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说道:“柳先生,如果你还想救你弟弟出来,还是不要反抗为好。”
柳彦之听到他的话后,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话来··难道他的弟弟是被这帮臭军阀给关着麽·他仿佛认命般,没再反抗··一上车车子就开了,汽车在与学生□□相反的马路上匀速行驶,路边松散的人群在长长的鸣笛声中慌乱地避开。
柳彦之和林忠都坐在车的后座位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忠眼睛正视着前方,偶尔偷偷瞄几眼柳彦之,心想这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叶司令这么留意··而柳彦之却没有心思去留意林忠的小动作,他脸色发青,一半是在拼命压住内心的愤怒,另一半是恐惧自己再遭遇到那天晚上的事情。
林忠是叶元杰从德国军校学成归来时,就已经跟在他身边做事了,至今也快有12年了吧··这些年来,他见过不少伺候过叶元杰的男孩,但没有几个是能够伺候第二次的,更不要说专门派大兵去探听底细,可唯有身边的这位柳彦之是这独一份。
林忠以叶元杰对这人不同以往对待小情人的态度来看,恐怕这位柳先生也许就要得宠了·看来自己以后可不能得罪这人了··林忠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以自己之前的行为来看,恐怕自己早就被这位柳先生定了罪,认为自己是个助纣为虐的坏人了吧。
汽车开了大约30多分钟,在一处具有巴洛克风格的花园别墅面前慢慢减缓了速度··在那个西式镂花的铁门前,两旁站得笔直的士兵向车子里的人行了军礼,然后两个头上卷了白布包,满脸的络腮胡子的印度人从郁郁葱葱的庭院里拉开了大门,车子驶了进去。
一进叶公馆大门,迎面是一个铺着草坪的开阔的庭院,院中的草地上安上了两把大的遮阳伞,伞下放上圆桌和藤椅,可以在草地上乘凉消闲·也方便朋友聚会·庭院中种植着很多花木,梅竹扶疏,桃柳掩映,错落有致,而主居则是三层小楼。
车子越往里进,柳彦之的心也就越往下沉···    ·    ☆、第八章·林副官把柳彦之带到主楼的会客厅里··叶公馆主楼的室内装潢是法国风格,温情浪漫,雍容华贵。
会客厅进门的左右两侧皆有两扇西式的雕花大窗,上面镶嵌着玻璃,窗上挂着金黄色丝绒窗帘·而墙上贴着暖黄的壁纸,地上铺着法兰西的精美地毯,大厅里摆着一套西式沙发,但与沙发配套的茶几上此时却摆一套明清的茶具。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当林副官上楼去通报的时候,柳彦之就站在会客厅的中间,低头不语··当叶元杰从楼梯上下来时,他在远远的就看到柳彦之站在那里,阳光从雕花大窗投- she -进来,撒在柳彦之背后,让他整个人都逆着光,仿佛给他渡上了浅浅的金色光芒。
霎时间,叶元杰的心忽然狠狠地跳动了几下··叶元杰一步一步,极有存在感地走到柳彦之面前站定,“我叫叶元杰,是东北地区的司令之一,就这样冒昧请你过来,是为了之前我的手下误会你偷了我文件的事情向你道歉,真是委屈你了。”
误会·那他之前遭的罪又岂是区区一个道歉就能抹掉的·柳彦之抬头愤愤地看着他,心里满是悲凉和愤怒,“你以为一句道歉就什么都能抵消吗”·叶元杰见柳彦之用这么不屑和愤恨的目光来看着自己,自然明白了这怀柔政策是行不通了。
他收起了伪装,“既然这样,那我还是直截了当地跟你说了吧,柳彦之,我看上你了,你就跟在我身边伺候我好了,这往后呀,我不会亏待你的·”·柳彦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屈辱和惊恐,还有明显的抗拒。
随即,柳彦之也明白了,什么道歉·原来眼前的这个恶人,是想包养自己,让自己当兔儿爷··他仿佛受到什么奇耻大辱般,心里既羞愤又屈辱,“你……你休想,我不会答应的,死也不会。”
“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难道你打算不管你弟弟了”·叶元杰位高权重,从来都是被人讨好的主儿,想要在他身边伺候的男孩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对他笑脸相迎,曲意逢迎哪里像眼前的这位,倔得跟头驴似的,对他恶脸相向,一副宁死不曲的模样。
可也正是因为他这份与那些莺莺燕燕不同的相貌气质,自个儿才会如此稀罕他··既然利诱不成,那就威逼好了··人嘛,难免会有弱点,捏准了他的弱点,就跟抓蛇捏住它的七寸一样,只要把它拿捏住了,那他自然会对你服服帖帖的,任由你随意搓圆搓扁。
“你想知道你弟弟为什么一直被关押,连上海各大校长出面都救不了他吗”·柳彦之闻言,疑惑地盯着他··“因为你弟弟带头打了日本商会的总干事,现在日本人那边可是要求亲自处置你弟弟呢。”
“你说什么”柳彦之惊得大声说道··“你可要想好了,要是你弟弟落在了日本人手里,就是不死也得残了,当然如果你肯跟了我,你弟弟的事,我自然会帮你解决。
可你要是还这么不识趣的话,不用日本人出手,我也能让你弟弟没办法活着出来 ·”叶元杰半威胁半诱惑道,“你弟弟的安危,可就要看你怎么选择了”·柳彦之垂在身旁两侧的手紧紧捏成拳,胸膛不断起伏着,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即便柳彦之现在多么想狠狠地揍眼前的这个恶人,可理智上却不允许柳彦之这么做·且不说他现在就在对方的地盘上,外面还有不少军兵守着,单单就他一个力气不大的小市民,又怎么打得了身强体壮、又长年锻炼的军阀头子 。
况且就算他能够不顾自己,坚决反抗到底,可他那还在牢里受苦的弟弟呢他不能拖累他的弟弟··现在看似决定权在他的手里,实际上柳彦之除了答应之外,根本就别无选择。
柳彦之迟疑了很久,然后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低声问道:“你……真的……会救我弟弟吗”··    ·    ☆、第九章·柳彦之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感到羞辱和愤怒的同时,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广市的那场大风灾,死伤无数,也带走了他的父母·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辍学回去经营家传的那间小钟表铺,可他到底年纪轻,履历浅,刚接手的时候常常入不敷出,差点连赋税都交不起,若是无法交赋税的话,只能以货抵税,那样的话这钟表铺也无法经营下去了。
这钟表铺虽小,可毕竟是他家仅存的祖产,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不能失去的··可他那时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想起与他家沾亲带故的省城大户林公馆··林家是省城久负盛名的牙行行商,跟柳彦之的祖母是表亲,他那时实在求不到人,就想着亲戚一场,情分犹在,他想着去林公馆走动走动,希望能借点钱来周转,只要挨过这个难关,就把钱还回去。
但柳彦之却吃了个闭门羹,连两个看大门的门房也明目张胆地用鄙夷的目光嘲笑他,宛若他是一个不要脸面、想要攀附富人的穷酸亲戚··那种眼神成功让柳彦之却步了,他们无声的羞辱,让柳彦之涨红了脸,他转身离开,同时心里感到难言的羞愤和深深的无力。
柳彦之从来都不是趋炎附势的人,他知礼懂礼,带着读书人的天真和清高气节,要不是走投无路,他又怎么会不顾一切地求人,可他到底是年纪小,不知道自古商人皆重利,哪怕是亲戚,可这一表三千里的,哪来那么多情分可讲。
可如今的这份羞辱,比之十年前的更让他感到羞辱和不堪,可他又能怎么办··柳彦之祖上也算是清朝广市十三行颇有资产的行商,然而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南京条约》规定开放五口通商,废止十三行独揽中国对外贸易的特权。
从此,十三行遂日趋没落·祸不单行,在咸丰六年(1856),一场大火,把十三行付之一炬,多少行商损失惨重,柳家也在其中·世事变幻无常,曾经的广市十三行,见几家贫了又富,见几家富了又贫。
直到柳彦之出生,柳家的资产已经是缩得不能再缩了,他的父母也没有那个本事振兴祖业,能守着不亏损算是不错了,他家在惠福路上的那间“柳记钟表”铺子,与其说是铺子,还不如说是个不足两平米的小钟表档。
柳彦之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他是长兄,从小一有空就得在自家铺子帮忙,没学会商人的聪明势利,反倒跟一直教导他的外祖父是一个- xing -子,他外祖父是前朝的秀才,重礼守节,清高不傲,他- xing -子倒跟他外公像了个十足十。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在做了10年的钟表小掌柜兼修表师傅,柳彦之的清高也变得不尖锐了,作为讨生活底层市井小民,读书人的清高并不能让他填饱肚子,因此,他只能把清高藏起来,让自己变得像铜钱一样,外圆内方。
他不惹麻烦,不出风头,不善于跟人争执·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不会狗急跳墙··这样的人是那种安分守己,平庸不起眼的小市民,从未见过什么大人物,更不了解那些折磨人的手段,若一旦被位高权重的人抓住了弱点,哪里能挣扎得出来,除了妥协,他还能做些什么。
像柳彦之这样绝大多数普通人,其实都是现实生活中低到尘埃的沙粒,常态- xing -地不受自我控制,随意一点风力就能吹得他们随风而去·尤其是在这样军阀割据,社会动荡的情况下,民国正处于由新旧社会的巨大的过渡拐点中,一个市井小市民想要跟大军阀作对。
除非你不想活了···    ·    ☆、第十章··叶元杰在听到柳彦之的话时,他就知道柳彦之的内心正在苦苦挣扎之中··柳彦之在叶元杰光明正大给他挖的陷阱面前,一方面身为男人的自尊让他想要挣扎着出来,可另一方面现实却让他半只脚深深地扎在了里面。
既然刚才的诱饵不能把他引进来,那么对付这种犟驴,叶元杰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陷阱里放一条绳子,让柳彦之认为即便自己落在了里面,也会有摆脱这个陷阱出去的希望··叶元杰耸了耸肩,故作不在乎说道:“我也不是什么古板的家伙,认为你跟了我就得一辈子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只要我厌倦了你,你就随时都能离开,还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安置费,怎么样想好了没有”·“你以后真的会放我离开吗”柳彦之弱弱地问。
叶元杰知道柳彦之这是开始犹豫不决,赶紧乘胜追击,“当然了,也许是半年之后,又或者是一个月之后,这得看情况·”·就如叶元杰所预料的那样,柳彦之果然答应了他。
可叶元杰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永远都是在他的掌握之下的·他现在精心算计的事,从一开始就已经埋下了一颗错误的种子,不管他日后怎么用心补救和浇溉,到最后必定会生成一个让他悔不当初、吞也吞不下的苦果。
以至于日后,叶元杰无数次后悔当初对柳彦之说出的那番威胁的话,按照当时那种情况,他若是不计回报出手帮柳彦之救他弟弟出狱,然后再好好地对他赔罪一番,自然是雪中送炭,甚至能让他对自己的印象大有改观,说不得还能得到他的感激。
·而自己对他的那番小心思,日后凭借自己的魅力,再努力争取一下,说不得也能打动他··可自己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对柳彦之的一番算计威胁,就直接让他对自己判了死刑。
后来叶元杰每每想起,忍不住暗骂自己一顿,明明自己好歹和政客女干商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成天和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的,怎么难得遇到个让自己上心的人,居然要用这种手段把人算计在自己身边。
可对于当时位高权重的叶元杰来说,自己能够看上柳彦之,就已经认为是他的福气了,他又怎么会管一个底层小人物愿不愿意·按照他当时的行事手段,看上了,自然就要想方设法得到,他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而柳彦之为了救自己唯一的弟弟,不管他多那么不愿意,也必定会答应当他的小情人儿··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后来他和柳彦之之间走到那么糟糕的一步,注定让他和柳彦之之间越走越远。
·    ·    ☆、第十一章·柳彦之只觉得自己仿佛睡得很沉很沉,还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去世多年的父母,还有许久不见的弟弟··梦里,夕阳西下,暮霭沉沉,他们一家四口一同在广市的街头散步,周边是连片的瓦片房舍,他们说说笑笑的,走了很久,不知走到了何处。
突然间场景一换,阿爸阿妈、弟弟都忽然消失了,连着周围的瓦片房舍也一并不见了,徒留柳彦之一个人站在那里·柳彦之四处张望,都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大声喊叫,又没人应答,四周静悄悄的,仿佛静止了那般,也加深了他的彷徨与孤寂。
柳彦之往下看,脚下是一条长长的,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四周浓雾弥漫向前看去,是一层比一层浓厚的雾,昏昏暗暗的,除了脚下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石板路,看不清楚周围有什么东西。
他顺着石板路走,一直往前走,速度不断加快,慢慢地就变成了跑,他跑呀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可那条石板路似乎没有终点似的,怎么也跑不完·而周围的浓雾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要把人活生生吞了进去似的,柳彦之看不到路了,心里急得不行,接着在惶急之中,他忽然醒了过来。
柳彦之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吊着的一个散发着橘黄光芒的西洋吊灯,他无意识地盯着那盏吊灯,头脑昏沉,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的,仿佛还在沉浸在刚才那个梦境中,似乎还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柳彦之的头有点昏,可思维偏偏保留着一丝清醒,想到刚刚在那梦里,自己不管怎么走也找不到出路,满心惶急,身心疲惫,他心里不知为何难受得紧,一抽一抽地疼··柳彦之心想,刚才那梦可真够折腾人的。
然而,柳彦之想不到的是,这类型的梦他接下来会在叶公馆里再梦到许多次,梦境不同而结局总是相似·往往是他和最亲的人一同出来,或散步,或嬉戏,然而没过多久,陪同他的人总是眨眼间就不见了,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来来回回地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梦中凄凄惶惶,醒过来,却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就在柳彦之发呆之际,房间里的门被人打开了,柳彦之随着声响侧头看去,看见一个穿着西服、戴着圆形眼睛的男人领着两个手下进来了。
那人正是张宏辉,他走到床前,看到柳彦之醒来后,低声对他说道:“柳先生,我姓张,是叶司令叫我来给你医治的,你之前一直有些低烧,身上还有些伤没痊愈,我来给你诊治一下。”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柳彦之恍若未闻,依旧沉静如水,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事实上柳彦之并不意外自己又病了,自从那天收到电报开始,他就一直在担忧弟弟之中度过,后来在船上又遭遇到了那种事,而且他在身体还没好利索时,就出了医院。
这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把他踹不过气来,身心俱疲,难怪自己在答应了那恶人之后就昏倒了过去··没有得到回应的张宏辉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和后面的两名手下一起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柳彦之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张宏辉这才开始动作了,让两名手下把医疗用具呈上来,而柳彦之则躺在床上任由他们摆布··许是柳彦之眼中的酸楚与麻木,太过令人心惊,张宏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很不是滋味,其中有同情、有不忍,他终究叹了口气说道:“叶司令有事去了北平一趟,大概一个礼拜后回来。
另外,你弟弟已经被释放出来了·”他又叹了口气,“柳先生,事已至此,你想开些”·是啊,事已至此,又怎么可能改变呢·柳彦之这才偏过头,强忍住内心的酸涩,他静静地看着医生,终究哑声对他说道:“谢谢”··    ·    ☆、第十二章··自外交失败,各界呼号,生等曾洒一掬热血,通电中外,警惕国人,纯以爱国为主,并无越轨情 shi。
不图六月一日,正值星期,晨光未曙,校外遍围军警,声势汹涌,阻止出入,生等念身居校内,横遭囚禁,不胜骇异,群集校门与之理论·该军士不惟置若罔闻,反而用刺刀乱刺。
陈君开泰退避不及,身中数刀,立即晕倒,血流满地,生死未卜,其余受伤者十数人·该军士后欲开枪- she -击,幸将二门紧闭,未令屠杀·举校痛哭,惨状难言。
——武昌高等师范大学学生通电   ·1919年6月1日·柳彦之在叶公馆病着的时候,弟弟柳谨之就已经被巡捕房释放出来了,他和其他坐了监的学生一样,都成了英雄,仿佛和孙中山先生起义成功般,受到了万人空巷的欢迎,柳谨之身在其中就甭提有多自豪得意,·柳谨之打小就在省城老西关街头听着说书先生说“陈涉、吴广揭竿起义”之类的《史记》故事长大。
等他稍微大点儿,又看到了孙中山先生为起义在广市所做的一系列变革,在耳濡目染之下,他从小就对这种颠覆政权、革古鼎新的革命活动心驰神往,只恨自己不能在一夕之间长大成人,立即加入到孙中山先生那颠覆政权、指点江山的变革大事业当中。
而这次组织的you xing活动给柳谨之莫大的自信,让他仿佛有了可以领导变革,救国家于水火般的信心··回校后,在导师邵力子的鼓励和指导下,他给《民国时报》投稿,其中大谈北洋政府在巴黎和会上的不作为。
除此之外,他还担任了上海市学生联合会的文牍副长,组织学生坚持罢课、罢市,站在了斗争的最前列,并得到各校同学们的大力支持··而如今上海的各大学校的学生,罢课后除演讲、散发传单、调查日货、组织义勇团外,还须每日自修3~4小时。
6月5日·汽车在上海街头缓缓地行驶着,车窗外来往行人熙熙攘攘的,声音嘈杂,让原本就思维不甚清晰的柳彦之更加扰乱了思绪··柳彦之不明白,现在这世道这么乱,这些什么挫折都没经历过的年轻人哪里知道政治运动的厉害。
父母长辈把他们抚育上大学不容易啊,为什么这些学生不好好在课堂上读书,偏偏要去罢课、闹示威呢·可偏偏谨之就是这么个头脑不清的半大小子。
想到刚刚弟弟对自己的劝告置之不理的态度,柳彦之叹了口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力的感觉,他慢慢地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 xue -··明明他们是那么要好的兄弟,这次见面居然弄得不欢而散,他认为弟弟不务正业,不好好读书跑去弄什么示威,柳谨之则认为哥哥踏入社会多年后,眼界狭小,只着眼于身边的一亩三分地,对时局漠不关心,已经没有了学生那种拳拳的爱国之心。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妈的,日日为三餐奔波赚钱,晚上点着油灯都还在修表,没活计的时候,他就去隔壁的客栈洗碗打杂,就这样将弟弟拉扯大·甚至还不间断地供他读书,从小学到大学,自己费了的多少血汗和钱财,才培养出这么一个大学生,可柳谨之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却似乎和自己越走越远了,现在连自己的话都不听。
“柳先生,该下车了·”坐在柳彦之左侧的张宏辉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柳彦之缓缓地抬起头,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他忽然脸色发白,紧紧地攥住双拳。
而他右侧的车门已经被叶元杰亲自打开了···    ·    ☆、第十三章··柳彦之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时间是可以一眨眼就溜走的,明明那天那场令他感到屈辱难堪的交易仿佛就在眼前,可眨眼间,一个礼拜就过去了。
自那日他在叶元杰面前晕倒后,就一直没有跟他碰过面,这让柳彦之松了一口气,他真希望一辈子也不用跟那人见面,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人··这些日子里,他在叶公馆里不是没有想过要怎么样才能摆脱叶元杰,譬如逃跑、找报社记者……可当他发现自己只要一出了叶公馆,就必定有一队荷枪实弹的卫兵跟着自己时,他就知道这些方法都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尤其是在前两天,当他看到只有在报纸上才能见到的高官在面对那个给他治病的张医生时,那副恭谨有礼的低姿态,他就知道他是躲不了··试想,一个只有在报纸上才能见到的高官,居然对那姓叶的混蛋手下的一个医生恭恭敬敬,不敢有所怠慢,可想而知,那姓叶的到底权势有多大。
柳彦之不过是一个市井小民,可他却也明白只有更加强大的权势才能迫使一个向来高高在上的大官摆出一副低姿态··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柳彦之已出来谋生多年,自然明白权势的可怕,只因为如此,他明白,那场交易,他不能不做。
叶元杰等了半响都等不到柳彦之下车,他隐隐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畏惧和抵抗··可叶元杰哪容得了他无声的反抗·叶元杰脸一沉,心中隐隐有些怒火升起,·“柳彦之,你给我出来。”
柳彦之紧紧咬住嘴唇,他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依旧浑身微微发抖··他知道叶元杰现在怒气上头,那股令他倍受压迫的气息紧紧缠绕着他·柳彦之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懦弱,但车外的那个人是他如今的梦魇,他甚至没敢正气凛然地直视那人看他。
叶元杰见他依旧纹风不动,仿佛对他的命令恍若未闻,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挑衅,他怒火燃烧得愈加旺盛··他解开了西服的猫眼石袖扣,把袖口挽了挽,然后大步上前,弯腰进车里,单手扣住柳彦之的手腕。
柳彦之整个身子都被叶元杰单手大力拉扯了出去,“扑通”的一声响起,他跌倒在地上,刚刚痊愈的身子还很虚弱,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和畏惧··叶元杰的目光微微一顿,他看着柳彦之白净的脸庞,粉红的、带着点水润的嘴唇在紧紧地抿着,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瞧见柳彦之那长长睫毛也在颤颤抖抖。
大抵,是因为柳彦之此时瑟瑟发抖的姿态太过惹人怜惜,又或许是瞧着他顺眼了,这时叶元杰心底腾升的怒火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说起来,像现在这么仔仔细细、微乎其微的打量一个男人,甚至因为他一个类似小动物瑟瑟发抖的动作,而让他消去怒火。
这在叶元杰过去的30多年的人生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叶元杰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近了柳彦之面前,然后在他身前单膝蹲下··柳彦之被这瞬间袭来的压迫感弄得更加不安了。
叶元杰伸手拽起他,两只手扣住他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似笑非笑说道:“怎么才过了一个礼拜,难道你就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了 ”他的声音愈加温和,但却旁敲侧击:“你刚刚是去见你弟弟吧”·柳彦之再次狠狠地咬了下唇,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叶元杰,竭力让自己吐字清晰,“没……我没忘记……”·“……刚刚是我错了……”怕眼前这人牵扯到弟弟,柳彦之强忍住内心的畏惧和屈辱,抛下自尊,向他认错。
“知错就好,错了就得改,明白吗彦之·”·叶元杰心情很不错··“我……明白……了……”柳彦之低声应答。
叶元杰眼底有了笑意,似乎对柳彦之的态度很满意,他把柳彦之打横抱起,很快消失在众人面前··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人看的啊·    ·    ☆、第十四章··叶元杰将柳彦之抱进了他的房间,把他放在那张西化的红木大床上,床上铺着厚厚的暖黄色丝绒被,床尾整齐叠着一张同样颜色的薄被。
叶元杰脱了衣服,欺身上去,古铜色强壮的身躯把身下这个身躯单薄的男人遮挡了起来,他把柳彦之长衫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来自叶元杰身上强大的压迫感令柳彦之惊恐而又紧张,那晚不堪的记忆似乎又涌了上来,他莫名的感到窒息。
·柳彦之很明显地表现出抗拒,他不自主地挪了挪身躯,而叶元杰突然单手扣住他的肩膀,空置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意味不明地朝柳彦之笑了笑,然后靠近他的耳朵,轻轻呼了一口气,对他轻声说道:“怎么   你又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柳彦之僵着不动,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刺得手心发疼。
他茫然地望着叶元杰,看到他刚毅的脸孔和深邃的眼睛,那眼睛太过锐利和深邃,极具攻击- xing -,让人不敢直视··柳彦之忽然为自己感到浓浓的悲哀,明明自己对眼前这人深恶痛绝,恨不得同归于尽,可偏偏在他面前自己却懦弱得不敢反抗。
叶元杰借着床边黄花梨矮柜上的西洋台灯所透出微弱的光,看着身下这人惨白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整个人脆弱的像是个瓷娃娃··叶元杰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发现这个男人越是这样,他就越忍不住弄他,他想再次看到这个男人露出的屈辱和不甘的神情,可在他的掌控下,却又不得不强忍着委屈,那感觉着实令他回味不已,这一个礼拜来,他可是天天惦记着怎么再好好gan 一次这个男人,好好地品味品味这个男人的滋味。
这不,他今天刚从北平回来,就顾不得休息,立马去找人了··柳彦之躺在床上任由叶元杰摆布,仿佛一个不知疼痛的牵线木偶,只一双茫然无神大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这一夜的恐惧和- xing -事,把柳彦之折磨得疲惫不堪,紧绷了神经一整夜的他在叶元杰宽厚的怀里渐渐地松懈了下来,终究抵不过疲惫和困倦,在晨曦来临之时沉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叶元杰睁开惺忪的双眼,感觉怀里似乎有个人躺着,他低头看去,脑袋立马清醒了不少··看到昨晚一整晚都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小情人儿,此刻正身无寸缕地躺在暖黄的被褥里,被自己紧紧地抱着,他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有千万条鹅毛轻轻地挠着着心脏,挠得心里痒痒的,又像是心底被什么暖暖的、软乎乎的东西灌满了,都快要溢出来了。
明明他醒来一看到怀中这人莹润的身体,下面就石更得不行,可一看到柳彦之乖乖地躺在自己怀里沉睡着,不用看见他平时眼里的畏惧和极力掩藏的厌恶,仿佛此刻他们两个人就像是真正的恋人般交颈而眠。
交颈而眠  此时的叶元杰被自己刚刚的想法惊了一下,他本来只不过觉得柳彦之是个尤物,瞧着顺眼,gan 着的时候更是能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销魂滋味,可如今看来,他真的仅仅把他当成个小玩意吗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大抵,他是真的瞧着怀里的人顺眼了,说起来,这个男人的长相不是他所见过最漂亮的,可却是最合他的心意的。
从头到脚、一眉一眼,都瞧着是那么的顺眼,就连委屈生气时的模样都那么对他的胃口·所以他做什么他都觉得诱人极了,每个细微的表情、动作,他都不由自主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叶元杰愈瞧愈得意,他轻轻地拨着柳彦之的头发,又不由自主地抚摸他的脸频··柳彦之不算是个睡眠敏感的人,但是如此不敏感的他却在一种异常感触中被惊醒了。
他尽管意识清醒可也因为某种原因还在装睡,但他所有因为睡眠而暂时消失的感官又重新出现了,这牵起了他身上所有的疼痛,全身的骨头仿佛被人狠狠地碾碎了一样,无法言语的酸痛迅速蔓延到每个骨头缝。
尤其是后面那个地方,火辣辣地疼痛着,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地割开了··柳彦之实在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在那个平时排泄的地方- jiao -欢  ·叶元杰知道柳彦之醒了却还在装睡,但更加令人反常的是,他没出声戳穿他,瞧着柳彦之这看似乖巧和脆弱,实则隐忍的模样儿,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不想弄醒这个男人,不想看着他醒来后,还要打起精神来应付自己。
是的,应付··他不是不知道柳彦之只是因为有弱点在他手中,才会故作柔顺地任他为所欲为,可他偏偏就是想要征服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男人有着令他沉醉无比的身体,还有他就是想看看这个男人露出那种羞愤、隐忍的神情,捏住他的命脉,掌控他的所有,这种感觉令他无比快意。
可如今,也许是心态改变了,当他看到柳彦之苍白的脸孔,还有眼底明显的青色时,他这才想起,昨晚他似乎把人折腾得挺晚的··这样想着,他心底那股似乎又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更刚才不一样的是,这滋味居然有点酸酸涩涩的。
于是他作出一个绝对不像他平时风格的行为,他居然憋屈自己,不顾下面石更得不行的东西,径直下了床,留柳彦之一个人在那里休息··而他这么做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感觉到柳彦之在他怀里,总是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叶元杰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作者有话要说:没人理我?·    ·    ☆、第十五章··事情的确是在不声不响中脱离了叶元杰的掌控,改变了它原有的轨迹,等到他意识到了的时候,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世间万事,人心难料。
事情是这样子的:那日早上,叶元杰用完早饭,就边喝咖啡边翻阅报纸,最近租界里的报纸都是在报道巴黎和会,以及学生、工人罢课罢市的事情,叶元杰随便翻几下又把它放在餐桌上,等他看到《大世界报》时,看到它用了大片边幅刊登了一份广告:·《时装剪裁学校》·法国金乐福女士 Mme  Gin gernff ,最近在沪创办唯一之“时装剪裁学校”,教授各种时式之外衣内衣及帽之制法。
授课时间每逢星期一三五 上午九时半至十一时,下午五时半至七时··特别研究班  上课时间可另酌定··凡欲研究者勿失此机会··地址  上海静安寺路三十四号华安保险公司楼上·电话  四三零四号·这时柳彦之也下楼来了,叶元杰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衣服,这时他才注意到,柳彦之似乎一直穿来穿去的都他自己带来的那几件半新不久的长袍,自己吩咐手下给他添置的行头,他似乎没一次穿过。
他也不像自己以前玩的那些男孩一样,总会借机从自己身上讨赏,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叶公馆,就像是在深宫里等待帝王临幸的妃子一样··虽然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他叶元杰可不是个会亏待枕边人的人。
·如今看到这份广告,他若有所思了起来··这时柳彦之已经坐到餐桌上来了,叶元杰看着他温和的脸,他挥挥手,让佣人把早餐摆上来,然后亲自重新盛了一碗瑶柱粥端到他面前,刻意柔和了声音道:“吃吧,等你吃完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柳彦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头应答··“荣昌祥呢绒洋服店”是民国建立前一年(1910年)由奉化江口镇人王财运开设在上海西藏路拐角处的 ,铺面经营零剪呢绒和定制加工西服;二楼经营批发业务,内设工场,共有从业人员近百人,是如今上海最负盛名的洋服店。
刚刚去了专门卖中式服装的苏广成衣店的叶元杰,又带着柳彦之到“荣昌祥呢绒洋服店”里买西服··叶元杰挑了件西服给柳彦之,“换一下这件西服吧。”
柳彦之此刻穿着浅蓝色的长衫,大襟右衽,长至踝上两寸,左右两侧的下摆处有一尺左右的小衩··他皱了皱眉,不知道叶元杰突然带自己出来买那么多的衣服是要做什么,不过他还是拿了西服,在店员的带领下去了试衣间。
等柳彦之再度出来时,叶元杰看着他的西服造型,眉头倒是皱了一下,看上去他似乎不是很满意··说起来倒也是,尽管柳彦之出来谋生多年,可身上却并未沾染多少市井味道,那气质看着却像饱读诗书的儒生。
尤其是长袍穿在柳彦之身上,别有一番儒雅书生的气质,这是他穿西服时所难以企及的··所以叶元杰特别喜欢柳彦之穿长袍,毕竟他第一眼注意到柳彦之的时候,就是被他身上的那种儒雅书生的相貌气质所吸引的。
“换回去吧·”叶元杰笃定地说,语气里似乎没有一点商榷的余地··柳彦之被他折腾烦了,有点不耐烦地道:“换来换去的,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叶元杰搂住他,笑骂道:“我看你就是傻,都成了我的人了,还成天穿这么些旧衣服,我这可是为你好,往后你就穿这些吧看着可真俊。”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不用了,我那些衣服还能穿·”·“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呀,就是节俭惯了,不过你那些旧衣服我已经让佣人给丢了,往后,你的行头都添新的吧”叶元杰似乎心情很好。
“你说什么丢了……”柳彦之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白了,不可置信地大喊,“你这个混蛋”·柳彦之气怒不已,他的那些衣服都是他阿妈一针一线地缝制的,往后也穿不上阿妈逢制的了。
那天在船上,已经被这姓叶的混蛋撕破了他最喜欢的一件,剩下的已经没几件了,他居然还把它们给丢了··俗话说,泥人都有三分血- xing -··叶元杰这么做,一下子就把柳彦之这些天苦苦压制的负面情绪给挑了起来。
“你放开我”柳彦之甩开叶元杰搂住他腰间的手··如果柳彦之刚刚怒火冲冲的“丢了……”只是让叶元杰心里有点不喜,那他刚才的甩开他的动作就真的令他生怒了,这挑战了他的权威、触到了他的底线。
叶元杰气怒当下,忍不住甩了柳彦之一个巴掌··他这一动粗,柳彦之也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到叶元杰脸上··可见这老实人一愤怒起来,便是什么也不管不顾,柳彦之对他大喊“我他.妈的受够了凭什么你天天欺负我还不够吗你凭什么……凭什么把我阿妈给我做的衣服给丢了连个念想不给我留下,你这个混蛋,你是要逼死我吗”·叶元杰听完后,心里一沉,他本来还想再训训柳彦之的,看他还敢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居然还敢对他动手。
可是一听到他说到那些衣服是他已经过世的阿妈给他缝制的,他就知道自己这回做得有点过了,他也顾不得柳彦之甩他的那一巴掌了··他拧住柳彦之的双手,对他说道:“你在发什么疯,快安静下来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去,让他们给你找回来还不行吗”末了,再加一句,“你要是再大喊大叫,信不信我就不管你的那些衣服了。”
柳彦之听后,仍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明显心情平复了许多··叶元杰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就让店里的管事带他去办公室借个电话机打回叶公馆去···    ·    ☆、第十六章·· 学生罢课半月,政府不惟不理,且对待日益严厉,乃商界罢市不及一日,而北京被捕之学生释;工界罢工不及五日,而曹、章、陆去。”
一《上海学联告同胞书》1919年6月12日·最近几天上海各界乱得很,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并走向街头示威游行,上海水陆交通全部中断·一切都乱了秩序。
自从那日,柳彦之跟着叶元杰回到公馆拿回了那些长袍后,他这几天就被拘束在叶公馆内,哪里也不能去,当然叶元杰也待在叶公馆里没有出去,他压着柳彦之在房里做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柳彦之似乎能感到他心情不好,从他动作比之前要粗暴得多可以感觉得出来··柳彦之现在每天依旧看着安安静静,乖乖地扮演着一个柔顺的小情人儿,其实他内里已经千疮百孔,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天比一天沉默,对外界的感觉一天比一天迟钝,他就像是在外面给自己裹了厚厚的一个茧,仿佛这样就可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把所有的痛苦拒之门外。
然而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每每一看到叶元杰,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会不寒而栗,下意识想要躲避起来··柳彦之知道,他对叶元杰的恐惧已经深深映在内心深处。
当叶元杰似笑非笑时,给他感觉就是又在酝酿着什么法子来折磨他,而面无表情的时候,不怒自威,就像一尊惹不起的凶神,更加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暴烈··柳彦之明白,这个人对他的威慑已经深入到了他的骨髓,让他打心底里就有一种恐惧。
故而,他对于叶元杰接连几天高强度的求欢行为,根本不敢抵抗··至于叶元杰,自从那日在洋服店回来后,他的心情就不太好·因为他发现他那日在面对柳彦之的怒火和质问,他竟然有点担心如果那些旧衣服真的丢走了,柳彦之会有多伤心。
这是叶元杰第一次产生类似担忧的情绪··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被他看作小玩意儿的男人,为何会让自己顾虑到他的感受,但他就是这样开始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在意柳彦之的感受。
不然你以为他堂堂一个司令,被一个他平时看作小玩意儿的家伙在甩了他一巴掌之后,居然还能全身而退·曾几何时,他叶元杰变得这般大度了··这些看似不像他平时风格的行为态度,让叶元杰隐隐约约地明白到,自己似乎不仅仅是把这个男人当成一个小情人儿那么简单。
但具体是什么,还没等叶元杰琢磨明白呢,柳彦之就生病了··    ·    ☆、第十七章··俗话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明明之前还是一副艳阳高照的样子,哪里会知道在15号这天就突然翻了脸,下起了倾盆大雨··这暴雨连续不断地下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停息过,直到了半夜三更,才慢慢变小了,若有若无的雨水轻轻地敲打着窗子,玻璃窗被雨水洗漱得迷迷蒙蒙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安眠曲一样,催人入眠。
柳彦之前半夜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可到了后半夜,他却睡得十分不安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身处在火炉似的,浑身都滚烫滚烫的,平日里白白净净的脸蛋如今变得通红通红的,胸口不断地起伏,“咳咳……咳咳咳……”·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叶元杰惊醒了过来,他打开床头的黄花梨柜上的台灯,借着昏黄的光亮,看到柳彦之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叶元杰下意识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额头十分滚烫。
叶元杰心里“咯噔”一下,糟啦·不知道怎么的,那股慌乱而不知所措的感觉又袭了上来··叶元杰顾不得其他的了,立马去找张宏辉过来给柳彦之诊治。
柳彦之烧得云里雾里的,一直到早上7点多才退了下去··看到柳彦之烧得难受不已,加上医生说他是郁结于心,过度疲劳,这才让寒气入体的··叶元杰难得有几分心虚和愧疚,所以他晚上一直亲自看护柳彦之的情况。
令人惊奇的是,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的叶元杰,这次的看护可以说是既细心又用心,用冷水降温、时不时探额头试温,用棉棒蘸水擦嘴唇……居然没有任何的不耐烦。
这么细致的照顾一个人,这还是那个心狠手辣,习惯于发号施令的叶大司令吗 ·可是他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在看到柳彦之静静地躺在床上,单薄的身子,藏在宽大的毛毯里,越发显得单薄脆弱。
平时粉色的嘴唇变得毫无血色,并紧紧地抿着,仿佛在忍受什么痛苦·看到他此刻一脸累透了的样子,叶元杰就放不下心来让佣人照顾他··叶元杰轻轻地手指在柳彦之脸上描绘,一点一点地描出他的眉、睫毛、鼻子、最后来到嘴唇。
为什么这个男人,就是这么处处让自己感到满意呢,果真是怎么瞧就怎么顺眼·这么想着,叶元杰的眼里满是愉悦,他的脸也变得柔和起来··随着指尖一点点地往下,叶元杰心底的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酸酸涩涩的、又带着那么一点点的甜。
其实这感觉也不是那么坏··“咳……”柳彦之又咳了一下,好在很快就停了,可嗓子却沙哑得厉害·而且浑身难受·他竭力睁开眼睛,似乎看见整个天花板都有叠叠重影。
“彦之……”听见声音,叶元杰忙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水……水……”·“你等一下啊。”
叶元杰急急忙忙去拿水给他喝··看到柳彦之乖乖巧巧地在他怀里喝水,叶元杰心中闪过一丝丝悸动,但他马上又强行将心底的那股悸动给按了下去··等柳彦之稍稍回过神来,却发现叶元杰在解开他身上的衣服。
“你……你要干什么  ”他这个动作又让柳彦之警惕起来··这个混蛋,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放过他··柳彦之不顾身上的不适,抗拒地推开叶元杰的手,但脸色又惨白起来,狠狠地盯着他。
气氛僵住了··叶元杰看着柳彦之这样抗拒的神情,自然明白到他想到哪里去了··确实,刚刚那动作以往常自己的风格来说,难免是会让他误会··叶元杰不由得摸摸鼻子,拍拍他的肩膀,将手上的毛巾伸给他看,“不用害怕,你是不是想歪了我是要给你擦擦汗,你发烧出了一身的汗,又不好马上就洗漱,身上- shi -黏黏的,不难受吗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会擦的。”
柳彦之伸手就去拿毛巾,没想到手才轻轻一动,浑身都难受得紧··“你……你别动啊·”叶元杰急得不行,“你自己身体都还没好呢怎么擦 你的胳膊有力气么”·他急急按住柳彦之的手,无奈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就是再混蛋,也不至于在你身子不适时动你,再说了,我是真心疼你,才帮你干这个,不然你以为我叶元杰什么时候有这个闲心去服侍别人  ”·柳彦之的眼神暗了暗,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再不识抬举可就得惹怒这人了。
于是他抿了抿嘴唇,低着头不说话··叶元杰见他低头不语,便知道他是变相地同意了,顿时,他心情大好,整个人都仿佛愉悦了起来··“你可别乱动啊。”
叶元杰眼带笑意地用手心探了探他额头上的温度,“不热了,看来已经完全退烧了·”·他随即用毛巾擦了擦柳彦之额头上的汗,又拢了拢他耳际的头发,“不过你也得好好保重身体,可别又感冒了。”
叶元杰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之和蔼、语气之温和,差点让柳彦之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眼前这男人还是他眼里那个欺男霸女、强势不容人反驳的叶元杰吗·怎么现在这副仿佛在照顾生病妻子的深情丈夫模样 ·柳彦之忽然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呆了,他摇摇头,闭上眼睛,想把脑中令人可笑的想法给抛掉。
·    ·    ☆、第十八章··事情的确出乎柳彦之的意料,自从他生病之后,叶元杰和以往相比似乎有那么些不一样了··例如叶元杰现在对他格外的有耐心,不像之前那样自己稍微表现得抗拒和不甘,他就会- yin -沉着脸,似怒非怒。
甚至他现在对于床上的那事似乎也没有要逼迫自己的意思,这让柳彦之很是诡异··他几乎要怀疑叶元杰是不是才是发烧的那个人,而且还是脑子被烧坏的那种,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明白到,叶司令还是那个司令,还是那个强硬而不顾他人意愿的司令。
只不过折腾人的手法换了个而已··从之前的二话不说,兴致上来了就拉着他办事,变成了现在拉着他去上海各个地方吃喝玩乐··比如大前天去了霞飞路上新开的饮冰室喝冰咖啡,前天去了虹口大戏院看西洋电影,昨天晚上去了舞厅。
然而他们一个只顾自己的意愿安排各种活动,一个装作温顺不敢反抗,各怀心思,同床异梦,谁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可笑的是着俩人一个掌控,一个被掌控,居然也相安无事地过了大半个月。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午后1时半,正是令人疲倦的时刻··此刻,柳彦之正躺在靠近穿边的躺椅上午睡··叶元杰轻步进到房里,不想惊醒他,见太阳快照到窗口了,就轻轻抱起柳彦之,放到床上去。
柳彦之本就没有熟睡,加上这几天紧绷着神经应付叶元杰,神经时刻准备着,所以叶元杰来这么一下,他不醒过来才怪··他瞧见叶元杰后,眼中稍稍诧异了下,接着神色如常地准备坐起来,谁知身上一沉,叶元杰居然也躺了下来,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那股令他抗拒和不安的气息又向他袭来了,冷硬,强势,紧迫,柳彦之竭力让自己如往常那样脸色不变··即便过了那么久,他还是不曾习惯这个男人的靠近·而原本因为午睡而稍稍有点放松的柳彦之,那点因为这个男人说今天陪不了他而松了一口气的好心情,如今已荡然无存。
“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柳彦之神色不变··叶元杰挽了挽他耳边的头发,下意识的笑了一下,“我得了个好东西,当然得早点回来给你。”
接着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精美细致的怀表,拎着链子,让整个表吊在柳彦之的面前,有点讨好的道:“怎么样这个怀表还不错吧你以前就是修这个的,这个怀表配你还算般配吧 ”·叶元杰手上的怀表,工艺设计复杂而又细致,表盖中空,露出里面的阿拉伯数字表面和英文字样,表盖的周沿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让人看着就知道这不是个凡品。
以柳彦之多年看表修表的眼光来看,这个怀表当然不错,何止是不错,简直算得上精品,只要是个爱钟表的人,就不可能会不惊叹不喜欢··可是再精美的东西,经了叶元杰的手,柳彦之就是再惊叹再喜欢,这味道也会变了。
“不用了,这个太贵重了,而且我也用不着·”柳彦之客气委婉地拒绝··一只干爽厚实的大掌覆上了柳彦之的手,将他的手摊开,把怀表放入他手掌中,“彦之,你是我的人,再贵重的东西也比不上你,而且我以后看你穿长衫都得戴着这只怀表,”·然后叶元杰将另外一只手也紧紧的包裹住柳彦之拿着怀表的手,“收下吧,你可不要不给我面子。”
“那好吧·我收下了·”柳彦之垂眼··叶元杰愉悦了嘴角,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这次他吻得异常温柔··其实叶元杰的改变并不是偶然的心血来潮,更不是脑子坏了或是良心发现,他其实早早就在琢磨自己对柳彦之究竟是怎么了 ·自从把他弄到自己身边,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为了这么个男人神魂颠倒,甚至因为他生气、生病而心慌。
是的,心慌··要知道他叶元杰就算是他父亲突发去世,内外群狼环伺的时候,心中也不曾慌乱过··这种本不应该在他身上出现的情绪居然因为柳彦之而出现了。
甚至自己还天天琢磨自己对柳彦之到底是怎么了琢磨不出来又纠结得不行··纠结  ·叶元杰回想起来,似乎上次他这么纠结的时候好像是在7岁吧·那时,他母亲的三弟,他的三舅舅,跟随粤商团去西欧迎接新任的洋人总税务司,从英国给他带来了不少西洋玩意,其中有个万花筒是他最喜欢的,只要他不停地转动万花筒就可以看到不断变换的图案,美轮美奂,令人十分惊奇。
只是当时那万花筒看着就不像是男孩子玩的玩具··加上他父亲是个纯正的东北爷们,向来认为男人就得有男子气概,即便是小男孩也应该只喜欢小刀小枪之类的。
不然一个爷儿们像个娘儿们似的喜欢那么些小玩意儿,像个什么话··所以他即便喜欢那万花筒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敢暗地里偷偷玩,生怕被别人知道了,自己就不是男子汉似的,整个人都纠结得不行。
后来,他父亲最宠爱的二夫人香夫人的儿子、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叶冠英把他不少的西洋玩具给弄坏了,其中就包括那个万花筒··他怒火中烧,去削了那家伙一顿。
之后那几天,他仿佛有心事般,干什么都没劲儿··还是他母亲眼明心清,没过多久,她就又送了一个新的给他,还拉着他悉心教导了一番··只是年代实在太过久远,叶元杰如今也记不清当初母亲具体跟他说了什么,但他记得阿母那时轻轻捏着他的耳朵,语气温柔地教诲:“……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既然喜欢那就承认呗,何必要遮遮掩掩的。”
唯独这一句话,他是一直记到现在··既然喜欢那就承认呗··喜欢 ·叶元杰恍然大悟,原来他这些不寻常的行为皆是因为自己喜欢上了柳彦之,那么这一起都说得通了。
谨遵母亲教诲的他,在明白了自己对柳彦之是什么感情后,没有自欺欺人,也没有因为自己是一方司令喜欢上自己养的小情人儿而觉得掉价··相反地,作为东北三省司令中的一员,叶元杰是一个足智多谋又干脆果断的人。
他从不质疑自己的判断··在他明白怎样做才会对自己最有利之后,就会十分果决地执行下去··正因为这个,他才会这么多年来,总能让自己处于经久不衰的不败之地。
既然知道了自己就是喜欢上这个柳彦之了,那么自己可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对个暖床似的小情人一样对待人家了··自个儿态度得柔和些,在床上也尽量顾及一下对方的感受,投其所好买些礼物给他,前段时间医生不是说他郁结于心吗,再经常带他出去玩玩。
·正所谓烈女怕缠郎··尽管他现在不是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可人心都是肉做的,只要自己够诚心,往后都一直对他那么好,时日一久,他说不得也会对自己有所改观。
·    ·    ☆、第十九章·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孟小冬十二岁能唱谭派各调,亦天才也·”·《锡报》剧评栏目  1919年4月·城隍庙劝业场的“小世界”游乐场,位于上海法租界吉祥街,是上海最负盛名的游乐场之一。
劝业场楼高七层、门临福佑路,有电梯和盘梯,屋顶建屋,楼外有楼·在屋顶上可以俯瞰城隍庙全景··楼内的布局是这样的:底楼的节目是髦儿戏、影戏及魔术等,二楼设有菜馆,但主要是商场。
三楼的娱乐内容以女子新潮剧为主·四楼有苏滩、时曲、京戏、女校书弹唱、文明戏等·顶楼还有望远镜、弹子房等游艺节目·劝业场开业后,吸引了城内外的市民前来游玩,据报载,游客最多时可达四万余人,平时也有数千及万把人。
灰底烫金的黄花梨木牌匾高高的悬挂在四楼的戏台上,上面写着“京班戏楼”四个大字··此刻,柳彦之和叶元杰正在戏楼下欣赏着由孟小冬演出的《乌盆记》。
孟小冬演张别古,此时已演出到第四场··【第四场】·张别古 (内白)嗯咳·(张别古上·)·张别古 (数板)年迈时衰,老来无子好伤怀。
妻丧早,命运乖,只落得奔忙劳碌打草鞋、打草鞋·(念)人老屈腰把头低,树老焦梢叶儿稀·茄子老了一兜子儿,倭瓜越老越好吃··(白)老汉,张别古。
打草鞋为生·这两天生了一场毛病,没有出去做买卖·今日病好啦,一个钱儿没有,我想起城南赵大,欠我两双草鞋钱·不免前去要了来,也好度日,就此走走。
待我出了门儿,关上门儿,我再锁上门儿,门儿呀门儿,你好好看着我的门儿,不要叫羊吃了我的被窝老啦老啦,再也不能小啦;若是小了,可就费了事啦。
说话之间到啦·哎呀,房子怎么翻盖啦,还是搬了家啦待我再来看看损德堂赵·是他的堂号待我叫叫看。
赵大,赵大·(赵大上·)·赵大 (念)忽听叫赵大,胆战心如麻·纵然将事发,有钱全不怕··张别古 (白)赵大,赵大·赵大 (白)原来是老小子·张别古 (白)好说,小小子儿·(张别古背躬。
)·张别古 (白)啊,他哪里抢来的钱,穿的这么好·(张别古向赵大·)·张别古 (白)是我·赵大 (白)你来做什么·张别古 (白)我找你有两句话说。
赵大 (白)有话这里讲·张别古 (白)不在这里讲,在哪里讲·赵大 (白)这里风大,吹了我的舌头在会客厅里讲话·张别古 (白)有了钱就有了会客厅啦我不认识,你头里走。
……·孟小冬学唱孙(菊仙)派老生,作为女老生,她天生一副不带雌音且洪亮的好嗓子,又练功刻苦、悟- xing -极佳,尽管年纪虽小,又挂牌演出不过数月,但却已经誉满上海。
柳彦之不是京剧票友,但见识了这位孟小冬唱功,倒也觉得她这戏唱得形神相似·只是听戏的人在底下吃喝说闹,一遇精彩之处,观众就吵吵嚷嚷,胡乱拍掌、蹬脚,连连大喊“好……好……好。”
 ·这多少让人有点出戏··“这出戏好看吗”·低沉、冷硬的男- xing -浑厚嗓音在柳彦之耳畔响起,吓得他心中一跳,他下意识侧头看去,猛然看到叶元杰正神情温和地瞧着他,他心里不由得慌乱地跳了起来。
“好……好看·”·看到柳彦之没来由的惊慌失措,仿佛受惊的小兔子般,既可爱又让人怜惜··叶元杰不由得笑了笑,厚实的大掌握上柳彦之的手,比他大一个号的手刚好紧紧的包裹住柳彦之的。
叶元杰握着,就没再放开··事实上,这出京戏的确演得很好··在柳彦之的记忆中,除了小时候在西关街口听说书先生“讲古”,他就没有有过别的什么娱乐,这其中有囊中羞涩的缘由、也有的是- xing -格使然。
柳彦之从小就在与洋人互通有无的广市长大,广市的繁荣不比上海逊色,他更不是乡巴佬,可他却真的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城市的游乐场就可以让人这么醉生梦死,仿佛只要待在里面就可以一直都无忧无虑。
这几天叶元杰也带他去了上海不少高贵的、消遣解闷的地方,但他却不喜欢这样的地方,那不是他该待的··只要他身处其中,他就觉得各种格格不入,这仿佛在无时无刻地告诉他,他来这里的入场资格始源于一场带有强迫- xing -、侮辱- xing -的交易。
柳彦之环顾四周,他从这些人的服装和面相看得出来,这些人都不是殷实人家,他们只是在这个游乐场、在这个小市民的天堂里,用有限的汗血钱来寻求麻醉··这仿佛是上海这个大都市畸形生活的模型。
好不容易等到散场,柳彦之跟着叶元杰从座位离去,前后两队的便衣打扮的保镖卫兵手,把他们周围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但柳彦之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后,之前坐在他对角后几排的那个身穿当下时新西服、头戴黑色礼帽的男人。
他手里夹着根茄力克英国进口香烟,时不时往嘴里吸一口,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对着柳彦之离去的方向,正若有所思···    ·    ☆、第二十章··柳彦之和叶元杰坐在中间的劳斯莱斯车里,司机亮了亮车灯,“呲……呲……”的声音响起,汽车已经发动了,准备离开福佑路。
柳彦之拿出别在胸口的怀表看了看,原来已经十二点半了,难怪路上的交通灯都开始灭了,看来供电局开始不供电了··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汽车从成衣店、花旗银行、怡和洋行驶过,·途径大世界游乐场时,不少游客从门口涌了出来,柳彦之看他们的神情,像是疲倦,又像是兴奋,更像是回味美梦之中。
过了法租界闸口,就到福开森路了,汽车很快就从福开森路上一驶而过,此时福开森路上有几个罢课的学生正在向路人发放传单··而其中一个头戴鸭舌帽、穿呢格裤的青年正呆呆地看着那汽车离去,一脸疑惑。
他旁边一个戴圆型眼镜的青年拍了拍他肩膀,“谨之,你在发什么呆都快要戒严了,赶紧把这些传单给派出去呀”·柳谨之这次回过神来,“哦,好的。”
不过他心里却在疑惑,刚刚怎么好像看见哥哥在那辆车里·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一想法··早晨八点半,复旦大学办公室门口,柳谨之刚刚见过导师邵力子,正准备离开。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居然是一直跟他不对付的盛子伦··他穿着白衬衫和时兴的背带裤,正双手抱拳,看好戏般上下打量他,“哟这不是我们的学生英雄——柳谨之,柳大英雄吗怎么还待在学校不去干你的大事业呀 ”·柳谨之冷冷地瞧他一眼,冷淡说道:“这不关你的事。”
盛子伦突然笑起来,双手拍了拍几掌,“对、对、对·这当然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有你柳大英雄那样的“雄心壮志”,不过我倒是替你不忿,你这么痛恨政府和那些军阀,结果自己的哥哥却当了军阀的兔儿爷,心情一定很难说吧”·柳谨之瞪大双眼,一把扯住对方的胸口的带子,“你说什么别血口喷人,我哥明明在广市。”
盛子伦掰开他的手,比柳谨之高一个头的他,嗤笑一声,“你以为我编来骗你,我昨天可是在“小世界”里看得清清楚楚的,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那么会装,整天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我可不上你的当。
说不定你早就知道了,这副吃惊的样子搞不好还是装出来的·”说完,他随即头也不回,进到办公室里面去··徒留柳谨之在原地,只见他双手紧握成拳,上面布满青筋。
下午四时  叶公馆门口·柳彦之身穿藏青长袍,脚穿黑色无梁圆口布鞋,长袍开襟处露出一条细细的怀表链子··他刚走出门口,就看到两辆黑色圆头汽车,一位长官模样的男子走了上来,恭谨地喊了声:“柳先生,请上车,我奉叶司令命令,要送您到大世界游乐场。”
跟长官一同前来的还有好几个卫兵,整齐的站在后一辆车的车门前面··大世界游乐场  柳彦之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今天又躲不过去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佣人和卫兵,一个个都低着头,似乎这些日子叶元杰对自己的“宠爱”,让他们不敢对自己有任何的不敬··可实际上,这种“宠爱”,殊不知柳彦之是有多么的腻烦,多么的不情愿。
他宁愿叶元杰还像之前那样,兴致上来后拉着他办事,也总好过现在这样天天陪着他到处游玩,假扮温馨··可把他给恶心透了··可惜,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他从来都不是可以做决定的那个人。
这些叶元杰安排的消遣活动,该应付的还是得应付,容不得他说不要···    ·    ☆、第二十一章··你能拍胸脯说自己可以完完全全地了解一个人吗·哪怕那个人与你血浓于水,从小一起长大,你甚至给那个人当爹又当妈,养育他、教导他近十年,知道他喜欢吃五花肉,不喜欢吃鱼,知道他的一切生活喜好,但是,你真的能够确确切切地明白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又有怎么样的理想吗 ·都说沟通能够缩短距离。
柳彦之后来才明白,他跟弟弟之间的距离绝大部分是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真正正地剖开心扉交流过了··但柳彦之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明白到,他的弟弟,早就已成长得跟他从小所认知的那个弟弟不一样了。
对着弟弟,柳彦之已经不能拍着胸口说,他能完完全全了解他、对他知根知底··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他坐着车去大世界游乐场··路上行人颇多,穿西服的职员、穿长衫的男子、穿旗袍的摩登女郎,都在街上穿梭。
早期来沪的日本人多数聚集在虹口吴淞路、武昌路一带经营照相馆等小本生意,或经营妓院谋生·1915年,公共租界内的日侨已达到7169人,人数居各国侨民之首。
“抵制日货,坚持到底·”·车子经过虹口吴淞路的时候,那里似乎聚集了很多人··一个头绑白布条,身穿白衬衫和呢格裤的男学生站在写着“文明大国,岂受倭奴之辱”字样的旗帜下面,正领着大家喊着如上口号,震耳欲聋。
聚集的民众几乎占领了大半条路,把交通都堵塞了·他们正站在日本人办的报纸《周报》的报社前面演讲··随后,人群举着旗帜开始向前移动,似乎要游xing 了。
车子在大丰和米店门口进退不得,于是柳彦之在身穿便衣的卫兵保护下从车上下来··但越来越多的人往这里聚集,挤啊挤,把柳彦之和其他人给挤散了··柳彦之四处张望,突然他瞪大眼睛,愣了愣,呆立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有好几位年轻人在派发印有讽刺卖国贼的漫画和“指斥倭奴”字样的传单,他们把它递给柳彦之··“请你支持我们的爱国行动”·柳彦之把传单给接了。
这时有一个人在身后猛地拉住柳彦之的胳膊,立马奔跑,直到把他拉往一处无人的角落才停下··“谨之……原来真的是你·”柳彦之惊喜地说道。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相反地,柳谨之上上下下地大量了一番柳彦之后,就没有一丝好脸色,“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养着  ”·柳彦之瞪大眼睛,惊惶地盯着弟弟。
谨之是怎么知道的·柳谨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是期待他的否认··“不是……”柳彦之嗓子干涩,用尽力气才能发出声音辩白:“我没……”·可他还没说完,柳谨之仿佛发现了什么,打断了他的说话。
“你身上戴的是什么”柳谨之的眼尖,手也快,他把柳彦之前襟那条闪亮亮的银链子给拽了出来,发现这竟然是一块制作精美的怀表,表盖中空,露出里面的阿拉伯数字表面和英文字样,表盖的周沿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
这种表是是洋货,还是价格不菲的高级洋货,绝不是自家那个小钟表档里的存货·柳谨之记得,他大学里有个有钱的同窗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据说是他那去英国留洋的哥哥寄给他的,柳彦之的这块肯定也是英国货,那到底是谁给他的难到他真的给那些臭军阀当兔子爷吗·柳谨之竭力忍住心里的怒火,盯着他问,“哥,这表到底哪儿来的”·柳彦之心虚地看了一眼弟弟,不敢说出来。
柳谨之被他哥支支吾吾的样子弄得心里更加疑惑,加上他哥浑身高级货,他想,莫不是那件事是真的吧·这样想着,他更是憋着一股气:“你倒是说啊,有还是没有”·柳彦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沉默许久,他最终还是万分艰难地点了头,承认了他被人包养的事情。
柳谨之看见哥哥点头承认后,脸色难看,眼睛里透露出厌恶和痛心,他吐了一口气,怒火难捺,厉声指责道:“你居然给别人当兔儿爷你羞不羞耻你对得起阿爸阿妈吗你还有没有脊梁”·柳彦之脸色惨白,如遭重击,冷汗倏然间从头顶淌下,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了墙边。
他没脊梁他不知羞耻·他弟弟说了什么,那是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弟弟吗那还是那个说等我读完大学,出息了就让你跟着我享福的弟弟吗·荒唐,实在太荒唐了·他到底是为谁才没的脊梁。
想到弟弟辱骂自己的话,这字字句句的,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插进了柳彦之的心口··仿佛天塌了下来那般,柳彦没有想到,他唯一的亲人居然那样想他,心痛到麻木。
就这样被人羞辱,对方还是他一直疼爱有加的弟弟,柳彦之如何不心痛,他别开头,自暴自弃地任对方辱骂··他浑身发冷,哪怕正值六月,哪怕头顶上还有一个大太阳,可他依旧冷得颤抖,这种冷是从骨髓里由内到外散发出来的,仿佛全身都浸透在刺骨冰冷的寒水里头。
直直往柳彦之心窝子戳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但是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于是他仓皇地转身,扭头就跑仿佛身后有什么鬼怪在紧紧地追他一般··柳谨之见哥哥急急忙忙地跑了,也没追,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气呼呼地走了。
·    ·    ☆、第二十二章··外白渡桥是中国第一座全钢结构桥梁,  由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主持修造,所有钢材料皆从英国进口,由英国工程技术人员完成整座桥梁的设计和架构,在1908年1月20日落成通车。
由于它处于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界处,因此成为连接黄浦与虹口的重要交通要道··而此时我们的主人公柳彦之,他正浑浑噩噩地在外白渡桥上向前走着··等到叶元杰找到他时,晚霞已经映透半边天,美不可言。
叶元杰自得到柳彦之失踪的消息后,就一直担心不已,怕他被外面的运动殃及,又怕他在外面游荡遇害··如今在桥上遇见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可看到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浑身散发着无形的痛苦与悲恸,叶元杰不知怎么的有点火大又有点心疼。
他下了车,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柳彦之的肩膀:“柳彦之,你怎么跑到这里了,你又想要闹些什么”·柳彦之抬头瞧了他一眼,随即又移开了,目光依旧死寂,仿佛是在无声的抵抗。
叶元杰见他这么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更加怒火攻心,脸色紧紧绷着,目光骇然,忍不住动了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柳彦之脸上被扇出浅浅的红色印子,扇得他脑子嗡嗡直响,大口大口地直喘着气。
被叶元杰这么一巴掌扇下去,似乎也把他这些日子苦苦压抑的忿恨与不满也扇了出来··一直异常安静的柳彦之,突然愤怒起来:“你放开我” ·柳彦之伸手扳他箍在胳膊的大掌,被箍得太紧了,扳不开,他就狠狠地咬在他的手上,“我受够了谨之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不认我这个哥哥了,你这下开心了吧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凭什么这样欺负我,凭什么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啊”·柳谨之  他弟弟是怎么知道的 ·叶元杰遇事向来都是冷静自持,胸有成竹的,可他在看到柳彦之歇斯底里的癫狂模样时,在那一刻,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又从他心底袭来了,甚至比以往更甚,与此同时,一股名为后悔的情绪在他的内心深处悄无声息地滋生着。
瞧着柳彦之肿了一边的脸,叶元杰到底心疼了,抬手轻轻抚摸着被他打肿的脸,心中有点懊悔自己太冲动了··“彦之,你就为这个伤心行了,别闹了好不好那家伙不认你,你也别理他不就行了吗你还有我呢,我们一起回东北去,只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  他把柳彦之禁锢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声音放得很缓,难得轻声细语地安慰他··但柳彦之根本没有留心去听叶元杰的话,他心想,上海这个地方每天都有无数无辜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为什么最罪大恶极的叶元杰却活得好好的要是叶元杰死了就好了,那样这不堪的一切也许就结束了,这个念头一出来,柳彦之·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鬼迷心窍地把他随身携带的那把用来修表的小刀刺进了叶元杰的胸口。
叶元杰突然感到腹部一痛,他下意识推开柳彦之,看到插在肚子上的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而柳彦之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元杰的伤口,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干的。
他嚅喏了下嘴唇:“那个……我……不是……”·这时卫兵们看到司令受伤,直直小跑过来,似乎想制住柳彦之··柳彦之也似乎看到了他们,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但退无可退,他的后背已经靠到桥上的栏杆,随后他纵身一跃,掉落在黄浦江。
·    ·    ☆、第二十三章··叶元杰的身上有很多伤痕,比如他右手上的那条长长的疤痕,那是他八岁爬树掏鸟蛋时失足从树上掉下,被树肢划到的,他那时右手脱了臼,绑了整整一个月的绑带;比如他左手手肘上的刀伤,是他刚去德国军校那会儿,德国鬼子看不起他是个华人,想要教训他 ,可军校纪律分明,那人不能明着欺负他,所以想以搏击切磋来达成目的 ,说是公平地比一场徒手搏击,实则是仗着人高马大想教训他,可那德国鬼子哪里知道他从小习武,又经常和父亲的部下对打,他被人挑衅,心里窝着火,更是不要命地揍,逼得那个德国鬼子掏出军用短刀来反击,他用手肘一挡,那刀伤就这么落了下来;比如他左背上的枪伤,则是他的庶兄和他争权时,派人暗杀他而留下的。
这些伤,不管他当时伤得有多重,痛得有多厉害,可伤口一好,他也就抛之脑后了,可唯独柳彦之刺在他腹部的那一刀,哪怕比他以前受的伤要轻得多,哪怕没有触及要害,哪怕伤口早已愈合,可他每当午夜梦回想起时,依旧感觉痛入骨髓,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地从心口上慢慢地把刀插了进去。
·叶元杰心想,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柳彦之捅他的这一刀··“扣扣……”敲门声打断了叶元杰的回忆··“进来。”
声音冷得不行··林副官开门进去,恭敬地说:“司令,人已经带来了·”·叶元杰眼色沉了沉,“带我去见见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恶。
叶公馆的会客厅里,柳谨之被人反绑住双手,口里被塞了白布条,身后还有卫兵看着他··叶元杰从楼上一步一步慢吞吞地下来,柳谨之闻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威严深沉的男人直往他而来,他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就是绑他的主使人,他艰难地站起来,神情激动地“唔……唔……”发出声音。
但他身后的卫兵却推了他一下,柳谨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这时叶元杰也走到了他面前··叶元杰眼里看不出感情,他一把扯下柳谨之嘴里的布条,讥讽地说:“你就是那个忧国忧民的大学生——柳谨之彦之的宝贝弟弟”·柳谨之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又猛然听到这么一番话,他怒道:“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我你跟我哥又有什么关系”·“啧啧……我还以为,你被人关了一阵子后,总该成熟点,不应该还是这么幼稚才对。”
叶元杰随意地坐在沙发上,讥笑地说:“没想到你还是那种没有脑筋、听了演讲就会激动的大学生·你哥哥还真是养了个傻子外加白眼狼·”·说实在的,他一直嫉妒柳谨之,就因为他是柳彦之的弟弟,他就能得到柳彦之全心全意的付出和爱护,而他居然还这样践踏柳彦之的自尊,现在柳彦之下落不明,他自个儿不好受,自然也不会让柳谨之好受。
……其实说到底,真正伤了柳彦之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柳谨之见他这般羞辱自己,恼怒得不行,又见他开口闭口都提他哥,脑子里的某个想法一闪,脱口而出,“你不会就是我哥的那个姘头吧 ”·姘头·叶元杰眼里一沉。
柳谨之见他脸色不好,猜是自己说对了,他冷笑一声,“你是来提柳彦之出头的 哼,他自甘堕落跟你干出这种事,就别想我认他·”柳谨之怒到直呼柳彦之其名,连哥哥都不喊。
叶元杰听后怒到反笑,他意味不明地朝柳谨之笑了笑,“既然这样,不如你看完这些东西再说吧,如何”·柳谨之看见他挥挥手,手下就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叶元杰直截了当的打开了袋口,把里头的一叠黑白照片拿出来,扔在地下给柳谨之看··柳谨之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咬牙怒道:“这是什么 ”·里面有他的导师、《民国时报》总编邵力子和上海一些位高权重的人物在“大世界”游乐场玩乐的照片、还有不少和他一起在街头抗议、派传单的同学和工部局高层接头的照片。
“你以为你们每天上街游xing演讲,派个传单,喊着抵制日货,那就能救得了国能改变局势愚蠢·也就你们这些天真的家伙还真就这么认为而已·”·柳谨之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叶元杰见他这副模样,似乎心情好了些,他嗤笑道:“看到没你以为你们这些每天叫嚣着局势、抵制日货,派个传单的学生就全是爱国人士,他们中也有不少是为各个派系的军阀服务的。”
叶元杰半蹲下来,从中抽出一张放在上面,“听说你这么活跃在上海组织各种活动,都是靠你的导师邵力子支持的,我告诉你,你也不过是他手里的枪杆子,还是指哪打哪的那种。”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你不是说我是你哥的姘头吗你说得没错,但你知道你哥为什么会跟我吗因为你哥为了捞你这个忧国忧民的好弟弟出巡捕房,答应当我的小情人儿,怎么样你不是很以你哥为耻吗其实你也高尚不了哪里去。”
在叶元杰看来,那些学生空有一颗爱国心,却干不出一件有用的事·他们成天叫嚣着抗议、反对,可里面又有多少人能够真真正正弃笔从戎的,真正能够有本事改变这个动乱的格局的更是少之又少。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说大话谁都会说,骂人谁都会骂,但凡有个担子、挑子,又有谁会主动去挑·就像年前日本在东北设立关东军一样,东北的学生不也整天叫嚣着抗议、要把日本人给赶出去吗·可一建议学生们参军上前线,他们却不答应,后来又提议学生到后面挖战壕,他们又嫌“挺累的,我不去。”
叶元杰当时闻言,就忍不住痛斥“我真是看不起这些空口说大话的学生·”·柳谨之脸色惨白,似乎还没从知道真相之中缓过来··叶元杰站了起来,背向柳谨之:“对了,那天你跟彦之吵架后,他就跳下了黄浦江,至今下落不明。”
“送客·”没等柳谨之反应过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第二十四章··柳谨之和他哥哥柳彦之一样,明明是是商贾后代,又从小就在广市省城的街头巷尾长大,但两兄弟却都没有学会商贾人家的精明算计。
不同的是,哥哥柳彦之年纪轻轻就挑了家庭的重担,生活让他成了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小市民,柳谨之从小在哥哥的保护下长大,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挫折,倒是长成了一个满怀莫名激情的爱国大学生。
像柳谨之这样的人往往脑子一根筋,容易被人左右,空怀激情和理想,以求救国图存,却难以做出真正的大事·但他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无所畏惧,而且身上还有最朴素的正义和最蓬勃的热情。
可以说,柳谨之能够一直都保留这种天真和赤子之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有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哥哥··可如今他在这叶公馆一进一出后,他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柳谨之了。
“打倒列强,抗议政府,同胞们,跟我一起保卫中国主权·”·柳谨之离开叶公馆后,独自一人在街上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走着,经过虹口乍浦路的时候,那里聚集了很多很多的人群,穿学生装的、穿西服的、穿旗袍的,全都望着虹口大戏院的门口。
一个身穿学生装,头绑写着“以死明志”白布条的男子站在剧院最上面的台阶上,对着他们神情激昂地喊口号··那男子喊完口号,又激动地对下面人群说道:“各位同胞们,在巴黎和会上,我们明明是战胜国,可列强却要瓜分我们的土地,还有日本人居然在东北成立了关东军,而这个政府却依旧无动于衷,中国目前的形势如此严峻,难道你们还能无动于衷吗”他顿了顿“今天我就要用我的鲜血来唤醒麻木的中国人,唤醒你们一起来抵抗列强,保卫国家。”
他拿出匕首,大喊:“我定要唤醒你们,以死明志·”说完,他把匕首插入腹部··“把刀放下……”台下人们大喊,见人真的跌倒在地后,大家急急上去想救人。
以死明志 ·看了这么一场混乱的演讲,柳谨之忽然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这些往日让自己傲情万丈、慷慨激昂的场景,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尤其是在那个学生把匕首插进自己的肚子,来“以死明志”的时候,柳谨之甚至想起了叶司令骂他的那句话··愚蠢··“你以为你们每天上街游xing、演讲,派个传单,喊着抵制日货,那就能救得了国能改变局势愚蠢。
也就你们这些天真的家伙还真就这么认为而已·”·不知怎么的,柳谨之想起这些话,竟然发现自己辩驳不了··柳谨之第一次对这种声势浩大的运动感到怀疑。
哪怕他们真的因为这场运动而让北洋政府拒绝在巴黎协定上签字,但那又怎样·没了巴黎协定,说不定还会有慕尼黑协定、伦敦协定……,就像清政府签署种种丧权辱国的条约一样,只要国家依旧腐朽弱小,那么那些强盛的番国就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哪怕你也是作为战胜国之一,它们依旧会向你伸出利爪。
而如今国力衰弱的中华民国,在虎视眈眈的强国面前,根本就毫无反抗之力··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国家不够强大··柳谨之望着混乱的人群思索着,心底在疑惑着,迷茫着。
他带着这份复杂而微妙的情绪,转身离去··一个人的成长是一个缓慢而容易的过程,因为它只需要花费时间就能完成··而一个人走向成熟是困难的,因为它没有终点,只有行程,还意味着你得丢弃内心的天真,从天真幼稚向更高的一级转变,对事对物的看法变得更加理智。
这一过程中往往伴随着周围环境的改变而发生,也包括其他人的影响,尤其需要时间与代价的付出··直到多年以后,柳谨之回忆起这一天,感觉自己仿佛是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变成了一只蚕蛹,被厚厚的茧包裹着,自己浑浑噩噩的,想挣脱出来,却怎么也挣扎不出来,恍恍惚惚间自己似乎突然变成了一只娥。
他飞呀飞,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都跟他说话,但他怎么也记不住他们的面孔,以及他们所说的话··此刻的柳谨之和多年后的他截然不同·多年后的他已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地下党员,多年的间谍生活已经让他善于伪装、谨慎多疑,让他真的从内心变成了一只蚕蛹,把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他不再随随便便的就相信别人,小心翼翼地过着每一天。
·    ·    ☆、第二十五章··中华民国中央政府任命通知书·天字第5014号·兹经中央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通过,·授孟恩远为惠威将军,即日起回北平述职。
特此通知·总统  徐世昌·民国八年七月六日·1919年(民国八年)6月,张作霖唆使吉林省各界一些人士,罗列出孟恩远8大罪状,上告北京政府,并派代表进京要求罢黜孟恩远,举荐奉军师孙烈臣出任吉林督军。
随后,北京政府应张作霖要求,给孟思远惠威将军衔,调任北京述职·消息传到吉林,但孟思远不服从,孟思远的亲信吉林军第1师师长高其下的旅团长们也不服,一致主张军事对抗奉军。
那些师旅长官们给北京回电,拒绝吉林“易督”,孟思远表示不能离开吉林省·张作霖的调虎离山计失败后,决定以武力逼迫孟恩远离开吉林省··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民国八年 7月6日,张作霖勾结日本吉林驻军,制造宽城子事件,并派吴俊升和孙烈臣率大军南北夹击吉林,迫使吉林督军孟恩远就范。
孟恩远被迫离吉,回天津寓居··而张作霖则借着日军的力量称霸东北三省,人称“东北王”··叶元杰并不惊讶张作霖称霸东北的举动,如今政坛上的主角几乎全是军阀,因为只要有枪,腰杆子自然就直,说话自然就硬气,论军队、论地盘,张作霖可算是东北的第一军阀。
虽说所谓军阀,并不是说这个人就是坏的,是利欲熏心到卖国的,而是说,军队是私人的,归将领私有,只要有地盘,就是一方的土皇帝,即使在名义上接受中央政府的指挥,但军队和地盘上的事,还是军阀说了算,中央管不着,一旦发生利益冲突,就可能发生叛变。
因此,如今东北的军队和地盘,已经变成张家的,别人根本没有那个力量去管··在叶元杰看来,张作霖从一个农家子落草为寇,直到现在成为北洋军奉系首领,当了称霸东北三省的“东北王”,的确称得上是一个草莽枭雄,只可惜,这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为了权益,竟然目光短视到和日本人合作搅乱北洋内部局势,引狼入室,果然出身草莽,始终摆脱不了“草莽”二字。
他到要看看,若是张作霖倒了,他那个向来自由放纵的长子张学良,一旦掌握了权力,是否还会率- xing -而为,东北三省落在了他手里,还能否在日本人那里讨得了好··叶元杰从来都认为,有地盘的军阀是土皇帝,没有地盘的军阀,就像叫花子一样,要看别人的脸色。
但他叶元杰哪会是看别人脸色的人·早在6月份,张作霖要收拾孟恩远的时候,他已经隐隐猜到了背后的- yin -谋,而他也有所准备,基本上已经把大本营撤出了东北,虽然说后来他因为广派人手去找柳彦之,没来得及完全转移剩余的部分,多多少少受了点损失,但那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但可惜的是,还是没有找到他··    ·    ☆、第二十六章··民国十二年(1923年)1月26日,沙面岛··柳彦之拿着个竹篮来到白鹅潭岸边,看着潭里的各个小艇,柳彦之还是挑回了那个阿嬷,向她买艇仔粥。
他用绳子穿住竹篮,把钱放在篮子中,然后手里拿着绳子,把篮子往阿嬷的小艇里慢慢传下去,差不多到了,阿嬷就拿走钱,把熬制的小粥放到篮子里··柳彦之拿回篮子后,对阿嬷说了声“唔该晒。
(谢谢·)”然后就转身离开,准备回到住处··“砸死他,快砸呀”·在离内巷大概有几十米左右的时候,他远远就听到李大仁的声音了。
李大仁今年8岁,是内巷里开福建云吞的老板娘的儿子,长着一身肥肉,胆大又调皮,年纪轻轻,已经是内巷里孩子里的一霸··“死开,傻子”·“就是,脏死了,快打他。”
越往里走,声音就听得越清晰,柳彦之心里叹了口气··他远远看到那个被孩子们用小石头砸的男人,衣着褴褛,大冬天的,就穿了一件破烂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里衣,头发也脏得不行,一缕缕的结成一坨一坨,额头上好像被砸破了,鲜血糊住了大半脸,那男人被砸后,趴在地下用手捂住头。
看起来特别骇然··柳彦之实在忍不住,大喊:“喂,你们再不走,我可要叫你们的阿爸阿妈来管你们了啊·”·孩子们一哄而散··柳彦之走那男人旁边,准备拿出布巾跟他的时候,男人突然放下手,抬起头来看柳彦之,对着他傻笑起来。
四目相对··柳彦之突然踉跄后退了半步,篮子掉在了地下,但他什么也不顾,扭头就跑,跌跌撞撞地跑离这里··柳彦之跑开那一刻,他没看到男人眼里的低落一闪而过。
他不会认错的,不会……柳彦之心想,尽管那人衣着褴褛,尽管那人满脸污垢和鲜血、几乎看不出原样,尽管那人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精光和锐利,但是,当你真的对一个人“刻骨铭心”到了骨子里,那么,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一句话、一个对视,你也会认出他来。
柳彦之用尽全力往前跑着,仿佛身后有谁在紧紧追着他不放,突然一个不留神,脚踩进路边凹陷的一块青石板,他控制不住平衡,直直往前摔去··柳彦之摔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一瞬间就喷涌而出,嚎啕大哭起来。
似乎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忧惧和不安通通都发泄出来··其实柳彦之在跳下黄浦江的那一刻,他其实是不想再挣扎、不想再一直都要委屈而隐忍地过活了,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活下来。
更没有想到是张医生救了他,还派人把他藏在天津的一个公寓里,两个月后,张医生亲自来跟他道别,说是要去当战地医生,还说过几天会派人把他送到广市的沙面岛,并叮嘱他千万不要回到省城西关。
这几年,他一直在沙面岛生活,生活虽然平静,但他总是还会惴惴不安,生怕下一刻就被叶元杰给找到,同时,因着自己刺那男人的一刀,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无法踏实下来。
如今又遇见了他,虽然不知道叶元杰怎么就变成了傻子,沦落到这种地步,但是他一见着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远远地躲开··没办法,谁让叶元杰跟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不安联系在一起,他又怎么可能不怕。
不过,叶元杰如今变成这样……·也罢了,就当是还自己当初刺他一刀的债吧··柳彦之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犹豫良久,他还是慢慢站起来,往原路返回。
柳彦之远远就看到叶元杰用手里掏他掉在地上的艇仔吃,那手黑乎乎,脏兮兮的,可是他像是没看到一样,低着头净顾着吃··柳彦之蹲在他面前,等着他吃完放下碗了,他才拿布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叶元杰的脸。
本来傻子是会对陌生人怀有恐惧和不信任的,可叶元杰却似乎并不害怕他,反而一把握住他的手,黑乎乎的大手覆着一只白净的手··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叶元杰也没嫌他脏,回手握住他,牵着他站起来,往前离去。
昏黄的夕阳下,他们比肩而行··作者有话要说:天啊噜,这么雷的故事真的是我写的吗我都不敢回过头看了··    ·    ☆、1、知青下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毛ZeDong   ·“柳世青,你这是干什么扫成这个样子,让你扫个街道都扫不干净,你还能干些什么我告诉你,柳世青,你这个Fang革命的右Pai分子,能让你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扫大街,已经是组织对你宽大处理了,你别给我耍滑头······”  一位身穿绿军装,肩膀是戴着红袖章的年轻男子神情嚣张地对手拿扫把的中年男子骂道。
“是······是的,我······保证一定卖力地扫,一定认真改造,接受广大群众的监督。”
中年男子手执扫把,低着头说道··“哼,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扫成这样糊弄大家,你就不用扫大街了,直接游大街吧”年轻男子再次恶狠狠地嚷道。
“不······不会的,我一定认认真真地扫,一定认认真真······”·不远处的街口传来声量极大的辱骂声,为了避免那人瞧见,柳彦之躲在偏僻的角落,背靠着墙,紧闭双眼,双手紧紧握成拳。
不管他心中是怎样的汹涌波涛,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若是因为一时的不愤和冲动,而跑去跟那家伙争执的话,反而会置父亲于更加不堪的境地·所以,他现在必须要忍耐,忍耐那人对父亲的谩骂,忍耐想要帮父亲的欲望,忍耐现在不能去见父亲·······许久之后,那些谩骂声渐渐停止,脚步声也越来越弱,得知父亲应该没事了后,柳彦之安下了心,为了避免父亲尴尬,他依旧不打算现在就去见父亲,反而悄悄地离开了。
柳彦之回到家后,发现客厅饭桌上放着一堆碎布,还有个被灰布包裹着的东西,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家里那只铁质工艺台灯,灯架是一个半裸的维纳斯女神塑像,她左手置于胸前右手斜向上伸出,小灯就在上面。
如今,这个原本具有艺术美的台灯却被穿上了一件灰扑扑的连衣裙,柳彦之忽然感到很好笑··这时,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妇女从房间里出来了,正是柳彦之的母亲——田婉如。
田婉如见儿子盯着台灯看,便开口解释道:“这个台灯惹人眼了,我怕万一那些人来抄家的话会惹出事情来,可是丢了它又觉得可惜,所以我特点做了件衣服给它穿着,免得惹出什么麻烦来。
"·柳彦之听了后皱了皱眉,似乎在想些什么,半响之后,他才闷闷地回答一声:“哦·”·田婉如见儿子这个沉闷的样子,担心不已,她上前去拍了拍柳彦之的肩膀,“妈知道你心里总也瞧不惯这些,可有的时候生活比荒诞的艺术更荒诞。
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最好尽量看开些·“·柳彦之的双眼黑得发亮,却少了少年应有的活力与张扬神采,他对上母亲满是关怀的眼睛,心里很是感动,“妈,你放心好了,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
“那就好,”田婉如顿了顿,又说道:“你快去洗洗手,等u你爸回来我们就开饭·"·“嗯·"·傍晚,柳彦之和父母一起坐在客厅里的饭桌上吃晚饭,他用勺子往碗里搅了搅米粥,随后又放下勺子,拿起馒头掰下一小块放入嘴里嚼着。
田婉如见儿子这般心不在焉的摸样,担心地问道:“彦之,你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要不妈给你煎个鸡蛋吧”·柳彦之放下馒头:“妈,不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这时柳世青也放下筷子,问到:“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我要下乡了。”
“什么”柳父柳母异口同声惊讶道··“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下个礼拜三,我就要下乡了·”柳彦之全盘托出。
“下去哪儿”柳父恢复冷静问道··“河南农村——柳叶斋,我……我被遣回乡了·”·礼拜三早上8点 ,·上海西站火车站前人山人海,周围插着许多红底蓝字的旗帜,上面写着“紧跟统帅Mao主席,广阔天地炼忠心”、“听Mao主席的话,做Mao主席的接班人”之类的标语。
柳彦之跟着父母走上西站的楼梯,穿过候车室,又下了楼梯··火车旁,站着许多即将要下乡知青,他们都统一穿着一身军绿色服装,带着无帽徽的军帽、左胸别着一枚红宝章,这是个圆形的Mao主席像章,上面是Mao主席的头像,下头是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轮船,背景是大大的红太阳,油漆光亮。
他们前胸还有一朵鲜红的大花,垂下的绢条上印着“光荣”两个字·斜挎着的军挎包上绣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知青们在和亲人依依惜别,柳彦之也站在车厢外与父母道别。
“到了那里,记得替我向本家的长辈们问好,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要给叔叔伯伯们添麻烦,还要记得经常给我和你妈写信·”柳世青说··“我会的,你们也要给我写。”
柳彦之保证··“彦之,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爸爸的·”田婉如忍住眼泪说道··“保重·”柳世青说道。
“爸、妈,你们也要好好保重·”柳彦之不舍地说··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田婉如把装着搪瓷脸盆的网兜递给柳彦之,又细心嘱咐了他一番。
柳世青转过身,抬头看了看上海西站的站牌,他突然想到18年前,他和田婉如就是从这里回到上海,那时柳彦之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里呢··没想到这次自己是要送儿子从这里离开上海。
这时,“呜呜呜……”的一声,火车汽笛响了··柳彦之带着行李踏上车厢,只留下背影给他们··上了火车后,柳彦之从窗口探出头向父母挥手,柳世青和田婉如也向他挥了挥手。
接着,站台里响起了打铃声·火车慢慢开始开动了,柳彦之的脸逐渐消失在远方··柳世青他们依旧站在原地,朝柳彦之远去的方向挥手··直到火车完全消失不见后。
田婉如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站台周围人们的哭声也此起披伏,柳世青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接着轻轻搂着她,给予她无声的安慰··作者有话要说:没人看,哭吧哭吧不是罪·    ·    ☆、2、柳叶斋··1969年2月1日,17岁的柳彦之坐上了上海开往河南郑州的硬座火车,车厢里坐满了下乡的知青。
行李架上、硬座座位下面,都塞满了知青们的行李,里面绝大部分都带着吃食:全家老小省吃俭用从嘴里挤出来给孩子下乡吃的几斤大米、白面、玉米粒,有一些条件好的知青们行囊中还带着腌肉和香油。
火车发出隆隆声几乎让激动的知青们兴奋的呼喊声给淹没了,柳彦之注视着这群兴奋不已的知青,他心想,你们有什么好兴奋的,难道你们不知道你们已经被放弃了吗·对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
他想,也许这里面有的人胸中满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改造国家的壮志,他们不顾父母劝阻,硬要报名下乡,但更多的是被打上“黑五类”标签,被强制离家、迁往农村的青年,比如自己就是“地主分子”的后代。
但柳彦之想不到的是,多年以后,每当他看到青春、不悔之类的字眼,首先回忆起来的就是在柳叶斋当知青的这一段生活··在这里,他避开了审查和批Dou,还遇到了他生命最重要的人,比他在上海的境遇好多了,刚到的时候,会有农民兄弟偷偷地给他递上一张“我们欢迎你”的纸条;中秋节时,有人不声不响地在他屋子的窗台搁上一包月饼。
这些都将成为他生命中最有色彩的一部分··经过一天一夜,火车到了郑州,知青们进行了整编,转车奔赴河南各地的乡村、农场等地·在郑州市革委会整编的时候,柳彦之领到了一些棉衣裤、军大衣、毡底儿棉鞋等,虽然他的行李中也有更好的冬衣,但他也还是领了,因为他也不知道柳叶斋到底有冷。
柳叶斋是河南省北部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坐落在盆地里,四周都是山·田野上不规则地排列着许多土坯草顶的茅草屋,但是也有好砖好瓦建成的房子·这样的村庄在中国有无数个。
柳叶斋这条村子原本不是叫柳叶斋,而是叫柳叶寨·新中国成立后,柳彦之的父亲从英国回乡,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名下所有的土地都分了出去,第二件事就是因为“柳叶寨”这个名字与“山寨”同字,那时都说新中国新气象,柳世青在全村人的同意下,把“柳叶寨”的“寨”字,改成了“斋”,让村名多了几分书气。
·不管是哪一个名字,村名都是名副其实的,这个村主要是两个姓氏,姓柳和姓叶··这个村庄的土地在“土改”前几乎是集中在姓柳的手中,村里的好房屋也几乎是姓柳的人家的。
而姓叶的大部分都是柳姓人家的长工或佃户··柳彦之他们是被一辆解放牌的大卡车给运到柳叶斋的,那辆大卡车的围栏外还贴着标语,上面写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做社会主义新农民”。
柳彦之和其他知青们进村的那天,离村子远远的就有小孩子疯跑出来,追着他们坐着的大卡车跑,也有不少人出来村口欢迎他们,还有的站在村里路旁、或是家门口看热闹的。
但奇怪的是,还有些人好奇地往他们知青们身上瞧,但当他也回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却畏缩地低下头颅,而这些人肩膀上都绑着一条黑布条,他们身上的气氛明显要比其他人低沉- yin -郁许多。
领着知青们进村的是一个身穿洗得发白、还有好几处打了布丁的高个儿男人,他自我介绍叫叶大福,是柳叶斋的生产队长·他大概50多岁左右,笑起来眯缝着眼,一副好相处的模样。
跟柳彦之一起来到柳叶斋的还有六个知青,四男两女,大概在十六到二十岁的年龄··生产队长问了他们的名字和一些基本情况后,安派他们两人一组插在其他农户中,安排好他们的住处后,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柳彦之说道:“你跟我来。”
生产队长边走边对柳彦之介绍了他要插户的农户一家的情况·农户主一家叫叶二贵,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家里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叶文才,小儿子叫叶元杰,还说他家小儿子的名字还是柳彦之的爸爸起的。
柳彦之很惊讶,“队长,您知道我爸爸”·叶大福眯着眼睛说:“咋不知道呢,你爸爸可是村里的大才子,还留过洋呢,这些年来也没有跟村里断过联系,给村里寄了不少好东西,你也是个小才子,虽然10年前才来过俺们村一次,不过俺们村里的人可是都知道你的。”
柳彦之的脸有点红··没过多久就到了叶家的房子,叶家的房子比村里的其它茅草屋要好一些,起码它有瓦片·黄色的土坯墙坑坑洼洼的,屋顶黑色的瓦片上有几棵小草。
·    ·    ☆、3. 相遇··叶元杰忘不了1969年的那个傍晚,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柳彦之··那个傍晚的天空美得就像是一幅画,以明丽的蓝色为底色,上面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朵云,在夕阳的照- she -下,原本洁白的云朵染上了薄薄的红晕。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他手里拎着两条大草鱼,鱼腹足有四指宽,快步往家里跑·他早就听说柳伯伯的儿子要插队到他家住,所以他下工后赶紧去去河里逮了两条鱼回来加餐。
叶元杰越跑越快,离家门前那棵标志- xing -的桂花树没多远时,他却突然放慢了脚步··有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前的桂花树底下,低着头拨弄着他家的小花猫,乌黑亮丽的短发,合身的绿军装,露出一小截白皙莹润的脖颈,浑身散发着与他身后的破旧的瓦屋不相符的气质。
他想,那人就该住在城里的楼房才搭配,那气质看着可像他娘亲口里经常说的“大少爷”··至于那只平时高傲得谁都不理的小猫,此时正亮着肚皮给那人抚摸。
耳边传来脚步声音,柳彦之抬头一看,一个右手拎着两条大鱼、左手拿着大刀的男人向他走过来,那人身材很高大,古铜色皮肤,大概20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朴朴的棉袄,下面配一条掉色的蓝棉裤子。
“你就是俺娘说的柳伯伯的儿子”男人盯着柳彦之憨厚地笑··“嗯,我叫柳彦之,柳世青是我爸爸·”柳彦之礼貌地回答。
这个时候,一个高壮的、上了年纪的妇女走出门来,站在门槛里边上说:“元杰,你回来了彦之,你怎么站在外边外边那么冷,你们快进屋呀。”
叶元杰提着东西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对柳彦之说:“彦之,你也快进屋吧”·那语气无比的自然,仿佛认识了在喊一个多年的朋友似的。
柳彦之似乎觉得惊讶,一副吃惊的样子,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自然,“哦,好·”·然后他就抱起小猫进了堂屋··叶母从儿子手里拎过两条鱼,然后进了厨房。
厨房跟堂屋相邻,中间用一张红底蓝花的布幔隔开·厨房里靠着灶台边放了一个大木桶,灶台对面还堆一些着农具,·厨房里叶母在煎鱼,油应该滚烫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香味从布幔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叶元杰坐在堂屋中间的木桌上,拎起桌上的壶倒了些水进边角有点破的瓷碗里,大口喝了下去··柳彦之等他喝完一整碗水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叶元杰闻声,抬头看向柳彦之,黝黑的脸上好像带了点憨厚的笑意,又好像带了点害羞,“俺……我叫叶元杰。”
他似乎不是经常说普通话,话里仍旧带着一股河南口音··“你没上学吗”柳彦之也坐在桌子旁边的长凳上··“学校一直在闹革命,俺老师也入狱了,没课上,俺……我就回来种地了。”
“文ge”开始后,因为到处都在搞运动,喊打喊杀的,学校也不常上课,反而经常搞大批判,写大字报·叶元杰不喜欢这样,更不喜欢别人批判他,或是他批判别人,所以他就回村参加劳动了。
“哦·”柳彦之明白了··叶元杰问:“你多大了”·“17·”·“那比我小一岁呢,你上初中几年级”·“我读书的时候跳了几级,去年就高中毕业了。”
“你真厉害·”叶元杰佩服地说··“可不是吗,彦之跟他爹一样,都是大才子,哪儿像你呀,憨木头一个·”厨房和堂屋只有一布之隔,叶母把他们的对话都听到了,“话说起来,元杰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可是把彦之当成小姑娘抱着不肯撒手,还说长大了要娶他媳妇呢。”
叶母打趣道··叶母这么一说,叶元杰感觉更加不好意思了,柳彦之也有点窘迫··“俺回来啦,开饭了没”一声浑厚的男中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约么50多岁的高个子男人进屋了··原来是这家的男主人——叶二贵··他一进来见到柳彦之便惊喜地道:“诶呦,瞧我这脑袋,彦之你今天就到了呀”·“额……是啊。
叶伯伯,你好·”柳彦之站了起来,他猜这人应该就是叶二贵了··“嗯嗯,都好都好,你快坐下吧·”叶二贵赶紧说··“叶伯伯,你也坐吧。”
“唉……好,对了,你爹还好吗去年开始我就没收到他的信了·”·“可能是我爸爸怕连累你们吧,他被划成地主分子了,不过他身体还好。
”柳彦之声音有些低沉··叶元杰见柳彦之情绪低落,赶紧扭了话题,“对啊,爹你今天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叶母也打个圆场,“就是,都这么晚了,俺们赶紧开饭吧。”
叶父知道他们的用意,点了点头,“行,那就开饭吧·”·柳彦之内心最为敏感,自然知道他们的好意,他便承了他们的好意,也点了点头,主动道:“我帮忙拿碗筷吧。”
·    ·    ☆、4、故人··虽然只是相处了短短一个晚上,但柳彦之已经能感觉到叶父叶母对他的好都是发自内心的,其实他在来这里之前,他爸爸就告诉过他叶父叶母的存在,他也知道他们跟自己的祖辈父辈有着莫大渊源。
但他没有想到叶父叶母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对他这么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故人之子都好得像是他们的亲人一样··叶母本名叫李春花,但是柳叶斋的村民们都管她叫做春大娘,她本是开封市里某个农户的二女儿,当时清朝就要没了,她父亲觉着世道要不好了,要拿她换存粮,她向来有主意,胆子又大,就自个儿偷偷跑了。
她天生就长得高高壮壮的,又有一双大脚,力气比别的姑娘要大,这倒有好运气,被柳彦之的爷爷看中带回去培养当丫头·原本是雇来当粗使丫头的,没想到柳大奶奶喜欢她的豪爽仗义的- xing -子,倒让她成了柳大奶奶的大丫鬟。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而叶二贵比春大娘大两岁,他原本就是柳家的长工,因为长得魁梧,力气大得一个顶五个,得了柳彦之爷爷的赏识,成了他的护卫··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柳老爷的护卫,一个是少奶奶的丫头,倒是彼此熟悉起来了。
后来,随着柳彦之的爸爸柳世青的出生,深得柳老爷和他的太太信任的他们,都被调到柳世青身边服侍,可谓强强联合··这日子一长,他们到时暗生情愫,叶老爷是个好的,替他们做主成了婚。
但美中不足的是,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多番折腾未果,便歇了心思,从此在行动上把柳世青这个柳家大少爷当祖宗服侍,心里头把他当儿子疼爱··直到柳世青17岁中学毕业出了国留学,他们才脱离柳家,在柳叶斋当农户。
春大娘和叶二贵都是学习的好手,春大娘当了农户后,不耻下问,没过多久就成了种地、打鱼的行家·除此之外,她还学会了接生、接骨、看些小病小痛什么的·柳叶斋村民们但凡有个头痛脑热的,都会来找她医治;全村的女人要临盆时,都爱找她接生。
至于叶二贵就更神了,他21岁了才给柳大少爷当护卫,护了他17年,柳世青上私塾时,他就在外面看着,柳世青到县城上初中,他也跟着去,旁听了近10年的课,居然把所有课程也给学会了,等到他回柳叶斋后,他就办了个免费小学,自个儿教里头农户的孩子认字。
好人都是有好报的,当了两年农户的春大娘以38的高龄怀孕了,头胎就不费劲生了个大胖小子,就是叶成杰,过了几年,又怀了叶元杰··叶元杰满月的时候,柳世青留洋归来,对他,叶父叶母就像是自己的大儿子学成归来一样骄傲自豪,他们还让柳世青给小儿子起名。
故而柳彦之在他们的心里,就像是孙子一般的存在··他们怎么可能不对他好呢··次日早上·这里早上还真冷,柳彦之朝手上哈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护住脸颊,离开东屋,进到堂屋。
柳彦之插队住的地方在的村子最里头,除了正北面有一间堂屋,堂屋左前方有一间东屋,原本是叶元杰和他哥哥叶成杰住的房间,堂屋的右前方就是一棵大桂花树了·这里往后两百米就是山了,往前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一百多米,四周都很安静。
柳彦之和春大娘的早餐就是就着萝卜粉条汤,吃用红薯粉掺玉米面做成的窝窝头··刚吃了一半,大门被砸响了··“春大娘春大娘快帮俺搭把手,俺媳妇要生了”门外传来一阵糙汉子的呼喊声,似乎来人很急。
“哎,来了”春大娘边应,边搁下碗筷就跑了出去··柳彦之也跟着出去了··他看见一个年纪有点大的男人扶着一个浑身裹得厚厚的,显然怀孕8、9个月的妇女进过来,·柳彦之感觉那个怀了孕的妇女很脸熟,那妇女离他走越来越近,柳彦之再定眼一看,猛然发现她居然跟陈若水很像,不过柳彦之此刻没有流露出异色,只是在心里诧异。
“小心点,俺媳妇可疼着呢·”·男人和春大娘帮忙把孕妇扶进堂屋,再走进去一点,进到叶父叶母住的里屋,然后把孕妇放到土坑上··春大娘指挥有序,让柳彦之去厨房煲热水,让孕妇的丈夫叶真给他媳妇熬红姜糖水。
叶真听后,立即跑到厨房弄起来·柳彦之能清楚看见叶真似乎腿脚不太好,跑起来跛跛的,又有些跌跌撞撞的··在产妇长达4个小时的呼喊声中,婴儿总算呱呱落地了。
“恭喜了,母子平安,就是当娘的身子有点虚,补一补就好,没啥大问题·”春大娘走出里屋,对叶真说··柳叶斋物质条件不太好·主食是高粱、棒子和红薯,做成饭菜也不过是窝窝头、烙油馍之类的,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能月月都吃肉,想改善伙食要么去深山打野食,或是去河里摸鱼,但前提是不能叫别人知道。
叶真点点头,说:“要得要得,回去后,俺就去斩些肉来煲给俺媳妇吃·”然后就进了里屋看老婆儿子··春大娘看向柳彦之说:“彦之,大娘现在带你去队长那里领口粮。”
末了,她往屋里喊“大真,你替俺看看屋,俺带彦之出去一趟·”·“好勒”叶真也回喊··村里的路多是沙子,并不难走。
柳彦之心里实在是好奇,憋不住了问:“大娘,刚刚生孩子的那人也是知青吗”·春大娘疑问道:“是啊,怎么”·“那她是叫陈若水吗”·“对的啥,你咋知道的你认识她”·原来她真的是陈若水,柳彦之在心里感叹。
“她大我两届,我们是同一个初中的·”柳彦之回答道··“这样啊,那姑娘也是个可怜的·”春大娘感叹道,边走边告诉柳彦之她的事。
·    ·    ☆、5、回忆·最高指示·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ming进行到底·上海杨浦区革命师生徒步串联介绍信·兹介绍我区永吉中学革命师生陈若水、柳彦之等10人前往陕西、延安进行徒步串联,请予接待。
附花名单:陈若水、柳彦之、李建国、杨广林、林大宗、唐宛如、赵兰兰、郑广源、李筝、李大年··上海市杨浦区文ge 办公室·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原来陈若水两年前就跟着四个男知青来到柳叶斋下乡了,她刚来的头两个月干活时,还是积极向上,不喊哭、不喊累,毕竟她心里有那种对党的虔诚与信任,可是到了第三个月,那个革命的劲头下去后,她就觉出各种不好了,这里贫困、还没个知心人说话,又吃不饱、穿不好,于是她的情绪开始低落起来。
叶真跟她同一个生产队的,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出于好意的,给她各种帮忙,比如有什么好吃的给她一份,帮她种菜田,去县供销社买东西给她捎带东西··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人都互相有好感了。
两人好上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这可不得了··那群知青都觉得陈若水败坏了知青的名声,他们下乡可是来建设新农村的,可不是来勾引贫农,大家都说要批判她。
还好,叶真是个好的,对她真心实意·他找春大娘帮忙··春大娘想了个主意,她四处对村民们说,若水同志是个好样的,她思想上不嫌弃俺们贫下中农,跟叶真这个贫下中农的劳动标兵谈对象,势要跟他结成革命红对子,要扎根俺们柳叶斋啦·经春大娘这么一宣传,整个柳叶斋的村民们都在赞陈若水同志的好。
这下子那些知青也不敢说什么批判她的话了,说了就是瞧不起贫下中农,谁都不敢做出头鸟··就这样,陈若水就嫁给了叶真··没想到陈若水会有这样的际遇,柳彦之有点感慨。
柳彦之一家住在F大的教职工院里,院里教职工的孩子总喜欢带同学来玩·柳彦之的邻居是F大的数学老师,他有个女儿叫陈数,比柳彦之大两届,陈若水就是陈数的闺蜜,经常和陈数一起回她家,这一来二去的,他和陈若水也互相认识了,算是比较熟悉。
柳彦之对陈若水印象最深的是,她总扎着两条乌黑亮丽的大粗辫子,穿一身黄绿色的军装,腰绑着武装带,走起路来挺胸收腹的,脸色又红润,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可惹人喜欢了。
不过她现在好像憔悴多了·短发乱蓬蓬的,眼睛显得很大··陈若水这个名字虽然听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她却不是个柔弱文静的姑娘,她在大串联中,可是以领导者的姿态斗了不少人。
两年前,在学生们自发组织的“捍卫红色政权敢死队”里,柳彦之和陈若水分配到了一个小组,小组一共10人,大家一起去杭州、陕西的农村串联··柳彦之那时才15岁,他自诩是革命小将,满脑子都是“保卫Mao主席、保卫党中央”的字眼,对党的感情纯粹而热烈,心里满满的都是热辣辣的、闪闪发光的感觉,带着这么些无比热烈的激情,再加上大串联可以免费坐车、免费吃住,能这么出去闯一闯,自然一路上都兴高采烈的。
柳彦之最记得的是,他们刚到陕西那天,就住在红卫兵接待站,没过多久一群本地的红卫兵们过来请他们帮忙批一位Fan革命家属··原来那位家属是个寡妇,原本她和他丈夫都是北京的中学老师,但她的丈夫被判定为Fang革命后,熬不住刑就自杀了。
而她则被分配到陕西某个小村子里当公社的小学老师,接受中农的再教育··这个小村子偏僻到不行,县里供销社每三天会派一位复员的老兵开一辆装着可怜巴巴的生活必须品和粗粮的卡车过来。
问题就出在这,那位老兵见这小寡妇如花似玉的,就给她献殷勤,给她带各种物品,带咸肉、大麦粉等各种副食,又好言安慰,就这样两人好上了·那小寡妇怀了孕就经常孕吐,被别人给发现了,这下子不得了了,人人喊骂。
那位老兵又老又丑,可那北京来的漂亮小寡妇居然和他好上了,所有人都觉得那位寡妇水- xing -杨花,没有人同情她,还用“熬鹰”的方法折磨她,也就是白天黑夜地不停地骂她,不给她睡觉,直到把她熬垮。
柳彦之他们当时就是一起帮忙“熬鹰”··那时他们都不觉得他们是在迫害着她,恰恰相反的是,他们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这是在保卫党组织,认为自己很英雄。
那位寡妇果真受不住,跳了河··尸体被捞上来时,全身都浮肿起来了,当时陈若水还啐了她一口,说了句:“晦气·”·那时柳彦之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有点心虚、又有点同情那位寡妇,可究竟还是对党的感情和信任占了上风,他随即又把那些不合事宜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可那件事还是在他心里落下了一颗种子··他们离开陕西之后,又去了革命胜地——延安··他们去了之后才发现那地方跟他们所想象的根本不一样,穷得不得了。
他们甚至还有人挖草根吃,有个村子的半大姑娘天天都躺在床上,原因是连衣服都没有得穿··柳彦之那时就在想,延安不是革命胜地吗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最可笑的是,他们在山上发现了一座庙,居然还有村民在拜,当时他们就意气风发地说要“破四旧”,人人都捡了个木棍说要把庙个拆了,结果去到之后才发现庙里原本摆神像的地方都改贴Mao主席像了,原来村民拜的是Mao主席。
他们面面相觑,领头说要拆庙的人居然头一个跪了下来扣了头,他这么一开头,所有人都得跪了··这实际上就已经把Mao主席神化了,可以说柳彦之那时还是没有反省意识。
·从那时起,柳彦之就隐隐感觉到Mao主席非常厉害,但凡涉及到他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得罪··再接着,陈若水他们提议去新疆,柳彦之经历了这么些事,身体、心里都有点累了,就返道回家,这一别,之后两年里他都没有遇见过陈若水。
促使柳彦之真正开始思考和清醒的反而是在回程··他去到杭州时天已经晚了,就住了个招待所,碰巧他住的招待所前一阵子就发生了个大事··原来这个招待所原本的所长联合公社社长和支书,把当地的许多女知青给骗过来,说会给她们招工指标、不用她们到农村干重活,结果就是几十女知青都给他们糟蹋了,后来有个知情人给告发了,才把他们给捉了qiang毙。
柳彦之那时候很是同情那些女孩子,在想着如果只是一个女孩子受害,说不得会有人怪罪那女孩贪心,可是如果是一群女孩子受到委屈,舆论就完全偏向她们了,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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