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剪影 by 第三只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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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剪影 by 第三只猪(2)
·他又在思考为什么她们会被那几个人手中的小小指标给吸引住了呢甚至委曲求全··慢慢地柳彦之才想明白,她们离开大城市,被下放到贫穷的农村“再教育”,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没有出路、没有依靠,若是眼前有个城里的招工指标,得到了它就能离开农村返回城市,她们怎么可能不会犹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奋涌过去呢·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正是因为这样,这些可怜的女孩子才令人同情。
而柳彦之也因为同情她们,随即开始怀疑党说的、做的一切,也未必全是对的··坚决拥护党,为保卫Mao主席而革命·这原本都是柳彦之心里坚定不移的信念。
可是之后的那两年,他见到了越来越多的迫害,其中有许多人都是被冤枉的·可是他却出于本能的趋利避害,而不敢大声呼喊这是不对的,在自保和良心之中,他选择了前者,他也开始越来越沉默。
每每看到人们在喊“Mao主席万岁”,他就在想古代的人民不也是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吗,学校里有许多同学的父母被划成“现行Fan革命”、“资产阶级分子”之类的,他们也要受牵连,变成“Fan革命家属”、“资产阶级的儿女”……这跟古代的“血统论”又有什么区别·他就是这样长大,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开始思考,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也开始疑惑:到底革命是什么为什么要革命·中国这两千年来,起义了无数次,也改朝换代了无数次,也没有走出“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的怪圈,社会并没有真正的进步起来,直到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才打破了这个怪圈。
·    ·    ☆、6、谈心··柳彦之和春大娘在大队部领完口粮后,把口粮放回春大娘家,柳彦之就又跟着生产队长去认一下划给他的三分菜地了。
等事情都弄完后,天都已经快擦黑了,生产队长通知了柳彦之明天7点就要开始出工,让他跟着叶元杰一块去,说只要告诉叶元杰明天是去种藕就行了··柳彦之回去以后,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屋把他妈给塞他的“家当”:5斤大米、4条腌猪肉、和一瓶放了芝麻粒的小麦粉,全拿给春大娘,让她处置保管。
春大娘也没跟他客气,都拿到里屋放好了··不出意外的话,彦之往后就跟他们一起吃住了,要见外的话往后还怎么相处·东西虽然好,可也就那么点而已,自己又不图他的,拿了也好给彦之开开小灶补一补,他那个小身板可单薄了。
春大娘叹了口气··现在才2月开头,今天领的那点儿口粮才50斤,还都是高粱和玉米棒子,搓了玉米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彦之要是真光靠这么点儿东西可怎么熬到6月份。
那傻孩子今天居然还以为那是一个月的口粮··春大娘摇头笑了笑··得勒,彦之明天开工,得吃些好的·今天就把还在养着的草鱼给红烧了吧,再熬些大米掺玉米粒粥。
晚饭过后,柳彦之又和春大娘夫妻聊了会儿天,就过东屋休息了··柳彦之一进东屋,就发现土坑上的棉被凸起了一个人形··他试探地问:“叶元杰”·“是我。”
叶元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是去县里探他语文老师的监吗怎么不声不响地跑回来了柳彦之心里疑惑着··“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柳彦之关心地道。
“老师……老师他没了·”叶元杰的声音了一丝哭腔,“都怪张宝田那没良心的害了老师·”·柳彦之估计那老师是自杀了。
他走到土坑前,把煤油灯放在坑上靠墙角的木箱上,脱了衣服鞋子,又把灯吹熄了后,也钻进被窝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不过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可以把心里面难过的事情跟我说说,说完之后也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柳彦之说··许是被柳彦之温柔的声音给抚慰住了,叶元杰没有进一步哭出来··叶元杰想了想,决定把心里憋着的事情给说出来··这事得从两年前学校搞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说起。
那时候各大师生争着表达自己对党、对Mao主席的忠心,今天这个背完4卷的《Mao主席语录》,明天那个就写诗赞美主席、赞美党……表完忠心,就反过来抓有没有人对党不忠诚。
于是大家就开始搞互相揭发,先是学生揭发学生,老师揭发老师,后来又发展成学生揭发老师,老师又调头来弄学生,一运动起来,不揪出人来就不能停下了,否则就是没成绩,揪出的人越多成绩就越大。
这下子就人人自危,怕一不小心就被人给揪了出来··张宝田是叶元杰的同班同学,他也一样怕啊,特别是他家祖辈有人是地主,虽然从他爸爸那辈就落魄了,但还是不够清白,于是他就想先下手为强,自己揪出人来,就能落个“表现好”,有了好成绩,别人也就不好揪他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他刚上初中时,好像写了首赞美主席的诗歌,但是语文老师好像在旁边写了句“平平”的评语,句尾还写了“错了”的字眼。
想到了之后,他马上翻以前的本子,被他找到之后,他就去学校的党支部揭发检举老师··赞美Mao主席怎么会“错了”赞美Mao主席的诗歌怎么能只是“平平”呢·这下子可糟啦,这老师就被当成“Fan革命分子”。
这语文老师姓周,是个很严谨的老师,但却对学生很好,经常帮学生的忙,还曾经替叶元杰垫付了医药钱··这周老师写的评语不过是出于文学考虑,“平平”是指那诗歌才思平平,“错了”是指句尾出现了错别字。
可是除了叶元杰,没有人相信他的解释,最后周老师被判了5年··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周老师突然在牢里自杀了,是用筷子抵住鼻子,用力把头磕下去,让筷子戳到脑袋里而死去的。
“周老师还给张宝田交过课本费呢,他咋能这么忘恩负义呢”叶元杰不忿地说··这年头忘恩负义的人可多了·柳彦之心想,我来这儿之前还见过一个呢。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那人是陈数父亲带的研究生··陈数的父亲陈鹏就住在柳彦之的隔壁,他是个对数字非常敏感、对方程式无比沉迷、对人却糊里糊涂的数学老师。
事情坏就坏在他识人不清··据说那研究生有一次来找他问问题,陈鹏在草稿纸上给他演算,可是他手上的钢笔突然不出水,陈鹏就下意识地甩了一甩,偏偏他那么一甩,就给甩到旁边的《红旗》杂志上,杂志上的封面就是Mao主席的头像。
陈鹏用手抹了一下封面后,就把它给放在一边,继续演算,后来,他也没怎么理它·没过多久,他也就忘了··再然后就是各种运动盛行,学校也开始互相搞告密揭发,那研究生记起了这事,就把他的导师陈鹏给揭发了。
他还亲自带人到办公室,各种翻箱倒柜,把那本杂志给翻了出来,那些革命小将一看,《红旗》封面上的Mao主席像被墨水给点了好几个小点儿,这可不得了了··这不是在玷污伟大的Mao主席的形象吗·简直就是Fan革命、Fan主席嘛。
直接抓了陈鹏进公安局,马上就判了10年··要知道那研究生可是从大一开始就受陈鹏资助的,他可比你说的那个同学还要忘恩负义,柳彦之心想··“你说这靠着告密揭发,凭着芝麻绿豆的事情来判断一个人对党忠不忠诚,这叫啥事嘛你说这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子呢”叶元杰继续对柳彦之说出他的不解。
“我们也没认识多久呀,你跟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我揭发你吗”柳彦之问这个憨厚的男人··“啊”叶元杰挠挠头,“我信你,我觉着你不是那样的人。”
柳彦之愣住了··这话就像是一颗石头,把柳彦之犹如平静无波的死水般的内心,激起了阵阵浪花,就好像把堵着他内心的那块大石给捅开了,心里有了一股劲头,整个人都有了点生气。
自从他被划成“地主儿子”后,同学、朋友全都躲着他,要不就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的,那感觉真不好受··柳彦之只能小心再小心地说话、做事,不能因为这个惹出什么事情来,日子一长,他就没有了可以信任的朋友。
但如今叶元杰给了他这么个惊喜,打破了他的心里的壁垒··柳彦之告诫他:“刚才那些话我不会说出去,你也别往外乱说,小心惹火上身·”·“我知道,我就只跟你说。”
叶元杰的普通话还是混杂了浓浓的河南口音··“元杰,我也会说河南话,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说普通话”柳彦之想问这个很久。
“这个……”叶元杰突然在对上柳彦之的眼睛,“我上学的时候,有从城里来的同学笑我说河南话的样子很土气,我……我不想让你觉着我土气。”
不知怎么地,柳彦之听完后,心里怦怦跳,他扭过头来,闭上双眼··“那个……很晚了,我们睡吧·”柳彦之被他打乱了心绪,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
“哦,好·”叶元杰声音有点低落,不知道是不是不满意柳彦之的反应···    ·    ☆、7、种藕·柳叶斋的人们把莲藕喊做“藕”,这是地方话。
藕在柳叶斋及其附近地区是极其受欢迎的菜·一是因为它口感好、做法多样,能清炒能红烧还能酿酒;二是种植简单,便宜又实惠,是农民们也能吃得上的好东西。
藕这么受人欢迎,自然就有人打它的主意,想种出来换钱··要知道在这个集体经济的时代,生产队的土地、工具、成果等生产资料,都是归生产队集体所有的·而生产队在国家计划指导下,有权根据本队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地编制各种生产计划,制定增产措施,指定经营管理方法,还有权分配自己的产品和现金。
只要向国家交售了任务,有权按国家的政策规定,处理和出售多余的农副产品··但这任务可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柳叶斋有50多户人家,大概两百多口人,其中除去不能挣工分的老人和小孩,也就约莫150多口人能够出工,而田地统共也就六百来亩。
就这么点儿地,却要交公粮、种子粮、超产粮……交完之后,还能剩下些什么给这些辛辛苦苦种粮的农民们呢·故而除了种粮食,生产队还得多搞些副业收入,那样的话,到了分配的时候,队员们除了自己挣的工分和领到公社规定的口粮外,还能分些队里的副收入,这样一来,日子才不会那么难过。
柳叶斋历年都是在麻山前面的那块近一亩的自留地里种藕的,因为这儿淤泥深厚、肥沃,又靠近水源,旱能灌,涝能排,通风透光,管理方便,地势要稍高点儿··柳彦之和其他的知青一起站在田头,生产队长叶大福正对其他人一一介绍他们,末了又加了句:“这些知青同志从今天起在村里参加劳动,请广大群众监督。”
队长说完了··柳彦之跟其他知青们鞠了一躬,异口同声说:“我们愿意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监督,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说完,他们就开始下田和大伙儿一起干活了。
这种藕的活儿还算简单:清野草、挖土搭堤角,填淤泥、灌水,最后就种藕··大队调了23个人和刚来的7个知青一起种藕,分为3组,每组10人··甲组多是女人,负责清野草;·乙组是知青和几个本地老手一起挖土搭堤;·丙组都是本地人,负责去附近的大河边挖淤泥,挑到地里填。
·灌水后,大家就一起来种藕··柳彦之用锄头挖土的时候,锄头和锄把突然散开了两半,吓了他一跳··“俺来帮你·”一个粗犷的汉子跑来捡起起掉在地下的锄头锄把,用一块大石子把锄头给敲进锄把里面去了。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谢谢你啊·”柳彦之真心感激道,他认出了这男人就是陈若水的丈夫··“哪儿的话·”男人有点不知所措,“是……是俺谢你才对,昨天俺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你可帮了俺们大忙啊。”
“大真,快过来帮帮忙呀”一道声音响起,叶真就小跑过去了··这人还挺不错的·柳彦之暗叹一句··等到了种藕的那一步了,叶元杰也挑完泥回来一起种。
他教柳彦之种藕时要把四周边行藕头一律向田内,以免莲鞭伸出田埂外··到了中午,队长就告诉大家去大队部旁边的食堂吃公饭··除了知青们不知所以,本地的队员们都兴奋不已。
叶元杰告诉柳彦之,这是柳叶斋的老规矩,种藕的那天,生产队会走公帐,管大家中午的一顿饭··大锅饭,有白面做的窝窝头和炖肉萝卜粉条,重要的是随便吃,管饱。
管饱·这可是柳叶斋人人趋之若鹜的··柳彦之才来了两天,虽然能感觉到这里物质贫穷,但是他的饭量小,并不觉得吃不饱,所以不能切身体会到柳叶斋村民对于吃饱饭的快乐。
等到了大队部的饭堂里,看到几十号人端着碗围着台子上的大锅饭,他们脸上那种急切、期待和快乐,却给了柳彦之极大的震撼··从小在上海生活的他真的没有想到区区一顿算不上丰盛的饭菜,居然能给这些贫下中农带来这么大的快乐和满足。
柳彦之吃到一半,就把筷子搭在大碗上,问身边的叶元杰,“厕所在哪里”·叶元杰觉得有点出乎意料,但他随后说道:“你没去过,我带你去吧。”
说完,他也把筷子放在碗上··柳彦之跟着叶元杰出了食堂,见到仓库后,往右拐,走了十几步后来到一间木屋旁边··叶元杰指着眼前的一间小木屋,“茅厕就在这里。”
柳彦之似乎有点嫌弃,挣扎过后,他还是向前走了过去··叶元杰在原地等他··茅厕底下是挖空的,由许多块木板中间挖空的木板搭建而成,里面臭气冲天,还有苍蝇从木板的空隙飞来飞去。
叶元杰家的厕所是一个没有底儿的木桶,上面还有盖子盖住呢,干净又没什么味道,虽然比不上上海的,但是还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柳彦之屏住呼吸,解决后,逃也似的离开这里。
回到食堂后,柳彦之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了,但是还剩下那么多的饭菜丢掉是会犯众怒的,他不好意思地对叶元杰说:“我吃不下了,能不能把剩下的饭菜带回家去”·叶元杰面露难色:“不能这么做的,我还没吃饱呢,要不都给我吧”·柳彦之尴尬地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行。”
等到下午开工前,叶元杰也上了一趟厕所,他这才明白到柳彦之为什么回来后就不想吃饭了··从那天起,柳彦之发现叶元杰家里的厕所好像变得更加干净了,有时他甚至会闻到一股艾草味,好像被谁用艾草熏过一样。
·    ·    ☆、8、家信··Mao 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爸爸妈妈您们好:·儿听了Mao主席的话,按照Mao主席的最高指示办事,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柳叶斋的贫下中农教导我、改造我,待我十分好··我现在在生产队进行艰苦朴素并且对我有益处的改造,我如今已经学会了种藕、插秧、栽白菜和萝卜……·请父亲放心,我有决心彻底改造自己,让自己成为社会主义农民。
儿在这儿生活得很好,学习也没落下来,请勿惦念··儿  柳彦之·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日·因为成分问题,这些信恐怕没到柳世青手里就已经被人给检查了,所以柳彦之写信不敢把真正的心里话都给说出来。
不过,他在柳叶斋的生活虽然日子苦,但是起码心里快活,不那么压抑了··不过他在这里生活,艰苦的程度还是超出上柳彦之的想象··柳彦之小时候经常去上海郊外的亲戚家,他们在郊区种地,但他每次去了都会帮忙摘菜,也不辛苦,还玩得也痛快。
可是到了柳叶斋当农民,他感觉当农民就不是他所想象那么一回事了·首先是干农活很累很吃力,他本来身体就不强壮,难以承受跟同龄人一样的工作量··到了三月底,就是春耕的时候了,但天气还比较凉,柳彦之和叶元杰在天还没亮就起床,到了田里还要赤脚下地,水田里都是冷水,光脚踩在里面冷不丁的要打个哆嗦,摸着黑扯秧苗,扯完后又要下田插秧。
熬到中午,才能回去吃一顿饭,下午一点半左右,大队部开广播喊出工,又得赶紧去下地··柳彦之在此之前真是从未觉得过一天的时间是如此漫长,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下,他都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但他还算好的了,起码他一回去就可以吃上热腾腾饭菜,住村口的那两个知青杨正和李得刚住在农户旁边新搭的木屋里,只是借用他们的厨房,不和他们一起吃··因此收了工回来只能自己煮,有时还只能用热水泡着吃“隔夜饭”。
插秧也就算了,起码不要多大体力,只是长时间弯着腰很难受··最辛苦的还是是挑土胚砖·生产队里有一座砖窑,一座粉磨坊,和两间大仓库··有次轮到他们去挑砖,把做好的土胚砖用木担挑两箩筐到砖窑里。
那土胚砖重得很,还要挑着它走近两百米的路,真是快把他给累趴下了,幸好叶元杰跑来帮他的忙··在这么困苦的环境中,对于知青们来说,收到来自远方家人的信绝对是最大的安慰。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来了柳叶斋一个多月之后,与柳彦之一起来的知青们都陆续收到了家里的信,唯独柳彦之没有收到··柳彦之又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封信寄回家去,一直等到5月初了,他依旧没有收到任何来信。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导致他不能和家里联系,柳彦之心里很焦虑又有点委屈··柳彦之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有点脆弱··可是在这个坚硬的时代,柔软是不合时宜的。
柳彦之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的人,所以一直把收不到信的事憋在心里··直到现在五月份都过了三分之一了,柳彦之实在憋不住,他犹豫再三之后,还是跟叶元杰说了。
叶元杰说“我帮你看看·”,然后他就走了··柳彦之满怀期待的等待着,终于,直到傍晚的时候,他从叶元杰手中接过了期待已久的信,这是叶元杰骑自行车跑了8公里的路去县里的邮局帮他找回来的。
柳彦之在那一刻心里满满涨涨的,有着说不出的柔软···    ·    ☆、9、抓蟹··柳彦之的小菜地早就弄好了··菜地虽然不大,但种柳彦之一个人吃的食物是足够了的。
大白菜和白萝卜各自种了一垄,队长送了些黄瓜苗和红薯苗给他,架子是本家的一个叔叔摸黑给他搭好的,弄好了这么些东西,还剩下两小垄地方,柳彦之留着下次种点小葱和油菜。
清早,小菜地·叶元杰则在小菜地里种油菜,每隔一个五厘米,他就拿着个木棍在田垄里挑一个洞,再放上几粒油菜籽··柳彦之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个红薯吃,眼睛时不时往前瞟上几眼。
吃完最后一口红薯后,柳彦之又抬头看向叶元杰,只见他弓着腰,右手拿木棍,左手抓着一把油菜籽,神情专注地挑洞放籽··柳彦之还记得自己刚刚见到叶元杰的时候,·他就是个糙汉子,头发乱糟糟的,裤脚还一个卷起来一个放下去,现在穿得齐齐整整的,头发也理了个干干净净的寸头,加上他五官挺拔端正,简直可以说是英俊。
是的,英俊·柳彦之觉得这个形容词用来形容叶元杰毫不过分··看到叶元杰正在劳动的粗糙的双手,柳彦之就想起那天傍晚,对方把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信递给他时,他分明看到叶元杰眼里傻傻的喜悦。
当时,柳彦之就感觉心跳得非常快,不是因为拿到了期待已久的家信,而是因为他好像隐隐约约感觉到叶元杰似乎是因为自己高兴了,他才高兴的··这个想法产生的一瞬间,柳彦之的心就忍不住怦怦直跳,他从思想上谴责自己,试图说服自己异想天开,可每当他每每想起来,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接下来,柳彦之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跟随着着叶元杰,他不知道自己的改变是好还是坏,但是他知道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半个小时后,叶元杰终于种完了这个菜地的最后一点空间,他就喊柳彦之回家。
 ·柳彦之直到听到叶元杰喊自己了,才意识到自己又盯着他发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异样,自然地朝对方笑了笑··叶元杰也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们一起沿着河边走路回去。
走到石桥时,叶元杰忽然停了下来,指这那条河,对柳彦之说:“我们之前吃的鱼就是在这条河里抓的·”·这是一条三米多宽的小河,是柳叶斋最大的一条河,他们都喊它“清河”。
清河的对面是一座叫“铁公山”的深山··柳彦之特地走上前,往河里看了看,“河里好像也没有什么鱼·”·叶元杰说:“有的,不过没有冬天时那么多了,天气变暖后,大家都敢下水抓鱼,前阵子,真叔差不多天天抓来给他媳妇捕身子。”
柳彦之知道他说的是谁,“那要是把河里的鱼都抓完了,你们往后还能抓吗”·“不会的,村里的人都知道,大鱼抓得差不多后,就不能再到河里动小鱼了。”
叶元杰说完,他突然对柳彦之咧嘴一笑:“彦之,不能抓鱼了也不怕,我可以给你抓螃蟹·”·然后,他就四处张望了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后,跑到一处杂草横生的地方挖出了一小张渔网。
“走吧,我带你去抓螃蟹·”·柳彦之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儿可爱,不由得笑起来,“好啊,抓到了,我就给你做蟹粥·”·“你会做饭”叶元杰有点惊讶。
“会啊,我还会做不少呢·有空的话,给你露一手·”·“行·”叶元杰似乎有点兴奋,更有干劲了··他们走到一处浅水石滩,叶元杰脱下了外衣让柳彦之帮忙拿着,自己就脱鞋下了水。
他翻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很快就徒手抓出一只螃蟹放入渔网里··柳彦之站在河边的一个大石头上,下面是非常浅的河水,他的手肘上搭着叶元杰的衣服,双眼盯着他,担忧地说:“你小心点儿。”
“放心吧,没事的·”叶元杰单手拎着渔网做成的网兜,另一只手朝柳彦之挥了挥手··柳彦之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没过多久,叶元杰就已经抓了十几个螃蟹。
柳彦之见差不多了,说“够了,元杰,我们回去吧·”·“行,那我不抓了·”叶元杰直起腰,转身离开··“小心点儿。”
说完这句话,柳彦之就迈步踏上另外一个石头·可没想到那块石头并不稳固,他刚踩上一个边角,那石头就往下沉,柳彦之连忙收回脚,身体反倒维持不住平衡,往河里倒去。
“嘭——”的一声响起··叶元杰见柳彦之跌倒在水里,也顾不上手里的那兜螃蟹,急急忙忙的跑过去··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幸好水不深,只是柳彦之坐在了河水里,只是两条腿都在水里面,他单手撑住泥底,站了起来。
叶元杰赶紧拉着柳彦之上岸,往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关心地问:“怎么样彦之,你有没有受伤”·柳彦之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裤子- shi -了。”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不然着凉了,你会生病的·”·柳彦之点点头··柳彦之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穿着绿军装,胸前戴着个大红花,一步一步地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道路两旁盛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美得不像话。
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柳彦之发现前面有一间木屋,他轻轻地推开门··他看见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方方正正的木窗户有点破旧,窗户对面有一个大土炕,炕上有两个雕着精美图案的木箱。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落在一个木箱上,让那木箱有一种神秘感··柳彦之解开了胸前的大红花,随意放在土坑上,这时他才留意到土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居然是大红色的龙凤呈祥喜被。
他再往上一看,紧靠土坑的墙壁上居然贴了大红的“囍”字··他心想,这是谁的婚房·他四处张望,又发现窗户旁边挂了一幅照片,照片里面有两个穿军装的人,似乎是婚照。
他再走近一看,居然是他和叶元杰·他什么时候和叶元杰照过这种照片了·荒唐 ,实在太荒唐了……·“彦之,你怎么老盯着我们的照片看呢”·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里面还含着宠溺的笑意。
柳彦之转头看向门口的男人,居然是叶元杰··叶元杰进了屋,就直接单手搂住他的腰,另外一只手捧着他的后脑勺,吻向他的嘴唇··他们疯狂地亲吻着,仿佛要把对方的灵魂都要吸掉。
柳彦之理智上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他应该推开叶元杰,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可是,他舍不得……··    ·    ☆、10 、供销社··柳彦之感觉到了有人在他耳边不断地说话,可是他听出来那人到底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他拼了命想睁开眼睛,用尽力气想开口:“唔……”,可是声音太小了,根本没人能听到。
一双粗糙带着老茧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柳彦之的脸庞,祈求道,“彦之,你快醒醒,别再睡了·”·“元杰,彦之还有没有醒过来”春大娘进到病房里。
叶元杰放在柳彦之脸上的手迅速地放了下来,“还没有·”·一双带有老茧的大掌覆在了柳彦之的额头上,春大娘担忧地道:“烧已经退了呀,怎么还没醒呢”顿了顿,她又说道:“元杰,你去隔壁房间把李医生喊过来吧。”
“嗯·”叶元杰应道··接着,柳彦之似乎听到一阵脚步声,再紧着他感觉有人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用手掰了掰他的眼皮,“没事啊,烧都退了,就是睡得沉了些,等他自己醒过来就好了。”
说话的人是个男人,身上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难道是个医生我生病了吗柳彦之迷迷糊糊的想··“你去拿些棉棒过来蘸些水到他的嘴唇。”
那医生说··“我马上去·”叶元杰回答道··清清凉凉的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流了进去,柳彦之感觉舒服了些,喉咙没那么火辣辣地痛了,他用尽力气勉强睁开双眼,见到的是一间简陋的病房,四周是一片简陋的白色。
床边还挂着白色的布帘··坐在病床旁边的春大娘,看到他醒来,惊喜地说:“彦之,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叶元杰快步穿过布帘,凑过脸来,脸上仿佛憔悴多了,他眼里带着紧张和关怀,低声问道:“彦之,你……好点没”·柳彦之看着他,想到刚才那个梦,有点心虚,含糊道:“嗯,我感觉好多了。”
叶元杰眉头都舒展了不少,“那就好·”末了,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心道:“对不起啊 彦之,我不该带你去河边的,还害得你跌在水里生了病。”
春大娘也生气道:“你是该好好向彦之道歉,看你把彦之害得病了好几天呢·”·柳彦之轻声道:“大娘,不关元杰的事,是我自己好奇要去的。”
春大娘说:“彦之,你就别护着他了,肯定是这小子先嚷着去的·唉,还是不说这些了,你先好好休息啊·大娘去买点热粥给你吃·”·“谢谢你啊,大娘,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春大娘愣了会儿,嗔怪道:“瞧你这孩子说的,这可就生份了啊”·柳彦之吃了粥之后,有了点力气,这时一个病人进来了,因为这个卫生所只有一间病床,他只能出院了。
在离开之前,春大娘说是要去供销社·买东西,柳彦之他们便一起去了··这年头根本没有人敢做些小本生意,因为很容易会被人安个“投机倒把”的罪名,所以大家买东西都得去供销社买。
原来供销社离卫生所也就几步路的距离,柳彦之还因为有多远呢··供销社、卫生所 和县大队部,这三个地方形成一个“品”字院落,县的大队部在最北边,卫生所和供销社则占据东西两侧,互相遥望。
据说这供销社是县里唯一的一个供销社,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牙膏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也有从农民手里收购的农副产品,如大白菜、酸腌菜、花生、白面之类的··靠墙上的大木架上摆着的是各种生活用品,·还有一个里面摆着用白布袋装着红豆、大米、花生的木柜台,售货员站在木架与柜台之间。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柳彦之和春大娘他们进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几个女中学生买本子,他们大概囊中羞涩,多问了几句价钱,被售货员拿白眼瞟好几眼了,她们脸皮薄,红着脸离开了。
春大娘在挑香油··柳彦之则在柜台前都粗略看了一遍,感觉这里的供销社跟上海的差别很大,这里的供销社里卖的东西种类很少··“这瓶香油要多少钱”春大娘问。
“五毛钱·”·“咋贵了一毛呢,俺正月来的时候才四毛钱·”春大娘的声音也大了些··“价钱又不是俺订的,买不买随你。”
售货员不耐烦地说··柳彦之拽了拽大娘的衣角,“大娘,我身上还有钱,不够的话,我给你·”·春大娘火气下了不少,“彦之真乖,没事,大娘有钱,用不着你的。”
“娘,俺也有钱,不够跟俺说·”叶元杰也说的··春大娘高兴地看了叶元杰一眼,转头就和售货员买东西,也不问价钱了··柳彦之看了一下,有香油、白面、盐和四毛钱半斤的“毛烧”(据说是红薯干酿的白酒),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都被放在一个白布袋里,让叶元杰扛着拿回去。
走的时候,柳彦之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门口的那座“忠字台”,那是一面立在石台上的矮墙,墙上画着Mao主席像,主席双手抄前,双眼遥望远方,而背景则是中南海的雪景。
··    ·    ☆、11、电影··在这个文化娱乐匮乏的时代,看电影是件让人兴奋的事,哪怕电影是重复放映的,也不能使他们的兴奋冷却下来。
柳叶斋村里有两百多口人,加上附近李家村、张家沟子的村民们,有近1千人··每到县电影站下乡放映电影的时候,这附近的百姓几乎是全员出动,结伴而至,到晒场上看电影。
柳叶斋的大队部隔壁就是个仓库,用来存放谷粒和各种农副产品,仓库前面用水泥砌了一大片地,到了收获时节,就用来晒高粱、小麦、稻米之类的农作物,故而被村民们喊作“晒场”。
晒场的地方大,在这里放电影是最合适不过··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呢,晒场上就挤了不少人,大家都是自个儿带着小板凳过来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喜气洋洋的··电影放映之前,电影放映队的领导总是要上前讲话,他一上去,大家就知道这是要开始放电影的了,便老老实实地坐在下面。
电影刚开场,开场音乐才响起没多久,底下的群众便交头接耳,各种交谈的声音也开始高了起来··坐在角落旁边的柳彦之只能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说:“不是这样的啊。”
、“音乐咋变成这样子嘞·”·事实上村民们的争论是有原因的··因为县电影站下乡放的电影,只有三部··一部是《英雄儿女》,讲打美国鬼子的;一部是《平原游击队》,讲打日本鬼子的;还有一部是《打击侵略者》。
可现在放的电影并非是上面那三部··“是《万家灯火》”坐在柳彦之旁边的青年开口道··刚刚说话的是知青——李向阳,他算是和柳彦之比较谈得来的朋友。
因为柳彦之感觉,李向阳和他点相似,他们都是在这场运动中,少有的保持着较为清醒的自我判断的人··因为村民们谈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时有电影队的工作人员出面解释了缘由。
原来是因为柳叶斋这七个新下乡的知青都是从上海来的,电影站的领导便去了别的地方找了部讲上海的电影回来放映,一来可以慰问一下新知青,二来也可以给村民们看个新鲜。
这部电影叫《万家灯火》,讲的是代价惨重的八年抗战终于结束,作为金融中心的大上海并未在胜利的曙光下重焕生机,前途未卜的国内□□势以及飞涨的物价让上海市民迎来新的磨难。
供职于某贸易公司的普通职员胡智清(蓝马饰)和贤惠勤劳的妻子蓝又兰(上官云珠饰)、可爱的女儿妮妮(史恰恰饰)过着还算殷实的生活··但随着时局日益动荡,智清一家的生计渐渐变得局促起来,偏偏老母亲又带着弟弟春生从农村赶来上海投靠。
吃穿用度愈加紧张的同时,婆媳间固有的战争也让智清愁坏了头脑·胡智清的老板钱剑如头脑机灵,擅长钻营,他昧着良心在此期间投机倒把,因嫌胡智清碍事而将这位同乡兼同学开除,使智清一家顿陷绝境。
动荡不安的大时代背景下,千千万万中国人悲惨命运的缩影……·“你怎么知道的”柳彦之疑惑道,他怎么就没认出来··《万家灯火》柳彦之在上海的“大世界”也看过几次,可惜在“大世界”的三字招牌被拆除,改为“东方红”后,他就没去看过电影了,·因为他最喜欢的哈哈镜、在大世界已经服务了五十年的哈哈镜,因“歪曲劳动人民形象”的罪名被移除了,他怕触景生情,就没再去了。
“大贵叔说的,他的大儿子在电影站工作,昨天晚上回来告诉他的”李向阳解释道··李向阳口中的大贵叔,名叫叶大贵,是叶元杰的大伯·柳彦之只见过他的二儿子叶建国和小女儿叶惠红。
领导一出面,刚才吵吵闹闹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开始安安分分地看电影·黑压压的人群盯着眼前的闪烁着人影的大银幕··而没能占到位置,只能站在后面的叶元杰则在看着柳彦之和旁边的青年相谈甚欢,心里酸得不行,但他又不明白这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彦之从卫生所回来后,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叶元杰心想··他歪过头去看他的侧面,银幕上的散发出来的光芒涂抹在柳彦之的脸上,整个轮廓都柔化了,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秀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
那一刻,叶元杰的心,跳得比以往快了几分··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这个电影真是反映了上海市民或多或少都遇到过的生活境遇·”李向阳突然感慨道。
“谁都有故乡·”柳彦之回道··这年头,上海是个移民城市,这些新上海人和自己的故乡之间总有割不断的联系,·电影快结束了··"我们要活下去,让我们靠的更紧一些吧。”
这是影片主人公的最后一句话··在柳彦之看来,这句话就如《乱世佳人》中斯嘉丽所说的 “tomorrow is another day”一样经典··电影结束没多久,柳彦之又去了上次那个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茅厕,解决问题,·他出来的时候,发现叶大贵的儿子叶建国拉着一个男人嘀咕了一阵子,接着那个男人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把所有的毛票儿都给了叶建国。
叶建国拿了毛票儿,头也不回的走了·而那个男人一直盯着叶建国离去的身影,眼里有无奈、也有欣慰··突然间,那个男人回过头来,和柳彦之四目相对。
·    ·    ☆、12、番外—叶柱国··叶柱国是个很实在的人,用文雅的话来说就是“很儒雅”·这是柳叶斋的村民们所公认的。
据说生产队在进行搓玉米共同劳动的时候,那年头粮食少,生产队长要是不在,大伙儿都会偷偷往口袋里塞玉米粒,只有他不会偷拿,大家都说他不会捡便宜··再比如,大伙们在公共食堂吃“大锅饭”的时候,要是有人没有位置坐了,那人就会蹲在一旁吃,丝毫不会考虑自己的形象问题,周围的人也不会觉着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可要是换作叶柱国,他就绝对不会这么做,因为他觉得这动作很不雅··叶柱国就是这么个处事斯文而又实在的男人··然而,就是众人口里做事“实在”的人,却做了件最不实在的事。
导致他的亲生弟弟恨了他··叶柱国和叶建国这两兄弟之间芥蒂,得从10年前开始讲起··10年前,高中毕业的叶柱国回信给柳世青,婉拒了他继续资助自己复读的建议。
毕了业的叶柱国当了生产队的工分记账员,小他两岁的叶建国早在小学毕业后,就执意回了家,随大伙儿出工挣工分去了·最小的妹妹则还在嗷嗷待哺··那年的秋分,在公社当干部的叶大贵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家。
他把两个儿子叫到了堂屋··原来是县里电影站给公社分配了4个招工指标·当时的招工指标可是千金难求的,因为它可以使一个农民变成一名端铁饭碗的国家工人,这身份的跨越可以说是质的改变了。
要知道在1959年,柳叶斋村民们每年年中分配时,整个生产队近两百人,可以分配的现金总数不超过3000块钱,平均每人15块钱左右,这十五块钱得从6月初支撑到年底··然后在距离过年的时候,有一次年底分配,分配的金钱也是不超过20块。
这一年到头,也不过是只有两次分配··生产队里最能干的单身男劳动力,一年到头也拿不到100块钱,更别说拖家带口的家庭了··可想而知,当上拿国家工资的工人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一件事,光每个月的工资就有十多块,连工作都比下田出工要轻松。
由于叶大贵工龄长,工作表现又突出,按政策,他得到了其中一个招工指标··当时,叶柱国和叶建国都想要这个指标,可是因为叶柱国是村里的记账员,大小也是个干部,叶大贵和媳妇荷花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让二儿子去。
叶建国当然高兴得不行,可就轮到叶柱国心里不高兴了··叶柱国很不甘心,明明自己是名高中生,文化程度比弟弟高那么多,去电影站这样的文化场所工作不是更应该让自己去吗·于是,叶柱国偷偷地把那张盖了红章的表格给偷了出来。
等东窗事发的时候,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叶大贵当时就狠狠地抽了叶柱国一顿,被抢了名额的叶建国更是在怒不可遏,恨得牙痒痒的·可他再怎么恨也无济于事了。
表格已经填了叶柱国的资料,白纸黑字红印,无法更改,如果涂改,那便意味着招工指标的放弃··或许叶柱国偷表只是出于一时的不甘和冲动,那么当他填了表,明白了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后,留给他的只会是无尽的懊悔和一辈子的愧疚。
一个月后,叶柱国如期去了县城当了工人,而叶建国则留在家里,闷闷不乐,借酒浇愁··从那之后,叶建国整个人都变得- yin -- yin -沉沉的,看谁都一副欠了他的嘴脸,他也不再出工干活,整天不是窝在家里睡觉,就是在村里游手好闲。
对叶柱国这个大哥,他更是理都不理的··叶柱国回了家,就当他是空气,不给人家一个正眼··除非缺钱了,就去叶柱国的单位找他要钱··手足之情居然苍白到这种地步。
对于叶建国的这些变化,叶大贵他们夫妻俩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谁也说不了他走回正道··而叶柱国更是心痛,他抢了弟弟一张表,毁了弟弟的一生,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他的原罪,是他这一辈子都得背负的罪债···    ·    ☆、13、春梦··“难道你不会感到委屈吗”在听完了他长长的叙述后,柳彦之问他。
“虽然你当初做错了,可你这些年来一直对他予取予求的,可却他依旧没有原谅你·”·“委屈我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委屈这件事,原本就是我先做错了,是我先对不起他的。”
叶柱国苦涩地说··这是他的原罪··“你不能这么钻牛角尖,这个事情本来就有许多不确定- xing -,即便当初那张指标落在你弟弟手上,可是你能肯定他就一定能干得好这件工作吗又或者他能干得长远吗”柳彦之顿了顿,“你实在是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身上。”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叶柱国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不会懂的·”·他叶柱国,在十六岁的时候,偷了的那张招工表不仅仅只是剥夺了弟弟成为国家工人的机会,它还意味着自己亲手斩断了这份纯粹的手足之情。
这些年来,叶柱国无时无刻都在为自己当初的行为后悔··他想,要是换了现在,他肯定不会为了区区一张招工表就葬送了他和弟弟之间的亲情,·也就不会让自己背负这么沉重的愧疚感。
可是他当时不懂,他当时太年轻了,一个招工指标就勾出了他的自私,以至于他犯了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错误··于是他的灵魂永远都背负着这场错误所造成的原罪,日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唯有用对弟弟予取予求的极端的方式,才能稍微降低他心中的负罪感··否则,他不知道该如何救赎自己··他顿了顿,说:“彦之,你是柳伯伯的孩子,我希望你不要步我的后尘,有些事情,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才能去做。”
“你……”柳彦之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了··“彦之,你在和谁说话”远处传来叶元杰的声音。
柳彦之和叶柱国不约而同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是叶元杰在向他们小跑过来··叶柱国问刚跑过来的叶元杰:“这么晚了,你咋还没回去呢”·“我找彦之呢,柱国哥,你咋待在这里呢,我刚刚看见电影队的人在四处找你勒。”
叶元杰说··“不会吧那我先回去了·”叶柱国对他们俩说:“你们也快回去吧·”·叶柱国离开后,叶元杰挠了挠头,对柳彦之傻笑,问:“彦之,你刚刚在和柱国哥聊些什么”·“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关于电影的事。”
柳彦之淡淡地回答,让人听不出喜怒··叶元杰听了后,那股憨劲儿似乎消失了,情绪明显有点低落,他小心翼翼地问:“彦之,你这几天对我一直怪怪的,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害你掉水里去”·没想到叶元杰一直大大咧咧的,内心居然这么敏感,柳彦之有些惊讶,可惜自己不着痕迹地疏远他,并非因为那件事,而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渴望……·想到这个,柳彦之的脸色难看起来,他否认,“你想多了,我根本没怪你。”
·叶元杰见他脸色难看,就以为自己说对了,急急忙忙说:“对不起啊,彦之,只要你能消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柳彦之不懂他怎么就是认定自己生他的气,再次否认,“我真的没怪你。”
他不愿跟叶元杰就这个问题争执,“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叶元杰见他不愿意多说,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回家了··事实上,叶元杰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在乎柳彦之对自己的态度和想法。
他向来最瞧不起大老爷们儿因为一点小事就记恨别人,一点儿男人该有的气概和胸怀都没有·可事情要是搁在柳彦之身上,似乎他所有的原则和想法都会土崩瓦解。
叶元杰的疑惑没过多久就被解开了··那是一个深夜,他那天挑了一整天的砖头,放工后,就已经感觉特别累了··当天晚上,他吃完晚饭后就早早地上炕睡觉。
临近6月了,气温也一直在上升,叶元杰睡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特别难受,身上又热又闷,还流了不少汗,黏糊糊的··他半睁着眼,睡眼惺忪,脑袋里还迷迷糊糊的。
他发现屋子里有微微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往光源处看去··他一下子就清醒了··煤油灯的玻璃盖子有些发乌,可依旧闪烁着晕黄的光芒,映衬着柳彦之那张白净秀气的脸。
柳彦之就坐在土炕对面的桌子上看书,而叶元杰躺在床上侧着头愣愣地看着柳彦之那堪称完美的侧脸··秀挺的鼻子,微抿的嘴角,恰到好处的眉毛,还有那细长白皙的脖颈,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闪烁着莹润诱人的光,就像天鹅颈一样,有着说不出的雅致和柔美。
叶元杰的心忽然狠狠地跳动了几下··“灯下看美人,比白日更美三分·”不知怎么的,叶元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语文课本上的句子来··当天晚上,叶元杰就做了个春梦。
他梦见自己身下压着一副白白净净的身躯,那人修长的腿勾着自己的腰身,两人交缠着,他很想知道身下的人是谁,可周围似乎都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他只能看到那人细长优美的脖颈,却怎么也看不见那人的脸孔。
等到他迷迷糊糊地想要醒过来的时候,那人的脸却又清晰了起来,竟然是柳彦之·叶元杰吓得一下子就醒过来了··幸好只是一个梦,他这样安慰自己。
叶元杰认为自己是长大了,身边又没有个喜欢的姑娘,而柳彦之又长得比姑娘还要好看,自己才会如饥似渴到将他的脸给代入梦里来,他不认为自己真的就对同样是男人的柳彦之有着不为人道的心思。
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叶元杰做了春梦醒来的当天··那天夜晚天气依旧闷热,他照常回东屋睡觉,瞧见柳彦之正就坐在土坑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和裤衩,露出白净的小腿,身形瘦削,全身皮肤透出一种莹润的洁白,而且皮肤非常细致。
不知怎么的,叶元杰发现,眼前的身体竟然和他昨晚那个白花花的肉体重叠了起来,叶元杰分明能感受到自己下面蠢蠢欲动了起来,他立刻跑到外面去了,生怕被柳彦之发现端倪。
于是,叶元杰还是做回了那个晚上的绮梦,梦里,他温柔地抚摸着柳彦之白皙细致的肌肤,吻向他的嘴唇,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吻不够,只是这样,他就已经兴奋不已,可等到梦醒之后,他感到既惊恐又愧疚,负罪感极重,这时他才不得不正视起自己对柳彦之的心思。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    ·    ☆、14、布鞋··1969年6月1日   ·每年的6月一日,都是柳叶斋的“年中分配日”。
生产队是农村的分配基本单位·在向国家交完规定生产结果后,除了县里规定要给生产队员的口粮和工分转换的工资,给完队员之后,村里仓库里还剩下的粮食和资金,是可以全村平分的。
夕阳西下,田野上笼罩起金色的光辉,天边的云朵色彩绚丽,树上知了在大声鸣叫··此时此刻,我们的主人公——柳彦之走在村里最里边的小路上,他双臂抱着一个鼓鼓的大布袋,里面装着不少东西:棉花、莲藕酒、大白菜、萝卜、红薯干、还有几块腌肉。
这些都是生产队分配给他的,他还只是领走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那些粗粮,叶元杰会顺便帮他一起领回去··不过,叶元杰刚才被叫去给孤老的贫下中农送粮食了,等他当完“壮丁”后,才能将剩下的高粱、玉米等粗粮搬回家。
“等等……柳彦之同志,你先别走……”后面似乎有人在喊他··柳彦之停了脚步,疑惑地回头··发现远处有一位穿着蓝白格子衬衫的女青年正向他小跑过来,右手边抓着个篮子,左手不断朝他挥动,手臂上面绑了条黑布带。
分子··这是柳彦之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这不能怪柳彦之这样去认身份··主要是手臂上的那条黑布带,给柳彦之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了··那是柳叶斋的不成文的新规矩,是这个特殊年代另类的畸形产物。
每每在工资分配、开斗争会、学习会之类的集体活动,但凡有上级领导下乡视察的时候,柳叶斋的地主、富农分子们,都必须在手臂上绑一条黑布带,以示他们是“另类”。
可想而知,柳彦之在知道这事的时候,心里是有多震惊,以至于他将黑布带与分子二字等同挂钩··待那人逐渐跑近,柳彦之才发现那人居然是大妞··大妞是柳世贵的女儿,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弟妹妹。
大妞之所以被叫做大妞,只是因为和哥哥相比,她是个妞儿;在弟弟妹妹中,她又排最大··但大妞的本名不叫大妞,叫柳金桂·她虽然名字是“金桂”,可她的命却一点儿也不“金贵”。
柳金桂出生时,她家里刚被“土改”分走了所有土地,大她四岁的哥哥好歹也享受了几年吃奶粉和细粮的少爷生活,轮到她时,就只能吃高粱和玉米棒子长大了。
等到下面一双龙凤胎出生,家里的生活就更加困难了··为了养家,她父亲柳世贵贩卖了几趟鸡鸭,挣了点钱,钱还没捂热呼呢,柳世贵就被拉到会上□□,罪状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搞投机倒把”,直接对他管制劳动。
·家里没了父亲这个顶梁柱,母亲生产后又落了病根,就只能由哥哥和她来撑起这个家··这一撑就是8年,直到她现在都25岁了,都没嫁出去,当然这里面也有所谓“成分不好”的原因。
“呼……总算赶上了……”柳金桂气喘吁吁,双腿的膝盖微微向前弯曲,双手撑在膝盖上,篮子差点就要底着地了··“金桂姐,你……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柳彦之放下手上的大布袋。
柳金桂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是挎着篮子,丝毫不见刚才的狼狈,·“额,也不是啥大事啦·是这样的……柳彦之同志,队长说给你们放一个星期的探亲假,俺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要回上海”·虽然按辈分,柳金桂算是柳彦之的堂姐。
可为了表明他们这些“分子”绝不腐蚀群众,也为了表明群众已经和他们“划清界限”,她也只能称呼柳彦之为“同志”··“嗯,七天后,我就回上海看看爸爸妈妈,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柳彦之问。
“柳叔前些年一直寄钱给俺家……俺想谢谢他,就想让你帮俺捎带点东西给柳叔·”柳金桂掀开竹篮子里最上面的白布,从里面拿出三双布鞋递给柳彦之。
有两双是黑色的、一双是蓝色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俺自己做的布鞋,纳了厚底,耐穿,用的也是好布·黑的给柳叔,蓝的是给你的·”·“这……”柳彦之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三双布鞋,除了春大娘前几个月给他做了两双让他下田出工穿,这还是第二次有人给做他布鞋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收·“是不是俺做的式样太土了,你不喜欢”柳金桂似乎有点低落,“那……俺去供销社买”·“不、不用买……”柳彦之双手接过来,“就这个可以了,鞋很好,这种鞋子穿着很舒服,我爸爸一定会喜欢的。
我代爸爸谢谢你啊·”·“不、不用谢,要谢也是俺谢谢你们家·”柳金桂摆摆手,“对了,俺也该回家做饭了,你也回去吧·”·“好。”
“那俺回家了·”柳金桂转身离开··柳彦之看了看手上的布鞋,鞋底的针脚密得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据春大娘说纳鞋底是把白布若干层重叠,中间抹上糨糊,然后用白线一针一脚细细的纳过去,针脚越细密鞋子的寿命越长。
金桂姐好像就是通过做布鞋来补贴家里的,算起来也有8年的手艺了·柳彦之心想··这时距离放探亲假回家还有7天··这第一天,柳金桂就开了个好头。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第二天,柳彦之在小菜地除草的时候,本家的柳世贵叔叔就找上了他,给了他一瓶莲藕酿的酒,让他回去带给他父亲··第三天,叶元杰的大伯叶大贵还有生产队长都送了些腌腊肉来,让他回去带给他父亲。
第四天,是一些受到他爸爸资助读书的本地青年们,每人抄了一篇mao主席的诗词,集结成书,让他回去带给他父亲··第五天,是叶柱国给了他一个手表,让他回去带给他父亲。
第六天,叶二贵和春大娘也各自准备了不少东西,让他回去带给他父亲··最后一天,看着这满满当当的行李,柳彦之忍不住微笑,来了柳叶斋之后,他才知道他父亲为这个家乡做了不少事,修路、修桥、资助学生……,乡亲们受了好处,也是记在心里的,还起人情来也不含糊,他来了这里后,对他也是厚待的,让他捎带东西给他父亲,也会另外准备一份给他。
柳彦之此刻心情无比愉悦,不是因为即将要回家了,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这个偏远荒凉的小村庄,也许可以被当做家···    ·    ☆、15、扒车··革命师生串联乘坐火车证·自上海站至杭州站·乘1967年1月20日306次车有效·凭本证按指定日期、车次,可免费乘车,到站收回,过期无效。
编号:0083859·1966年8月,在“党中央”的支持鼓舞下,开始了全国大串联··那时候,只要你弄到一身黄军装,戴上红袖章,出身贫下中农,就是“红卫兵”,就能胆大包天地享受“革命”待遇,比如乘车不买票,吃饭不花钱,免费住“红卫兵接待站”……·当然了,在新时代,所有的旧事物将都被取代。
当初的红卫兵如今已经转为知青··现在已经不流行红卫兵的那一套,也没有了红卫兵所谓的“特权”··不过,不花钱坐火车,也就是俗称的:“扒车”,在某些地区还是被留了下来。
要想“扒车”,还是需要一定的前提条件的··这个年头的火车站不像后来那样有着各种安全措施·这个时候,它里面都是敞开的,火车能进,人也能进,站台上也没有人管理,不买票就进站上火车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当然了,逃票这事情还是有风险的,因为火车开车后,列车员会查票··当然以上所说和柳彦之他们这一干回上海的知青们没有太大关系,因为他们个个都有票··火车上,列车员查完他们的票,就继续往后面走。
那个列车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大概40多岁左右,颧骨高,眼睛狭长,一副刻薄相··“票呢咋会没票”列车员在大声嚷嚷。
“票掉了·”声音挺大的··柳彦之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叶元杰的声音··“咋掉的那么多人都没掉,就你掉了诓谁啊”列车员不依不饶地说,“补票。”
“票在钱袋子里,就是钱袋子不见了才会丢了票,俺现在没钱补票·”·真的很像叶元杰的声音,柳彦之疑惑不已,他起身往后面的车厢走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列车员鄙夷地看看对方面料粗糙的褂子,沾满泥土的黑布鞋,“哼,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搭什么火车呢没钱买票就回乡下种地吧,”·这时,有乘客看不过去,劝说:“要不,就算了吧,贫下中农也挺困难的。”
·她指着对方,“不行,要是人人都像他一样不买票就上车,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末了又加了一句,“贫下中农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时,柳彦之已经认出列车员指着骂的那个人是叶元杰了··声音那么大,他隔了一个车厢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那人是叶元杰,他就不能坐视不管··柳彦之冷着脸,走到列车员面前,大声地问她:“你刚才说什么”·叶元杰突然看见柳彦之出来,面含惊讶。
“我说,贫下中农有什么了不起的·贫下中农就能不买票么”列车员见自己被一个少年质问,也怒了,心想,反正自己有理,还怕他么。
“我们都是Mao主席的红卫兵,读Mao主席的书,听Mao主席的话,做Mao主席的接班人·”柳彦之突然严厉起来,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不容置喙地说:“Mao主席说了,我们这些知识青年要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连我们这些听Mao主席话的接班人都得向贫下中农学习”他转头对众人说:“你们说,贫下中农是不是应该了不起”·“贫下中农是该了不起向贫下中农学习”喊话的是柳彦之的同伴之一,俞佩兰。
车厢里的众人也被调动了情绪,纷纷大喊,“贫下中农了不起向贫下中农学习”·列车员苍白着脸看了看大声呼喊的众人,心里知道舆论已经站在了他们那边,她嘴唇嚅动了下,终究不敢反驳。
柳彦之乘胜追击,“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喊一点革命热情都没有,你不会是不支持Mao主席的革命路线吧”·柳彦之明白自己这话就是个武器,没有人会不害怕。
列车员只好跟着一起喊,“向贫下中农学习向革命小将学习”·她喊了好几句,也不提补票这茬,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叶元杰看着柳彦之仅凭着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列车员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落荒而逃,他想,彦之可真聪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那脑袋瓜子总能很快就想到办法解决·不过他会不会嫌弃自己呢·他小声地对柳彦之说:“彦之,我没撒谎,是真掉了。”
柳彦之瞧着叶元杰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不用解释了,我信你·”·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众人已经回了原来位置,俞佩兰也去上厕所了,柳彦之带着叶元杰回他的车厢。
他边走边问,“你怎么也跟来了”·叶元杰小声地说,“我真不愿意你回去,一想到你回去了,我就觉得孤单,心里空落落的·”·柳彦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    ·    ☆、16、想法·16·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叶元杰也不太说得上来,大概就是自己的视线总忍不住跟随那个人,看到他开心,自己心里也没来由的傻乐,察觉他难过,自己心里就一抽一抽地疼着,总之,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一切,自己总要去关注、去了解、去参与。
而这一次,他跟着柳彦之去上海,到他家里住的一个礼拜,无疑是一个更加了解他、贴近他的机会··叶元杰他也是来了柳彦之家后才明白,这里比他所想像的还要好。
就像是生产队长说的,知青们家里都是干部、老师,拿的是工资,住的是楼房,有收音机·他们早上喝的是牛奶,中午吃面包,晚上吃大米饭··虽然柳彦之家早上喝的是豆浆,中午吃的是小米粥配包子,但也和生产队长说的八、九不离十了。
叶元杰最爱吃的是不是小米粥,而是大馇粥,彦之的妈妈还特地给他做了·但上海市场卖的大馇子都是精细磨过的,很糯,却没有河南大馇子的粗粝感,他吃到嘴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厕所,对了,柳彦之他们管它叫“洗手间”··不但名字好听,连里面也干净得不得了,就像里面也有人住似的··那是一间小小的独立水泥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闻起来清清爽爽的。
有一扇不大的窗户,靠墙的搁板上,放着整整齐齐的牙膏牙刷和肥皂··对比起自己家里的茅厕,那可就寒碜多了··屋顶用的是麦垛来铺盖,自己要是不用艾草熏一下,里面就会有淡淡的臭味。
那也比大队部的公厕要好,起码自己家里没有蜘蛛网、蛆虫,犄角旮旯里也没有女人们专用的物件,没有那么刺鼻的臭味,而且家里的手纸是柔软的阔树叶,而不是公厕里的树棍或是结成团的土坷垃……·真奇怪,……在远离河南的地方,叶元杰竟然能这么鲜明地回忆起家乡厕所中的所有细微之处,仿佛就刻在他的脑子里似的。
也是,像自己这样的粗人就该住在那样粗糙的地方,像彦之这样儿的人就该住楼房,吃细粮才对··他娘不也说了吗,彦之可是落难公子··是啊,落难公子。
落难公子也是公子,从小就过公子爷的生活··即便现在落了难,但一切都会好的··戏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演到落难公子大切大悟了,就会重新得到荣华富贵,然后就大团圆结束。
村里人不都说,彦之一家一直待人不薄,他过了这个坎儿,他就会出人头地的···    ·    ☆、17、确认心意··柳母田婉如在厨房里烧糖醋鱼。
她把鱼洗净裁成段后沥干水分,将盐均匀地抹在鱼两面,再把姜、葱、切好·锅内倒油,放入鱼,煎至鱼两面金黄··将料酒、酱油、醋、糖和水放入碗中调成汁,倒入锅中,略没过鱼表面,放入姜片。
盖上锅盖,用大火煮10分钟,再用小火炖,5分钟收汁··在这期间,她用葫芦瓜制成的瓢舀着搪瓷盆里面的水,放进木盆里面洗黄,这黄瓜是她从郊区的姨奶院子里摘回来的,很新鲜。
她拍了4条黄瓜,调好料后拌在一起,盛在大瓷碗里··鱼已经出味了··厨房里油烟大,但窗户却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破了一小块的角,都用抹布堵着··要不是怕味道传出去,惹得有心人红眼,她才不会把窗户关成这样严实。
这是儿子放假在家吃的最后一餐了,怎么也得做他最喜欢的糖醋鱼给他吃··她把菜端出客厅的桌子上,柳彦之已经将碗筷摆好了,柳世青将还剩下半瓶的莲藕酒拿了出来。
·田婉如指着酒说,“老柳,把酒放回去·”·柳世青握着酒瓶,说:“都这时候,大家喝个酒乐一乐嘛·”·田婉如训道,“乐什么乐,彦之他们明天还要早起赶火车呢,喝了酒,他们还起得来吗”·柳世青看了看手中的酒,还是把酒放了回去。
“元杰、彦之,吃饭吧·”田婉如拉开椅子,招呼他们坐下··“行了,妈,你累一天了,先坐下吧·”柳彦之说··“对啊,婉姨,你坐,我给你盛饭。”
叶元杰拿了碗就盛了满满一碗,放到田婉如面前··“行,乖啊,你也尝尝这鱼·”田婉如夹了一块鱼肉给叶元杰··柳父瞧这叶元杰做事利落,待人真诚礼貌,加上他又是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春姐的儿子,对他满意得不行。
之前在听说彦之就住在他家的时候,他就立刻指着儿子,说道:“元杰啊,麻烦你照顾彦之了,这孩子在家的时候就没干过什么活·”·柳彦之夹了鱼肉后,又舀了几勺汤汁到碗里,泡在米饭里吃,酸酸甜甜的,味道非常鲜美。
这是母亲的味道··最近这两天,柳彦之一直对叶元杰有所疏离··这得怪叶元杰自己这两天吃得太好了,又不用出工··半大的小伙子,吃饱喝好,精力旺盛又无处消耗,憋着憋着自然就变成最原始的冲动。
冲动就冲动嘛,可偏偏他和柳彦之睡一张床,他打个侧身就会碰到柳彦之··于是乎,那天早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浑身燥热,下边早就立了起来,他转了个身,抱住柳彦之,那儿顶着他的腰在磨蹭。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他还边蹭边喊柳彦之的名字,释放出来后,他就清醒了··至于柳彦之,叶元杰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自然也是醒了过来的··这么一来,两人就尴尬了。
于是,柳彦之这两天一直对叶元杰爱答不理的,不管叶元杰怎么道歉讨好,他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两人就这样处在一种别扭而胶着的状态··现在也是这样,两人晚上睡在一张床上,柳彦之背对着他睡觉,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的。
叶元杰睡不着,他忍了两天了,实在没办法忍受心上人对自己这般疏离··叶元杰睡在外边,他侧着身子,直直盯着柳彦之,看他穿得这么严实,背后隐含的是对自己的防备。
心里难过得不行,他其实也能感受到柳彦之对他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否则那天早上,他怎么不骂自己流氓,跟自己翻脸,反而红着脸,一言不发的离开房间··瞧着柳彦之俊秀的侧脸,叶元杰忍不住心动,闭上眼睛面露虔诚,轻轻地吻了他的耳垂。
柳彦之在尽量放慢呼吸,可身子却在微微颤抖,耳朵连同脸庞都突然爆红起来··叶元杰感觉到柳彦之的呼吸有些重,仔细瞧了瞧他,看到他突然红了脸··他才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傻乐起来。
彦之在装睡,他……这是动情了·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吧··这个认知让叶元杰浑身上下都战栗起来,他感觉自己全身细胞都在欢呼雀跃着。
叶元杰试探地喊,“彦之”·柳彦之还是闭着眼睛装睡,可是耳朵和脸庞却越来越红··叶元杰这次吻住了柳彦之的嘴唇,甚至用力吸了一下。
这下子,柳彦之也无法装睡了,他睁开眼睛,气恼的瞪着叶元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彦之,我喜欢你·”叶元杰抱住柳彦之的腰·往他耳朵小声说话,“我往后会对你好的,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柳彦之没有吭声,可是却也没有挣扎。
叶元杰继续小声对他说话,柳彦之的耳朵却是烫了起来··“不要告诉别人·”柳彦之低声说道··叶元杰知道他这是应许了,不要把他们的关系泄露出去。
“好,我会护着你的·”叶元杰承诺道··说完,他又咧嘴傻笑起来,“彦之,我太高兴了·”·柳彦之没有回答他,嘴边却弯起了一个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不卡文了,我很快就会结束这个故事的··    ·    ☆、18、兄弟事变·18·柳彦之和叶元杰在回家的途中,看到叶大贵家聚了不少人,大老远就听到荷花婶的哭骂声,他们有点担心,也去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那可怜儿子哟”叶大贵的媳妇荷花泪下如麻,满脸悲怆,“柱国呀,你咋这么命苦,摊上这么个狠毒的弟弟·”·叶建国跪在门口,低头不语,承受这众人异样的目光和母亲的指责。
荷花挥着双臂拍打自己的小儿子,泪如雨下,几乎是要哭到淋- shi -脚下的黄土··“狠哪,实在是狠哪,我没你这么个狠心贼的儿子,你走吧,进你的城,这个家容不下你这么个尊贵的国家工人。”
荷花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害你大哥·是,你大哥是填了你一张表,可是他这些年又补贴了你多少,你以为我跟你爸不知道你隔三差五的就找你哥借钱么。”
荷花哭着哭着又骂到:“你哥这么些年是怎么对你的,你没眼睛看吗看看你穿的是什么好料子,可你哥呢,这十年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旧衣服;闹灾害那一年,他省下粮食来给你加餐,他做的这些你非但不感激,反而都觉得这是他欠你的”·荷花哭骂不解气,又双手发疯捶打叶建国,“你哥是填了你一张表,可不代表他就欠了你一辈子,柱国现在废了手,你又顶了他的位,你现在心里快活了吧”·“娘,对不起。
我知错了·”叶建国沙哑着声音说道··“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柱国·”·看到荷花婶骂到这里,柳彦之也有点懵·还是叶元杰问了旁边的全发叔,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前些天,县里开批判大会的时候,居然重点批dou了叶柱国··按道理说,叶柱国祖上都是贫农,他工作又勤勤恳恳的,应该轮不到批他的,可没想到,是叶建国给县委写了封告发信,告发叶柱国抢了他的招工指标。
叶柱国就是这样被人给整了,始作俑者还是他的亲弟弟··批dou的时候,那些批dou者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下手没个分寸,把叶柱国的右手给废了··叶大贵这几天就陪着叶柱国在医院里治疗,可医生都说了往后这手连一个鸡蛋都没法拿起来。
瞧着叶建国苦苦跪在这里,柳彦之心里对他没有丝毫同情,想到那个儒雅心善的叶大哥,他心里是既可惜又难过··可清官难断家务事··叶柱国拿了叶建国一张招工表,是欠了他的,如今他赔了叶建国一只手,对于一个工人来说,没了手就意味着下岗,这是否算是扯平了·叶柱国因为偷了一张表,良心难安,愧疚了10年,如今他被废一只手是因为叶建国的一封告发信。
柳彦之不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不会换成叶建国良心难安,愧疚一辈子···    ·    ☆、19、开大会··这年头,“wen 革”运动正值高潮。
不少县及公社、大队革委会,经常联合一起鼓动造反派成员到各个农村去揪分子、开批判大会··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正所谓“与人斗,其乐无穷”。
开批dou大会,除了是为了完成革命任务,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也是莫大的享受··当然其中也有人是对那些所谓“分子们”狠不下心来批dou的,可就算他们狠不下心,下手的时候还是得装得看起来特别狠,因为谁下手越狠,他的无产阶级感情就越鲜明,无产阶级立场就越坚定。
那时候斗得这么厉害除了上面这个原因,还有就是那些领导们认为革命中揪的人越多,自己的斗争成绩就越大··但真正动手斗人的多些是小干部、或是某些大领导的打手。
里面有的人是想借此弄出点成绩,好得领导赏识,往上升一升;有的人是运动以前受到过别人的诬陷,运动一来,借机整回来,以泄私愤;有的人与他人有过节,借运动之机,以报私仇……总之,大多怀着个人目的,去整别人。
有的人权势大,整了别人,被整的人不敢哼一句出来;有的人则整过别人,转眼之间却又被人给整了··这些由运动引起的混乱,到最后都会说成是“走资派”和地富反坏右分子的煽动。
总之,罪名都会按到他们身上,谁让他们是分子呢,谁让他们是“阶级敌人”··但实际上引起混乱的究竟是谁,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没人敢说··柳彦之到柳叶斋插队务农了大半年,比起其他地方,柳叶斋虽然也有各种群众- xing -大会,但都是自己人参加的忆苦思甜大会,不是那种批dou大会。
因为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热衷于搞生产,只要填饱肚子就会觉得无比幸福,丝毫没有那种处于阶级斗争运动的浮躁和兴奋··但要是有公社和革委会的干部来视察的召开的群众- xing -大会,那就得开批dou大会了。
这样的会必须拉横幅、插旗帜,大喊“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最重要的是批“分子们”··柳彦之本以为柳叶斋这里民风淳朴,可以避过阶级斗争大会,没想到即便是这里也免不了受到冲击。
1969年的秋天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晒场背靠仓库的墙上,立着两根竹杆,上面扯着大幅横额,写有“柳叶斋战天斗地批pan大会”的大字··晒场上摆着一排桌子,下乡来的公社干部端坐其后。
墙和桌子之间留了一大块地方,留作批dou分子用·周围挤满了革命群众··“战无不胜的Mao泽东思想万岁” ·主持人喊完口号后,高喝:“把投机倒把分子押上来”·柳世贵被群专队员用红棍子押了上来。
他被绳捆索绑着双手,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他的姓名,姓名上照例打了红叉··柳彦之站在晒场的角落一旁,目光紧盯着大伯柳世贵··主持人喝令他:“还不向Mao主席请罪”。
柳世贵刚转过身,他们身后的队员,便照他的腿弯狠踹一脚,“咕嗵”一声响起,他便跪下了··等他口中念念有词地请完了罪,主持人又喝令他面向会场的群众们跪下。
“柳世贵搞投机倒把玩命,干队里的活磨佯工·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队里谁来搞生产”·一个瘦高的男- xing -运动积极分子在宣读批判稿,他表情严肃,声音高亢,气势如虹,说的虽是河南土话,但其咄咄逼人的气势,不比新闻广播里播报员的大批判腔差上多少。
积极分子读完后,一位短发女- xing -走上来,她一个女孩子,嗓音却比男人还要宏亮··“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我们要打倒投机倒把分子柳世贵。”
会场上的群众瞬间吼声如雷,也跟着振臂高呼··批判会结束后,那些民兵要押着被批dou的人游街,革命群众也要排成队伍,尾随其后,柳彦之也不得不跟着□□。
游xing时,他和叶元杰都落在队伍的后面,别人举手喊口号时,他们也跟着举手,但柳彦之的嘴却保持沉默,那乱七八糟的口号,他喊不出来··因为刚才在批pan会上看到柳世贵遭到侮辱毒打,柳彦之便想到屡遭批dou的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
即便知道那个打手是跟队长串通好,只是打给那些干部看的,他们会掌握好分寸并没有下狠手,可柳彦之就是没法不在意···    ·    ☆、20、拉练··第一号号令(1969年10月)·林副主席指示:·一、近两天来,美帝苏修等有许多异常情况,苏修所谓谈判代表团预定明(19)日来京,我们必须百倍警惕,防止苏修搞欺骗,尤其19、20日应特别注意。
二、各军区特别是“三北”各军区对重武器,如坦克、飞机、大炮要立即疏散隐蔽··三、沿海各军区也应加强戒备,防止美帝、苏修可能突然袭击,不要麻痹大意。
四、迅速抓紧布置反坦克兵器的生产,如四○火箭筒、反坦克炮等(包括无后座力炮和八五反坦克炮)··五、立即组织精干的指挥班子,进入战时指挥位置··六、各级要加强首长值班,及时掌握情况。
执行情况,迅速报告··————·“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反对任何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特别要反对以原Zi弹为武器的侵略战争如果这种战争发生,全世界人民就应以革命战争消灭侵略战争,从现在起就要有所准备”·——Mao泽东·1969年10月,Mao主席的一声令下,全国闹着对苏联的备战:全民大疏散、搞拉练。
军队、学校、工厂、生产队……所有的人都组织成军队的样子,一批批、一队队的到野外搞拉练,徒步行军几百里,走得越远越偏僻,拉练得越苦越累,革命热情就越大、革命决心就越坚定。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黑沉沉的夜,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天边仿佛被无边的黑布给遮掩住了那般··浓密的树林,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然一声鸟鸣,冲破黑夜的寂静,接着又陷入无边的静谧。
随后此起披伏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无边的寂静··这天黑地黑的,柳彦之没注意到前边有一个凹洞,他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幸好叶元杰一把拉住了他··叶元杰趁着天黑,谁也看不见谁,他快速伸手往绿挎包里掰了一块馍馍塞进柳彦之的嘴里,小声说道:“快吃。”
柳彦之怕人看见,不顾馍馍干巴巴的,直接就嚼成块儿,硬是咽了下去··他边咽边跟着大部队走··县的大队部今早请了一排的解放军战士,带着柳叶斋生产队年轻力壮的队员们去拉练。
近一百五十人的大队伍被分做三排,每排近50人·每排的排长都是军人,走在每排队伍的前边,还有个解放军战士在最前边打着一面红旗··柳彦之和叶元杰都在三排,走在队伍的最后边。
今天一大清早,他们就在解放军战士的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入荒野,先齐声喊口号“誓要保卫Mao主席,重走两万五千里长征路”,然后再喊Mao主席语录,唱革命歌。
大红旗在前方飘扬,人人都穿着草绿色军装、穿军鞋、戴军帽、扎皮带,再斜挎个绿帆布军包,包上写着大红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包里放着《Mao主席语录》和干粮。
打远望去一大片的军绿色,还真像战士在行军··可现在浓墨的黑夜淹没了他们··夜雾打- shi -了地面,泥土- shi -润发粘,粘上了军鞋下面的胶底,愈粘愈多、愈粘愈重。
双脚像是灌了铅那般沉重不已,每走一步都费力得不行··战士们脚步还算齐整,像柳彦之这些没有行军过的青年们早就精疲力竭了,肚子在“咕咕” 地叫,也不知靠着哪股邪劲儿在坚持。
但白天那种浑身是劲的气势早就没了,整个队伍闷声闷气地向前行进··许多年后的柳彦之每每回想起这一天,都不禁感叹一句:“荒唐,实在太荒唐了·”·事实上,这的确很荒唐。
敌人在哪儿呢·根本就没有敌人··荒野里除了鸟儿,根本就不见其他生物··他们就这样打清晨走到三更半夜,这一路上为了从气势上压倒敌人,喊的口号响彻原野。
可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为了莫须有的敌人,全民皆兵··就跟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完全投入了进去,把假的当真的,弄得跟就像是真的有敌人入侵一样。
次日中午,因着昨天拉练到大半夜,生产队特地给去拉练的队员们批了两天假,让他们休息两天··柳彦之这会儿正在土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叶元杰把之前搁在他们中间的小桌子拿走了,此时他正搂着柳彦之的腰,睡得沉沉的。
突然一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被打开,那人看见里面的情景后,似乎被惊到了,沉默了几秒,她随后大喊:“彦之,你快醒醒,你爸爸出事了·”··    ·    ☆、21  柳世青··遗书·Mao主席语录:世界观的转变是一个根本的转变。
我们是人民公敌、是阶级敌人,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受毒,自觉把自己从社会上除掉··柳彦之,是我们害了你,别学我们··你要听Mao主席的话,坚决走革命的道路,·——柳世青、田婉如·“经学校党委同意,公安部门批准,对柳世青、田婉如开除公职,送往XX干校劳动改造。”
宣读决定书的男人穿着一身军装,目光冰冷,当他放下决定书,与柳世青两眼相对时,仿佛是在锁定了一个猎物··而柳世青则感觉自己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给吸住了无尽的深渊,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一个寒颤打起来,柳世青从病床是惊醒了过来··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明镜般的月亮悬挂在天空,恰恰正对着窗户,银色的光辉投- she -到病床上,把他形销骨立的样子给照了出来。
柳世青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因为跳楼,他双腿骨折,肋骨断了一根,也不知道是戳到了肺还是胃,他如今每呼吸一口气,胸腔都变得非常辛苦,也只能吃点流食。
活到现在,他也不过是在拖时间罢了··等见到了儿子,他就可以和妻子在下面团聚了··看来今夜又得睁眼到天亮了··说起来,自从他到了干校里,几乎没合过眼。
每天晚上都听着房檐滴水的声音到天亮,睡不着就一二三四五地数数,数到一千多了还是睡不着,心里头特别难受··可即便挨到了天亮,自己只会更加难受··因为那些人又要来了,他和婉如又得挨斗游街了,又得一直不停地折腾,心里是又怕又紧张,感觉自己已经没路可走了。
他们折腾自己也就算了,可他们还要折腾婉如·说起来他也是对不起她,她嫁给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支持自己,到老了还要她陪自己受这罪··他有时也会想要是自己当初没有回国,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假设。
可自己的命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什么··想当初,他在回国之前,也是和所有的爱国青年一样,对新中国、对建立新中国的党,怀有宗教狂热一般的激情与信奉。
也正因为如此,他放弃了英国优渥的生活,毅然决然地带着怀着孕的妻子回国··即便后来随着他的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变得理智和冷静多了,但对于党的前途和命运,他依旧怀有满腔的热血。
自打“庐山会议”之后,一批批革命进步文化人被化为you派分子,不同程度的挨了整·他就感到无比迷惘,感到过去那些让人觉得那么神圣的东西,那么让人崇拜的东西,都是假的,但他那时对党、对主席的感情还没完全发生变化,他还在琢磨和怀疑。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刚被划为you派的那一段日子,他被调去扫大街,加上形势很紧,也不敢看书,不敢发表意见,日子过得相当单调与压抑,可以说是事业无望,生活也无望。
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亲弟弟早在新中国建立前举家搬到香港,也帮不上忙·儿子被他拖累,不能上大学·同事朋友们也是离得远远的,都不敢搭理他··自从儿子六月份走了一个星期后,革委会就连着抄了他好几次家,儿子回来时乡亲们送的礼物、还有家里的收音机、被子、毛毯……,全给抄了。
抄到8月底,家里除了床板,全被抄光了·柳世青也被他们抄麻木了,谁让自己出身不好呢·他心想,抄吧,抄吧,全抄了吧,这些东西都跟我无关了。
你们既然对阶级斗争有那么大的热情,那就去表现吧,去革命吧·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都跟我无关··在被抄了家后,他也曾经写信给朋友们想借点钱,但是信寄出去后杳无音信,谁也没有把钱给他邮过来。
他曾感叹世态炎凉,可这个时候谁不怕惹火上身,这也是人之常情,他理解他们··反正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他已经被现实压弯了腰··在干校里,他和妻子戴着牌子被人批dou毒打的时候,他心里头不是怕死,而是怕活。
他不能再忍受人格侮辱了···    ·    ☆、22  结局··查被告柳世青出身于地主家庭,解放后思想you倾,且未完全得到改造。
无产阶级文化da革命中,竞胆敢积极出谋划策,偕同其爱人田婉如以自杀来抗拒运动,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甘愿与人民为敌,已构成抗拒运动杀人罪·- xing -质严重,情节恶劣,证据确凿。
本院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保卫无产阶级wen化大革命顺利进行,特判决如下:被告柳世青抗拒运动罪判处无期徒刑··——1969年10月29日·柳彦之站在监狱医院的病房门口,手里拿着《判决书》,他头发耸拉着,脸色憔悴,眼睛充满了血丝。
叶元杰站在他的身旁,他高大的身驱替柳彦之遮住了正午的阳光··他满怀关切地看着柳彦之,干巴巴地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柳叔肯定会没事的·”·柳彦之没说话,径自进了病房。
两天前,柳彦之从春大娘那里得到监狱发来的消息,说他父母出事了,让他速回,他跟生产队请了假,叶元杰也陪着他,他们立马赶火车来这儿··没想到,来到这里后,先见到居然是军代表,那人丢给他一张判决书就走了。
柳彦之进了病房后,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爸爸……”·为什么·为什么你和妈妈要自杀·他嘴唇动了动,可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事实上,有什么好问的,答案显然易见··因为熬不下去了·进了那些地方劳动改造,身体上的折磨还是其次的,人格上的侮辱才是断人生念的。
知识分子本来就比旁人要重视人格尊严,不能忍受人格侮辱自然就熬不下去了··柳世青虽然病得厉害,但他看到柳彦之来还挺高兴的,问东问西的问他在柳叶斋过得还好吗。
柳彦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爸爸,没回答··柳世青也不恼,他转而问站在病房前的叶元杰,问柳彦之在那里乖不乖,春大娘夫妇身体好不好,乡亲们都怎么样了。
叶元杰一一回答了,还说了不少柳彦之的趣事给他听··说得柳世青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仿佛身上没有病痛似的··柳彦之看到父亲这么开心精神的样子,就跟回光返照似的,这个想法出来后,反倒让他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心里恐得慌。
柳彦之突然抓住父亲的手,心中悲恸,“爸爸……”·柳世青反手握住儿子的手,安慰他,“不要伤心·记得把我跟你妈的骨灰埋在一起。”
柳彦之听后,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后来柳彦之准备给父亲打点米粥过来,走到病房门口后回过头来看他··那个背影,柳彦之一辈子也忘不了。
父亲一个人蜷在病床上背朝着门口,就感觉曾经顶天立地的父亲一下子老了,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无坚不摧一样的存在啊,他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屹立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倒下的道理。
只要有他在,自己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所以他一看到父亲这副虚弱样子··柳彦之瞬间就流泪了··柳彦之站在客厅环顾四周,只觉得到处都空荡荡的。
这一阵子发生了很多事,柳叶斋闹批dou大会,又搞了好几次拉练,父母进了干校,然后妈妈死了,再然后他亲眼看着爸爸死亡……·家里全被抄光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他记得客厅上明明摆着个木桌的,上面放着茶壶和三个军绿色的搪瓷杯子。
爸爸妈妈总喜欢坐在上面边吃早饭,边聊时事··可是那么活生生的存在,怎么现在都没了呢·怎么突然就都不见了呢·柳彦之蹲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把头埋在大腿上,痛哭不已。
叶元杰走到他的身边蹲下,伸手抱住他,“彦之,你还有我呢,我不会抛下你的·”··    ·    ☆、1··1989年5月16日  下午4点半·柳彦之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离开校园,准备回去他租住的出租屋里。
在路过天安men广场的时候,他见到许多大学生聚集在那里请愿,或是在向路人派发传单,其中有几个还是他认识的··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他没想到,这场由hu 耀邦同志逝世而引发的学`潮,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不但没有冷却,反而愈演愈烈。
今天下午的公共课,都已经没有多少个学生在那里上课了··越来越多的人骑着自行车往这里聚集,柳彦之牢牢握住车把,兜兜转转的,避免撞到人群··可人实在太多了,柳彦之不得不下了自行车。
没想到,骑着车的时候没撞到人,推着车走反而撞到了··柳彦之感觉到前方似乎有物体阻碍住了自行车的前行,他抬头一看,愣住了··居然是师哥··这位师哥叫叶元杰,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去年柳彦之大学报到的时候,就是他帮柳彦之搬行李进宿舍的,两人也算称得上是朋友。
·柳彦之看到师哥头上绑了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民主”两个字··“柳彦之”·“嗯,师哥。”
柳彦之回道··叶元杰看了一眼柳彦之扶着的自行车,眼里似乎有了笑意,他问道:“下午没课了吗”·“只有一节课,已经上完了。”
柳彦之说,顿了顿:“那师哥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叶元杰突然微笑起来,转移了话题,“听说你搬出去住了,不会是和宿舍里的同学合不来吧”·不是合不来,而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柳彦之心想着,并没有回答他。
叶元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指着西南方向,说道:“你往那边骑车回去吧,那里就没有那么多的人·”·“好,师哥,那我先走了,再见。”
柳彦之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又瞧了下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始推着自行车,艰难地向前··“一路小心……”叶元杰盯着柳彦之离去的身影,喃喃说道。
柳彦之在离学校不远的大杂院里租了一间小房,房间不大,大概就15平米左右··里面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胸口高的,有两扇小门可以拉开的柜子就已经没有多少空间了。
房间外面加建了一个小厕所,房间里面也打了个门可以不必从外面就能进厕所里面··幸好这个大杂院没有多少租客,那个厕所目前为止,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用··柳彦之骑车回到大杂院里,他下了车才发现,自行车的后座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着一张传单。
他把自行车停在房子外面,用车链锁好,拿出传单看了看,上面写着:“不惜一切,争取民主” 8个大字··他把传单夹在书本里,进了屋··进屋后,柳彦之打开了收录机。
“……邓`小平同志在人民大会堂会见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戈尔巴乔夫,随后正式宣布中苏两国关系实现了正常化……”·柳彦之把收录机后面的天线调长了些,信号终于好了点。
这台“美多牌”收录机,是上海无线电三厂去年新出产的,它的体积还挺大的,外表是银白色的铁壳·这是柳彦之的母亲在他考上北京的大学后,花了218元买给他学英语的。
要知道他母亲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是65元,这个大家伙可是几乎用了她三个月的工资呢··调好频道之后,柳彦之将收录机旁边的写着“长寿麦乳精”的铁盒子打开,用小勺子勺了三勺到瓷碗里。
他拿着瓷碗放到桌子上,把大红色的暖水瓶拎了起来,往碗里倒了半碗水,又用小汤勺搅拌了好几下,过了一会儿,他边听新闻边用汤勺勺起来喝···    ·    ☆、2·2·“……离下课还有几分钟,同学们,老师有些话想对你们说。”
李老师顿了顿,又说道:“现在外面的形势,相信你们也应该从新闻上了解了一些吧,李`鹏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在天`安`门广场绝食的学生代表……”·他又看了看台下的学生,语重心长道:“对于这场运动,老师希望你们能够对它有清醒的认识,不要凑上去成为某些不法分子手里的枪,政治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么简单,民主也不是靠着绝食和抗议就能得到的。”
他顿了顿,“学校已经有不少学生跑到外面去了,老师希望你们能够坚持留下来,不要被外面的形势影响到,国家和你们的父母培养你们上大学不容易,希望你们能够珍惜学习的机会……”·“呤……呤……”下课铃响了。
“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下课吧”李老师说完,就拿着讲义走出课室··柳彦之也收拾好了东西,起身离开课室··可是,冤家路窄。
出门口的时候,那个人也准备进来,居然和他相遇了··柳彦之眼也不眨,就当那人是陌生人,径自先走一步··他听到了后面传来江学委的声音:“建斌,你和彦之怎么了是不是吵架”·那人- yin -沉沉地说:“谁知道他怎么了”·柳彦之加快脚步离开。
他苦涩的想,我怎么了·我这个样子还不是你惹的,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为了维护首都的社会治安,恢复正常秩序,我们不得已,从外地调来了一部分人民解放军部队。
这完全是为了协助首都武警、公安干警执行任务,绝对不是针对学生的·希望社会各界和广大人民群众,对此给予充分的理解和支持 ……”·柳彦之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视播报声。
应该是房东在看新闻联播吧·柳彦之迷迷糊糊的想着··房东是一个很奇怪的老爷爷,自从政府将这四合院还给他之后,他宁愿天天出去给人家补皮鞋,都要坚持把那些在“文`革”占了他家房子的人给赶出去,明明那些人继续租住下去,他就可以收到不少租金的,生活也不用那么拮据。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柳彦之昨晚又睁眼到天亮了··今天下午4点多,他下了课后回到屋里,好不容易才睡着了,现在又醒了··他起身坐在床上,“嘭——”的一声,有本书从床头上掉了下来,封面上写着《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Male 》。
柳彦之的头依旧昏昏沉沉的,他想了很多东西,从早上吃的油条、到下午李老师说的话、再到刚才电视里播的新闻、最后想到的还是那人··柳彦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若那天晚上,大家在宿舍聚会喝酒,自己没有仗着酒意偷偷爬进那人的床,搂着他睡,或许那人便不会躲着他,他们之间也不会走到这么尴尬而别扭的一步··可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假设。
即便没有那晚,他也迟早会控制不住自己内心对那人的渴望……·想到这个,柳彦之就无比恨自己,明明自己搬出来就是为了和那人决断··可是,他还是会忍不住关注那人的一举一动。
每每在课间休息时,总是会支起耳朵去听那人跟其他同学聊天的声音··只要听到那人低沉、富有磁- xing -的声音,自己心里总有一种满足而隐蔽的快乐。
李建斌啊李建斌·我为什么会遇见你呢··我为什么要到北京读书呢··想到那人,柳彦之心里既苦涩又甜蜜。
·    ·    ☆、3··3·《告北京市市民书》·国家派部队到北京部分地区协助北京市的公安干警和武警部队执行戒严任务,完全是为了维护首都治安,恢复正常秩序,决不是对付爱国学生的,希望广大爱国学生和社会各界人士能够充分理解,并给予大力支持和协助。
——   中国人民解放军戒严部队·1989年5月21日·叶元杰扶着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快追,往这边走·”不远处传来男人浑厚的声音。
叶元杰打起精神,拐了个角,继续往前跑,他现在感觉非常累,可他却不能停下脚步··又是一个转角,在他决定继续往前跑的时候,有一双手突然伸出来把他给拽了过去。
“嘘——师哥,是我,柳彦之·”·叶元杰放下戒备··“你跟我来·”柳彦之拉着叶元杰的手,奔跑在北京胡同里。
胡同里的灯火昏昏暗暗的,借着这微弱的光芒,他看见了柳彦之完美的侧脸··不知绕了几个巷口,也不知道转了几个拐角,叶元杰发现自己被柳彦之带到了一个大杂院里。
柳彦之打开房间,让他进去··叶元杰进去后,柳彦之站在门内,往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看见后,关紧了门··“师哥你还好吧”柳彦之关心的问。
“还行,有水吗”叶元杰蹲在桌子旁边,大口大口的喘气,粗声问··“有……,你等一下啊·”柳彦之连忙将暖水瓶的水倒进杯子里,然后把杯子递给他。
叶元杰接了过来 ,一饮而尽,然后他把空了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对柳彦之说了声:“谢谢·”·“不用谢·”·两人都有点尴尬,默默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又异口同声道··“这间屋子就是你租的那间吗”·“师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沉默几秒,两人相视而笑。
柳彦之说:“嗯,跟某个室友处不来,就偷偷出来租房子住了·”·“如果是因为误会,还是解开比较好,能够成为同学就是一场缘分·”叶元杰说道。
柳彦之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梆梆梆……”有人敲门··柳彦之和叶元杰相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谁啊”柳彦之大声问。
门外的人没有出声,敲门声却没有停··柳彦之推着叶元杰进厕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师哥,我去开门,你往厕所另外一扇门走,那里通向另外一个院子。”
“那你小心点儿·”叶元杰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进到里面去··柳彦之关好厕所的门,然后走到房门前,打开一看··他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李建斌··李建斌穿了件白衬衫,下面配了条蓝色的厚布牛仔裤,裤腿是很宽松的喇叭裤,此时他正盯着柳彦之··就在柳彦之要开口时,他突然搂住柳彦之的腰,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柳彦之的脑袋顿时炸了起来,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与此同时他身体里升起了阵阵无法言喻的酥麻感·他闭上眼睛,主动搂住李建斌,加深了这个吻··一吻结束,柳彦之满脸潮红,有点不好意思的问李建斌,“你……你……”·李建斌看着他,淡淡地道:“谈对象这种事,还是要找个看得顺眼的人比较好。”
幸福突如其来,柳彦之有点懵··过来好一会儿,柳彦之才消化了这个好消息··只是他好像忘了什么……·“啊对了,屋子里还有人。”
柳彦之忽然想起来了··“谁啊”·“胡说什么呢·”柳彦之瞪了他一眼,急急忙忙打开厕所的门··咦,怎么没人,难道他走了师哥刚才不会是看到他们……·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柳彦之有点忐忑。
李建斌也往厕所里看,恶狠狠地说,“你真的在这里藏人了说,是不是男人”·“你别乱猜了,刚刚有警察追叶主席,我就让他过来避一避。”
柳彦之解释··“叶主席”李建斌还是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叶元杰·”·“他,他不是在外头参加那些集会吗据说还是个主事的。”
“嗯,上次我在天`安门遇见了他拿一大叠传单在派·”柳彦之顿了顿,“毕竟他上个学期帮我找了辆二手的自行车,我也不好就这么看着他被抓。”
“你往后也别多管闲事了,小心惹火上身·”李建斌叮嘱··“嗯·”柳彦之敷衍答道,心里并不认同··公交车上的气味刺鼻难闻,柳彦之用左手轻轻捂住鼻子,看向窗外。
到了站点,公交车停了一下,然后上来了许多人··一位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到了柳彦之的旁边,他把公文包平放在大腿上,然后打开手里的报纸看了起来··柳彦之无意往报纸上看了一眼。
突然间,他眼睛大睁,似乎十分震惊··他真诚地对旁边的男人恳求道:“这位先生,能不能借你的报纸给我看一看,一分钟就好·”·“好。”
男人点点头,把报纸给了他··报纸上登着一个男人的头照,剑眉星目,宽额高鼻,很是英俊··照片上的男人柳彦之当然认识,他前天晚上才见过他。
正是叶元杰··柳彦之看完了照片,再看照片旁边的小字··通缉令·现查明,叶元杰非法组织学生参加Fan革命运动,现已潜逃··犯罪嫌疑人叶元杰,男,汉族,1969年,X省X县人,北京XX大学金融系学生,身高1.87米左右,身形高大。
·对发现线索的举报人,缉捕有功的单位或个人,公安部将奖励人民币五百元···    ·    ☆、4·4·“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2001年1月2号星期二,欢迎收听广东电台XX节目,新禧年已经过去了,首先祝愿每位收听我们电台的听众,在新的一年幸福安康今天的节目内容有《南方都市报》祝贺并赞扬人民网联合三家网站成功举办“畅想新世纪”网上24小时大行动;继广州政府禁止外市籍号牌摩托车进入广州行驶后,又提出明年将会禁止摩托车通行人民路……”·出租车内正在收听着今日的电台新闻。
柳彦之坐在后座上,无聊地看着车窗外··“天天好时光,来一次人间也匆忙,小风大浪地狱天堂,还有你的灿烂脸庞,开心一刻也是地久天长,痛痛快快向前走绝不回望”·出租车司机换了个频道,也跟着唱起来。
柳彦之知道这首歌,这是去年很火的一部电视剧的片头曲,那部剧叫《春光灿烂猪八戒》··“……痛痛快快向前走绝不回望……”·司机用广式普通话轻轻哼唱着。
相比司机的心情愉悦,柳彦之的心情着实不太好··正确的来说,他一大早起来后,右眼就一直跳,心里仿佛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位阿生,到了,唔该20蚊啊·”司机用粤语说道··柳彦之递给他20元,又跟他道了谢,然后就下了车··柳彦之就站在学校门口,他抬头看了看上面·“广东XX大学”几个大字。
周末加元旦三天假期,一晃眼就过去了,柳彦之心想,今天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柳老师,早啊·”张秘书骑着自行车从柳彦之身旁经过。
“早啊,老张·”柳彦之微笑着对他打招呼··语气熟稔而礼貌,同时透着真诚和友善··这时那门口保安亭的保安却喊道:“柳老师,柳老师你等一下,这里有你的信件。”
柳彦之在这间学校交了好几年,平时为人谦和礼貌,保安们对他的印象一直都不错··柳彦之从保安那里拿了信件,捏着就感觉薄薄的·信封上有着“中国邮政”四个大大的绿字,是甘肃那边寄过来的,寄件人是张兰。
张兰谁啊我不认识她啊·柳彦之疑惑的想着··来到教师办公室,他坐在自己的办公位置上,准备拆信封时,却听到主任在喊他。
“柳老师,麻烦你去校长办公室一趟,校长有事找你·”·棕黄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个笔筒,好几叠文件,和一部台式电脑··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阅览文件。
“扣扣……”有人敲门··“进来·”男人放下钢笔··柳彦之关了门,走到办公桌前,“校长,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坐吧。”
柳彦之拉开座椅坐了下来··“柳老师,你也快30岁了吧还在单身吗”·“没,我有朋友了。”
柳彦之拿不住校长在想什么··“哦,是吗不会是男的吧”·柳彦之猛地看着张校长··看到柳彦之这样的反应。
校长心想,看来,事情是真的了··他拉开第一格抽屉,拿出一个颇厚的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推向对面··柳彦之直截了当的打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叠照片。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照片里头的自己不同平时的冷静谦和,反而满脸笑容的跟一个身型微胖的男人十分亲密,两人亲密的模样绝对不是一句朋友可以解释的··这是谁拍的柳彦之的眼里充满震惊。
“柳老师啊,我年纪大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新思想、新潮流,作为校长也没有权利去管你们老师的私生活,不过,咱们当老师的总得以身作则,不能带头给学生树立一个坏榜样,继而影响了整个学校的风气吧……”·“我会辞职的。”
柳彦之说··“这……”张校长愣了愣,没想到他那么快就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不过当官的,变脸是他最擅长的技能,“柳老师,你是明白人。”
“那我回去就写辞职信,这照片……”柳彦之起身··“你全拿回去吧·”张校长挥挥手,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寄给我的。”
柳彦之垂眼,“谢谢,那我先回去了·”·柳彦之回到座位上,把照片放到公文包里,看到桌子上未开封的信件,他把它给拆开了··看到里面的东西后,柳彦之眼睛圆睁。
里面有一张结婚证复印件,一张全家福··李建斌··结婚证上新郎的名字和照片上的男人,柳彦之再熟悉不过了··照片里的婴儿是他的儿子吗·看着这些东西,柳彦之倒抽一口冷气,心脏剧烈疼痛起来。
他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打给李建斌··这部小小的银白色金属壳的NOKIA3310,还是干外贸的李建斌上个月送给他的,说是国外最新款的手机··“李建斌,你是不是结婚了”·打通了李建斌的电话后,柳彦之第一时间开门见山的问道,语气里是压抑着的愤怒,愤怒中夹杂着恐惧。
李建斌沉默了许久,色厉内荏说道:“胡说,你是听谁在胡说八道,这些年我不都是跟你在一起吗·彦之,你冷静点·”·柳彦之又如何不知道对方说话时的慌乱和心虚,“你今天也别上班了,我马上回去找你。”
他直接按掉了电话,把东西放进包后,拎起包就往外走··他和李建斌相恋多年,感情有多深,心中的怒火和悲痛就有多大,他这会儿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冲到李建斌的面前问一问,他怎么能这样隐瞒他。
李建斌看了看手里被人挂断的电话,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想到刚才柳彦之说的话,·心里有些烦躁··到底是谁把事情泄露出去的··作者有话要说:有存稿的日子实在太好了Y(^o^)Y。
·    ·    ☆、5··柳彦之坐出租车回去的时候,一直在想着,他到底要不要真的跟李建斌摊牌·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要做的是,把结婚证复印件给李建斌看,然后再跟他分手。
可他真的要付诸行动了,他又开始犹豫··事情一旦摊开来讲,他便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只能彻底和李建斌断了··可他和李建斌之间已经在一起十二年了,尽管理智上告诉他必须要和李建斌断了,可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一句分手就能彻底断了的。
可要他装作若无其事,就这么心安理得的继续跟李建斌在一起··那他还是他吗·柳彦之虽然看上去温和温和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可他却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在他看来,同志喜欢男人那是天生的,这不是可以更改的事情,虽然李建斌并非是天生的同- xing -恋,但他在隐瞒自己还有一个同- xing -恋人的情况下,跟一个女人结婚,这就很过分了。
再说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又怎么能容得下第三个人插足··何况,这里面还牵涉到的另一个女人,算起来,她才是被欺骗的最无辜的那一个··“痛痛快快向前走绝不回望·这花开花落一千年一切形状·我还是自己模样·不是神仙自己编造的翅膀·晃晃悠悠·飞起来飞过四大洋·好春光……”·司机突然打开了收音机,里头唱着一首歌,这歌柳彦之很熟悉,他今天早上还听过一次。
““痛痛快快向前走绝不回望·这花开花落一千年一切形状·我还是自己模样……”·柳彦之忽然一下子想通了起来··就如他所坚信的,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坚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既然李建斌已经结婚了,那也就是说他最终还是决定要融合进主流认可的生活方式··他柳彦之不可能做他的地下情人,这是关乎原则的事情··也就是说,他必须要跟李建斌分开了。
当柳彦之把他的结婚证复印件拿出来的那一刻,李建斌脸色大变,连忙抢过了看看是不是真的,待检查过后,他问:“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柳彦之把公文包里的信封递给他:“你自己看吧,或许……是你老婆吧”·李建斌看了信封后,脸色又变了变,失声道:“怎么可能她又不知道你……”·李建斌心里头一次这么慌乱,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他是该继续装作毫不知情,然后死不承认,拿这么些年的感情让柳彦之信任他,还是主动认错,再好好哄哄他,拿家里人逼婚、他职位高了,受到的注意更多了的苦衷来让他谅解,又或者再向他保证自己即便是娶了老婆,也绝对不会离开他,以此让他原谅自己·可是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都浮现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不为什么··就因为他了解柳彦之,就如同柳彦之了解他一样··他想的这些理由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自私作辩解罢了··只要他这么做,就等于是把他的脸面撕开,他的自私、丑陋、无耻……全都会明晃晃地显露出来,相当于变相让他承认自己人- xing -的自私与丑恶。
柳彦之直直盯着他,缓缓地说:“你觉得你到现在还能隐瞒我吗”·他还有什么好隐瞒的,都已经这样了,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到这份复印件,他是不是还会继续瞒着自己。
“是,我承认,我是结婚了,可我没有办法,我已经31岁了,家里人每天都在催我,我家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爸妈年纪大了,他们想看到我结婚,等着我生个孩子给他们抱。
可我能告诉他们,我喜欢的人是柳彦之,他跟我一样是个男人·我能这么说吗彦之,我没有办法了,我不能这么做·”李建斌还是找了个他认为最合适的理由,起码不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难看。
他在辩解中带着理所当然的底气,硬是将自己骗婚、脚踏两只船的事讲得像是一个不忍父母伤心而做出的无奈之举··可他说完后,他瞧见柳彦之黑亮的眼睛沉沉的直盯盯地望着他,好像早就料到他编出什么样理由时,李建斌突然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能掩饰自己的行为了。
他就是骗婚了,他就是欺瞒了柳彦之自己已经结婚的事情··说得再多,都不能掩饰这个事实··相识12年,相恋11年,柳彦之又哪里会不明白对方话里头真正想要掩饰的是什么·他很早就知道李建斌是个世故的人,他不会为了自己与整个社会对抗,外界的眼光、未来的前程、父母的期望……这些都是注定李建斌将来一定会结婚的原因,柳彦之早就给自己打好了预防针,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些年的快乐都是偷来的,他和李建斌之间注定有始无终··只是时间一长 ,他也就慢慢忽略了李建斌始终要结婚的事情··所以在他突然知道李建斌结婚背叛自己的事情后,他会感到失望、伤心、生气,不过真正令他气愤的却是李建斌故意隐瞒自己,还差点让自己当了他的地下情人。
因为柳彦之早就告诉过他,如果他将来有一天决定结婚了,他们就分开··他柳彦之是天生的同- xing -恋,他不会因为外界的眼光而和一个女人结婚,同样的,他也不会自甘下贱去当有妇之夫的地下情人。
尽管他们之后并没有再深入一步的谈过将来,但很多事情,他们都彼此心知肚明,知道对方的什么样底线不能碰,一旦碰了就不能回头、不能挽回了··柳彦之垂下眼睛,咬了咬嘴唇,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们分手吧,我们的路已经一直都不在同一条线上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你已经结了婚,我们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往后你就跟你老婆专心过日子吧·”·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妥协,柳彦之心想,我的原则不会为你改变。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在要不要说分手之前,他是各种不舍和犹豫,可一旦说出来之后,他就像是心里忽然掉了块大石··尽管心里被砸得痛苦不堪,可起码以后都不会忐忑不安了。
这似乎才是他该做的··他不可能为了李建斌完全放弃自我··可能他在潜意识里就早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所以才在说出分手之后,心里就像是松了一口气。
李建斌连忙抓住柳彦之的手,想挽回他:“彦之,你不要说气话……”·话还没说完,当他看到柳彦之黑不见底的眼睛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了解柳彦之的同时,柳彦之也同样了解他。
在这种气氛下,李建斌实在待不下去,他对柳彦之丢下一句:“你先好好冷静一下,我去上班了·”·然后,他就仓皇出逃··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剁手了吗我分期买了电脑来码字,唉~用手机码字码得手机的虚拟键盘都开始不灵敏了。
    ·    ☆、6·柳彦之盯着电脑里的电子邮件,目露哀伤··许久之后,他仿佛下来什么决心,直接把电源按掉··当屏幕暗掉的那一刹那,客厅里的时针正正落在「3」字上──凌晨三点。
自从柳彦之独自搬到这里住的这大半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明明身体累得不行,头脑也昏昏沉沉的,但他一躺在床上,脑子里就会想起李建斌,想起以前,想起他们在这个城市生活的点点滴滴,然后整个人又清醒过来,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心里就像是缺了一大块,痛到极点反倒麻木了,只是心里茫茫然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对未来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再不然就盯着那个人发来的电子邮件发呆,反反复复的看,反反复复的想,反反复复的痛。
柳彦之心想,你在电子邮件里说想我,说爱的只有我,心里真的不想伤害我··说得可真好··可是,你嘴里是这么说,做出来的事情却让我那么的难过。
盯了那么久的电脑,柳彦之身心俱疲,他躺回到床上,恹恹地上眼睛,却还是怎么也睡不着··半个小时之后,他还是没有睡意,就起身去洗漱一番··柳彦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发现里面的人是如此的陌生,浏海盖到眼睛上,脸色苍白,唇边还还有一茬青色。
原本就瘦削的身体也变得更加单薄了,目光中充满了孤独和迷茫,不见往日的温和与睿智··这还是我吗柳彦之在心里问着自己,难道离了那个人,我就只能变成这个样子吗·自怜自艾,憔悴萎靡。
柳彦之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他就这么直直盯着镜子看了好久··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终于,他慢慢地弯下双腿,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似乎要把这大半个月的负面情绪都给发泄出来。
洗漱完毕后,柳彦之走回房间,打开窗户,眺望远方··他可以看到很远很远,这里高楼林立,有四通八达的马路,有横跨马路之上的天桥,霓虹灯遍布整个城市,让这座城市在夜晚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广州的冬天- yin -冷而潮- shi -,可因为临近春节,出来逛夜街的行人依旧有很多··迎面吹来阵阵寒风,几乎冷得人直打寒颤,可柳彦之依旧倚在窗边,纹丝不动,看着行人来来往往,他们行色匆匆,遇见了,就淡淡地看上一眼,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谁也不关心谁··谁也不知道别人在这个城市的悲欢离合、爱恨嗔痴··柳彦之叹了口气,心想,我该走了,也是时候该离开这个城市了··当初他就是因为李建斌才来这个城市,才留在这里生活的,如今他们分开了,留下来只会让他时时刻刻记着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无论好坏,这只会让他无法真正的放下。
他是该换个环境,好好重新开始了··尽管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总不会比现在更差··次日一大清早,柳彦之去发廊把头发给理了··作者有话要说:不定时更新了,只能这样了。
    ·    ☆、7·7·美丽的竹帘,云南的蜡染布,深褐色的中式书桌··地板是棕黄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风景油画,门的左侧还有一个原木书柜。
床上的被褥枕头都是全新的··这个房间别具风情的摆设很有民族风的味道,跟客厅的西方简洁风格完全不搭,看得出来,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这里是曼哈顿东城区的某栋公寓,外表跟美剧《老友记》的那栋公寓很像。
“彦之,你可别跟我见外啊! 咱俩谁跟谁呀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反正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再说了,你住这里其实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美国对空屋收的那个税呀,真是贵得吓死人了。
要不是这房子有我跟老公不少回忆,我早把它处理掉了·····”·林乐乐的说的话犹言在耳,他还是那么喜欢碎碎念,可柳彦之却忍不住微笑,心里犹如缓缓地流淌着一股暖流。
林乐乐是柳彦之的大学同学,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和李建斌内情的人··当然这是林乐乐自己看出来的,当他来问柳彦之是不是跟李建斌好上了的时候,柳彦之被他吓了一大跳,心里害怕得不行,生怕他转头就大肆宣扬出去。
因为林乐乐本身- xing -格就很孩子气,喜欢恶作剧,总的来说就是个不按理出牌,让人觉得是个不靠谱的主儿··但林乐乐并没有把这事透露出一星半点儿,嘴里严实得不像平时爱开玩笑的他,他虽然不看好李建李建斌这个人,却也尊重柳彦之的选择,只是同时也告诫他:“彦之,那种人很现实,爱谁也不会胜过自己,你可别把整颗心都给陷进去了。
"·林乐乐眼睛能这么毒,大抵是因为他也是gay,对于同道中人,他总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分辨出来·用林乐乐的话来说就是:"同- xing -恋跟异- xing -恋的磁场是不一样的。
"·柳彦之把行李放到一边,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就躺到床上睡觉,准备好好倒一下时差··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了··他就着牛奶,吃了个面包,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先把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给拿到一边放好,那里面有他的身份证、护照、体检报告……最重要的是还有纽约大学的offer··说起来这份offer还是多亏了林乐乐的帮忙,·不然他得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到美国来进修。
林乐乐在大三的时候跟一个来他们学校学中文的华人交换生好上了,那个华人回了美国后,他们两人也没分开,直到林乐乐大学毕业,那个华玲人就把他给娶回了美国,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前几年,他们还代孕了两个孩子。
·林乐乐的老公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写封推荐信把人推荐进学校不是件难事··是的,柳彦之这次来美国就是来进修的,他想研究同- xing -恋这个群体。
在中国,至今也没有一部专门研究同- xing -恋的学术- xing -著作··对于同- xing -恋,因为中国人自幼受到传统教育与宗教道德观念的束缚等,他们对它充满了个人的偏见和扭曲的见解。
国家也只是在5年前,才在颁布的新《刑法》删除了惩处某些同- xing -- xing -行为的“流氓罪”和“鸡`女干罪”,实现同- xing -之爱的非刑事化。
直至去年,中国精神病学会颁布的第三版《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中,同- xing -恋才不再“被精神病”··柳彦之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指天划地抱怨这个社会不公平,中国那么大,居然容不下两个相爱的男人。
但抱怨归抱怨,他向来就是个怯懦的人,不够果断和勇敢,也没有做斗士的决心和勇气,来为这个群体呐喊,只是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安分守己地活着··他做得最出格的也只是把他和李建斌之间的点点滴滴写成随记,再加以修饰,然后放到网上。
不过网友们倒是对此很感兴趣,批评的有、但更多的是对此祝福和支持,他那时就发觉,人们如今对于同- xing -恋宽容了许多,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一群体,而自己在网上写的随记,正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窥视的窗口。
可惜李建斌还是受不住压力结了婚,柳彦之跟他分手后,心里才又响起这个念头··如今的他,想面对真实的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他才会到美国进修社会学和心理学,希望能像著名的- xing -学家金赛博士一样,写出关于同- xing -恋研究的学术- xing -著作,补充国内在此领域的空白,并以此解开人们对同- xing -恋偏见。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中午的时候,林乐乐开车载柳彦之去他那儿吃午饭··林乐乐和他的老公住在皇后区的某栋别墅里··他们刚进门,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就跑了过来,等她们看到柳彦之这个陌生人时,热情退了不少,显得有些拘谨。
林乐乐两只手直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对柳彦之说:“来,看看我的两个女儿,红衣服的这个是宝宝,粉衣服的这个是贝贝·宝贝宝贝,快跟柳哥哥打招呼吧”·两个小女孩穿的衣服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
她们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柳彦之,异口同声说:“柳哥哥·”·“你们好啊,”柳彦之把礼物递给她们:“这是送你们的礼物·”·柳彦之把礼物送给他们后,对林乐乐说:“她们该叫我叔叔的吧”·林乐乐突然坏笑起来,捏了一把柳彦之的脸蛋,打趣道:“哟哪儿有这么俊这么嫩的叔叔啊不说我夸张,彦之你走出去,说是大学生都有人信呢。”
柳彦之的模样的确好看,加上他多年在校园里生活,不是读书就是教书,身上浸染了一股干净的书生气息,即便都三十岁了,看上去已经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没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复式楼梯上走了下来,“乐乐,你同学到了吗”·林乐乐把手搭在柳彦之的肩膀上:“喏,这位就是我的蓝颜知己柳彦之。”
他又指了指男人:“这是我老公,沈骏·英文名字叫Joe·”·“你好·”沈骏嗓音低沉,他伸出手来跟柳彦之握手··握完手后,柳彦之还想客气几句的,宝宝和贝贝突然开口说肚子饿了。
大家便移步到饭厅吃午餐··午餐过后,柳彦之和林乐乐带着宝宝和贝贝到儿童乐园玩··儿童乐园的设计风格十分童真烂漫,到处可见卡通人物的涂鸦。
这里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玩,看得出来,这里很受孩子们的欢迎··此刻,柳彦之站在旋转木马的拦杆外,对坐着木马的宝宝、贝贝、以及……林乐乐这三个孩子挥手微笑。
突然,柳彦之感觉似乎有个孩子撞到他的腿,他扭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蓝色的气球,他往下一看,一个看起来像是混血宝宝的小男孩似乎有点胆怯的看着他··“杰克,你没事吧”与此同时,一个声音浑厚低沉的男- xing -声音传入他的耳边。
柳彦之往前一看··四目相对,对面那人也似乎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两人异口同声试探道··“柳彦之”·“师哥”·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粗长哦(⊙o⊙)哦·    ·    ☆、8·“师哥”·叶元杰想,这都多少年没听过那人喊他“师哥”了,这些年他只能在午夜梦回时,才能在梦中听到他对自己喊一句“师哥”。
可如今,这句“师哥”真真切切地传入他的耳朵,声音还是如当初那样江南人烟般的柔和,柔和中夹杂着对前辈的信任··叶元杰忽然感觉自己似乎产生了奇怪的幻听,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噗通……噗通……通通通……”的,越跳越快,越跳越乱,杂乱无章之中又似乎有着它独有的节奏,带着不知所措和无法言喻的愉快。
叶元杰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那般,心脏重新注满了活力··现在大概三点左右,正值初夏,太阳有点猛··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的,栏杆边聚集了不少看孩子骑旋转木马的家长。
叶元杰就这么眯了眯眼,直直的盯着柳彦之··如今的柳彦之轮廓不复往日的青涩,下巴没有原来那么圆润,但依旧温润如玉,沉静如水,浑身一股干净脱俗的书生气。
莫明奇妙的,隔了十几年了,明明他已经怎么也记不起柳彦之的样子了,可如今看到他后,有关他的记忆大门却突然被打开了,一股脑子涌了进来··他忽然想起,原来多年前,他也曾像现在这样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柳彦之,就在篮球场边,记忆中的男孩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边走边东张西望,撞到他之后,猛地后退了几步,低着头跟他说对不起,说完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的脸色,才看上一眼又急急低下头。
可就是那么一眼,叶元杰却看出了他目光中的羞涩与羡慕··他可真像蜗牛·这是当时叶元杰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句话··再后来,他主动帮他拿行李去宿舍,男孩对他绽放了一个小小的笑容,不好意思又心怀感激地向他道谢。
那一天,他二十一岁,而温和羞涩的男孩十八岁··还有那一年运动中,看到他在派传单的少年,眼里呼之欲出的担忧,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拉着他,义无反顾地在胡同里奔跑的少年。
这一桩桩、一幕幕的,像是默片一般,全在他的脑子里无声播放起来,叶元杰心里就像是打翻了调味瓶一般,五味杂陈··十二年了……叶元杰幽幽地想。
是啊十二年了,转眼间十余年已过,他们都已经是已过而立之年的人了··“舅舅……”叶元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小外甥,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他。
然后,他深深的吁了一口气,拉着外甥的手,一起上前走去··“阿华饭馆”是离“儿童乐园”不远的一间中餐馆··叶元杰和柳彦之打了招呼后,两人叙旧了一小会儿。
等林乐乐带着两个孩子来和他们彼此认识后,他们就来到这里吃饭··“舅舅……”杰克指着柳彦之说,“Uncle,美腻·”·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大家都被杰克给逗笑了。
叶元杰眼里带着笑意,对柳彦之说:“彦之,你别介意啊,杰克他中文词汇会的不多·”·柳彦之嘴边弯了小小的一个弧度,说“没事,我很高兴。”
说完,他摸摸小杰克的头,用英语道谢:“谢谢杰克,你夸叔叔,叔叔很高兴·”·本来一个男人被人夸美丽,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但如果开口夸的人是个小正太,他眼睛亮亮的望着你,奶声奶气地夸你美丽,任谁都会心情愉快起来。
杰克看了柳彦之一眼,特傲娇的说,“you  are  welcome.”说完,他又扭了扭头,重复一次,说:“叔叔,美腻·”·这时,不怕生贝贝指着柳彦之,对杰克说:“不是的,我爸爸说,要叫柳哥哥。”
杰克跟着贝贝的话重复一遍:“牛哥哥”·林乐乐都快笑岔气了,“叶先生,你外甥比我女儿还好玩·”·叶元杰微笑地道:“哪里,宝宝和贝贝更可爱些。”
说完,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柳彦之,见他心情愉悦,这时,他的眼里才真正带了笑意··有了这么三个小乐宝,三位大人吃的这饭也是吃得心情愉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临走的时候,叶元杰和柳彦之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就各自离开了饭馆。
·    ·    ☆、9(修)·柳彦之情场失意,职场失业,但在考场上却十分得意··在入学的第一场水平考试中,他的答卷因为视野开阔,看法新颖,论据强而有力,被教授评为A+。
果然人活着还是要有希望的,不能因为一场失恋就打击的一蹶不振,从此只能自怜自艾·应该重新找找自己还有什么事是想做要做的··从头再来,这四个字带来的不一定只有艰辛,在这个过程所带来的充实感和成就感足以让人忽略那点辛苦。
柳彦之选择学术研究这条孤独而漫长的道路,就注定了要全力以赴··幸好,他这条路上跋涉攀登所带来的充实感和成就感,成为了他的救赎··他选择抛弃过去,孑然一身地来到这里进修,现在想来,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在这种情况下,柳彦之更加刻苦地去学习,只要不用上课,他就几乎把所有时间花在图书馆里,每天待在里头查阅资料、看文献、写论文……,这里就像是他的疗伤室,只要待在里面,他就可以忘记李建斌给他带来的痛苦,满心的伤痕可以得到缓解、自愈,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获救的疗伤方式。
这一天,柳彦之照例近一点钟才从图书馆出来,他右手抱着书,左手揉了揉太阳- xue -,神色有些疲惫,也就没注意到一辆奔驰从左边的转角处开了出来··车子在离他一米不到的距离紧急刹了车,他受了惊吓,也一时站不稳,倒在地上,书本散落了一地。
车门被人迅速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急急忙忙下了车,迅速跑到柳彦之面前,扶起他,着急到:“彦之,你没事吧刚刚有没有撞到你”·“师哥”柳彦之一惊,猛然抬头去看。
叶元杰一身西装,面容着急地看着他··“我没事,就是被吓到了,你放心吧”柳彦之轻轻挣扎开叶元杰抓着他的手,然后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书。
叶元杰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捡,“真的很抱歉,刚刚花坛上的那棵树挡住你了,我没看到你走出来·”·“没事,是我没好好看路·师哥你不用觉得愧疚。”
柳彦之抱着书,站了起来··叶元杰把手上的两本书递给他,抱歉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对了,师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柳彦之问。
叶元杰微笑道:“我刚在这里开了个讲座,就准备开车去吃午饭·你呢”·“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叶元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看来你也没吃午饭,要不,一起吧”·柳彦之点点头,“那就麻烦师哥你了,学校里除了食堂,我不太认识其他餐厅在哪。”
“彦之,别跟我那么客气,咱们也算他乡遇故知,在这里多个朋友多条路,有什么事,都能多一个人帮衬·”·柳彦之有些感动,点了点头··柳彦之印象中的叶元杰外形出众,做事果断有魄力,冷静又聪明,如今的他比以前更加成熟稳重,谈吐从容。
记忆中的师哥是似乎一直都对他温和又耐心,很是包容照顾他··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他如此和颜悦色,另眼相看呢连刚才在餐厅里吃饭和谈话都处处照顾他的感受,而自己总是觉得受宠若惊。
柳彦之坐在奔驰里的前座上,看向窗外,皱着眉头苦思··叶元杰一边开车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柳彦之的侧脸··柳彦之的鼻子秀挺,嘴唇是淡粉色的,睫毛很长很浓密齐整,像是有人细心梳理过一样。
柳彦之的侧脸很漂亮,给人一种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感觉··可叶元杰却能感觉出来,他过得不快乐··他的脸孔依旧年轻,甚至比同龄人要年轻,但却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激情与活力,他的目光中积淀了无法言喻的孤独与忧伤,给人一种他被这个世界排斥在外的感觉。
他为什么会不快乐呢·是因为当年那个亲吻他的男人吗他们分开了吗·叶元杰知道国内对同- xing -恋还不开明,社会对同- xing -恋群体也不够包容和认同。
对于同- xing -恋,许多人甚至还停留在这是种精神病的认知中··在这个大环境下几乎没有同志敢公开出柜,绝大部分的同志为了顺应社会都会选择跟女人结婚··那么,当年那个男人是不是也承受不了压力,现在跟女人结婚,放弃柳彦之呢·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叶元杰这么想着,越想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他喜欢了那么久,遗憾了那么久的人却被人如此对待,叶元杰想起来就觉得火大··“彦之,你跟那个人分手了是吗”叶元杰被怒火烧昏了头脑,突然问道。
“什么”柳彦之心下一惊,转头看他··“就是当年在出租屋里吻你的那个男人,你们分手了”叶元杰虽然在问他,但用的是肯定语气。
原来他当初真的看到了··柳彦之有点尴尬,他不想谈论这件事,但他又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分手了的··柳彦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叶元杰像是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似的,他叹了口气,边开车边说:“彦之,你知道吗,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是你真的很像一只蜗牛。”
蜗牛这是什么比喻·柳彦之疑惑的看着叶元杰··“敏感、害羞、安于现状,如果不是受了刺激,你是不会把头从自己壳里伸出来的。”
叶元杰神情温柔,眼神放空,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可是……”叶元杰突然盯着柳彦之的脸,说道:“你现在却独自一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美国。”
柳彦之觉得很窘迫,虽然他和叶元杰早已相识,可两人也毕竟有十多年没见了,何况当年他们也不过是普通朋友,更别论现在了··他对叶元杰还有着陌生感,还没有完全信任他,这么私密的事情被他直接说出来,又被他那么贴切的说中自己- xing -格上的缺点,是人都会觉得尴尬又难堪。
叶元杰见柳彦之久久没有说话··他就像是知道柳彦之的心中所想般,适时地对他道歉:“抱歉,刚才是我唐突·”·对方都道歉了,柳彦之也不好不理人家,拘谨地说:“没事,是我的问题,我不想谈这个。”
没过多久,就到了学校,车子停在停车场,柳彦之跟叶元杰道了谢,匆匆忙忙下了车,头也不回地离开··叶元杰看着柳彦之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失言。
作者有话要说:数据真的扑街了,感觉没动力码字,大哭··    ·    ☆、10··两个星期后,傍晚六点··柳彦之刚看完一篇文献,觉得有点疲惫,就泡了杯咖啡,拉开窗帘,边喝边往外看。
突然间,他的眼睛大挣,似乎很是惊讶··他看见叶元杰西装革履的下了车··然后,他走到车后座,伸手打开后座车门,弯腰探入里面,等他再出来时,怀里已经抱着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一头金色卷发,大概四、五岁左右,很是可爱··是小杰克··柳彦之认出他来··而此刻叶元杰正单手抱着小杰克,另外一只手拎着个蛋糕盒,步伐稳而快地往这栋公寓楼走来。
柳彦之忽然想起,对面A室这个星期以来一直在进行小范围装修,据说有人把它买下来了,不久就会过来住··因为装修时间跟柳彦之在家的时间错开了,没有打扰到他,柳彦之便也不甚在意。
这栋每一层有两户人家,出电梯就是一条小走廊,A室与B室相对,就隔着这么一条走廊··不一会儿,走廊外传来脚步声,还隐隐约约的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彦之,彦之,我跟你说了哦,那天那个带混血宝宝的大帅哥绝对是对你有意思,哎呦,你没看到他偷偷盯着你时,眼睛里那种深沉的爱意……总之我恭喜你终于迎来自己的春天啦。
PS:那个帅哥超级有钱的·)·想到林乐乐前几天跟他在MSN上聊天说的话,柳彦之心里很是复杂··那天师哥为什么要问他那样的话,纽约有那么多的好楼盘,他为什么偏偏搬到自己家对面,还有他为什么那么多年来一直对自己亲近包容……·柳彦之不是傻子,也不是自我感觉良好,他生- xing -敏感,心思又细腻,尽管他隐约感觉到了,可是因为他对上一段感情投入了太多,也因此被伤害得太深,至今还没痊愈,又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去开始下一段感情。
他真想跟叶元杰说清楚自己没有心思再开始一段感情,但叶元杰又没开诚布公的跟他表白,自己贸贸然的去拒绝人家,万一发现是给乌龙那就尴尬了··可万一他真的没猜错,就任叶元杰这么默默帮助自己、接近自己,可他却不会有任何回应,他的良心又会觉得不安。
无视他人的付出,只顾自己享受,这与他一贯的道德原则相违背··“梆梆梆……”有人在轻轻地敲门··柳彦之心里一跳,有点不知所措。
可敲门声一直没停··柳彦之深深吁了一口气,转身走去开门··等开了门,柳彦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莫名的有些无奈和想笑··一个满头金色短发、穿着一套可爱的卡通海绵宝宝衫的小男孩,左手拿着一张图画纸,·右手维持拍门的动作,好奇地透过门缝抬头看他。
正是小杰克··柳彦之拉开门,抱起杰克,问他:“杰克,你怎么了你舅舅呢”·小杰克把左手上的图纸给他,右手指着对面A室:“牛哥哥,去吃蛋糕。”
说完,杰克睁着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柳彦之··柳彦之不太敢跟叶元杰见面,但对着这么个可爱的小孩子,他实在心狠不下来,只好笑着对他道:“好啊不过,杰克要记得叫我叔叔。”
小杰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努力探着头,眼巴巴地朝厨房张望··食物喷香的气味飘出来,锅子被颂然挡住了,连影子也看不见。
他心里着急,圆墩墩的小屁股一撅一撅的,半秒也不肯安稳坐住,仿佛椅子上打满了蜡··豪门世家因缘邂逅民国旧影·不远处的沙发上,布偶猫正以一种乡土的农民揣姿势趴着打量他,浅灰的大尾巴时不时甩动两下。
“舅舅,牛哥哥来了,吃蛋糕、吃蛋糕……”·小杰克坐在柳彦之的臂弯上,刚进门就向叶元杰大声撒娇··叶元杰穿着围裙,拿着锅铲出来,微笑道:“马上就好。”
他接着对柳彦之说道:“今天是杰克的生日,谢谢你能过来·”·柳彦之面露惊讶:“原来是这样,”他低头对怀里的杰克说:“叔叔现在没给你准备礼物,明天再补给你好不好”·“我要拼图。”
杰克大声道··叶元杰沉声:“杰克,不可以没礼貌·”·“哦·”杰克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叶元杰,低头说道··“师哥,你吓到杰克了。”
柳彦之对叶元杰说··“抱歉啊,刚刚是舅舅太大声,杰克,你能不能原谅舅舅呢”叶元杰低头对柳彦之怀里的杰克说··“嗯。”
小杰克点点头··叶元杰对柳彦之笑了笑,说道,“你跟杰克先在客厅里等五分钟吧,马上就可以吃了·”·小杰克坐在柳彦之的腿上,背部靠着他的臂弯。
他看了看柳彦之手中图画书,然后兴奋地抬头看向柳彦之··“大海的水又蓝又清,在大海的远处,海时厚深的地方住着海王和他的海类家族,海王有全世界最美丽的宫殿。”
柳彦之目光温柔,轻声念出第一句·小杰克兴致勃勃地看着海蓝色的故事书第一页··这本故事书是《海的女儿》,还是本图文并茂、中英互译的故事书。
柳彦之慢慢念道:“ 海王有六个漂亮的公主·最最美丽的要数顶小的那个公主了·她的皮肤像玫瑰的花瓣,又光又嫩·不过,跟别的公主们一样,她没有两条腿,她的身体下半截是一条鲜艳光洁的鱼尾。
她是一个小人鱼··她最高兴的事儿是听老奶奶讲海面上的故事·她特别喜欢那些有关人类的事情·奶奶告诉她只有等她长满十五岁的时候,她才能浮到海面。
现在她只有十岁·……”·叶元杰就坐在沙发的另外一边,手里轻轻抚摸着一只灰白色的布偶猫,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注视着柳彦之··此刻,这个场景是如此的平常而温馨。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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