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旧事 by 酒眠花

分类: 热文
朔方旧事 by 酒眠花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文案:·漠北,荒城,狂风,孤月··方及弱冠的陈忆安因家族卷入朝廷党争,被发配至极北之地的朔方城··南泽和九夷战争不断,生命如风中之絮,随时都会凋零。
那个乐者坐在墙边,抱着他的琴·指尖下流淌的,是绿洲的清泉和大漠的月光··于是他有了活下去的力量··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 yin -差阳错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忆安,伏伶 ┃ 配角: ┃ 其它:古风架空,战争,权谋·第1章 荒城·龙景十八年,秋。
日头高悬半空,天穹像是蒙着一层薄纱,苍白中透着一丝淡淡的晦黄,朦胧不清·朔风猛烈地吹刮着这片荒芜的土地,稀疏的草根伏在地上摇曳,沙砾在半空中飞卷,昼夜不息地击打着高耸的夯土城墙。
此处四周皆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和连绵起伏的岩丘,只有一座城池孤独地伫立其中·城墙上的南泽旗帜在风中摇曳,稀疏的马匹蹄印散布在驿道上·附近渺无人烟,直要令人以为这是一座荒城。
事实上,这座城池的别称正是“荒城”·二十年前,南泽大将军唐弋率军十万与九夷战于边境,最后南泽大胜,九夷军退回极北雪原之中·这座城池也在那时易主,由九夷的千丝城更名为南泽的朔方城。
唐弋在攻占城池之后,曾下令所有九夷人迁出该城,如有不从者就地屠戮·当时正值严冬,方圆百里鸟兽飞绝,入夜更是滴水成冰,在途中冻饿而死的九夷人不计其数。
于是本就人烟稀少的朔方城变得更为荒芜,除了寥寥几户边民,长居的便只剩下被发配于此的流犯·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三千人的南泽军队驻扎,号朔方军··荒城之中,零星的民房散落四周,大多由夯土所筑,檐下挂着形态各异的丝绦,算是这满目昏黄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偶有几个边民牵着驼马从中走过,铃声阵阵,随风悠扬地回荡四周··城北有着城中唯一一家酒肆,由于靠近朔方军的驻地,显得热闹许多·午后日头尚烈,几名身着甲胄的军人正在凉棚下大口饮酒,大声谈笑。
一名须发皆白、肤色蜡黄的老者穿梭其中,殷勤招呼·他的一张脸上丘壑纵横,像是龟裂的土地,几乎看不出五官的形状,身板短小精悍,一看就已习惯了在这样恶劣的气候中讨生活。
夯土墙边则坐着一个年轻人,身穿厚厚的驼皮衣衫,怀里抱着一把琴·那琴面透着一种泛光的暗黄色,想来是被风沙磨砺,又被人反复摩挲,才形成了这种模样·几根细细的马尾琴弦勾在他的指尖,那手指骨节修长,指尖上密布着发白的硬茧。
这酒肆名唤“一间酒肆”,也不知是谁起的名字,抑或是百姓随口叫出的称呼,被岁月保留了下来,一直延续至今·茶肆的主人是个老者,姓刘,南泽人,是个土生土长的边民。
他年纪已大,做不了许多杂事,膝下也无子,便收养了一个义子,姓伏·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弹得一手好琴,平素常以此换些银钱为生,就起了个名字,叫做伏伶。
伏伶动了动手指,一连串清冽的琴声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琴声起的时候,酒肆里的高声笑闹就慢慢地停了,军官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望着他,四野只剩下风的声音。
伏伶半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弹完了一整首曲子·那曲子没有名字,所有人却不约而同地从其中听到了绿洲的清泉,饮水的驼羊和大漠的月光·一曲毕,当即便有一名军官鼓起掌来,大声道:“好”·伏伶微微笑了一下,从沙地里捡起那些人扔给他的几个铜板。
他身份低微,这些朔方军肯赞他一声,给他几文钱,已经算是很高的恩赏·刘老望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堆,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正当此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明烈的日头不知何时已藏进了云层之后,城头上飘扬的旌旗在片刻前还清晰可见,此刻已成了几个模糊的红点·变天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所有人都听到城墙那端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某种远古的巨兽正在咆哮,朝着他们一步步逼近。
俗话说,荒城一年只刮两次风,一次就要刮半年·常居于此的边民最清楚,这股大漠上的妖风,要数秋季刮得最烈·风起的时候飞沙走石,三丈外不能视物。
飓风往往刮一阵就歇上一阵,没起风,百姓们依旧照常过日子,风一起,大家就纷纷钻进预先挖好的地窖,将门一闩,猫在里面靠预先准备的食水过活·风过了,所有人钻出地窖,荒城便重新变得热闹起来,也算是一大奇景。
“起风了起风了”·不远处有户人家高声喊着,“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随即那屋檐下挂着的一束彩绦就在狂风中猛烈地舞动起来。
几个朔方军面面相觑,按照飓风侵袭的速度,他们是决计无法赶回驻地了··“小老儿家有地窖,几位军爷且下来暂避吧”刘老见状,忙高声招呼。
众人也无法,只得随着他到了那间土屋内·屋里很小,除了一床一灶没有别的摆设,可称得上家徒四壁·刘老在灶旁拨弄了半晌,总算打开一个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有一排木梯垂直往下。
他年纪虽大,身手却可称得上敏捷,三两下爬下木梯,里面很快就透出了烛火的光亮··此时风已大得连说话声音都听不清楚了,房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要倒塌一般。
几个朔方军鱼贯而入,断后的则是伏伶,他好整以暇地抱着自己的琴爬下木梯,关上地窖的门,用木条从里面闩住·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轻盈地落在地面上··厚实的门板将风声隔绝在外,由狂暴的咆哮变成了喑哑的呜咽。
酒肆很小,这个地窖却很大,应该是专为来往的旅客准备的·此刻地窖四角都燃起了烛火,刘老取来清水和杂粮饼,给每个朔方军都分了一份,安慰道:“小老儿家地方虽简陋,食水绝对管够,几位军爷且安心待下。
等风一停,老儿便用驼马将各位送回军营·”·“欸,那倒不必,哥几个有手有脚,哪用得着费这份心·”一名朔方军摆手道··刘老点点头,不由得咧起了嘴。
南泽的军队原本不是这样的,二十年的大将军唐弋以残虐狠毒著称,向来不将百姓当人·他仍记得那年春天赶着驼马出城,冰原上随处可见九夷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或饿死或冻死,惨不忍睹。
但后来的镇边将军唐朔风治军有方,朔方军的习- xing -大为改观,已颇受边民拥戴··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众人在地窖中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时无话。
时间慢慢地过去,风声始终呜咽不休·过了两个时辰,刘老忍不住打开地窖的门,刚一探头,便是一股狂风混着沙子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忙不迭关上门,喃喃道:“这风看来不到天明是刮不停了……”·那几个朔方军的首领闻言,思忖片刻,一挥手,命令道:“今晚就歇在这里。”
众人得令,纷纷在地窖中找个角落或坐或卧,行止也随意起来,三三两两地说起了闲话·那首领回过头,看见那个名唤伏伶的年轻人正抱着他的琴坐在角落,闭着双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他沉吟片刻,正在犹豫是否要上去叨扰一下,只见那年轻人睁开眼,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一时觉得有些尴尬,转过头咳嗽了一声,说道:“你的琴弹得很好。”
“谢谢·”伏伶道,静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新来的吗”·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在这里待久了,皮肤都会变得粗糙,尤其是双手,日夜在沙地里劳作,都会皲裂开来。”
伏伶道,“而你的手,上面只有握刀留下的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去看伏伶的手,笑了一下,道:“不错,我的确是新来的·我姓陈,叫陈忆安,入朔方军不过一月。
北地的气候,我还不太适应·”·伏伶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思索起来·像陈忆安这样年轻的军人,在南方前途无量,原本不该来这荒远的朔方·想来是在南方得罪了什么权贵,又或是犯下什么过错,这才被发配一般地派来戍边。
他看到陈忆安眼里隐约的一丝落寞,愈发肯定了这个判断··“是没见过这样大的风么”他问··“是啊·”陈忆安叹道,“一刮起来,好像天地都要被掀翻了一样。”
伏伶笑了一下,道:“只有秋天才这样·秋天刮风,冬天大雪封山,雪要到来年的三月才会化·四五月是最好的时节,夏天烈日当空,能把人的皮肤烤焦。
风虽大,总还有停的时候,大雪和烈日,那才是无处可藏·”·陈忆安沉默半晌,皱着眉头问道:“这里的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想活的人,自然活得下来。”
伏伶道,“这也是生命的宝贵之处·”·陈忆安微微一震·伏伶又闭上了眼睛,抱着他的琴·他的手指总是若有似无地挂在弦上,好像随时要开始弹奏一般。
陈忆安注意到那琴上也束着彩绦,结子打得很细致,看来这琴对他来说是一件无比贵重之物··夜色深沉,烛火幽微·外头狂风仍在呼啸,四周的窃窃私语也停了,几个朔方军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陷入深眠,就连那刘老儿也抱着胳膊歪在墙上一动不动。
屋子里充斥着风声和鼾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的心事··龙景十八年,夏··长长的队伍在荒原上蔓延开去,烈日当空,晃得人睁不开眼,灼热的风吹得人嘴唇干裂,脚下的沙砾干燥而滚烫,蒸干了天地间一切水汽。
衣衫褴褛的人们相互扶持着在这片漫无边际的荒原上行进,而他也是其中一员··从江南一路行来,已有三月,其中艰险劳苦自不必说·他自幼习武,年轻力壮,勉强还支撑得住,但与他同行的那些人就不一样了。
押吏都配着鞭子,见谁慢了脚步,上去动辄就是一顿笞打·天干日烈,押吏即使配了水囊仍需不停地舔舐干燥的嘴唇,叫苦不迭,便把焦躁都发泄在这些流犯身上·自从进了荒漠,四百多人的队伍便开始不断减员。
他起初没少挨打,但渐渐地放弃了抵抗,因为这根本没有用·父亲被打为女干党,一纸命令从永安城的王都下来,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阖府上下就已经被押上了囚车。
男丁流徙三千里充军,女子发卖为奴,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偌大的陈府不复存在·这些押吏不过是收钱办事的蝼蚁,既不能上达天听,也无权照顾流犯,不将他当街打死已是莫大的幸运。
“忆安,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他记得母亲坐在囚车里,昔日显赫的贵妇人云鬓残乱,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那是他与家人最后一次见面。
他记得这句话,所以他硬是走过了漫漫三千里,到达了这极北之地的朔方城··三个月没有沐浴,浑身上下早已脏污得看不出人形,他在军营里唯一的一口井边打了桶水,兜头淋了下去,又打了一桶,看着水面上的自己发怔。
倒映出来的人影两颊凹陷,双目无神,头发乱得像是路边被马蹄践踏过的茅草·他忽然失声痛哭,把头埋进水桶里··“新来的,集合了”一个穿着朔方军服的老兵“梆梆梆”地在门上敲了三下,看见他的模样,三两步上前,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妈的,这里淡水金贵得很,不是像你这么浪费的”·陈忆安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老兵看了他一阵,摇了摇头,又道:“算了,给你一刻钟,不按时集合,可是要军法伺候的·”·他好容易平定心绪,行尸走肉一般来到校场·新来的人乱哄哄地挤作一堆,不懂得如何列队,看得一旁的几个老兵连连摇头,忍不住上前推搡。
那些流犯个个面有菜色,生不出反抗的力气,半晌才歪歪扭扭地列出几个纵队,垂头丧气,像一支打了败仗的残军··“统统站好”一个老兵呵斥道,“唐将军马上要来了”·陈忆安微微一怔。
镇边将军唐朔风,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唐朔风的父亲便是南泽大将军唐弋,曾在边境立下大功,回朝后手握大权,混得风生水起·但他生个儿子偏偏是个怪胎,放着锦衣玉食不要,竟然自请戍边,在边关一待就是七年。
陈忆安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烈日下站了片刻,只见一名身披甲胄的年轻将军缓步走上点将台·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紧抿着唇,一副坚毅的模样。
他的腰间配着一把做工精良的长刀,刀鞘上镌刻着云纹,定是出自永安城铸刀大师之手·他在烈日下站定,扫视了一圈这群流犯,开口道:“我知道,站在这里的人,不是个个都有罪。”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第一句话落下,下面已经窃窃私语起来·对着一群流犯说出这样的话,放在永安城里,恐怕这个镇边将军当即就能被免职。
可他就这么说了出来,云淡风轻,仿佛是一句常识··“肃静再有喧哗,军法从事”当即有人斥道··唐朔风耐心地等待下面安静下来,继续道:“我不管你们有罪还是无罪,来了这里,都是朔方军的一员。
既是一员,必须知军法,守军令,不得相互内斗,不得侵扰百姓,如有违者,法不容情·不管之前犯过什么事,有过什么样的过去,都一视同仁·明白没有”·下面鸦雀无声。
唐朔风又问了一遍,这才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明白”··“我知道,你们来了这里,都以为已经没有回去的希望·这点我无法作主,但是,”唐朔风静了一会儿,“这里不是死地。
你们也不是闭目等死之人,你们有责任·”·“转头看看你们的四周·”唐朔风道·陈忆安转头望向四周,看到烈日照耀下的荒漠,高耸的城墙,城墙之内零星的一栋栋残破的民房。
他看到飘扬的南泽旗帜,还有同伴一张张面有菜色的脸·他们有的惊惶,有的疑惑,有的面如死灰,还有的疲惫不堪,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这些,都是你们以后并肩作战的兄弟。
那些,都是你们要守护的百姓·”唐朔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话··四野鸦雀无声·陈忆安只感觉心脏仿佛被猛地捶了一下,有股热血开始流动,被挤向四肢百骸。
周围的气氛开始慢慢地变了,大家互相打量着,低着头的人昂起了头,愁眉苦脸的人抿紧了嘴角,一种无声的话语在众人之间传递着·他们都是正当年的青壮,没有人愿意在一个荒远之地碌碌无为了此一生。
唐朔风的话像是给他们注入了一股希望,他们的生命一下子有了盼头··“你,出列·”唐朔风忽然一抬手,指向陈忆安的方向··陈忆安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人都望着他,这才确定唐朔风指的是自己。
他站到前面,半低着头,只听唐朔风道:“你练过刀”·自幼习武之人,步伐和站姿都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他能在几百人里一眼看见,还能一语道破他练的是刀,不由令陈忆安惊异于他的眼力。
“这是名刀’龙牙’·你拿上,演一套刀术给我看·”唐朔风解下自己的佩刀,命令道··陈忆安接过刀·那刀虽瘦长,竟有十余斤重,他险些握不动。
但手掌一接触到刀柄,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他握紧了“龙牙”,将它高高举起·浑身的血液无声地沸腾,一路来的艰险劳苦在脑中不断闪过,他猛然发出一声暴喝,自小练习的陈氏刀法爆发出无比的力道,重重地劈在木桩上,将它断为两截。
半截木桩轰然落地,扬起漫天沙尘,他喘着粗气,双眼血红··“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唐朔风问道··“陈忆安”他大声地、像是怒吼一般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忆安,追忆永安”唐朔风缓缓点头,一扬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朔方军的校尉·”·第2章 黑骑·“怎么不睡”·烛火劈劈啪啪地燃烧着,融化的蜡油缓缓滴落,已经聚起了厚厚的一堆。
陈忆安从回忆中抽出思绪,发现外面的风声已经停了·伏伶睁开眼睛,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同伴依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无不正在深眠··“睡不着。”
他答道··应该已经是后半夜了·地窖里看不见外头,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不知道多少个夜里他就是这样静静地等着天明,不记得过去了多久,也不记得还要等多久。
时光对甫及弱冠的他来说不再是什么珍贵之物,而是可以肆意挥霍的尘土,就像外头遍地的沙砾,任其静悄悄地流走也无人会发现··伏伶站起身,抱着琴爬上木梯,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地窖的门。
他穿得很厚重,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却不妨碍他动作的灵巧·外面果然一片漆黑,随即“吱呀”一声响,有星光透过酒肆的大门照耀进来,映出了外头一个淡淡的人形轮廓。
鬼使神差般的,陈忆安从地上一跃而起,三两下也顺着木梯爬到了外面·地窖里气息浑浊,他只觉得胸臆间像捂着一团棉花,一探出头来,立马狠狠地吸了两口气。
伏伶伸手来拉他·那双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也很细弱,却带着边民特有的粗糙,握在上面像是抚摸着一片滚烫的沙地·陈忆安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这是一只独一无二的手,除了伏伶,再没有人能够有这样一双手。
他下意识地望向伏伶,只见他转过脸去,淡淡道:“睡不着的话,就出来走走吧·”·大漠的夜晚孤独而空寂·风已经完全停了,四野寂静得像是能听到月光倾泻在地上的声音。
驼马都因为狂风被牵进了屋里,人们都在睡梦之中,四下里见不到一个活物,整座城像是一座空城·他抬起头,看见了天际一条璀璨的银河,它静静地流淌,无数繁星汇聚成的波纹在其中闪耀。
月光落在地上,给所有的一切镀上一层白霜·皮靴踏过沙砾,窸窸窣窣的足音遥遥地传了开去··“这种景象,在永安城一辈子也不会看见·”他不由感叹道。
伏伶没有搭理他的话,继续向前走着·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散步,而是似乎正朝着某处去·陈忆安跟在后面,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打定主意,只要伏伶不开口,他就一直跟下去,因为他真的很好奇,好奇这个年轻的乐者,好奇与他相关的所有一切。
他们终于到了·面前是一块宽阔的空地,再往前就是高大的城墙·朔方城三面城墙,除了北墙,其他的都年久失修,上面残留着许多涂鸦和壁画·边民生活清苦,平时没什么消遣之物,这些壁画从远古一路延续至今,新旧交叠,战争和风沙使它们变得模糊不清,更有许多只留下一些破碎的线条。
伏伶走到其中一副壁画前,忽然把琴负在背后,双手合十,深深地拜了下去··月光落在他的脊背上,使他整个人生出一种莫名的神圣之感·陈忆安不敢打断,站在一旁看着,直到他起身,才试探地问道:“你在拜什么”·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这是长生主。”
伏伶道··“长生主”·“是这座城的神·”他道,声音在夜色中又轻又缓,“南泽有南泽人的神,九夷也有九夷人的神。
但很久很久以前,南泽人和九夷人共同生活在这座城里,他们除去自己的神,最尊敬的就是长生主·它代表永不枯竭的生命,创造绿洲和水源,让荒城里的人们得以代代相传。”
“真的有这样一尊神吗”陈忆安笑了一下,他向来不信这些··“只是一种信仰罢了·”伏伶道,“在那些繁华的城镇里,孩子长大了,有先生教他们知识,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但在这里,天地就是我们的老师,每个人都知道生命是上天的恩赐,珍贵无比,不能被风沙和冰雪轻易夺走·这种信仰寄托于此,就成了长生主·”·说罢,他抱着琴席地而坐,静了一会儿,手指抚弦,缓缓地弹奏出一首乐曲。
·与白天的乐曲迥然不同,这首曲子更像是一首祭歌·它深沉而悲悯,静谧而悠长,像是在缅怀着什么·陈忆安听着这首曲子,环顾四周的壁画,忽然意识到有太多他不知道的历史就这样被埋藏在了风沙之下,它们随着时光逝去,直到某一天再没有任何人记得。
他忽然觉得悲伤,他原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却被这乐曲搅动了心绪··这该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弹出这样的曲子·他心想··“你的琴声,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一曲毕,他发自内心地评价道··伏伶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向他·陈忆安不由得紧张起来,却见伏伶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朝他伸出手道:“来,我带你去看看绿洲。”
陈忆安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伏伶把琴负在背后,牵着他往前走,像牵着自己的弟弟·他的掌心依然那么热,夜凉如水,那掌心里却像有一团火。
陈忆安握着他的手,竟一时舍不得松开··绿洲在荒城的西北面·说是绿洲,其实根本算不得一个洲,只不过是一片一眼望得到头的浅湖,湖边生着稀稀落落的矮树。
此刻没有风,湖面水平如镜,倒映着天上的银河,一弯冷月静静地沉在湖底,与天上的那轮交相辉映··陈忆安不是没有来过这里,却第一次看见如此风平浪静的绿洲。
一群野驼正在对岸的湖边饮水,一圈圈涟漪不停地漾开,他能听到它们低声的呢喃·自渺无人迹的荒城中走来,这群活物的出现像是一场幻梦,令人感到不真实·伏伶指着它们,道:“每次风过后的黎明,它们都会来这里。
平时可是很少能看见的·”·“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景象·”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的确有些陶醉了··“这里气候恶劣,所有生灵却仍旧生生不息,即使为了这一刻的美好,也值得好好地活下去。”
伏伶道··“你是在安慰我吗”陈忆安忽然回过神来了,他一下明白了伏伶为什么要带他去看长生主,弹了那样一首曲子,还牵着他来到这片月光下的绿洲。
“你是在告诉我要珍惜生命,不要总是自怨自艾”·伏伶听了他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像是会说话··陈忆安忽然觉得百味杂陈,他用力握了握那只手,将心头翻涌而起的那股激流压了下去,尽力平静地道:“谢谢你。”
伏伶对着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很有几分欣慰··正在这时,远方忽然出现了一丝亮光·他以为旭日终于升起来了,极目望去,却见那亮光是从烽火台发出的。
荒城的四角各有一个烽火台,自城墙上凸出高高的一块,极为明显·此刻东北角的烽火台冒出了一簇火苗,随即那火苗猛地炸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映得那一角天空宛如白昼。
“九夷人,是九夷人的军队犯边”身在行伍已有一月,烽火意味着什么陈忆安再清楚不过·他难以置信地愣了片刻,随即握住腰间的佩刀,一眨眼功夫就已经朝着北门方向窜了出去。
伏伶睁大了双眼,望望烽火,又看看陈忆安的背影,叫道:“等等我”·两人一路飞奔至城墙下·此时天还未亮,众人刚刚被警报从睡梦中唤醒,正在闹哄哄地集结。
火把一簇接着一簇地燃起,没有人弄清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只是依着军令行事,还有人正提着裤子,一切都显得缓慢无比·陈忆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望着城外的景象,他彻底呆住了。
大片不知名的骑兵正自极遥远处的黑暗中汹涌而来,马蹄踏过荒原,不断朝城下逼近,他感到脚下的土地正微微地震颤·那些骑兵清一色的黑衣,在夜色中简直是一队幽灵之军,辨别不清人数,不过起码也有数千。
随着敌军越来越多,阵型中一面大旗渐渐显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九夷人的玄天黑旗,金色的一个“怀”字正在月色下熠熠发光··“怀”是九夷的国姓,这面旗帜至少证明这是一队主力。
陈忆安瞠目结舌地望着这遮天蔽日的大军,双腿不由得开始颤抖··“陈忆安”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去,看见唐朔风身披甲胄,正自烽火台匆匆而下。
原来刚才的烽火,竟是他亲手点燃的··他叫完陈忆安,又看见他身后的伏伶,蹙眉道:“这个人是谁”·“我……”伏伶踌躇了一下,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作为一个平民是绝不该出现在城墙上的。
好在唐朔风没有深究,只是对着陈忆安道:“战时私放不相干的人上城,已犯了军规,你可知罪”·陈忆安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好像才发现伏伶在这里,顿时将自己的双眉拧在了一起,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伏伶抱着琴,顿了一下,眉间露出一丝忧色,道,“我这就走。”
说罢他转身便要下城·陈忆安望着他的神色,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后悔和不忍,忙大声道:“你在一间酒肆,我会去找你的”·伏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应了一声,可那声音已经被淹没在无数的嘈杂中。
大批的朔方军正不断涌上城墙,摆开防守阵型·黑衣骑兵的速度迅如疾电,当先一批已到了城下,只见他们勒马弯弓,一排火箭像是巨兽的獠牙一下子咬在了城头上。
几个朔方军惨号一声中箭倒地,火焰点燃了他们的衣衫,一刹那一团烈焰就将他们吞噬·一旁的同伴看着这番惨状,纷纷有了退却之意··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刷”刀光闪过,竟比火光还要耀眼。
陈忆安不由转头望去,发现那正是唐朔风的佩刀“龙牙”·他握着刀,刀尖上的血珠汇成一串落地,露出的刀锋惨白如雪·几个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在地上,几具身着朔方军军服的无头身躯轰然倒地,在黄土上晕开一片血红。
“擅退者死”·镇边将军高声下达了命令,那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如铁锤般重重击打在众人心头,令犹豫不决的人停下了脚步。
毕竟早死晚死,一般人的选择都会是越晚越好·防守的阵营终于成了型,三千朔方军个个严守岗位,望着下面那片黑色的海洋··九夷已有很久没有侵犯南泽的边境了。
自从二十年前在朔北吃了大亏,怀字大旗早退回了极北之地的王都,再也不曾出过那片雪原·南泽安逸得太久,边境也安逸得太久,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忽然撕裂了这一切,令这队黑骑从天而降到了他们眼前。
许多人都还以为这是一场幻梦,直到杀戮和死亡将他们唤醒·朔方军只有极少数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上战场的雏儿·他们拉起弓,弦上的箭迟迟- she -不出去。
只听噗哧噗哧几声轻响,伴随着惨呼,又是几个同伴变成了火人·不知是谁第一个大吼了一声,红着双眼拉动了弓弦,漫天的箭雨终于从城头倾泻而下··朔方军虽缺少战阵经验,平日的训练却不曾落下,这一轮箭雨杀伤力极大。
黑衣骑兵穿着轻甲,一时抵挡不住,纷纷持刀后退·城上的弓箭手继续攒- she -,黑骑也回以火箭,双方相持不下··第3章 酣战·天光渐渐亮起,苍穹由漆黑变作靛蓝,直到一线红日骤然出现在远方的岩山之后。
灰黄的天空下,众人终于看清了这队骑兵的全貌·他们一共有上万人,个个配着长刀,马蹄踏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一往无前的气势像是要撕裂天地间的一切·阵后有数辆巨大的战车,上面架着投石机和云梯,正随在骑兵队伍后向前不断推进。
“保护城门保护城门”·命令一道道地下来,让人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小队朔方军马不停蹄地下了城,搬运巨石垒在城门之后。
黑骑被城头箭雨所阻,渐渐收缩起阵线,往城门的方向聚拢,宛如一枚尖锐的钉子,钉尖正对着残破的巨大木门··唐朔风立在城头,双眉紧蹙·九夷的战术一目了然,就是火攻。
在这片干燥的大漠上没有足够的水源,一旦火起,将成燎原之势,一城都无法幸免·九夷军根本不在意得到一座空城,他们的目的只在破坏,只要叩开边关,将这里变成一片焦土,大军便可一路南下,南泽的土地将任其践踏。
想到这里,他立即转头命令道:“陈忆安你带领一队人马,搬运沙土,无论何处火起,就地掩埋扑灭,明白没有”·陈忆安正卧在城头上,张弓搭箭,对准了下面遮天蔽日的九夷军。
他感觉双手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敌人一靠近,手里的箭就不由自主地发- she -出去,钉进他们的身躯·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死亡的概念已经变得模糊,从未杀过人的他看着死在自己手下的黑骑,只知道不停地大口呼吸,浑身血液逆流,耳中嗡嗡作响。
“陈忆安”·唐朔风叫了第二遍他才反应过来,他握着弓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了上官眼前·唐朔风看着他的模样,蹙紧了眉头,忽然抬手猛地甩了他一巴掌,指着下方的城池道:“你清醒点我们必须支持到援军到来,在此之前,九夷一旦破城,全城的百姓都将无法幸免”·陈忆安挨了一巴掌,颊上火辣辣地疼,但周遭的嘈杂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听见黑骑正大声地呼喝,同伴正怒吼着往下倾泻箭雨和滚石檑木,甚至极遥远的城下,无数百姓正在紧闭门窗默默祈祷·双肩忽然压上了看不见的重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应道:“是”·黑骑的速度极快。
他们夤夜突袭,根本不打算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但他们没有料到,那本该沉寂的烽火台竟在第一时间亮起,原本该是一群散兵游勇的朔方军竟会坚守城头毫不退却,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但他们不打算放弃,自雪原千里而来,肩负着怀氏王族的命令,他们没有任何放弃的理由··他们集结在城门下,纷纷从背囊里取出了火箭·这种火箭造价高昂,每个人都配备了十支,用一支就少上一支。
第一轮火箭用来压制城头的攻势,第二轮则对准了紧闭的城大门·只闻一声令下,上千支火箭腾空而起,如一只火焰形成的巨大飞鸟,朝着城门直扑而去··“铮铮铮”巨大的木门顿时被- she -成了刺猬,上千簇火苗连成一片,很快便熊熊燃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好在今日无风,火势蔓延的速度不快,否则大风一起,城门恐怕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焦炭··陈忆安已领着三百人下了城·沙土随处可见,掘起装袋用不了多少时间。
待他匆匆回到城头,只见那数辆巨大的战车已经到了城下,投石机蓄势待发,守城诸人都是一脸凝重··九夷轻骑而来,战车上无法携带沉重的巨石,但那车上的东西却比巨石更加可怕。
头颅大小的圆石裹着油布,数十黑骑正在一旁举着火把,俟这些圆石一点燃,巨大的投臂就要将这些火球掷上城头·只需落下数百枚,这短短的城墙上便将再无法站人。
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滴落在地·他听见黑骑中有人用陌生的语言下了一道命令,投臂猛地抬起,圆石朝着城头直扑而来,火舌吞吐,几乎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快快快”·已经到了这种关头,所有人都已忘记了生死,机械地搬运、填埋,沙土倾泻而下,一个又一个火球被扑灭,更多的依然接踵而来。
流矢横飞,许多人中了箭就这么直直的倒了下去,其他人则踏着同伴生死不知的躯体,填补他们的空缺·一枚流矢- she -中了陈忆安的肩膀,带着他往后退了数步,他低头一看,举刀将箭杆削去,竟一点不觉得疼。
火球愈发密集·三百名人手很快显得捉襟见肘,带上城的沙土也已不够用,再过上半刻钟,城头的防线势必将被九夷人摧毁·双方都在争分夺秒,这时候多活一刻就是胜利。
纷乱的脚步来来去去,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被烈焰焚成灰烬·陈忆安提刀将一枚着火的圆石拨到一旁,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全部下城”这是今天的不知第几条命令。
朔方军死伤惨重,再这样下去即使援军到来也是得不偿失,唐朔风当机立断地将所有人撤下城楼,守在摇摇欲坠的城门之后·烟火燎天,城门已经烧到了最后关头,不知有多少黑骑正在门后虎视眈眈,伺机而入。
“轰”一声巨响,残破不堪的城门终于塌成了一地朽木,火星四溅,破碎的木屑飞舞着在众人身上割出了一道道伤口·他们都已感觉不到疼痛,因为火光之后无数的黑骑已经扬起了长刀,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们,那是死神的威压。
双方之间最后的屏障仅剩下先前匆匆垒起的石墙·四野静默了片刻,无数的呼喝如浪潮般由远及近地灌入他们的耳膜·骏马扬起四蹄,重重地蹬在高耸的石墙上,而后猛地一个趔趄。
无数的黑骑前仆后继,他们甚至无暇等待前方的同伴稳住脚步,前面的跌倒了,后面的就这样将他们的身体当作阶梯跨过四散滚落的岩石·黑骑像是洪水一般朝着狭小的城门无可阻拦地前进,朔方军则仿佛是一道脆弱的堤坝,不知何时就会被这样的攻势摧毁。
“斩马腿所有人斩马腿再坚持一刻钟”主将正声嘶力竭地大吼,“龙牙”刀光闪过,数名黑骑跌落在地,随即又是一刀,斫下了几颗大好头颅。
朔方军也已杀红了眼,恐惧和绝望到了极限便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他们提着兵刃,以血肉之躯朝着那踏破一切的马蹄迎了上去··拼了陈忆安早已麻木了,头脑晕眩得越来越厉害,他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抽得稍微清醒了些,用仅剩的完好右手提着刀迎向扑面而来的敌军。
血色飞溅在他脸上,一阵热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一股咸腥味,马血和人血混杂在一起,辨不分明··城门一破,朔方军便已处在了绝对下风,不断有生命被收割,徒劳的反抗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这支二千多人的残军目前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拖延九夷人的时间,让他们进城的时机晚一点,再晚一点··黑骑的尸体在城门口不断累积,但杀戮的速度远赶不上这般疯狂的突进。
终于有一个小队的黑骑突破了防线,随即是第二队,第三队,数百黑骑踏着南泽人的尸体冲进了朔方城,后续仍旧源源不断,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任何血肉之躯都休想将其阻挡。
再高明的主帅在此时也无计可施,战局已成定局,唯一的转机仅在那遥不可及的援军··“援军来了——”城楼上的瞭望台忽然爆出了一声兴奋至极的高呼,那呼声用尽了一个人最大的力量,末尾几乎破音,遥遥传遍了整个战场。
朔方军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几乎喜极而泣·黑骑则发出一阵悲鸣,九夷骑士们举着长刀,望着唾手可得的城池,被鲜血染红的脸上满是遗憾和不甘··陈忆安遍身染血,听到那四个字,握刀的手忽然一松。
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变成大块模糊不清的色彩,他头脑一空,就此失去了意识··眼前一片黑暗,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凌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呼□□。
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头脑仍旧晕得厉害,辨不清上下左右,一阵烦恶欲呕··“先别动,你中了狼毒箭,毒素还未全清,需要静养·”·身侧传来一个声音,他听得出那是军中医官封久。
身体实在太过不适,他调整了半晌才勉强开口问道:“现在怎么样了”·封久没有立即回答他,嘈杂的声音响了一阵,这才听他说道:“九夷人已经退了,邺丘的援兵现在在城下和唐将军汇合。
但是……”·“但是什么”·“九夷人先前进城掳掠了一番,带走了不少辎重,还有许多南泽百姓·”·“他们……”陈忆安想要坐起身来,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动就差点滚到地上去,只能强压着呕吐的欲望,哑声问道,“他们掳百姓做什么”·“不知道。”
封久这么回答他·随后他离开了,想来这一战伤病一定很多,军营的医官和民间征召的大夫全都忙得脚不点地,没有人愿意特意关照他这个已无生命危险的轻伤患。
陈忆安躺在草席上,竭力忍着一波接一波的眩晕,太阳- xue -突突地发疼·封久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药,令他一阵阵地想吐·终于他忍不住侧身吐了个天旋地转,一直到吐出了胃水。
他精疲力尽,顾不上秽物腥臭,滚到一边又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再度睁开双眼,只见四周光线幽暗,外面传来呜呜的声响·又起风了,他想。
他已不在战场,而是不知被谁和几个伤兵一起挪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地窖·他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黑骑,火攻,守城,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记忆里最清晰的反倒是那个无风的静谧夜晚。
他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仍身在一间酒肆的地窖,有一个乐者正坐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他的琴,正准备弹一首关于记忆的乐曲··他勉强撑起身·只见这个地窖极其狭小,伤兵们躺在地上,有的醒着,眼里的神色像是丢了魂;有的则睡着,像没有反应的尸体。
他看到有人失去了肢体,半截断腿耷拉在地上·他坐起来,喘了两口气,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好在地窖里早有储备,他拿过水囊,一气朝着喉咙里灌了下去,这才回复了两分精神,肩头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
“这是哪里”他问道·没有人说话·直到他又问了一遍,这才有人缓缓摇了摇头··风声呼啸,陈忆安只觉得心绪纷乱如麻,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他站了起来,爬出了地窖。
他推开门闩,狂风混着沙砾扑面而来,令他下意识地扭过脸去·天色很暗,泛着蒙蒙的亮光,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好在这次的风没有上次的大,人在其中勉强可以行走,不会被狂风刮跑。
他随手扯起一块毡布蒙住口鼻,迎着狂风走了出去··城头上残留着战乱的痕迹,不少尚未收殓的尸体卧在那里,任由风沙将其掩埋·残破的城门修筑了一半,在风中歪歪斜斜地伫立着,城墙上依然能看到烟火烧灼的痕迹。
他看着这些,始知这一切不是梦境·他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勉强抬起抵挡着肆虐的风沙,一路来到一间酒肆门前··酒肆的旗幡早已不知所踪,桌椅凌乱,一副被洗劫过的模样,唯有四面夯土墙还完好无损。
他顾不得许多,钻进屋里,找到那扇地窖的门,猛烈地捶打起来··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过不了多时,门开了,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刘老·他一脸惊惶之色,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看见陈忆安的脸和他身上的军服,这才微微平静下来,抖着声音问道:“九夷人退了”·陈忆安一怔,敢情这个老头自烽火燃起时就猫进了地窖,一直没有出来。
风声猛烈,他只能哑着嗓子大声道:“九夷人早就退了·伏伶呢伏伶在不在”·刘老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又是一喜,随后露出一丝疑惑,蹙着眉头,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伏伶我没有看见他,自从那天晚上睡醒,我就没有见过他。”
陈忆安闻言,一颗心直坠入谷底··第4章 出城·据刘老所言,那天晚上烽火燃起的时候他就吓得躲进了地窖,紧接着外面喊杀震天,不停有人匆匆路过酒肆,甚至还有人- cao -着九夷人的语言,举刀砸地窖的门,吓得他缩在里面一动都不敢动。
等到那些人退了,他便累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待醒过来,外面又起了风,这才一直耽搁到了现在··陈忆安这才知道现在只是第二天的清晨,他以为自己昏睡了数日,实际却只有一日一夜。
刘老什么都不知道,他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打算,转而道:“有没有马这里有没有马”·这个被吓坏的老人瞪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狂风一直在呼啸,陈忆安忍受着风沙扑面的痛苦,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晰:“有许多人被九夷军掳走了,伏伶可能也在里面,我要去救他们·”·刘老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皱纹顿时拧成了一种忧愁的模样。
他犹豫了一会儿,手脚并用地从地窖里爬了出来,道:“马在后面,我带你去牵·”·两人来到马厩,一匹矮马正嚼着麦麸草料,溜圆的马眼警惕地盯着陈忆安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马厩里唯一一匹马,刘老的生活就像这里其他百姓一样穷苦,一匹马已经是他全部的财产·陈忆安心下感激,他知道伏伶对这个老人来说是亲人般的存在,这才使得他这般慷慨。
他牵起马缰,大声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他虽如此说,实际却知道这件事恐怕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黑骑已不知所踪,就算知道去向,军马的脚力也绝非他□□这匹矮马可比。
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将会无法原谅自己··他策马驰向城门·风沙虽大,瞭望台上依然有人驻守,正用毡布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缩在角落里避风。
陈忆安将马拴在墙角,用手挡着脸一路跑了上去,问那位同僚道:“九夷人往哪里去了”·那人从毡布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略带惊讶地唤了一声:“校尉”·“我问你,九夷人撤军之后,往哪里去了”·“听说是往邺丘方向去了……”那人答道,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又问,“校尉你要往哪里去”·陈忆安不答,转头下了城墙,脚步仓促。
那人在后面大声喂了几遍,他置之不理,一路奔下城墙·矮马站在避风处,惶然地左右四顾,似是不知何去何从·陈忆安握着缰绳,低声道:“马儿马儿,这点风沙,还吃得住吧”·骏马喷了喷响鼻,低垂着头,又抬了起来。
陈忆安翻身跨上马,唤了声驾,马儿便扬起四蹄从侧门奔了出去,迎着风沙速度丝毫不见缓·那位朔方军的斥候见自家校尉就这么不要命地跑进了戈壁里,急得团团乱转,然而陈忆安转瞬便去远了,无论他如何叫喊,声音都被湮没在风里。
朔方军大营,帅帐··帐外狂风呼啸,帐内却一片默然·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边境数城及地形一目了然,涂了颜色的木杆立在沙盘上,蓝色代表九夷军,红色代表朔方军,或分或合,如星辰般散落在广袤的荒原之上。
唐朔风及数位副将立在沙盘边,神色无不分外凝重··九夷军此次进攻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突袭,如若不是唐朔风及时点燃烽火台,边境数城恐怕已经落入其囊中·但而今形势依然不容乐观,九夷虽已退兵,却掳去了大量辎重和百姓,并且据最新的斥候情报,黑骑转而去往邺丘,不知意欲何为。
邺丘守将已召集兵马回援,九夷人不得入城,却聚集在城下,暂时没有退兵的意向··“边境安逸得太久了·”唐朔风忽然沉声道,“九夷人是一群凶残的野狼,不是温顺的猫儿。
我们边境的守将们,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这一点·”·诸将不由抬头望向这位年轻的上官·实话说,他们先前从未将这个不到三十岁的主帅放在心上,敬他一声镇边将军,不过是因为他的父亲唐弋。
但经此一战,众人无不对他心悦诚服,无论是第一时间点燃烽火,还是之后下达的一系列命令,无不表现出这位将军杀伐果决、纵观全局的素质·如果不是因为他及时斩首逃兵,指挥严守城门、扑灭大火,仅凭一群散兵游勇的朔方守军绝支撑不到援军到来。
“唐将军居安思危,颇有乃父之风·”副将张迁诚心赞道·他已有近五十岁,是个驻边的老将,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说话的时候,鼻下的两撇长须不住抖动。
唐朔风摇了摇头:“不要将我和父亲混为一谈·他是个屠夫,我不是·”·众将不由面面相觑,如此公然诽谤父上,令人称奇·不过唐朔风一向口无遮拦,他们也不好多话,只静静听着。
“九夷那边的间谍传来消息,老国主怀武已薨,继位的是他的二皇子,怀英·”唐朔风缓缓道,“我想,我知道九夷骤然出兵的原因了·”·“怀英此人一向好战。
九夷自从二十年前败于南泽,元气大伤,独自休养生息,怀武已几乎绝了出兵的念头,可主战派始终苟延残喘,就是因为这名二皇子·他不知使了怎样酷烈的手段夺得国主之位,继位后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攻打南泽。”
唐朔风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如果此战失利,他不知要被国人如何诟病·可惜,他似乎对自己胸有成竹·”·“听将军的意思,是对此一战也胸有成竹了”张迁问道。
唐朔风反而陷入了沉吟·帐中气氛始终沉闷,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压在众人之间·静了半晌,他道:“不得不说,我们的朔方军,连带邺丘的八千人马,能否对抗九夷的黑骑,仍是未知之数。”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九夷的黑骑竟有如此之强,不过区区万人,就敢硬撼边境的坚城高墙”·“你们也看到了,先前一战。”
唐朔风道,“这是怀英亲手训练出来的人马,是他的亲军·可以说,九夷全部的精锐都在这支军队里,他们有最好的装备,最为耐久的马匹,打起仗来完全不要命,后面的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前进,战至最后一个人也不会退却。
这一点,我们的军队完全无法相比·怀英为了这一战,可说是下了血本·”·“战报已递出去了,三千里加急传往京师,如果上面肯加派兵马,把握应该大些。”
张迁道··唐朔风颔首,陷入了缄默··“急报”帐外忽然有人高声唱道·唐朔风命其进得帐来,只见是个风尘仆仆的斥候,从怀中掏出一封简报。
唐朔风接过一看,眉头越蹙越紧,忽地将那简报重重掷在案上,喝道:“混账”·“发生何事”张迁忙不迭问道。
“黑骑围了邺丘,将掳去的百姓推在阵前,扬言令邺丘守将开城投降,给了一日之限,如不投降,这些人全要人头落地·”唐朔风紧抿着双唇,极力压抑着情绪,可站得离他较近的将领却能发现,唐朔风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这种野蛮毫无人道的行径,简直骇人听闻·空气仿佛凝固了,不知过去多久,张迁忽然低声道:“他们不会是在报二十年前的仇吧”·唐朔风骤然抬头。
二十年前南泽入侵千丝城,九夷人无论妇孺老幼,皆难逃一死,尸横遍野的惨状,他早已听城中的老边民讲述过无数次,但无论听闻多少次,依然为之悚然心惊·张迁的话音一落,他已然从心底里认可了这个说法,闭了闭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诸将一时默然·有人道:“九夷人这招的确狠,我们不能开城,但也绝不能坐视百姓被杀,否则对军心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这仗也不用打了·诸位集思广益,总该想个办法才是。”
说来容易,真正拿出一个办法却何其困难·帐中议论纷纷,有说尽力拖延的,有说放弃百姓的,也有说派间谍混入黑骑中,前往干预的·但无论是哪个办法,听上去都是漏洞百出,不可成行。
唐朔风负手在沙盘前踱了几圈,听着那些恼人的议论,眉头越蹙越紧,终于抬手大声道:“静”·四周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 she -在主帅身上。
唐朔风望着那个斥候,后者低着头,静待命令·他缓缓道:“帮我带一封信给邺丘守将萧明,晓喻全军:九夷掳我南泽百姓,以此相胁,乃蛮夷行径,为天地不容,必将自取灭亡。
我南泽边境固若金汤,区区数万黑骑休想破之,不若早早投降·我南泽素以宽厚待人,如若投降,金银玉帛,自有赏赐·若拒不投降,伤我南泽百姓,来日必将十倍还之。”
一字一句述罢,他微微扬起唇角:“让萧明的兵对着城下喊话,喊话的内容如上所诉,不管怎么讲,一定要将意思完完整整地传达给那帮黑骑·”·“黑骑会相信这种话”张迁不由持怀疑态度。
“不是让他们相信·”唐朔风看向他道,“而是给我们的人以信心·嘴里喊着这样的话,邺丘的守军就不会自乱阵脚,俗称虚张声势,也叫壮胆。”
张迁一时被他噎住,心想这位上官口无遮拦的毛病未免严重了些,让人听了去,下面的人不知会怎么想·斥候已经领命而去,张迁看了看那人的背影,又回过头来道:“如果黑骑不为所动呢等到明日,结局不还是一样”·“风真大啊。”
唐朔风忽然没有没脑地叹了一声,随后道,“不过很快就要停了·如果它越来越大,就是老天在帮助我们了·可惜,老天似乎并不给面子·”·“你们有谁擅长刀术和弓马”他忽然抬头,扫视了一圈立在他眼前的诸将。
众人面面相觑,都缄口不言·他们都是守边的老将,擅长的兵法的居多,手底下基本都只有战场上练出来的那俩家伙,说到对武艺的专精,竟无人有此信心·毕竟将领大多只需居中调度,很少有需要亲自上阵杀敌的,唐朔风已经算是这群人中的第一高手。
所以他有此问,无人敢于应声··“之前倒是见过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刀术自有一套章法,弓箭使得也出众·只是缺乏经验,心- xing -稚嫩了些·这个任务,交给他倒也可行。”
说到这里,唐朔风抬手唤来一个下属,“你去找陈忆安,让他来见我·”·那下属领命而去,随即就杳无声息·过了许久许久,大约有小半个时辰,才见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帐中,单膝跪地,哭丧着脸道:“将军,望楼上的斥候禀报,陈忆安一个时辰前孤身一人策马出了城,不知往哪里去啦”·第5章 邺丘·邺丘距朔方城大约五十里,陈忆安策马狂奔,半个时辰已到了城外。
若是军马,还能更快一些,可这匹马又瘦又矮,能有这般速度已得归功于他不要命的驱策·风沙果然慢慢小了下来,原本昏黄一片的天空渐渐变得通透,邺丘的城墙隐约伫立在迷雾中。
他驱马奔上一座岩山,伏在后面静静地窥视城下的战场··黑骑果然都在这里·他们宛如一尊尊雕塑,骏马不喷响鼻,整个战场安静到压抑·黑骑的前锋距离城墙约莫一箭之地,在这之间凝立着一排持刀武士,数百平民被押着跪在阵前,看不清容貌。
对峙不知已经持续了多久,一种无形的压迫弥漫在四周,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转头望向城上·城头守军张弓搭箭,若即若离地瞄准黑骑的前锋·谁都不敢将箭尖真正对准他们,万一失手,等待他们的就是千古骂名。
每个人的掌心都满是汗水,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只要一有变故,他们就会像惊弓之鸟一般举目四顾··陈忆安皱了皱眉,一时无法可想·怀英的这支骑兵果然是一支虎狼之军,军纪严整,丝毫看不出一日前酣战的痕迹。
他们依旧是轻骑上阵,每个人除了□□骏马,便是身上的轻甲和腰间的长刀,身后负着箭筒,再无多余装备·装着火油的战车依然在阵中,覆盖着厚厚的毡布,火油桶叠起足有一人多高,黑骑密匝匝地围在它附近,将其重重保护。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他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火油,脑中一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么多的火油,要是骤然被点燃,加点风一催,必然会造成极大的杀伤,甚至引发爆炸,方圆至少半里寸草不生,到时一片混乱,说不定就可为那些平民创造出一个足以逃生的契机。
他目测了一下,爆炸的范围绝对波及不到前锋,百姓当可无虞·可问题是,要怎么才能引爆那些火油呢·他离那些战车至少有一里,弓箭- she -不到这么远,若强行突入,前进不了几步就会被成群的黑骑剁成肉泥。
他比划着距离和弓箭的- she -程,眉头不由紧揪成了一团··风沙渐渐地停了,天空显露出微微的蓝,日头高悬半空·城上忽然走出个人来,身着重甲,看来便是邺丘守将萧明。
只见他对麾下众人吩咐了一番,随即便有几名守军站了出来,对着城下高声喊话·陈忆安离得远,喊话的内容他只听得七八分,不外乎是什么放下武器投降,你们绝无胜算这样的套话,那小兵喊得脸红脖子粗,倒颇有威势。
这般喊上半晌,前一个累了,后一个便补上,活像是在唱一台大戏·陈忆安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看来战场上只要能够胜利,任何一方都会不择手段,无论这手段多么的野蛮,多么的不上台面。
日头渐渐西移,黑骑依然静立宛如一尊尊塑像·不过就算陈忆安也被这疲劳攻势吵得耳膜发疼,难说这群黑骑是真正不为所动,还是碍于军规不敢妄动·忽然有一群飞鸟掠过战场,扑打翅膀的声音汇成一片浪潮,渐渐远去。
他望着那群飞鸟,脑中忽然现出一丝灵光··萧明正在城头上焦急地踱步·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时辰,天色都要黑尽,他们却依然没有办法来破这个死局·唐朔风带来的消息只为了稳定军心,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明日一早数百名无辜百姓人头落地,他这个守将必将被弹劾到永世无法翻身。
夜幕沉沉地压了下来,太阳隐没在极遥远外的岩山之后,一群寒鸦自靛蓝的苍穹之上掠过·萧明负手立在女墙之后,愁眉紧锁,手下的将士无不双眼泛着血丝·看来今夜将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忽然之间,城下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那响声足有开山裂石之威,吓得他一个趔趄,随后顾不得自身安危,猛地扑在了城头向下望去·只见黑骑之中爆出了一团火光,那火光将一辆巨大的战车完全笼罩,碎片四散而飞,那些带着火焰的木屑落到另一辆战车上,又是“轰”的一声,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无论城上还是城下的诸人,皆已目瞪口呆·只见一连排的战车就像一串炮仗似的一辆接一辆炸了个干净,轰隆轰隆的巨响不绝于耳,冲天而起的火光耀得人两眼发白。
等那光芒渐渐散去,下面已是尸横遍野,至少有数百九夷人被炸死当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瘫在地上·这还不算完,九夷全是骑兵,巨大的响声令这些马匹发了狂,畜生受了惊,纵使马上的骑士怒吼着牵扯缰绳也无法约束。
它们撒开四蹄漫无目的地疯狂奔逃起来,马蹄踹倒了人也毫无所觉,已有上百名黑骑被疯狂的骏马践踏于地,或死或伤··乍逢如此巨大变故,下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只听不停有蛮夷的语言大声呼喝,却怎么也无法控制住场面。
萧明咽了咽口水,已经完全懵了·怎么会这样莫非是有什么神兵天降,还是唐将军施了什么奇计混乱仍在持续,他傻站在城墙上,愣是摸不着头脑。
“将军,快看”忽然有一名手下指着遥远的天际,惊讶地大声呼喊起来··日暮西沉,天色黝黑,萧明极目望去,只能看见地平线上隐约冒出了一群黑影,像极了那日黑骑乍然出现的模样。
可那群人却不是黑骑,他们比黑骑的数量要少上许多,不足千人,□□骏马也不如黑骑那般迅猛·他们也是轻骑,人人都带着刀,如一阵风似的刮进了九夷的阵营·杀声震天,没有过多犹豫,这支骑兵与黑骑短兵相接,对刚刚陷入混乱的九夷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躲在岩山后的陈忆安看得分明,那是朔方的援兵,虽然没有打出旗号,却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同僚,举手抬足一眼望去就能认出个七八分·他心中似有明悟,恐怕朔方军已经有了一套计划,派出了一队人马,未及实施,却偏偏遇上了这场爆炸,只好顺势而为。
看来这支队伍的首领也是个懂得随机应变之人··时机转瞬即逝,陈忆安往掌心里吐了两口唾沫,压抑着狂跳不已的内心,策马冲进了战场··爆炸现场满目疮痍,后军混乱仍在持续,前锋武士也无心继续照管那些百姓,有不少都已经加入了救急的大军中。
火油淌得满地都是,正不停蔓延,战场中很大一片已经无法站人,不经意间将前锋和后军隔了开来·陈忆安单枪匹马冲入阵中,竟一时无人注意到他,只有数名黑骑发现他不是九夷人,刚举起刀,就被他斩于马下。
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他却依然觉得呼吸困难,近在咫尺的鲜血飞溅在脸上,令他恨不得就此掉头就跑·他咬着牙又杀了数名九夷军,终于看见了那群被挟持的百姓。
好在黑骑自恃武力,并未用绳索缚住这些普通百姓,因此他们虽然惊慌,却还有能力逃跑··“快走,到邺丘城门下,让萧将军开门,我替你们断后·”陈忆安大声道。
百姓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极度恐惧中略微回过了神,终于认出了这个带有明显南泽容貌的年轻人·他们几乎喜极而泣,来不及说上一声谢,纷纷用尽了最大力量地往城门口跑去。
陈忆安握着刀,突然发现自己说了大话·黑骑的前后军虽然被火油隔了开来,却依然有不少人数,此刻发现南泽百姓逃跑,已经陆陆续续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夜里的狼。
陈忆安咽了咽口水,强行定下心神,他现在已经别无选择··“放箭放箭别伤人你他妈往哪儿放,对着后面那群九夷的王八羔子啊”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一排箭雨- she -向黑骑前锋,顿时- she -倒数人。
但似乎是因为神经绷得太久,这些弓箭手有些失了准头,有几支箭恰恰钉在他面前,险些要将他- she -个对穿··陈忆安深吸一口气,策马往城门的方向退去·百姓中有不少老弱妇孺,跑得极慢,他不能将这些人暴露在黑骑的屠刀下,只能牢牢坚守在他们身后。
箭雨将黑骑前锋隔开了大半,但仍有数十骑跑进了- she -程,离他不足十步·距离太近,上面已经不敢贸然放箭·陈忆安握着刀,掌心里满是汗水,他明白,孤注一掷的时候到了。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如果是唐朔风,会不会砍杀这群人如同切菜他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但只是一瞬就消散了,因为敌人的长刀已经贴向了他的面门。
他抽刀,上挑,前趋,递刃,只闻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名黑骑跌落马下,胸膛里喷出的热血染红了沙土·脑后乍闻破风之声,他看也不看,回刀往身后一递,扬臂抡出一个半圆,身后又一名黑骑被开膛破肚,惨呼不绝于耳。
陈忆安已经有些麻木了,手中的刀已经不受控制,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发地收割着敌人的- xing -命·他像头野兽一样地喘着气,瞪着不住逼近的黑骑·他们只剩下了二十人,见他如此奋不顾身,竟一时心生畏惧,止步不前。
“小子快退,往城门的方向退,我们替你殿后”城上传来大声呼喝·陈忆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城门,发觉百姓都已撤得差不多了,当机立断拨马回头。
黑骑也是在这时候动了,他们一拥而上,举刀朝着陈忆安的背心攻来·对他们而言,能否破城此刻已经不重要,这个南泽少年已给他们造成了绝大的屈辱,不报此仇,他们无法和自己的同僚交代。
□□矮马不及黑骑骏马,转瞬就被追上·陈忆安回刀欲战,手臂忽地一软·肩上箭伤未愈,连日紧绷的神经已经耗尽了他的力量,他感到力不从心,死亡的恐惧从心底里蔓延开来。
一名黑骑压住了他的刀,另一名黑骑抽刀就要斫向他的脖颈·他仿佛听到了血从腔子里喷出来的声音,仿佛看到了视线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不行,我不能死。
陈忆安骤然爆发出一声断喝,硬生生地格开了那把沉重的长刀·肩头的伤口崩裂,一阵剧烈的疼·他抡起手臂,就像是第一天入朔方军时挥出的那刀一样,重重地劈在黑骑的长刀上。
银光闪过,长刀断作两截,那名黑骑亦被这无匹的一刀断喉··两具尸体滚落下马,将后面的人阻了一阻,为他夺得了一线生机·他听见几支利箭自城上破风而来,精准地钉入了后面黑骑的胸膛。
萧明派出了军中最好的神箭手,务必要保得这个年轻人周全·陈忆安来不及说上一声感激,咽下喉中翻涌的血气,提刀一刀砍在马臀上·□□矮马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疯狂地窜向城门。
终于,它猛地一跃,直直跃入了那仅开一线的巨门··甫一入城,他猛地跌下了马,滚落黄土·那矮马仍旧疯狂逃窜,片刻便不知所踪··第6章 重逢·“医官医官”有人在他身边大声喊叫。
陈忆安心想自己还真惨,短短两天已经数度经历这种场景·身上的伤口全裂开了,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他只觉得身体已经像是不属于自己的,瘫在地上硬是半天无法提起力气。
医官扶着他站了起来·萧明匆匆跑下城墙,望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半晌,在他肩上猛地一拍,一叠声道:“好小子好小子”·“咳咳……”陈忆安咳嗽了两声,将喉咙里呛进去的沙土咳了出来,对萧明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望向那些百姓。
秋夜寒凉,他们担惊受怕了一整日,正挤在一处瑟瑟发抖·陈忆安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忽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骤然从医官手中挣脱,左右来回,哑着嗓子问道:“伏伶呢伏伶呢”·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都未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
之前形势混乱,人人关心的都只是自己父母妻儿,哪有闲心去关心一个外人·陈忆安问了半晌,竟无人回答··“将军,将军”一名斥候忽然匆匆上前,单膝跪地,报道,“九夷人已经退了”·“好太好了”萧明闻言,顿时喜不自胜,原本岌岌可危的邺丘之围,竟就这样在弹指间化去,他不由兴奋至极地对陈忆安道,“小子,你此番立下大功,我会代你向唐将军讨封,从此你便可前程无虞啦”·“萧将军”陈忆安忽然回头对着他道,“朔方城的百姓,仍有人下落不明,我担心……”·萧明摆了摆手,为难地道:“战乱之中,本就难以顾得人人周全,我麾下士兵尚且死伤无数……现在九夷人刚刚退兵,外面难免还有他们的探子,况且夜黑风高,要去大张旗鼓地搜寻一两名百姓,实非明智之举。”
“可是……”陈忆安想起刘老那张焦虑的面容,心中宛如油煎火烧,却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言,张口结舌··“你如此焦急,那失踪之人可是你的重要之人”萧明问道。
“……”陈忆安更加无话可答,他亦说不清伏伶算是个什么人,只不过放着他的安危不管,他既对不起刘老,也对不起自己··他为人向来重诺,颇有些死心眼,既是答应了母亲好好活着,便好好活着;答应了伏伶去一间酒肆找他,便就是要去找他。
而今同刘老说了要带他回去,便也一定要做到·若非如此,他良心难安··“这样吧,我吩咐下去,令斥候留意一二,今夜先莫要轻举妄动,你伤势颇重,不如就在本将营中静养。”
萧明劝他··他堂堂一城守将,肯为陈忆安的事情留心,已证明他颇为看重这个年轻人,甚至有意将他引到自己麾下·但陈忆安偏生是个不识抬举的,他听了萧明的话,完全不为所动,什么言下之意更是毫无所觉,只是强撑着抱拳道:“不必了,我只想尽早回到朔方城,向唐将军复命。”
萧明叹了口气,这年轻人心- xing -坚韧,又有股说不出的憨直,令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只得道:“罢了,随你·”·“恳请将军借我一匹马。”
“来人给他牵匹马来·”·陈忆安跨上马背,未及道谢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萧明看着他的背影,叹道:“这样的年轻人,而今已经很少见了……”·夜色深沉如墨,戈壁上,骏马正撒开四蹄狂奔。
黑骑刚匆匆撤去,战场上仍旧残留着遍地狼藉·九夷善于铸造兵刃,也善于炼制桐油等物,那火油经久不灭,仍在炽烈燃烧,黑骑的尸体横七竖八,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远处的岩山隐藏在夜幕的黑影中,冷月高悬半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陈忆安茫然四顾·他一时冲动跑了出来,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战场上遍地是死人,还有不少半死不活的正自惨哼,要在其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陈忆安打心底里不希望伏伶身处其中,但他又不知该往何处找寻,便愣在当场··“伏伶”他喊道··“伏伶——”·声音在战场上远远地传了开去,受岩山所阻,形成悠然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他·陈忆安拨马回头,朝着黑骑撤军的方向一路找寻··忽然,他看见前方似有人影晃动,登时打马上前·只见那是一队朔方军的斥候,看见他单枪匹马,纷纷露出戒备姿态,看清了他的容貌这才一松,亦有几个人口称校尉,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心生疑惑,不由问道:“夜色深了,你们为何还在此逗留”·“我们打扫战场,遇到一形迹可疑之人,头儿正在那里问话·”一人答道。
“形迹可疑之人”·“是,此人是朔方人氏,但九夷退兵后却不曾回城,一直在战场上逗留,不知意欲何为·”·“那人在哪里”·斥候指了一个方向。
陈忆安奔马向前,只见那边火光围成一圈,四五个朔方军的斥候背对着他,将一人堵在岩山下·那人身着驼皮衣衫,裹得厚重,发丝凌乱,颊上沾着尘土,一双湖水似的眼睛满是惊惶神色。
那不是伏伶又是谁·他背靠着岩石,随身的那把琴已不知所踪,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斥候们围着他,大声问道:“实话实说,你无故逗留于此,意欲何为”·“我没有”伏伶辩道。
他像是吓坏了,只知道说这三个字,余下的什么都说不出来·陈忆安无法坐视,跨下马推开那群斥候,高声道:”别问了他不是歹人”·“校尉”那群人看见是他,先唤了一声。
“九夷人掳走朔方城数百平民,现在大部分已经被安置在城中,仍有少数生死不明·难得找到一人,你们竟还无故怀疑,恶言逼问,实在可恶”陈忆安已着实有些生气了。
“可……”·“不必再说了”陈忆安撂下话,但看着这群同僚烟熏火燎的面容,想到连日来战役艰辛,这些人成了惊弓之鸟也情有可原,便放缓了语气道:“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情,不要为一些捕风捉影的小事耗费了精力,早点做完,早点回去歇息吧。”
“是·”斥候们拱手,各自散了去·陈忆安朝着伏伶伸出手,道:“来,我带你回朔方城·”·伏伶握住他的手,跟着他跨上了马背。
陈忆安的掌心冰冷,感觉不到一丝热度,他的嗓音也是嘶哑的,身上的衣服染满了血迹,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恶战·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伏伶一路朝着朔方城的方向奔去,仿佛一个孩子在外面迷了路,而他正接那个孩子回家。
午夜的风吹拂在脸上,银河在天穹闪耀·陈忆安的呼吸越来越冷,他策马跑了一阵,忍不住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嘴角微微溢出了一线血迹·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微微痉挛。
“你受了伤·”伏伶坐在他身后,忽然道··“是啊·”陈忆安答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说话只能尽量简短··“伤得还很重。”
伏伶轻声道,“这里的夜晚很冷,失血过多的话,人很快就会失去力气,冷得动不了·”·陈忆安苦笑,他何尝不知道,双手早就没感觉了,不过是凭着一股惯- xing -前进。
这样下去或许他在到达朔方城之前就会冻僵在路上,或许能堪堪坚持到目的地·谁知道呢,他已经懒得去想这些事了·大脑仿佛也冻住了,已经停止了思考。
伏伶忽然解开了自己的衣衫·他只留下了一件里衣,剩余的披在身上,而后将陈忆安抱在怀里,用一层层衣衫将他牢牢裹住··后背传来一股暖流,渐渐融化了他冻僵的身躯。
一双手臂环在腰上,将热度毫无保留地递了过来,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手臂慢慢恢复了知觉,胸臆中那股刀割似的疼痛竟也略有缓解,陈忆安轻轻舒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第一次与人如此亲近。
“你好些了,对不对”伏伶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喜悦··“嗯,谢谢你·”陈忆安道·他也无心去说这是多么一个不妥当的动作,想到伏伶那双湖水般清澈单纯的眼睛,他什么都不想说破。
伏伶笑了笑,抱得更紧了些·朔方城的城门已遥遥在望··“开城我是陈忆安”奔到城门下,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喊道。
瞭望台上正是白日里驻守的那名朔方军,他睡了一觉,起来轮值,却没想到那个一骑绝尘的校尉竟再度出现在自己眼前,当即瞪大了双眼·城门仍在修缮中,他赶紧亲自下去忙活了一番,这才急匆匆将陈忆安迎进门来,叹道:“校尉你可算回来了,唐将军遍寻你不见,要治你的罪呢……校尉……校尉”·马儿喷着响鼻,前蹄不住刨着地上的沙土。
陈忆安端坐马上,双目紧闭,竟已不省人事··那人大惊失色,下意识看向马后的另一人·伏伶仍旧紧抱着昏迷的陈忆安,片刻不曾松手,转头对那人焦急道:“他受了重伤,快去找大夫,快去啊”·斥候一怔,片刻不敢怠慢,当即匆匆而去。
第7章 承诺·陈忆安的伤势一在肩头那一箭,二在身上的零碎刀伤,除此之外,就是失血过多和精力透支,倒无- xing -命之虞·他昏睡了大半日,直到第二日的午后才悠悠醒来。
睁眼一瞧,身上被裹得木乃伊似的,一重重的绷带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嗓子干得冒烟,刚要说话,竟发觉自己已经失声,胸腔里仍旧火烧火燎,难受得他弓起了脊背。
“哎,别动……”身旁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坐在他床前,而后一股温润的液体淌入口腔,是清水·他睁眼一看,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眼角眉梢挂着笑意,是真心为他的苏醒而欢喜。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陈忆安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指指自己的嗓子,面露疑惑·伏伶歪头看了看他,醒过神来,道:“你太累了,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明天就会好的。”
陈忆安点点头,倒回床上·他是真的累得狠了,头痛欲裂,身上也像散了架,离开了战场,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所有的疲惫霎时涌出,将他击垮·伏伶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面色欣然,眼珠转了转,忽然道:“你猜你现在在哪里”·而后不等他回答,他随即就道:“你在一间酒肆。
军营里没有专门的人照顾你,我就让他们把你搬来了这里·”·不行不行,这怎使得·陈忆安皱起眉头,可他说不出话来·伏伶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失落地道:“你不喜欢这里”·陈忆安摇摇头,指指他,又指指外面。
伏伶更加失落:“你让我出去”·他放下水壶,有些踌躇,不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只见一名老者跌跌撞撞地进了门,搓着手看着苏醒的陈忆安,满是激动之色,像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半晌,他拉了拉伏伶的衣衫,喃喃道:“谢谢陈校尉……谢谢……”·陈忆安继续摇头,他想说不用谢,我还欠你一匹马呢。
可他表达不出那么复杂的意思,只能看着刘老竟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他正急得要跳下床来,伏伶已扶住了刘老,道:“阿爹”·“没事,应该的,应该的……”刘老拍拍自己义子的手背,感激地看了一眼陈忆安,又看看伏伶,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随后他握握那只手,用下巴指了指躺在床上的陈忆安,吩咐道:“好好照顾他·”·伏伶点头,目送着他离开·他坐回床边,安抚道:“我阿爹他就是这样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陈忆安沉吟,倒不好再赶他出去了·伏伶背对着他,抓着那只水壶坐在那儿,指尖隐隐地发白,像是有着什么心事·气氛沉默下来,只听见他的指甲在水壶上抠出沙拉沙拉的轻响。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要在戈壁里冻死,或者被那些人当成间谍杀了·”·陈忆安摇摇头,心想如果不是你,我才要冻死呢·他看着伏伶,只见后者靠近了他,瞳孔里映着他的模样。
没有过多犹豫,伏伶俯身,将一吻印在他的唇角··“……”陈忆安的脑子里霎时炸开了锅,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什么边民的礼节不成·伏伶没有对他的行为作出任何解释,拢衣而起,将水壶灌满清水,搁在他的床头,只是道:“好好休息。”
而后他转身离开房间,耳后泛着一丝浅浅的红··陈忆安的伤势好得很快,毕竟年轻,底子又好,过了三天就可生活自理,只是还不能做些剧烈的运动·他从病榻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收到了来自朔方军的两纸命令,一张是赏,一张是罚。
“不是吧”他看着那两道命令,不由苦笑··邺丘之围由他而解,不赏自然说不过去,唐朔风已决意擢升他为副将,只是由于他前几日不告而别,严重违反军规,不罚也说不过去。
如此一来,他得先回营领二十军棍,然后接受副将这一官职,并且统领手下的人马,以接受镇边将军的检阅·不过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这二十军棍可以先寄下,择日再还。
“唐将军还真是……”他念叨道··“唐将军是朔方的守将么”伏伶问道··收到这两条命令的时候,他仍待在一间酒肆。
那天的事情被不露声色地揭过了,谁都没有再提起,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隐隐约约保持着一些距离··“是的·唐将军这个人……很有意思。”
陈忆安微微笑道··“能和我说说么”伏伶坐在桌前调着一罐药酒,似是随意地道··陈忆安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年纪比我大不了许多。
刀使得很好,我自问比不上·他也擅长战阵之事,用兵随机应变,很是厉害·但他从不像那些大人物一般高深莫测,说起话来很直,从不拐弯抹角,很得人心。”
“你很仰慕他啊·”·“也说不上……不过,他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陈忆安由衷地道··“他是永安人”·“嗯,听说是的。”
“永安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去过没有”·“我也是永安人·”陈忆安淡淡道,骤然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他叹了一口气,“永安是个很大的地方,与这小小的朔方城完全不同,街道有数十丈宽,每天有上千车马来来去去,街边的商铺有各种新奇的玩意,逢年过节还会有乐坊的花车在街上表演。”
“这么热闹,真想去看看·”·“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真的”·陈忆安忽然梗住了。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能回去吗他此生真的还有机会再看一看那座城吗·“我不知道·”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一下子低沉下来,“不瞒你,我是被发配到边疆的罪人,按律是终生不能迁回王都的。
这件事,恐怕……”·“又不是迁回去,只是去看看·”伏伶抱着坛子,药酒已调好了,他扫去浮尘,盖上泥封,“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可不可以”·信口一言,在陈忆安的心中无异于惊涛骇浪。
是啊,人生那么长,谁知道可不可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变故他忽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浑身一轻··“你刚才说什么一辈子”心情松懈下来,陈忆安随口调笑道。
“我……”伏伶一愣,面上骤然涨得通红,“谁跟你一辈子,我只让你带我去永安·”·“这件事我答应了·”陈忆安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他却没说是哪件事·伏伶哪好意思再去追问,只得陷入缄默,将药酒递到他手里··“大伤之后一定要注意调养,这是我阿爹那里传下来的方子,你每天喝一盅,要连续喝一个月,中间不能断。”
他嘱咐道··陈忆安拿着那坛酒,认真地道:“我知道了·”·与刚来朔方的时候不同,那时的他心灰如死,了无生念,但现在他发觉自己正渐渐地改变。
他开始变成朔方军的一部分,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许多人的容貌开始映入他的眼里,伏伶,唐朔风,萧明,那些斥候,同僚,下属,死去的和活着的百姓·他的遭遇根本不算什么,比起这里许多在生存边缘苦苦挣扎的百姓,他觉得以前的自己就像个跌了一跤就开始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要好好地活下去,为这里的所有人··陈忆安回营的途中,又去了伏伶带他去过的那段城墙·他学着伏伶的动作,对着长生主的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说道:“请你保佑我母亲无恙。”
长生主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风沙吹过,城墙上干结的夯土剥落,那画像又模糊了一分··朔方军大营··“回来了”唐朔风的帅帐中,陈忆安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主帅的目光从沙盘上挪开,落到他身上,抬了抬手·“起来吧·”·沙盘上红蓝木条星罗棋布,又有变动·另一名副将张迁立在一旁,显然片刻前还在和唐朔风推演战术。
“真羡慕你,受伤还有人照顾·”唐朔风忽然道··“啊,我……”·“没事,我从来不过问下属的私生活·”唐朔风如此说道,陈忆安辩解的话顿时梗在喉咙里,不好再说,只得一脸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我突然有点开始同情怀英了·”唐朔风两手撑在沙盘边,扬着唇角道,“把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亲兵千里迢迢地派到边境,企图打个突袭,刚好被我看到。
取朔方不成,转道取邺丘,偏偏又被你搅了局·他此刻一定在破口大骂,因自己的坏运气而愤怒·”·“不过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方法引爆了那些火油”·“呃,其实说来也不算麻烦。”
陈忆安不好意思地踌躇了一下,“我当时蹲在北面的岩山处,发现那里有几块岩石形状古怪,摸上去像是人的骨头·想起二十年前那一战,或许是九夷人留下的尸体,一开始没有多想,直到我看见了一群飞鸟。”
“那群飞鸟掠过黑骑,有许多都停在战车上·那战车上盖着毡布,原本是用来盖粮食的,上面有残留的谷粒,鸟群才会停在那里·万军之中,它们没有别的歇脚地方,也只能停在那里。”
“那些骨头,自从我把它们从岩石堆里翻出来,它们就变得越来越烫,或许是因为阳光,烫得快拿不住·我从上面刮了一点粉末,撒在油布上,然后等待下一群路过的飞鸟,抓住了其中几只,将油布裹在它们的脚上……”·“原来如此。”
唐朔风不由得一笑,如此奇思妙想,也亏陈忆安想的出来··“当初纯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成功了·”陈忆安挠了挠头,“说起来为何那些骨头变得那么烫,以至于引燃毡布,连我也不太明白。”
唐朔风解答了他的疑惑:“如果你去过乱葬岗,经常会发现骸骨无风自燃·个中缘由,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说,这次终归是你立了大功,帮了我们的大忙。”
“莫非是鬼魂作祟”·“我不信鬼神·”唐朔风淡淡道·而后他转移了话题,指着面前的沙盘:“黑骑自邺丘退去,驻扎于此,止步不前。
想来怀英接连受挫,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行止,只能先行休整,再谋后计·”·“这里是一片土丘,当地的百姓叫它赤岩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我们的人马不可直取,正面相抗,我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怀英的人马不会停留太久,必定会在十日内有所动作·”·“为什么”陈忆安忍不住问道·战阵上的事情,他还是一窍不通。
·“因为粮草·”唐朔风道,“怀英派出的都是骑兵,一部分是因为这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一支队伍,另一部分是因为骑兵的速度快,机动- xing -强,可以边打仗边劫掠,取敌之粮为己用,最怕的就是停留在一个地方,这样的话他们的粮草会被迅速消耗,入不敷出。
我敢肯定,怀英为了不拖慢速度,打出突袭的效果,一开始就没有带多少粮草,统共支撑不过一个月·”·“兵行险着,背水一战,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如果顺利,他的黑骑将一往无前,无人能挡,如果遇到挫折,他就很难继续下一步行动。
我们只要严守城池,把他逼到这样的一个尴尬的境地,就已经赢了一半·”·“唐将军……”陈忆安佩服之极,问道,“你怎么对他这么了解”·唐朔风道:“我在边关七年,一直在研究这个人,研究他的家世,习惯,行兵布阵的方法,以及有关的一切。
南泽未来最大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怀英·”·“既然如此,朝廷不该多派兵马驻守边关吗为什么边境只有这么点人马完全不是怀英的对手。”
陈忆安很快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唐朔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同你说的话,南泽的朝廷是不会了解的·就算我的父亲也不会了解·他们的眼里只有杀戮和享乐,没有来自远方的危险。”
“为什……”·“想想你来这里的原因,你就知道南泽的朝廷是怎样的一种存在·”·陈忆安哑口无言·他好像明白了唐朔风的意思。
唐朔风一向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他能直接说出来的话,绝不拐弯抹角,可这回连他也用了一种隐晦的言辞·或许那是因为他无法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来形容南泽的朝廷。
他不能,陈忆安也不能·那就像是一个长满了脓疮的巨大怪物,说它一句丑陋,偏偏又有表面上的浮华和纸醉金迷··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如果没有它从中作梗,我有信心将怀英阻在边关。”
唐朔风胸有成竹道·他摆弄着沙盘上的红条和蓝条,思考了一阵,而后道,“张迁,你过来看看,这条路能不能上山·”·唐朔风虽深谙兵法,但毕竟年纪轻,资历短,许多地方也没有去过,经常有些事情需要这里的老将帮忙。
张迁一看他手指之处,只见那是一面高崖,虽不是垂直,却也险峻无比,绝无法让大批人马同时上山·他记得那崖壁饱受风沙摧残,有许多突出的石块,或许士兵腰缠绳索,可以攀援而上。
“你想搞突袭”张迁一下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唐朔风点头:“总不能等他们先动,那就处于被动了·”·张迁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思考了半晌,谨慎地道:“这面崖壁一次最多能同时上去一百人,还得第一时间摸掉九夷人的斥候,否则就会暴露,从上往下被人打,肯定死伤惨重。
但就算一切顺利,万一起风,能不能在这种地形上站住脚还是难说……”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头··“唐将军是想……”陈忆安看着沙盘,一刹那灵光闪过脑海,明白了唐朔风的意思,“黑骑的粮草”·“不错。”
唐朔风看着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第8章 道别·赤岩山山势险峻,唐朔风的计划危险重重,但也并非不可行,只是需要将许多细节仔细推敲一番·张迁熟悉地形,唐朔风善于排兵布阵,陈忆安则时常有些奇思妙想,三人在帐中讨论得兴起,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
出得帐来已是明月高悬半空,星星点点的灯火如萤火般在荒城中忽明忽暗,难得没有风的晚上,这座城显得格外安静,不受凡尘俗事所扰,仿佛世外桃源·陈忆安走在城下,只觉饥肠辘辘,想尽快回营中用些饭食,却见有一人候在朔方军驻地边缘,披着防风的大氅,两手环在身前,似是抱着什么的模样。
伏伶的琴丢在了战场上,他的怀里空无一物,只是下意识摆了个习惯动作··陈忆安三两步上前,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伏伶看见他,露出一个笑容。
陈忆安比他高上些许,靠的近了,他便需要微微仰视,大氅下露出的脖颈好似一弯洁白的月牙·他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担心什么”·“担心那位唐将军治你的罪。
没事就好·”他在怀中掏了一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饼,已经烙完很久,但被他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他将饼举到陈忆安眼前,道:“吃饼。”
陈忆安接过那两张饼,咬了一口·里面裹了碎肉,上面撒了芝麻,很香·伏伶认真地看着他的吃相,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扑闪,睫毛盖在眼睑上好像一把扇子。
他忽然觉得食不知味,放下饼,唤道:“伏伶·”·“嗯”·“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他叹了口气,“我带你回来,只是因为答应了你阿爹。
你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那么几天,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你实在是……实在是不用这样的·”·伏伶微微一愕,睁大了眼睛,而后垂下眼睑,反而微微翘起了嘴角。
他不知在想什么,安静了半晌,然后看向陈忆安,问道:“你订过亲了”·“啊什、什么……”·“订亲,就是孩子长大了,父母要给他说一门亲事。
听说永安城里的贵族,都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做妻子·”伏伶解释道··陈忆安当然知道这些,但他完全不知道伏伶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回答道:“是这样的,不过我还没有及冠,所以家里还没考虑这个。”
说到一半,他的神色黯然起来:“不过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订亲了,毕竟我的家都不在了·”·伏伶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平心而论,陈忆安很俊,是那种很讨女孩子,尤其是少女喜欢的英俊,眉眼间有股灵气·但他说出的话却没半点灵气,像是块木头,直来直往,只知道认死理··“你干嘛问这个莫非,莫非……”陈忆安支支吾吾的,伏伶的心不由提了起来,等了半晌,只听他道,“莫非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有什么姐姐妹妹,要与我,与我……”·伏伶偏过头,发出轻轻的“哧”的一声笑。
他脸色微红,指了指陈忆安的嘴角,道:“还记得这个吗”·“这个”·“这个·你醒来的时候,在酒肆。”
“啊……这个……”陈忆安一下子想起了那令他深感意外的一幕,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角,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了伏伶的意思,但又不敢相信。
正在此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路过的身影·陈忆安以为是无故在外逗留的百姓,猛地扭头去看,发现那身影格外熟悉,竟是唐朔风·唐朔风也瞧见了他二人,坦然一笑,望向伏伶道:“这就是你相好打扰你们叙话了。”
伏伶闻言,脸色霎时涨得通红,沉默不语·陈忆安则望望他,又望望伏伶,脑海中千头万绪,愣是理不出一条清晰的线头··唐朔风见两人都不说话,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灯泡,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而去。
“伏伶……他刚才说,”陈忆安紧张得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瞟,“说你是我……相好·你……”·陈忆安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
他从小迫于父亲的- yín -威埋头诗书,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是偶尔在书塾里捣个蛋·他对人生的期望也不过是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谋个闲职,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陈家落魄前,他是永安城里闻名的少年公子,文武双全,但谁知道这个公子从小到大竟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对这样的人,拐弯抹角适得其反,只能直言不讳··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陈忆安。”
伏伶看着他,唤了他的名字,轻声道,“你愿不愿意同我相好”·“……”陈忆安再迟钝,也知道相好是什么意思。
伏伶的眉眼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那双眼睛映着明月,熠熠发光··“可是……”·“什么”·陈忆安一时无言。
“嗯,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永安的贵族女孩·”伏伶叹道,转过了身,“我不过说句梦话·”·“不是,我……”陈忆安急得前驱一步,搜肠刮肚半晌,“我不是嫌你不是姑娘。
伏伶,我……我……你这人挺好的,我一点都不讨厌,真的·”·伏伶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你看,你照顾人照顾得这么好,谁要是娶……不是,谁要是和你在一起,一定生活很幸福。
但你应该找个配得上你的女孩子,不应该找我·我这人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目前虽然混了个朔方军的副将,可还是什么都不会,说不定哪天一个不小心就战死沙场,你要是跟了我,肯定耽误你一辈子。”
“……”·伏伶似乎轻笑了一声··“别这么说·有我在,你肯定不会有事的·”·“有你在什么意思”陈忆安疑惑道,“难道你也会行军打仗不成”·“我是说,你如果有难,我肯定会帮你。”
伏伶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伏伶……唉……”陈忆安听了这句话,不由垮下了脸,“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觉得欠了你数不清的东西,怎么还也还不清。”
“那你就欠着吧·”伏伶撂下一句话,竟就这么扬长而去··“唉,我……”陈忆安看着他的背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顿足无言凝立了半晌,只得转头回到朔方军营,揣着伏伶给他的两个饼。
那些饼子真的很好吃,他决定无论如何,先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再去考虑这些磨人的事情··日子一天天过去,黑骑仍在赤岩山按兵不动,朔方军的计划却渐趋完备,只待施行。
这次行动是极为冒险的一次行动,可说是九死一生,但考虑到它背后的巨大利益,唐朔风最终决定拼死一试·他自朔方军中挑出了三百名深谙战阵的老手,每人装备绳索暗器,轻装上阵,不为杀敌,只为破坏。
计议已定,剩下的只有首领人选·这个任务过于艰巨,无论是张迁还是陈忆安都无法胜任,唐朔风最终决定亲自上阵,由陈忆安这个擅长单打独斗的人担任他的副手,张迁则留守朔方,一有不测,即刻向邺丘示警。
“黑骑不是等闲之辈·”唐朔风在帅帐中对陈忆安道,“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于是陈忆安决定,先去和伏伶道个别··一间酒肆的旗幡在风里招摇,朔方城里难得的热闹之地一如往昔,只是少了一个弹琴的乐者。
伏伶有许多天都没有出来露面,陈忆安也有许多天没有去过酒肆,同僚的邀请都被他用借口推掉了·今天他一露面就成了稀客,刘老分外殷勤地替他腾出了最好的位置,给他沏上最好的烈酒。
“我是来找伏伶的·”他道,从背上取下了一个长条状的包袱··“他不在……”刘老为难··“我来了。”
酒肆外传来一个声音·伏伶不知从何处而来,环着两手,坐在他对面·“有事吗”他问道··陈忆安本想邀他进房再谈,可事到临头又不好意思,踌躇了半晌,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个包裹。
只见里面是一块长形的木条,泛着光洁的颜色,一头宽一头窄,活像个棒槌··“我想着你的琴丢了,想再送你一把,但我不会做琴,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木头比较合适。
这是我从另一个绿洲里找来的,先做了个模样,要是能用,你就……你就收下吧·”·伏伶看着那块拙劣的木头·的确是上等的木料·他不知道陈忆安从哪个绿洲回来,他只知道戈壁上的绿洲都相去甚远,纵使骑马也得至少跑上半天的路程,还要冒着风沙和迷路的危险。
“我要去赤岩山那边执行一项任务,这项任务很危险,有可能会回不来·”陈忆安道,“所以去之前,想来见见你,那天不是有意惹你生气,不要放在心上。”
伏伶沉默了半晌,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有危险·”·“赤岩山那边驻扎着九夷人的军队,我们要派三百人去偷袭他们。”
陈忆安摇了摇头,“唐将军说冒险一试,成功的概率只有四成,如果不成,可能大半的人都会死在那里·但一旦成功,九夷人就会不得不退兵,所以这个险值得冒。”
·伏伶愣了一会儿,紧张地问道:“你……能不去吗”·陈忆安摇头:“我身手好,唐将军指名让我跟他去。
他都亲自上了,我要是丢下所有人独自退缩,像什么样子·”·“真的不能不去”·“不能·”陈忆安斩钉截铁道,又放缓了语气安慰,“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是我的责任,我现在是朔方军的副将。
如果没有我,这个计划成功的概率又要低上一分·”·伏伶沉默下去,像是妥协了,许久许久,他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去”·“就今晚。”
“……”他将目光自那块木头上移开,望着陈忆安的眼睛,“一定要平安回来·”·第9章 突袭·是夜,星夜无月·天空透着一丝淡淡的- yin -霾,灰黑色的乌云掩住了银河,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在边民的经验中,这种天象往往意味着大风将起,待乌云遮蔽了整个苍穹,天地就会陷入一片漆黑,狂暴的飓风摧毁一切,那是地狱的景象··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风起于丑时三刻。”
张迁立于一块高地,手搭凉棚张望半晌,下了结论··“够了·”唐朔风卸掉了轻甲,从头到脚一身紧身短打,三百人马立在他身后,个个着夜行衣,整装待发。
陈忆安也是同样的装束,他背着弓箭,腰缠绳索,精铁打制的腰刀泛着暗沉的色泽··他们将于亥时出城,突袭四十里外的赤岩山,而后于丑时回到朔方·在那时,大风会替他们解决所有的追兵,将这四十里茫茫戈壁变成一片死地,黑骑也无法在那时再图谋攻城。
这是最理想的状况··唐朔风仰起头,北斗遥遥高悬于天之北野,于片刻之后一闪,没入乌云的帷帐··“出发”他一挥手。
骏马扬起四蹄,自洞开的城门中直冲而出·斥候于片刻前回报,所有黑骑仍旧安安静静地待在赤岩山,没有任何动向,这四十里将是一片坦途,不必担心任何埋伏。
午夜的风扑面而来,冰冷干燥,肌肤不多时就泛起了细微的痛感·远处的岩山隐隐显出一个轮廓,像是蛰伏的远古巨兽,视线一片黑暗,唯一的光亮是远处即将遥不可见的朔方城墙。
它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烛火般愈来愈暗,等到它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陈忆安忽然生生地打了个冷颤··唐朔风打马于前,靠着罗盘和地图确定方位,不发一言·他面部的线条在微弱的星光照- she -下显出一种坚毅的模样,嘴唇紧紧抿着,年轻的面容因思虑而显得老成。
“将军,我总是有种不详的预感·”陈忆安忽道,“或许是我多心,但总觉得这次行动的变数太多了,譬如这风,它要是早起一个时辰,就会把我们埋葬在这里。”
“张迁号称’风算子’,他从小居于戈壁,最擅长观测风向,二十年前的那场胜利也有他的功劳·他说丑时三刻,便是丑时三刻,错不了。”
唐朔风道··“我总觉得……”·“开弓没有回头箭·”唐朔风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一场战争在开打之前就注定百分百胜利,只要即将获得的利益大于或许会造成的损失,就值得一搏。
这种话不必再说,阵前扰乱军心,乃是重罪·”·陈忆安只好缄口不言,可心里那丝隐隐约约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赤岩山近了·他们自背- yin -面无声无息地靠拢,所有的马匹都用厚布包住四蹄,戴好嚼子,防止它们出声惊动旁人。
而后留下十个人看管这些畜牲,剩下的人弃马,从腰间掏出绳索和长刀,朝着夜幕下的赤岩山一步步逼近··这座山果然如张迁所说,山势陡峭,北面的山坡与地面成六七十度角,绝无法跑马,但山壁上有许多风沙侵蚀后凸出的石块,正适合攀缘。
广袤的戈壁之上,这样的地形随处可见·唐朔风派一小队人马巡视了一番,确定附近没有九夷人的斥候,便做了个手势,这三百人便开始鱼贯上山··这群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手,区区一座岩山不在话下,不过一刻钟,当先的一百人便摸到了山顶的边缘,俯卧于地,探出头来窥视。
他们随即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比黑骑的营地要高上些许,是一个突出的山包,视线很是开阔,下面灯火通明,几乎一览无余··九夷的营帐呈一个巨大的圆形,最外围是哨楼,好几队士兵围着营地边缘来来回回地巡逻,可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几条上山的路径上,很少有人会抬头往上看,因此暂时无人发现山头上的异状。
从哨楼往内便是士兵休憩的营帐,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帐应是帅帐,至于后勤和堆放粮草之处则靠着几座凸出的山包,是最不容易受到攻击的位置,分散于四五处·很不巧,刚好有一处就在他们的脚下。
这堆粮草附近只有两个看管的士兵,一队巡逻的黑骑刚刚路过,正往远处走去··机不可失·唐朔风从背上取下弓箭,看向陈忆安,指指左边的哨楼,他自己则对准了右边。
少顷,只闻两声轻微的破风声起,两名哨兵同时被一箭穿喉,他们甚至发不出惨叫,捂着自己的喉咙痉挛着倒在了地上··唐朔风一抬手,背后已经就位的一百人马将绳索扣在山顶的岩石上,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敌营。
那两个戍卫粮草的士兵听到身后动静,刚要回头,迎接他们的就是穿喉利箭,他们同样没能发出示警··这些人身上全揣着火石,只消一打,一簇火苗便从那大堆的粮草上燃起,再解下随身带着的小罐桐油,稍微一泼,便成了燎原之势。
劈劈啪啪的声音响起,火光愈燃愈烈,黑骑终于发现了此地异常,待围拢过来看清状况,这群无所畏惧的死神终于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同时他们也发现了身着黑衣的南泽士兵。
这群人既惊且怒,纷纷拔刀和南泽人战成了一团,但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显得一片混乱,打仗的、救火的、跑来跑去的搅在一起,在这个狭窄的地方互相干扰,竟无法给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
唐朔风暂时顾不上管这群手下,任他们和黑骑纠缠·破风声过,岗哨又瞎了一批,更多的黑衣人自山头跃下,朝着另一处粮草堆积地跑去·很快那一处也燃起了大火,大营变得更为混乱。
他们如法炮制,点燃了第三处火堆·这时候九夷的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知有多少人正用陌生的语言大声怒骂,黑骑来来去去,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乱窜·烟火燎天,到处都在打斗,九夷的士兵和南泽的黑衣人战在一起,一方没个章法,一方只为拖延时间,且战且走。
火光越来越盛,照得整个大营宛如白昼,烟雾四处飘散,熏得许多人不住咳嗽·可奇怪的是,即使四周混乱到这个地步,最中央的帅帐还是毫无动静··唐朔风正预备同陈忆安前往下一个粮草堆放处。
一股烟味飘来,他抽了抽鼻子,忽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快撤所有人撤”他猛地回头,也不顾忌会暴露,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吼。
“怎么回事,唐将军”·“我们中计了·”唐朔风喃喃道··撤退的命令一下,所有的南泽士兵便开始往山边上靠拢。
这群人早已养成了令行禁止的习惯,虽然怀疑,却不会违逆,当即去寻先前垂落下来的绳索·可当他们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却全部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意外和绝望中——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头上布满了影子,那是辨不清数量的九夷人,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弓箭,寒光闪闪的箭尖正对着山下的区区三百南泽士兵。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往东面山路突围”唐朔风临危不乱,又下一道命令·麾下士兵也知道此刻整支队伍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绝境,顿时爆发出背水一战的求生欲望,拔刀不要命地砍向四周的黑骑,拼尽全力要向东方砍出一条路来。
黑骑亦纷纷围拢上来,以步战对抗这些南泽精兵,一时相持不下,但随着对方人数增加,这支突袭队伍败亡只是迟早的事··“刷”只闻寒光一闪,唐朔风的佩刀“龙牙”出鞘。
森寒的白刃透着凛冽杀气,黑骑望见这把刀,竟不约而同地止步不前,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将他们攫住·下一个瞬间,刀光闪过,腔子里的血冲天而起,这几名黑骑已成了无头的尸体。
“退者死·活捉副将者,赏千金,封千户·活捉主将者,赏万金,封万户·”·正在此时,一个声音悠悠地传遍了整个战场·那声音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战场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些誓死奋战的南泽士兵。
“呵,怀英·”唐朔风身上染血,忽然一抬唇角,从腰间扯下一物,朝陈忆安抛去,道:“忆安接令”·陈忆安亦在奋战,闻言一抬手,握住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用余光低头一瞥,只见是一块乌金令牌,泛着暗沉的光泽,上书五个字:镇边将军令··此令代表着唐朔风所拥有的全部权力,执此令在手,配合位于朔方军帅帐中的虎符,边境数城的兵马可任其调动,那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也是南泽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一道最重要的屏障。
而现在这块令就在陈忆安的手里,被他牢牢攥住··“你执此令回朔方,令张迁和萧明依计行事,他们明白我的意思·”·“那唐将军你……”·“你率军突围,我来断后。”
唐朔风根本没有解释,短短的几句话很快被黑骑猛烈的攻势所打断·他杀得兴起,身前已经垒起了数十具尸体,铺出了一条血路,南泽的人马正在不断往东面的山路靠拢,几乎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倒下一个人的代价。
但生路终归是越来越近了,那条路转角靠着一片乱石,很利于躲藏,只要撤到那条山路上,有夜色作为隐蔽,黑骑就无法再追杀四散奔逃的南泽士兵·陈忆安默默估算了一下兵员消耗的速度,为了撤到那条路上,他们至少要撂下三分之二的人马。
火光冲天,他发现自从伏兵暴露之后,黑骑便不再派人救火·飘来的烟雾有一种呛鼻的味道,他恍然明白了唐朔风为何会发觉九夷的圈套——那根本不是粮食燃烧的气味,毡布下所覆盖的,不过是一堆干草和枯木罢了。
至于真正的粮草囤积地,恐怕就混在周围的营帐中,掩饰得很好,以致他们完全没有发觉··这是标准的请君入瓮,对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南泽的主帅——唐朔风。
可怀英为何会知道南泽会在今夜派人来偷袭大营,又为何会知道来者正是唐朔风,甚至还知道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甚至他好像连突袭的路线都一清二楚,提早派人布置了弓箭手。
莫非他能未卜先知·无数的问题汇聚在他的脑海中,可现在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邺丘的战场上,黑骑的无数双眼睛像是狼一样咬住了他,他不再是一个南泽的副将,他代表了无数的财富和尊贵的爵位,那些恐怖的目光让他寒毛直竖。
“龙牙”的刀光闪过,又是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瘫软于地·他们被金钱和地位所诱惑,义无反顾地冲在了最前,便最先成为了刀下之鬼··“记住我的命令。”
唐朔风忽然道,“快起风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第10章 撤退·“唐将军,你怎么办”陈忆安一边杀敌,一边频频回顾。
南泽的先锋已经离出口不足十丈,唐朔风却仍然陷在敌营,与他渐渐拉开了距离··“我”唐朔风的持刀在手,刀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黄土上,“我来会会九夷的王。”
帅帐之下,火把一簇簇燃起,映亮了帐门之上一个诡异的巨大图腾·那是九夷的神祇“曜天”,为一手托举烈日的巨人形象,象征着无上的权威和力量。
图腾之下立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唐朔风,白狐之皮缀成的披风直垂于地·他伸出一只手,有人将一件兵器递到了他手中··“‘均天’”唐朔风一眼便唤出了那件兵器的名称。
传说上古时期有金乌坠于九夷瀚海原,天火燃三日三夜不熄,最后先民在遍地琉璃色的废墟中寻到了一块奇石,通体漆黑,手掌大小,火烧不烂,刀砍斧凿不穿,最后铸造大师大鸿花费数月,取地火焚烧,终于将此石融为铁水。
听闻他铸造了两件兵器,一是双刺“断水”,已遗失不知所踪;另一件则是一根十三节长鞭,名为“均天”,专克刀剑··那人转过身来,只见五官深邃,身形颀长,古铜色的肌肤使他显得高大而威严。
他执鞭在手,忽一振臂,只见漆黑的鞭梢如毒蛇吐信,一刹那就到了唐朔风眼前·唐朔风后退一步,举起“龙牙”一格,只闻沉闷的一声响,一股无匹的巨力自刀背传遍全身,他又后退了一步。
南泽的军队已快撤到了路口·陈忆安望着和怀英缠斗在一处的唐朔风,踌躇不前,双眉紧紧皱在一起·过了片刻,他终于一顿足,转头令所有人马不计代价朝着路口突围。
至此,唐朔风已完全陷在九夷大营中,黑骑自身后围拢,将他和其他人彻底隔绝··他没有着盔甲,没有任何其他武器,唯一的依仗仅是手中的“龙牙”。
三排弓箭手自左右两侧逼近,寒光闪闪的箭尖对着他的背心·唐朔风看也不看那群人,不退反进,朝着怀英的方向靠拢··“均天”长六尺七寸,不进入“龙牙”的攻击范围,他就会始终处在劣势。
“铮”又是一次短暂的交锋,“均天”抽在“龙牙”的刀锋上,划出一串细碎的火花·如果是一把普通的长刀,必已在这一击之下折断,唐朔风脚步一顿,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怀英一抖手腕,巨大的力量顿时顺着纤细的“均天”直传过去,鞭稍一颤,已在“龙牙”上绕了一圈,将其紧缚·唐朔风双臂肌肉鼓起,猛地使力,却见漆黑的长鞭纹丝不动,毫发无伤。
怀英看着他,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上古奇石打造的兵刃,怎么会被他轻易斩断··下一瞬间,怀英低喝一声,“均天”绷成一条直线,就要将唐朔风连人带刀一并拽将过来。
唐朔风怎能让他如愿,下盘一沉,持刀于手纹丝不动·他不动,背后的弓箭手却动了·一阵弓弦嗡鸣,漫天的羽箭离弦而来,- she -向空地中央的南泽主帅。
他避无可避··唐朔风松手,弃刀·他就地一滚,数不清的羽箭钉入黄土,将原先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荆棘·他刚要起身,忽地顿住了,两把长刀一左一右压在他的颈上,森寒的锋刃正对着他的咽喉。
怀英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均天”缠在他的手腕上,隐入长袖·“龙牙”则被一名黑骑恭恭敬敬地接过,放进一个精铁打造的盒子里。
而后“咔嗒”一声,那狭长铁盒已被牢牢锁死·他捧着盒子躬身而退,身影消失在帅帐之后··“唐将军·”怀英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打量着年轻的南泽主帅。
典型的南泽人相貌,五官俊秀,唯独那斜飞入鬓的剑眉和紧抿的薄唇给这张面容添了一丝英气·唐朔风静静地看着怀英,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押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丑时正··“副将,怎么办”一名南泽士兵望着眼前的惨状,发出绝望的低喊··那是先前他们安置马匹的地方。
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一片血海·所有的军马都被人杀死,包括那十名看守马匹的士兵·人尸和马尸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飘着刺鼻的腥味,鲜血浸透了脚下三寸黄土。
陈忆安仰头望向天空,乌云已经遮蔽了整个苍穹,看不到一粒星辰··剩余的五十七名南泽士兵都看着他·他们刚经历了一场酣战,精疲力竭,几乎人人带伤。
隆隆的风声自极遥远外逼近,而这里一半人已经失去了长途跋涉的力量··“谁熟悉这里的地形哪里有避风的所在”陈忆安叹了口气,只能这样问道。
下属们面面相觑,过了一阵,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道:“这里避风处只有赤岩山的山脚,还有山顶下凹的盆地,但现在那里是九夷人的大营,我们过去等于找死·他们选在那里也是因为视线开阔,不容易被偷袭。”
“真的没有”陈忆安不由生出一丝绝望··没有人说话,四周一片死寂··陈忆安不死心地喃喃道:”总不能坐以待毙吧”·那名年长的士兵想了想道:“风起于西北,很快就会到这里。
只能往东南方走,二十里外有一个叫做胡杨坡的地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很多枯死的树木,也有山·”·“你带路·”陈忆安一挥手··那士兵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腿。
陈忆安这才发现他腿上受了伤,一道深深的刀口正血流如注,几乎把他的腿劈成了两半·这人倒也是条汉子,这么重的伤一直一声不吭··陈忆安二话不说把他背到了背上。
那人知道没办法,只能任这个年轻的副将这么背着·陆陆续续有二十来个人跟了上来,剩下的都是受了伤的,他们在原地艰难地挪动,相互扶持,试图跟上前面的同伴。
可没有办法,他们的速度太慢了,迟早会被抛下··陈忆安背着那个老兵,走着走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地从他脸上滑了下来··“副将,这是没办法的事,战场上人命比草还贱,力气用光,会拖累别人的,你没法带着他们一起走。”
老兵叹气道,“唉,我也是个早该死的·”·“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陈忆安道··自永安城流亡朔方的路上,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些老弱病残一个接一个倒下,尸骨被风沙掩埋,被野兽吞噬,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记得有一个孩子摔断了腿,走不动路,他也是这样背着他,直到那个孩子在他背上停止了呼吸··那种深沉的无力和绝望,与此刻别无二致··他们不知走了多久,面前还是一片黑暗,隆隆的响声却已近了。
那感觉好似一头巨兽在身后不断迫近,这群疲惫的旅人却深陷泥沼,心中想要逃离,身体却已被榨干了最后的力量··荒漠上的飓风席卷而来,一瞬间就将他们吞噬其中。
耳畔传来巨大的轰鸣,陈忆安只觉得身体像被无数股大力同时撕扯,他一个踉跄,拔出佩刀插入地面,勉强稳住脚步,仍旧摇摇欲坠·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说不出话,甚至睁不开眼睛,飞舞的沙砾像是刀子一般在肌肤上划出血痕。
他背着的那个老兵被风吹刮着跌在了地上,滚了两圈,陈忆安迎着风想要去拉他,却发现这区区两步路竟怎么也无法靠近··这次的风,比他之前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抬手挡住眼睛,露着一条指缝去看搜寻那人的身影·只见那老兵趴在地上,半条腿已经被风沙埋住,他用最后的力量抬起手臂,指了一个方向··是东南,胡杨坡的方向。
陈忆安看了他一会儿,毅然地回过头往他所指的那个方向走去·那枚镇边将军令被他牢牢收藏在贴身里衣内,泛着滚烫的热度··风实在太大了·他开始举步维艰,动作快要不受自己的控制。
但风还不是更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严寒,已经快要入冬,戈壁的夜晚滴水成冰,时间已是寅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狂风正不断带走他的体温,身体开始一阵接一阵地打颤。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仍旧支撑着他前进,或许是怀里的镇边将军令,或许是那三百名死不瞑目的同僚,也或许是一些尚未完成的承诺·他把刀从沙砾中抽出,而后猛地向前一趋,又一刀插入地面,这样一步步地前进。
他忘记了时间,只知道面前仍旧是一片亘古的黑暗,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岩山,也没有枯木林··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他想··正在此时,后领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住,他以为是风,但很快意识到不是,有一个沉重的东西自他身后直压过来,将他压在了地上。
那原是个人,似乎本来是想将陈忆安扯过去,结果没控制好重心,被风一刮,抱着他滚在了沙地里·狂暴咆哮的飓风暂时歇了一歇,有一个黑影挡在他们面前,那是一匹高大的骏马,用它的身躯筑起了防风的城墙。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他终于得以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芒看见一张清秀的面孔,还有一双湖水似的眼睛··伏伶抱着陈忆安藏在骏马之后,探出手掌,牢牢握着他的掌心。
第11章 南柯·风声太大,没有人说得出话,一张口就是一股黄沙灌进嘴里,只能用眼神交流·伏伶扯着马缰想要重新跨回马背上,努力数次总是被狂风逼得稳不住重心。
陈忆安见状,示意让他退开些许,随后脚下一蹬翻身上马,再伸手一拉,成功地将伏伶也拉了上来,抱在怀里··他练过武,这方面总是比伏伶要强些·待两腿踩进马镫,握住缰绳,陈忆安总算把自己勉强固定住。
他眯着眼睛,试图辨清前方的路,可视线还是一片混沌·伏伶伸手将大氅的帽子拉了下来,盖住自己半张脸,然后从陈忆安手中接过了缰绳··骏马接到主人的示意,艰难地开始往东南方行进。
背上驮了两个人,它显得有些疲惫,可这额外的重量也令它更加稳健,不会轻易被风刮跑·伏伶拉着陈忆安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像是在给它鼓劲。
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黎明初至,眼前也不再是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不远处渐渐出现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轮廓·待走得近了,他们看见那是一片枯萎的树木,每一株都有数人合抱粗细,它们不知已经死去了多久,干枯的表皮剥落,树干也已被腐蚀成了一个个空洞,只剩下残破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在狂风中巍然不动。
胡杨坡到了··两人一马停在一株巨大的枯树之后·陈忆安抱着伏伶跳下了马,将马拴在树干的背风面,而后搓了搓自己快要冻僵的手,拉着他钻进了树洞。
狂风终于被阻挡在外,两人浑身一轻,不约而同地瘫在地上,随后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将呛进肺里的沙子咳了出来·洞中算不上干净,散落着不少枯枝败叶,好在还算干燥,陈忆安掰下一截腐朽的树皮,将那些杂物都扫了出去,任它们在狂风中被卷成碎片。
他丢掉那截树皮,精疲力竭地靠在洞壁上·伏伶裹着大氅就坐在他身边,脸色有些苍白,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胡闹·”陈忆安道。
伏伶靠过来,倚在他身上,用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出乎意料地,陈忆安没有推拒,或许是他已经没有了推拒的力气··“没有胡闹·”他执拗地道,“如果不是我,你已经……”·陈忆安想起了他的同僚。
想起了那些死在黑骑刀下的人,那些浴血奋战撤退出来最后却还是被埋葬在风沙里的人·这次突袭黑骑大营的三百人,除了他,竟一个都没有活下来·他攥着怀里的那枚镇边将军令,心中一阵刺痛。
“救我干什么·”陈忆安垂下头,“我宁可死了·”·伏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这样说,长生主会生气的·”·陈忆安抬起头看着他,后者朝着他笑。
“你送我的木头我已经打磨好了,只差装上琴弦·可朔方城里没有好的料子,只有胡杨坡的河道里长着一种草,叫做蚕丝草,草- jing -可以用来做弦·等我采一些回去,做好了,再弹琴给你听。”
陈忆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抬手,温柔而细致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伏伶颊上微微一热,将头靠在他的胸口·陈忆安虽不明说,却是表示已经不再拒绝他的心意。
他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风还要刮上好久才能停·”他道··“是啊·”陈忆安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
伏伶道··“聊天”陈忆安意外··“天气太冷,这样睡过去很容易着凉·”伏伶道,“你和我说说永安城的事,怎么样”·“永安城的事……”陈忆安沉吟了片刻,本想拒绝,可伏伶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
他想了想,便拣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起来··“永安城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一座热闹的王都,王宫很大,听说里面的君王沉迷享乐,在琉璃台夜夜笙歌,不理政事,大臣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平时出来露面的是宰相窦言,他是窦家的族长·窦家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朝臣和军队里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可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朝政都把持在他们的手里,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而且他们眼里只看得到金银财宝,谁的钱多,谁就受重用,不愿给他们交纳贿赂的,就被打成女干党。”
“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朔方”伏伶一针见血地问道··陈忆安静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父亲一直是个正直的忠臣,可南泽的朝廷已经容不下像他那样的人了。
他一直教育我要勤勉读书,认真习武,将来造福百姓·可他勤勉一生,到头来却不得善终·”·“这样的朝廷,你为什么还要为它效命”伏伶又问道。
“……已经这样了,如果还没有一些明白的人支撑住,这个国家就完了·一旦国家完了,九夷人就会进犯边境,到时候不仅是朔方,还有很多很多的城池会遭殃,百姓会被屠杀,他们的妻子女儿会被糟蹋。
有句话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战争一旦打起来,谁都无法幸免·这个国家再错,百姓又有什么错呢”·“如果真有一天这样,我们可以逃去九夷。”
伏伶突然道··陈忆安听了这话,顿时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甚至有些愤怒地推开了伏伶,叱道:“你在说什么话我生于南泽,死于南泽,岂能做个叛国之人”·“我……”伏伶被他吓住了,连忙辩解道,“我说错了,你不要生气。”
陈忆安偏过头去,不再理他·这些天连日酣战,并且刚经历了同僚的死亡,他对九夷军早已恨之入骨,脑中回荡着伏伶那句话,愣是气不打一出来,一句话都不想说。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我真的说错了·”伏伶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窥视着他的神色,“我只是想着你能好好活下去,没有别的意思。”
陈忆安瞥了他一眼,心中忽然泛起一丝不忍,叹道:“这种没见识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南泽和九夷已经开战,两国本就是死仇,现在更加仇深似海,这话被人听了去,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知道了·”伏伶点了点头,见他不气了,又靠了过去,“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么。”
陈忆安揉了揉他的头发··狂风仍然在呼啸,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天色依旧暗淡,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纱布·伏伶忽然道:“真想永远这么下去。”
“真的如你所言,我们就要渴死饿死在这里了·”陈忆安道··伏伶笑了一下,他也不责怪陈忆安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困了,睡一会儿。”
“睡吧·”陈忆安应道··“等一下·”伏伶解开自己的大氅,将陈忆安也裹了进来,将帽子拉下来罩住两人·这一下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寒冷被隔绝在外,呼吸相闻。
“一起睡·”他道··这一夜一直熬到天明,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跋涉,大概真是累得狠了,他不过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轻柔,发出细细的鼾声。
陈忆安背靠在树洞的洞壁上,腾出肩膀给他当枕头,一时间也什么都不想思考,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一觉无梦,醒来时外头的风声已经小了下去,却还没停。
他觉得嗓子甚是干渴,咽了咽口水,睁眼一看,怀里的人竟已不知所踪·他心中一急,忍着身上的酸痛钻出树洞,只见外头已是日暮西沉,一轮红日遥挂天际,模糊的轮廓掩映在沙尘之后,马儿低着头正在小憩,却见不到那人的身影。
马还在,伏伶应当是不会走远的,可他仍然心中焦急,四处搜寻··枯木林的中央是道凹下去的谷地,大概有七八尺的高度,这是古河道的遗迹·戈壁中的地貌始终因着风霜雨雪而变动,河流改道是常有的事,也有些转而渗入地下,地面上的部分则干涸了,生长出许多植物,那些植物的根系伸到地下数尺乃至数丈的深度,汲取水分。
他走到古河道的边缘,探头往里看,只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在草丛里若隐若现··“伏伶”他喊了一声,声音远远地传了开去。
不一会儿,那个黑影踮起脚来,朝着他挥了挥手··陈忆安不等他过来,抓着崖壁上的岩石三两下爬了下去·河床上生着许多一人高的茅草,它们的- jing -部很柔韧,被狂风吹拂也不会倒在地上,或许就是伏伶所说的蚕丝草。
他拨开草丛朝着刚才看见的方位走过去,只见伏伶窝在那儿,身旁已经放了一捆白色的草- jing -··“也不跟我说一声,还以为你去哪儿了·”陈忆安忍不住埋怨道。
“担心我啊·”伏伶取笑他··“……”陈忆安一顿,竟然无法反驳··“等到天黑,再做事就不方便了。”
伏伶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他,“喝水·”·那水囊鼓鼓囊囊的,陈忆安拔开盖子喝了一口,味道清冽,极为解渴··“从哪儿找来的水”他问道。
“这里的蚕丝草生得这么茂盛,地下三尺必定有水·”伏伶难免有些得意,“在这里生活的经验,你比起我可差远了·”·陈忆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转了话题道:“弄完了就回去吧,我们得快点赶回朔方。”
伏伶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了一会儿··“我不想回去·”·“什么意思”陈忆安皱眉,“不回去,难道在戈壁上流亡,喝西北风不成”·“我是说,我不想回朔方城。”
伏伶轻声道,“我们去哪里都好,去一个没人知道的村子,或者去一个繁华的南泽城镇,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甚至去你说过的永安城,为什么一定要回那个地方”·“你在说什么胡话”·“南泽和九夷开战,是不会那么轻易了结的,或许这一战会持续很多年,会有无数人死于非命。
陈忆安,我不想看着你死·别再当什么朔方军的副将,放弃这一切,让那些人去打去杀去,无论最终是谁赢,是谁死,都跟我们没关系,行不行”·陈忆安陷入了沉默。
但只是一会儿,他就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如果你在刚认识的时候和我说这些,我没准会答应·但现在我亲眼看着三百个弟兄死在我眼前,亲眼看着唐将军被俘,剩下的弟兄还等着为他们报仇。
伏伶,现在压在我身上的东西太多了,我走不了,就算我想走,我的心也不会答应·”·“可他们不是你的责任”伏伶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你跟我说过你是因为什么来到朔方,那个朝廷让你家破人亡,把你发配到这个不毛之地,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卖命”·“我不是为他们卖命。”
陈忆安看着他道,“在我加入朔方军的第一天,唐将军就告诉过我,我所守护的,是百姓,是那些和你一样,和你阿爹一样籍籍无名的百姓·”·伏伶一时无言。
“是,我可以带着你一走了之·战乱一起,也没有人顾得上我们·可是他们呢谁来带着他们一走了之九夷人的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谁来拯救他们我们走了,他们就该平白无故地去死”·伏伶垂下了眼帘。
“别傻了·”陈忆安叹道,“大家都不是孩子了,别提那些傻话,好么”·日暮西沉,暖黄的光晕照耀着这片河谷,风停了,沙也散了,四周弥漫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还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我知道了·”伏伶别过了视线,“走吧,回去吧·”·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第12章 怀疑·两人回到朔方城时明月已经升起,城楼上灯火通明,陈忆安一露面,轮值的小兵就认出了他,兴冲冲地为他打开了城门,一边回头高声禀报道:“回来啦回来啦”·张迁正在城门口不安地踱步,看见陈忆安策马而入,忙上去问道:“怎么样了唐将军呢其他人呢”·他黝黑的面孔因担忧而皱成了一团,身上的甲胄好似一直都没有卸下来过,也不知这样等待了多久。
陈忆安跨下马来,看着这位不辞辛劳的长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过了许久,他只能默默地道:“对不起·”·张迁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看看陈忆安,又看看他马背上那人,作了个手势:“我们回帐中细谈。”
“我在酒肆等你·”伏伶道··陈忆安颔首,随张迁走向帅帐·伏伶骑着马站在原地,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到底怎么了”一放下帐帘,张迁就用一种沉重的语气问道。
“对不起,这次行动失败了·我们中了九夷人的圈套,他们早设了伏兵在那里等我们,除了我一个人,其他的都没有回来·”·“难道唐将军也……”·陈忆安摇了摇头:“这次是九夷国主怀英亲自带的兵,这个人非常厉害,我走的时候唐将军仍在和他缠斗,不知道胜负。
不过他深陷黑骑阵中,恐怕……”·张迁摸着下巴,神色愈发严峻:“你同我说说,这个怀英是个怎样的人有多厉害”·陈忆安皱了皱眉,他先前忙于撤退,唐朔风和怀英的打斗他只匆匆一瞥,并未看得特别清楚,不过他还是凭着回忆大致描述了一下,尤其着重提到了怀英那件鬼神莫测的兵刃。
张迁听罢,长叹一声:“唐将军八成是被九夷人俘虏了·”·“那怎么办”·“撤退之前,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陈忆安这才想起怀里的镇边将军令,忙不迭掏了出来,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张迁。
张迁握着那令,捋着下巴上一撮短髯:“是了,就是这个·不瞒你说,正因为这次行动危机重重,唐将军临走前给了我一份手书,指明要见到这令才能打开来看。
我这就去取了来,且看看他说些什么·”·少顷,他捧着一个木盒回到陈忆安面前,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封长信,张迁将信铺开,两人细细读了一遍,随即不约而同地抬头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都是说不出的怪异。
唐朔风在信中说道,此次突袭万一失败,他就会以身为饵任凭俘虏,以怀英的- xing -格,必不会立即杀他,而是会拖上一段时间,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待南泽军心大乱,他才会在阵前光明正大地杀死这位南泽主将,如此一来他才能给南泽造成最大的打击,这是他行事的一贯风格。
并且手上有了唐朔风,怀英必会先将精力放在他身上,不会立即有所行动,给张迁等人争取了时间··至于之后的计划,唐朔风指名令张迁暂代朔方主将,陈忆安仍为副将,南泽边境总共数万人马可任凭此二人调遣。
但最为关键的一点,却是他强调了绝不可主动出击,对付来去如风、悍不畏死的黑骑,最好的办法仍是据城而守,使“拖”字诀,干耗他们的粮草·他建议边境朔方、邺丘、怀远、固安等数城立即加固城墙,加派兵员,同时组织一队精骑用各种方法对黑骑进行骚扰,令他们自顾不暇,疲于奔命,如此只消一月,大局便可定矣。
令两人最感意外的,却是最后一段话··唐朔风道,此次行动失败有两种情况,第一,运气不好,潜入第一时间就被九夷人发现,或是粮草附近有重兵驻守,无法大量销毁,但队伍应能撤离一半左右;第二,对方早有埋伏,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如此情况,就会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而造成第二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计划泄露,军中有内女干··长信自此而止,唐朔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张迁和陈忆安看着最后那句话,已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军中有内女干·”陈忆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张迁安静了半晌,忽然拍案而起,大声道:“来人传令下去,全军集合,老子要问话”·候在帐外的守卫得令,匆匆而去。
陈忆安欲阻止而不及,忙道:“难道这样就能找出内女干么”·“找得出找不出,总得先找找,按时不到的,趁机开溜的,都先给我拿下要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狗东西,非把他活剐了不可”张迁怒不可遏。
“张将军”陈忆安一急,也顾不得上下之分,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门,“唐将军已经被九夷人抓了,军心已经不稳,再弄这么一出,到时候人人自危,不等九夷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全乱了将军当务之急是收拢军心,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地找内女干,这是本末倒置啊”·他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过分了,不由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面前的老将。
张迁被他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反而怔了一怔,回过神来,居然点头道:“对……你这个娃娃还挺有见识,说得有道理,有股唐将军的味道·嘿,一时气糊涂了,把命令撤了吧,派人偷偷地查,不要声张。”
“这个……”陈忆安咽了咽口水,第二次提出了反对意见,“令出如山,突然撤销还是不好,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事情跟大家都说清楚,也省得他们乱传流言。”
张迁摸着下巴,竟赞许地看了他许久,最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他手劲颇大,拍得陈忆安晃悠了一下,勉强才站稳·只听张迁道:“难怪唐将军从这么多人里面把你提拔起来,嗨,我看要不是看在你经验不足的份上,我这位置都该你来坐了。”
“这……哪里敢·”陈忆安摆手··张迁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的糊涂将军,有人脑子清楚,会出主意,我高兴还来不及。
一会儿点将台,你跟着我一起上去,这么能说会道,那些兵肯定爱听你的话·”·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陈忆安不好拒绝,只得恭声应是··“对了,之前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人,你们是怎么一回事情”张迁突然问了一句。
陈忆安愣了一下:“他……是他骑马把我从戈壁上拉回来的,之前起了风,我们的马又被九夷人杀完了,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也回不来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你不要怪我多疑,战场上,小心点没差·他是怎么知道你们行进的路线,怎么去刚好遇到你戈壁那么大,扔一队人进去连影子都看不见,别说是你一个人。
刮着这么大的风,三步外看不清人,他怎么找到的你”·陈忆安听了这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乐师,如果他真有二心,又为什么要把我救回来”·张迁皱着眉,忽然眉头舒展开来,似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不问了,你有数就好。”
朔方军夜间集合,众人还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当张迁告知前一日偷袭敌营、主将被九夷人俘虏的事实后,全军一片哗然,随即有人高喊为唐将军报仇,得到不少人响应。
唐朔风在军中颇得人心,这些呼声大多出自真心·张迁随即公布了唐朔风的计划,言明现在尚且不是时机,这些呼声才慢慢消沉下去,但众人仍是心中愤懑,难免仍旧起了一些议论。
第二个消息,则是根据唐朔风信中所言,边境数城将挑选边军中擅长刀术和弓马的年轻人组成一支精锐,不断地对九夷军进行骚扰,消耗他们的实力·至于首领则当之无愧地落在了陈忆安头上。
他虽然年轻,武力却很出众,也有见识,且受唐朔风的青睐,命令一下,竟无人反对··月至中天,星河高悬,远处隐隐传来夜枭的啼鸣·陈忆安离了驻地,孤身一人朝城中走去。
一间酒肆的灯仍旧亮着,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灯火幽幽,不知为何,他看着那个地方,看着熟悉的门洞,矮小的夯土房子,还有门口几张摆放整齐的桌椅,忽然想起关于此处的许多回忆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在永安城的家,他还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它的模样,进门穿过照壁是一片石阶,父亲总是坐在那里看书,二进院落左转有一片果树,调皮的妹妹总是爬到树上玩耍,一脸担忧的妈子在树下张着胳膊等着接她。
但现在这些都已不在了·他的眼前只有一间酒肆的灯笼晃晃荡荡,几只鸟雀飞回屋檐下的巢中陷入沉眠··伏伶在屋里做琴·他将那些草- jing -撕成极细的一条条,再揉成一束,穿进岳山处,抻平拉直,而后以手试音。
房间里弥漫着各种或低或高、零碎不成调的音符·陈忆安在他背后站了一阵,他才意识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冲着他笑··“快做完了”屋里没有别的凳子,陈忆安就往床上一坐,顺手卸下了佩刀。
“快了·”伏伶转过头去,又拨了两下,“琴身还得重新打磨一下,明天再花个一天,就差不多成了·”·“既然如此就别忙做,天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伏伶放下那些草- jing -,揉了揉眼。
烛泪已经在桌上淌成了一滩,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边若有所指地道:“这屋里只有一张床·”·陈忆安挑了挑眉,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毕竟之前说好来找你。
我一会儿就回军营去了·”·伏伶摆弄着一株蚕丝草,将它绕在手指上:“今天我阿爹不在·”·幽暗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映出高挺的鼻梁,淡淡小麦色的肌肤,还有颀长的睫毛。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有上面已经被缠绕成戒指的草- jing -:“你可以留下来睡·”·“我可以”·伏伶站起身,坐到他旁边。
他凑近陈忆安,将唇印到他的唇上··“喜不喜欢”·“呃,这个……”·伏伶笑·笑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羞赧。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喜欢·”·“我眼睛里有什么”·“没什么,有我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会说话。”
“它说什么了”·“它在嘲笑我·”·伏伶笑着抱住他滚到了床上··陈忆安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怀里的身体热乎乎的,厚重的衣衫下能感觉到略显消瘦的骨架·伏伶伸出手指,点在他的鼻尖上:“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教我什么”陈忆安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尝到一股草汁的味道。
伏伶动了动嘴唇,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就连陈忆安都没有听清··烛火跳动了几下,“啪”的一声,灭了··第13章 改变·天亮了··陈忆安睁开眼睛,听到了外头传来的鸟鸣。
今天没有风,细碎的阳光透过门缝洒进来,照亮了空气里的浮尘·它们在他眼前飘浮着、滚动着,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
他偏过头,身侧的人仍在沉睡,颀长的睫毛盖着眼睑,双唇微张,呼吸平缓··真想一直这么下去·他忽然由衷地这么想着··少时的生活很平静,日日只是读书和习武,也没什么需要- cao -心的事,每日醒来都能看着床顶上的流苏发怔半晌,直到下人过来服侍梳洗。
后来年纪渐渐地大了,需要帮着父亲处理许多杂事,往往鸡鸣时分就得起床,生活也变得辛苦·再然后变故陡生,千里流亡,更是无一日睡得好觉,这样的闲适,已经很久不曾有过。
他脸上微微发热,想起昨夜的事来·那种无上的极乐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整个过程都半梦半醒,甚至有些记不得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在昨夜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可偏偏它就是发生了,还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他想了一会儿,把这归咎于自己的寂寞·离乡千里之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肯和他亲近的就是怀里这个人·伏伶或许也是一样,听说他也是个孤儿。
年轻的小伙子,彼此爱慕,血气方刚,加上一份寂寞,一时冲动,就把这事给做了··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怀里的人动弹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有些不舒服。
陈忆安摸了摸他的额头,唤道:“伏伶”·“嗯……”伏伶咕哝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陈忆安问道··伏伶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一下,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声,道:“哪有那么娇弱了。
这是酒肆,又不是你的营帐,你知道东西都放在哪里”·陈忆安笑,在他脸颊上吻了一口:“行,你知道,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去拿吧·我饿了。”
伏伶伸过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等着·”·他懒洋洋地从床上蹭起来,披上衣服·陈忆安着迷地瞧着他脖子上露出的几点玫红色痕迹,百无聊赖,又伸手去捏他的腰。
伏伶把他的手拿开,埋怨道:“都折腾了半宿,还不够”·陈忆安瘫回床上,把被子一掀,露出□□的上半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一条条肌肉鼓起,健壮得像头小豹子。
伏伶见状,给他把被子盖回去,道:“天冷,会着凉·”·“我发现你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嘱咐这个嘱咐那个·”陈忆安又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不睡了,起床。”
他推开门,满室的阳光顿时洒了进来,耀得他眼前一花·伏伶拿来了水壶和食物,他们围在桌前一道吃饭,就像是一家人那样·街上远远地走来一个人,牵着马,提着大袋的东西,驼着背,正是刘老。
伏伶招了招手,远远地叫了声:“阿爹”·刘老到了酒肆,看见他二人坐在一处,也没什么表示,将东西一卸,伏伶便上去帮他收拾·陈忆安也不好干坐着,一道过来帮手。
他刚碰到一捆柴禾,刘老就把他手里的东西扯将过来,道:“小军爷,这些不是你该干的事,不用你帮忙·”·“我是替他帮的·”陈忆安用下巴指了指伏伶,后者不好意思地躲开了视线。
刘老看看他,又看看伏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将那捆柴禾夺过来道:“小军爷今天没有事情要忙没得在这里耽误时间·”·陈忆安终于发现这位老人似乎不是很喜欢他,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地看了眼伏伶:“那,我先回营里去了”·“真的有事要忙”伏伶倒有些舍不得。
“嗯,军中要组织一支精锐,任命我为首领,我得去帮着张将军挑人,还有许多杂事要处理·”陈忆安道··伏伶沉吟了片刻,对他笑道:“那你去吧。
送你的那坛子酒,要记得喝·”·“知道了·”陈忆安颔首,也回以一个笑容·他收拾好自己的衣衫,挂上佩刀,小跑着离去··伏伶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收回视线陷入了沉默。
他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散落一地的柴禾,目光游离,竟似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些什么··“伶儿,”刘老忽然沉着声音道,“你一定要跟他好”·“是。”
伏伶并不犹豫··刘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一把年纪,没有婆娘,有你这么个孩子,也算满足了·你阿爹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不要再去招惹那些麻烦。
你和谁好,那个人是男是女,你阿爹都不在乎,只要你喜欢·但是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那个姓陈的是个南泽的将军,你和他好,合适吗”·“没什么不合适的,阿爹。”
伏伶慢慢道,“无论他是南泽的将军,九夷的将军,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注定了该是我的·”·“你这个孩子,- xing -子还是那么犟·认定的事情,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刘老摇头,连连叹息··“不要管这些事了,阿爹·我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伏伶丢下那些柴禾,回到房中,“我去做琴了,不要打扰我。”
边境精锐的组建并未花多少时间,命令是以唐朔风的名义下达的,每一城的主将在接到命令后都将自己营中最出众的年轻人挑了出来,给他们配上最好的刀和最好的马,一刻不停地赶来了朔方。
他们和那些普通的散兵游勇完全不同,陈忆安往他们面前一站,最先感到的是一股朝气,其次是一股杀气,每个人都像是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这支队伍暂且就叫做“平夷军”。
陈忆安令他们每个人都演示了一套自己最擅长的武艺,最后从中挑选出了两个副手,一个叫邹平,一个叫邹远,是一对兄弟·邹平- she -得一手好箭,可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邹远其人则力大无穷,他的刀法刚猛无比,只在技巧上略输于陈忆安,如果正面对决,两人还不定谁胜谁负。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出生于武将世家,自幼熟读兵书,只不过年纪尚轻,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还未来得及一展抱负·陈忆安挑了一圈,觉得只有这两个是最合自己胃口的人选。
“此去危险重重,比守城艰难太多,一个不注意就会有生命危险,你们可要想好·”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后辈,陈忆安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不瞒将军说,咱们的父亲就是死在了九夷人手里。”
邹远郑重地回答他,“所以能上阵多杀两个九夷人,为父亲报仇,一直是我兄弟俩的心愿·”·陈忆安闻言,觉得其他话也不必多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别叫我将军,我还不够资格,如果你们愿意,就叫我老大吧。”
“行老大·”邹远笑呵呵地一拱手,顿时不再那么拘束·邹平始终是一副比较文静的模样,也行了个礼,话却不多。
刚把这支队伍定下来,前方就传来了战报,九夷人正从赤岩山撤离,往邺丘的方向行进·张迁接到这条消息时同陈忆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喜,心道终于来了。
他们知道近几日黑骑一直在派遣小部队劫掠周围的村庄,抢夺粮草辎重,可那些村庄都不过只有几十户人家,无法供给数万人马的消耗,唐朔风很早以前就下了定论,他们绝不会在赤岩山久留。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事实证明,唐朔风是对的·黑骑快要耗尽了粮草,他们只能再次向城镇发起攻击·可这一回等待他们的不再是摇摇欲坠的残破城门,而是加固加高的坚城高墙,重兵屯戍,哨楼日夜不息地注视着敌人的动向,大批的弓箭手随时待命,他们绝无法再像先前那样轻易破城。
“还是不得不佩服唐将军,把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准·”张迁感慨道,“我在边关二十多年,还是比不上他的眼界和算计,真的是白活了·”·陈忆安亦发出一声叹息,却提到:“唐将军……我们是否该再加派营救的人手这样的人,如果折在九夷人的手里,对南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这个事情……我们已经派了十几个好手,甚至还花了重金雇佣那些收钱买命的流寇,全部在进入大营的时候就被发现,别说救出唐将军,连一个活着回来的都没有。
这个事情,还得继续商榷·”张迁叹道,“不过至少证明唐将军还活着,也算是件好事·”·陈忆安皱眉,思考了片刻,建议道:“我相信唐将军。
他必定也一直在寻找逃离的契机,救援的人手最好不要断,即使失败,也可以吸引九夷人的视线,让他们疲于奔命,给唐将军创造机会·”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朔方旧事 by 酒眠花】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