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旧事 by 酒眠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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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旧事 by 酒眠花(2)
·“有道理·”张迁摸了摸下巴,忽然看向陈忆安道,“你这小子,心也开始狠了·”·陈忆安一愣,张迁的话无疑给了他心脏重重一击,他猛然发觉自己竟然不把那些救援之人的人命当一回事,而是将他们当作了棋子一般的存在。
难道不断见证死亡,已经令自己变得冷血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是的·救出唐将军,能让我们少死更多的人,能保全边境数城的百姓。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一个人都不要死,但这是战争,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的确,是没办法的事情·”张迁拿着一根木条,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停在一个地方,“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平平安安地回来。”
陈忆安看向他所指的地方·黑骑朝邺丘行进的路线被他划成了一道弧线,那一路大部分都是坦途,只在距邺丘十五里的地方有一处山地,遍布高大的岩山,中间是一条古河道形成的窄径,宽约十五丈,很适合伏击,只要有数百人藏在两边的岩山之上,推动巨石滚下山坡,就能造成大量杀伤。
张迁对这附近数十里的地形极其熟悉,他觉得可行,八成不会出错,陈忆安与他推敲一阵,一时也看不出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这条计策便暂时这么定下了··天色已暗,斥候传来情报,黑骑在平原上扎营,明日一早才会拔营启程,陈忆安便与平夷军众人约定寅时出发,所有人趁今晚睡个好觉,预备明日打一场痛快仗。
最后,张迁在帐中屏退了所有人,包括门口戍守的卫兵,独把陈忆安一个人留了下来,分外郑重地说了一番话··“唐将军的那句话,始终是我心里的一块心病。
咱们朔方军大多是老人,都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没人会去私通九夷人,而且那些军机要事,普通的士兵会知道个大概,不会接触到核心,也不会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线路。
泄露消息的,只会是知道内情的人·”·“但问题是,知道内情的只有那日和你和唐将军一起出去的三百个人,还有我,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回来,所以就只剩下三个人,我,你,唐将军。”
“这事怎么想怎么荒谬·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所以不妨按照唐将军的思路把这事情捋一捋·”·“第一,内女干就在那三百人当中,他没有死,而是浑水摸鱼溜去了九夷人的地盘,但这样他就没办法再回来了,也就是说他这个内女干只当了一次,却要长期藏身于朔方军中,下了很大的本钱。
但就这一次就让他们俘虏了唐将军,也算是很值得了,姑且算作一种可能·”·“第二,内女干在我们三人当中·”·“开什么玩笑”陈忆安摇摇头笑道,他是真觉得张迁在说笑话。
“你听我说·唐将军当然不会,那么就只剩下两个人,你,和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而是可能我们不经意间把消息泄露了出去,被有心人听到,告诉了九夷人。
我这段日子老在回忆我有没有同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你也回忆一下,没准真是这样·”·“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那个内女干还在,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套我们的消息,取得我们的动向,好去告诉九夷人。
模凌两可的肯定不行,必须得精确到时间地点,你想一想,你有没有同别人说过类似的话·”·陈忆安想了许久,摇了摇头·然后他道:“我想不起来,不过我觉得肯定是第一种。
那天撤退的时候,最后逃出来的只有五十多个,剩下的是死了还是被抓了,没人确认过·而且那五十多个,我也没有见过他们的尸体·”·“但愿如此。”
张迁点了点头,又是一叹,“否则看不见的敌人就在身边,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第14章 死地·是夜,他照例去了一间酒肆··刘老依旧不在,不知是有事还是刻意避开。
陈忆安走进屋里,意外地发现伏伶竟也不在,可屋里灯是亮的·他心中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刚回过身,却几乎与一人撞个满怀·伏伶踉跄了一下,在他面前站定,怀里抱着一把崭新的琴。
“看,做好了”他把手一伸,端着琴给他看,满是笑意··陈忆安瞧着他的模样,只觉越看越是可爱,忽地一矮身把他连人带琴抱了起来,跨进房中。
伏伶顾不得反抗,匆忙抱紧了自己的琴,口中只道:“我的琴小心我的琴”·看来这琴竟是比他自个儿还重要·陈忆安松了手,伏伶把琴放在桌上,又回过身来抱他,道:“我新想了一首曲子,你要不要听”·“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你这个……啊”·灯影摇曳,两条人影滚到床上,纠缠在一处··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又是半夜荒唐,精疲力尽的两人相拥而卧,烛火映出暖黄的光晕,那琴静静地躺在桌上,丝绦编成的流苏垂落,每一束都是人用手花了许多时间一根根缠上去的,精致得像是永安城里价钱最昂贵的刺绣。
“伏伶·”·“嗯”·“你的手真巧·”·伏伶耳朵一红,道:“少说这些花言巧语·最近怎么闲得天天来不跟九夷人打仗了”·“打,怎么不打。
只不过唐将军说了,我们不主动出击,怀英孤军在外,没有一定的补给,我们只要严守城池,等他们粮草耗完,自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那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待在这里就行”·“那可不行,黑骑的战力还是不可小觑,我们也没把握一定能守住这些城池。
所以就需要派出一支小队对他们进行骚扰,让他们自顾不暇,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只管消耗他们的精力,这样我们以逸待劳,胜算就会大很多·”·“这是那个唐将军的主意么他真聪明。”
“是啊·可惜他现在身在敌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你放心,你的唐将军那么厉害,肯定活得好好的·”·“……怎么有股酸味你是吃的哪门子飞醋”·伏伶扑哧一笑,翻了个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儿道:“你们要派出一支小队去骚扰九夷军什么时候”·陈忆安捋着他脑后的头发,正准备回答,却忽然顿住了。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那个内女干还在,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套我们的消息,取得我们的动向,好去告诉九夷人·模凌两可的肯定不行,必须得精确到时间地点,你想一想……”·……·张迁的话毫无征兆地从脑海中冒出,陈忆安霎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这屋里大门紧闭,燃着炭火,空气都是暖融融的,可他却如坠冰窟,甚至于打了个寒噤··“冷”伏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阵反常的颤抖,掀开被子道,“我去加点炭。”
没等他起身,陈忆安忽然猛地将他抱住·伏伶跌回床上,不明所以,拍了拍他的胳膊,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怎么了”·“伏伶。”
他克制着自己,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伏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疑惑,随后他笑了起来,安抚地拍着他的脊背:“怎么忽然说这种话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就算我把这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也有两个人绝对不会背叛,一个是阿爹,一个是你。”
陈忆安看着他的眼睛·伏伶的眼睛不像他是纯粹的黑,而是泛着浅浅的褐色,像一块无暇的琥珀,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模样·他对着陈忆安微微地笑,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像是在哄一个犯了脾气的孩子。
他露出的脖颈上星星点点地印着激情过后的痕迹,他们彼此的身上都布满了对方的气味··他抱着伏伶,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忽然觉得害怕。”
伏伶静默了一会儿,随后道:“我也会时常觉得害怕,怕你有一天再也不会回来,怕再见不到你,所以才时常想问你的动向·我听说了你们朔方军出了内女干,那位张将军显得有些草木皆兵,一直在城里搜索……”·“对、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真是个混账。”
陈忆安懊恼道··“没关系·”伏伶侧过头去吻了他一下,“我不会生你的气·”但他听上去仍是有些微愠的意味··陈忆安忙道:“我们寅时就要出发,去往古河道那边。
你不用担心,张将军说过,明天不会起风,而且我们完成了任务就撤,不会和他们正面交锋·你只要安心等我回来·”·“我会等你的·”伏伶轻笑,两手环着他的腰,“总之你是我的,怎样都跑不掉。”
“好,怎样都跑不掉·”陈忆安一口咬在他的唇上··寅初··天色仍旧漆黑一片,启明星尚未升起,朔方城下却已灯火通明。
一千精骑整装待发,大漠的夜晚滴水成冰,人人冻得双手通红,却无人有所怨言,陈忆安身着轻甲,策马立在队伍最前,身上背着箭筒,佩刀沉稳地挂在腰畔,刀鞘上竟结了一层细细的薄霜。
他扫视了一圈这一千名下属,又看了看身后一脸坚毅的两位副将,抬手一挥,道:“走了·”·这命令像是阵轻飘飘的风,平夷军诸人也像是阵风,马蹄上裹了厚布,令他们如幽灵般溶入夜色,不过片刻功夫,望楼上的斥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
漆黑寂静的荒原一如往昔,黎明仍在酝酿之中,这片广袤的荒漠,不知又将埋下多少不知名的尸首·当东方第一丝鱼肚白亮起的时候,陈忆安伏在断崖边,远远地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影。
情报很准确,九夷人果然选择在黎明拔营启程,通过这处河谷·看情形,不到一刻钟后,黑骑的先头部队就会到达他们的脚下··山崖上早埋伏了五百平夷军,不少半人高的乱石被他们连夜挖掘搬运过来堆在身边,只消敌人一露头,便要让他们尝一场乱石雨。
剩下的五百则守在谷口,等待黑骑被乱世砸得方寸大乱之际冲进去混水摸鱼,杀得几个是几个·同时断崖上的人也全部配了弓箭,这支队伍就像是一只在荒野中狩猎的狼群,静静地守候着猎物,只待扑上去一口见骨。
黑骑渐渐地近了·他们照例黑衣黑马,远远地挟裹着一片烟尘而来,距离颇远,也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不过一会儿,当先一骑已冲进了谷口,越来越多的黑骑进入了这条狭窄的古河道,似一片黑色的洪流。
邹远在一旁看得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道:“老大,什么时候开始”·“再等等,至少让他们进来一半·”陈忆安摆了摆手,凝神静候。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邹平忽然发话··“哪里不对”邹远问道。
“速度不对·”邹平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是很确定,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们练弓箭的人对速度很敏感,九夷的马都是产自瀚海原的乌骝马,在精湛的骑士- cao -控下,来去如电,速度应该比这个还要快上一些,这些人好像有点慢……像是不太擅长骑术的模样。”
邹远瞪大了眼睛,盯了下面那群奔马半晌:“这还有快有慢马不都跑这么快吗”·“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邹平皱了皱眉,“阵前实在是不该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的,可我心中实在是很不安,最好还是让大家小心为上·”·“怎么个小心法他们还能飞起来打我们不成见势不对,溜之大吉不会啊”邹远忍不住开始埋怨他的哥哥 。
陈忆安沉默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却没有把邹平的话传递下去·终于,他一扬手:“动手”·一瞬间,无数巨石在山坡上滚落,河谷中发出隆隆的巨响,仿佛有千万头巨兽同时咆哮,烟尘弥漫,惨呼声不绝于耳。
黑色的浪潮被硬生生阻断,混乱四起,随着更多的巨石不断滚落,不知多少活人和马匹被一并碾成了肉泥,河谷中血腥弥漫,到处是四肢不全的尸体,直似修罗地狱·这般景象就算看在平夷军的眼里,也不免一阵悚然心惊。
一刻钟后,所有的巨石终于都丢完了,河谷的土地被鲜血染得通红,地上躺着不少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人正不断惨呼低吟·剩下的黑骑乍逢变故,大多僵在原地举目四顾,一时不敢乱动。
“老大,让剩下的人上吧,冲进去杀他一家伙·”邹远急不可耐地道··谁知邹平却道:“突袭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再进去徒增伤亡,不如我们先撤兵,待下次有机会再……”·“老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孬种”邹远浑身不痛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咱们爹死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这辈子就杀九夷人,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算赚,眼下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九夷人已经成了没头的苍蝇,进去大杀一通,肯定不亏,你怎么这时候打退堂鼓了呢”·邹平陷入了沉默,只是一个字都不说。
“你们在上面掩护,我带人进去·”陈忆安语气平静地道··“老大,我和你一起去”邹远大声道,“我哥那个胆小鬼,让他掩护好了,咱不理他。”
邹平沉默不语,只是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无言地对准了下面的战场·陈忆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邹远,转身去了·邹远一跺脚,也无话可说,拔出佩刀兴致高昂地跟在陈忆安后面,直似要杀个一百黑骑解气。
他们领着五百人冲进谷口,直朝着九夷军杀去·黑骑原本还在原地彷徨,见南泽人的队伍过来,也仍旧呆呆地停留在原地,直到双方相聚十余丈,他们这才有所动作,却不是进攻,而是掉头就走,一改平日一往无前的锐气,仿佛突然变得胆小怕事了一般。
邹远见状,只道:“这帮孙子”打马就要上前·陈忆安忽然“唰”的一声拔出佩刀,横在他身前:“别动·”·“老大”·“看看你的脚下。”
陈忆安道··“脚下什么东西”·“尸体·”陈忆安咬了咬嘴唇,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悲恸,带着微微的颤抖,“他们根本不是黑骑。”
邹远大惊,忙将目光移到那些尸体的脸上,他的神色变了数变,最终一翻身跳下马来,顾不得许多,将那些人蒙在脸上的布料通通掀开,甚至顾不得肮脏,用袖子一个个擦去他们脸上的血污。
最终他遍身染血,神色直似癫狂,扑通一声跪倒在染满鲜血的黄土上,放声大哭··“苍天啊——这都是我们南泽的百姓啊”·陈忆安紧咬牙关,泪水也不禁从脸上滑了下来,但他握刀的手却始终不曾颤抖。
黑骑劫掠戈壁上的村庄,带走了辎重,其中亦少了许多百姓,但人人都以为他们已被无情地屠戮,却没想到怀英故技重施,用百姓布下了最血腥最无情的一局·大漠上就算普通百姓也人人会骑马,因此让他们伪装成骑兵不算什么难事,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马术不似黑骑那般精湛。
这点邹平看出来了,他却没有放在心上··他这个主将,已经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南泽的军心一溃千里,不少人伏地大哭,哀声不绝于耳,已无人能提刀再战。
但他还没有倒下,他骑着马,握着刀,灵魂却仿佛已经被抽干·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之所以还站着,只为了确认一个真相·唯一的真相··“——真的是你”·第15章 反目·话音甫落,黑骑阵中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
他原本在阵后,但当他策马上前,黑骑便如潮水般为他让出了一条路·他微微昂着头,眼尾稍稍弯起,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身上的衣衫很干净,是今早刚刚换上的,甚至是陈忆安亲手给他穿上的。
他的背后负着一把崭新的琴,彩色的流苏垂落,在风中轻轻拂动··一如他最熟悉的模样,伏伶的样子从来就没有变过,脸上的表情和陈忆安每次回到一间酒肆同他相会时一模一样,一尘不染的面庞混杂着些微的欣喜,仿佛正要给他弹一首新作的曲子,仿佛他们此刻是在一间酒肆的门口,而不是在血流漂杵的战场。
陈忆安望着眼前这个人,如同被整个浸入了冰水里,只感到无尽的恐惧··“真的是你·”他确认似的喃喃着重复了一遍··伏伶看着他,笑了一笑,然后用一种奇异的声调说了一句话。
陈忆安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他是在用九夷的语言下令··“诸勇士听我号令,奉王族之命,杀光你们的敌人,生擒他们的将领,用你们的利刃,带给他们死亡。”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死亡”·无数黑骑重复了一遍这个饱含血腥意味的词语,随即他们一扯马缰,乌骝马纷纷嘶鸣着扬起了前蹄,地面仿佛一面巨大的鼓被敲打出震撼人心的巨响,真正的黑骑即将发起冲锋,林立的刀兵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色泽,他们即将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践踏着南泽人的尸体,将这支军心涣散的残军无情地吞噬。
而在他们面前,黑骑的首领衣不沾尘,面带笑意,正预备旁观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盛宴··黑骑动了·陈忆安也动了·他狂吼一声,用刀鞘重重地击在马臀上,骏马一声长嘶,迈开四蹄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对面阵中的主将直奔而去。
伏伶笑了一笑,显然不欲让他得逞,策马往后退去,如潮水般的黑骑在他身前围拢,筑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陈忆安拔出刀,雪白的利刃划出完美的弧线,斩入一名黑骑的胸口,竟硬生生将其斩成两截。
鲜血溅在他脸上,他抬手拭去,双眼已成一片血红··正在这时,数枚箭矢破空而来,径直钉入围在陈忆安周围的黑骑胸口,将他们带得跌下马去·邹平张弓搭箭,数矢连发,每一箭都带走一条人命,箭技可说神乎其神。
在他的掩护之下,陈忆安终于渐渐接近了人群中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他已杀得几乎发了狂,人命不再是什么值得敬畏之物,而是他手下的草芥,他眼也不眨地斩下一名黑骑的头颅,眼中的杀气令剩下的敌人望而却步。
“不要拦他了·”·伏伶忽然下令,站在原地没有再退,目光始终停留在陈忆安的身上·陈忆安趋近到离他三尺之地,猛地在马背上一蹬,下一瞬间,他手中的刀已经架在了伏伶的脖子上,浑身血气逼人。
“让他们退兵·”陈忆安冷冷道··伏伶微微侧过头去,对着他笑··“那你杀了我罢·”·陈忆安一时陷入沉默,手中的刀纹丝不动。
伏伶看着他,他也看着伏伶,就这么互相对峙着·不远处喊杀阵天,黑骑正不断收割着平夷军的- xing -命,那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地上躺满了南泽人的尸体,分不出谁是士兵,谁是百姓。
陈忆安听着耳畔的杀戮,一瞬不瞬地望着伏伶,慢慢地回过手,将利刃贴近了自己的脖颈··“让他们退兵·否则,我死·”·伏伶的瞳孔一瞬间收缩了,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后他又笑起来,却忽地扬手下令。
·“退兵·”·“退兵——”·黑骑令行禁止,军令对他们而言是比生命还重要之物,无人敢不听令,他们聚拢回来,全部在伏伶身边结成严整的队形,将陈忆安也围在中间。
“我已经退兵了,你可不可以把刀放下”伏伶轻声道,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陈忆安看着他,过了许久许久,他手一松,佩刀跌在地上,一声脆响,溅起一片细微的沙尘。
“听话·”伏伶柔声道·话音刚落,数名黑骑围拢上来,制住了陈忆安的手脚,用绳索缚紧,压着满身血污的他跪在了地上·伏伶见状,下马挥退众人,将陈忆安扶了起来。
“怀英的兵都是这样·”他抚摸着陈忆安的脸颊,云淡风轻地道,“对付南泽人,他们都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我宁可被千刀万剐。”
陈忆安道··伏伶笑了··“给他一匹马,别累到他,也别伤到他·”他这样吩咐道,“走罢,回去见国主,他一定已久等了。”
这数日间前后两次交锋,无疑都是九夷军获得了大胜,这两场胜利分别俘虏了南泽两名最年轻有为的将领,并且给南泽的军心造成了沉重打击,令他们一蹶不振,暂且无力出击。
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一名极其成功的间谍,据说他在朔方潜伏许久,成功地让平夷军的将领陈忆安对他死心塌地,将计划全盘相告·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切甚至在九夷军中也是一个秘密。
令人称奇的是,这名间谍立下大功之后,竟谢绝了九夷国主怀英给予他的各种赏赐,甘愿继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平民·只不过他因身份缘故,仍然留在九夷军中,予怀英出谋划策,俨然是一个军师的角色。
他颇有智计,立下的功劳旁人难望其项背,虽然九夷崇尚武力,众人依然对他尊敬有加··龙景十八年初冬,南泽边境数城烽火遍燃··黑骑大举出击,九夷境内亦有一支援兵不远千里而来,两股人马共计三万余人朝着边境的坚城高墙发起了昼夜不息的进攻。
原本双方人数相当,但南泽已群龙无首,仅靠张迁和萧明拼死支撑,他们在军中威望有限,智计也追不上九夷人神鬼莫测的奇兵,被打得节节败退··十月廿三,朔方城失陷。
那日大火燃了一昼夜不熄,目之所及尽是难以计数的尸体铺满了街道,女人和孩子在坍塌的废墟间撕心裂肺地哭喊,男人们被成片地屠杀,头颅在城墙下高高垒起·三千人的城池一夜而空,城头插上了九夷的旗帜,但内里实已成鬼域。
但在这座城里,却有唯一的一处未曾受到战火波及·一间酒肆的旗幡被扯落了,房屋却还完好无损,一名伛偻着身形的老者张开双手,护着身后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妇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年轻人。
“阿爹,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很感激你·”伏伶轻声道·数十名黑骑在他身后凝立不语,手中寒刃映着火光,像是无声的死神··“魔鬼——你这个魔鬼”刘老脸上的皱纹扭曲成夸张的模样,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石磨上磨过,“早知你骨子里是个魔鬼,二十年前我就不该把你从雪原上捡回来,我就不该打死那头雪狼,让它把你咬死,就不会有今天”·“阿爹。”
伏伶仍旧平静地看着他,“无论如何,我永远认你是我阿爹·”·“魔鬼……”刘老残缺不全的牙齿不停打颤,只是喃喃地重复着。
“放过他们·”伏伶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黑骑紧随其后,再未回头看上这间酒肆哪怕一眼·刘老瘫坐在地,久久不发一言,身后的妇孺哭成一片。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伏伶在燃烧着火光的废墟中穿行,听着身旁无休无止的杀声和哭声,忽然觉得烦躁,令人牵过一匹乌骝马,跨上马背,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城下数千具尸体堆积,浓郁的腥味凝固在空气中,即使风吹也散不去·他踏过脚下深红色的土地,转到上风口,那里是九夷的驻军地,依山而建,营帐连成一片,火光通明,中央的帅帐寂静一片,怀英或许已经歇下。
他却不是去帅帐,而是径直去了营地最深处,那里地处山脚,显得十分安静··“我回来了·”他在门口道·随后里面亮起了灯,仆役们撩开帐帘,躬身将他迎入。
这两个仆从是始终待在帐中的,他们几乎从不离开,且都配着兵刃,身怀绝技,只因这里住了一名囚犯,他是如此重要,乃至于容不得半点闪失,只能严加看管··他矮身跨入帐中,只见一人背对着他而坐,肩背挺得笔直,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其中隐隐掺杂着几丝霜华。
不过年方弱冠,他已有了白发··伏伶从仆从手里接过一坛酒,正是他曾经赠过陈忆安的酒,泛着清冽的香气·他随后接过酒盏,斟了一杯,坐在陈忆安身边,笑吟吟地将酒递到他手里。
酒是好酒,也确有调理气血的功效,其中却下了一味毒,来自九夷王室的秘毒,连续饮用七日,就能让人四肢无力,精力尽失··陈忆安虽无伤无病,可现在的他已连刀都提不起。
他接过酒,一饮而尽··“今天我见到阿爹了,原本打算把他接到九夷去养老,可他不肯,还护着一群女人和孩子,我只能又放过了他们·唉,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想想还有些舍不得。”
伏伶道,像是在和他聊一些家常小事··“你在这里这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像哑了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气极了,怨极了我,也恨极了我,因为你是南泽人,我是九夷人,那些死去的人,在你看来是父母兄弟,在我看来一文不值,所以你心里不痛快。”
“我原本是不想这样的·只因你怀疑到了我,我再藏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暴露,所以只能如此·你还记得我曾经在胡杨坡和你说的话么我宁可我们一走了之,你也不要为你的南泽奔忙,我也不要为九夷卖命,我们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个南泽和九夷没有仇恨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可你拒绝了我,没有一点犹豫·”·“所以现在的一切,是我们两人一手造成的,谁都不该怨恨谁·”·他坐在陈忆安的身边,靠得很近,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曾经亲密无间时那样。
“我和你说个故事吧·”他的嗓音低沉下去··第16章 往事·龙胤三十七年,冬··千丝城从未经历过这种严寒,那种寒冷像是要将人的灵魂都冻住。
□□的土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白霜,死人的血在流出身体之前就凝结成冰,因此路上躺着的那些人看上去都像是睡着了,闭着眼睛,面色青白·事实上很多人都是在路途中睡了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疲劳、饥饿和严寒,不断地摧残着这片荒原上仅剩的生命之火。
就连野兽都绝迹了·一开始他们还能打到鹿,用鹿肉混着冰雪饱餐了一顿,连鹿血都被人抢得一丝不剩,剩下的骨头成了拐杖,支撑他们继续这场没有终点的跋涉。
在这漫长的迁徙队伍中,有一户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人家,女人拄着鹿骨,穿着厚实的鹿皮短靴,男人腰上配着一把匕首,背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两手拢在嘴边,不断地朝里哈气,白雾在他眼前凝成一片。
无尽的死亡让人麻木,与他们同行的人已经愈来愈少了·前方仍然是看不到尽头的雪原,笼罩着蒙蒙的雾气,天际一片晦暗,看不到亮光··“爹,娘,我饿了。”
孩子放下冻得发紫的小手,哆嗦着说出了一句话·饥饿让身上的热量迅速流失,他的两条腿已经失去了感觉,肚子几乎也叫不动了,胃里开始一阵阵发疼。
没有人回答他·他忍了很久,难受得支撑不住,趴在男人的脊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在颊上冻成了冰凌子,冷得蛰人··“长生主啊·”女人走着走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道,“你把我的命收了去,让我的孩子活下来吧,求你,我求你了。”
“住嘴莫言死·”男人斥道··于是女人陷入了安静,四周只有风的声音拂过·孩子年纪虽小,却也懂事,知道气氛不善,乖巧地不再出声,只默默咬着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
那时他以为他们这样一直走就可以走到九夷的王都,那个隐藏在白麓山中高不可攀的九曜城,他还没有见过它的模样·听说那里有着纯白的宫殿,有着雪山和大漠里所有能找得到的珍宝,还有带来温暖的地火,令城中四季如春。
他做梦都想去那里,而那时候父母告诉他,他们就是朝那座城的方向去的··他不知道他们需要走上多久,只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二十天,或许是三十天,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是难以忍受的距离。
他从来没有离家那么久,但他知道他的家已经不在了,凶神恶煞的南泽铁骑冲入城中,杀死了无数他的同族,挥着长刀和鞭子将剩下的人赶出城,并令他们终身不得回归··他记得很多人死时的模样。
他的发小因惊怕在街上乱跑,被南泽人骑马撞到,无数的马蹄就这样从他身上踏过;那个卖布的姐姐脸上总是挂着笑,直到南泽人冲进她的家,女人的惨叫响了很久,那具衣不蔽体的尸体像是个破碎的娃娃;那个总给他做木鸟玩的老木匠,因为不愿出城而被活活打死,死的时候两眼大睁着看向天空,眼睛一片浑浊。
这些人的脸留在他的噩梦里,一天也不曾忘却,他时常惊叫着从梦中醒来,看到的总是一片漆黑的荒原,还有身侧一小堆仿佛即将熄灭的篝火·父亲和母亲抱在一起,把他围在中间,但即使如此也抵不过彻骨的严寒,他的牙齿格格打颤。
天色又暗了·这段日子他最害怕的就是黑夜,在那样亘古的黑暗中,生命仿佛风中之烛,随时都会凋零·他有时候会做一种梦,梦见父亲和母亲像那些冰原上的尸体一样睡了过去,而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跋涉,被寒冷和饥饿所包围,永无止境。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爹,娘,我真的好饿·”他靠着一块石头蜷成一团,望着正在努力生火的父亲,忍不住又小声道··“他爹,快去找点吃的吧,孩子都饿了这许久,撑不下去的啊”女人也道。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话音落后忍不住咳嗽··男人顿住了动作,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起身离开,头也不回··“阿妈,爹去哪里”·“去找吃的了,很快就回来了。”
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等爹回来,咱们吃饱了,攒足了力气,就去九曜城,到了九曜城,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男人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具动物的尸体,身上沾满了血。
等走近了,女人和孩子才发现那是一头狼,在午夜的荒原上,只有孤狼会出来猎食,他们凶残成- xing -,追着猎物不死不休,尖利的爪牙能在瞬间撕碎一头雪鹿·不知男人经历了怎样的惊险搏斗,竟带回一具狼尸。
女人接过男人递来的匕首,艰难地用冻僵的手指将它解刨,割下肉在火上烤·她剥下狼皮裹在孩子的身上,将手掌浸入尚且温热的狼血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男人坐在一边,低着头,已悄然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手臂被狼吻撕下一半,胸膛几乎被破了一个大洞·他身上的血早已流干,只凭着一股对妻子和孩子的信念支撑到此·他的身躯一片冰冷,嘴唇青白,双眼紧闭,无论篝火燃烧得如何旺盛,他也再不会醒来了。
脚下都是冻土,女人和孩子流干了最后的泪水,只能用乱石将他埋住·朝阳升起,他们带着剩下的狼肉和狼皮,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跋涉··又过了二十天,或许是十七八天,他记不清了。
女人把最后的一块肉放在他手里,裹紧他身上的狼皮,抱着他,双眼空得像是眼前的荒漠··“孩子,阿妈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她道,嗓音已弱得要凑近才能听清楚,“但阿妈不甘心,我们一家人原本好好的,都是那个叫唐弋的屠夫,那群南泽人,他们毁了我们的所有,他迟早会遭到报应,被千刀万剐。”
“孩子,你要好好地活下去,长生主的眼睛在看着你,活下去替阿妈和阿爹报仇,替我们所有人报仇·孩子……”·她的脸颊慢慢浮现出一丝红润,声音也大了起来,仿佛流失的生命开始回归到她的身体,她的眼睛睁得老大,无尽的怨恨凝固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看得他悚然心惊。
“孩子,活下去·”·女人也死了·身体就像是熄灭的蜡烛那样陡然变得冰冷,眼睛大大睁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天上的银河·孩子真的来到了他噩梦中的景象,偌大的荒原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别的活物,无尽的黑暗像是无尽的死亡,他守在女人的尸体边,一步也不敢挪动,甚至丧失了哭泣的力气。
夜色最深沉的时候,他看见了狼群·那些绿幽幽的目光藏在黑暗里窥视着他,辨不清数量·他守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它即将要熄灭了,他知道,在火焰消失的一瞬间,狼吻就会将他撕成碎片。
他就要死了,但就如女人所说,他不甘心,他从小就是个乖巧的孩子,从未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这样无缘无故地承受恐惧,再无缘无故地死去·他从火堆里拾起一支火把,与狼群对峙。
小小的身体是如此微不起眼,他尽力摆出一种凶狠的模样,即使双腿颤抖得快要倒下··正在这时,狼群开始骚动起来,不远处传来野兽的惨号,有大群的猎狗从黑暗里窜出,数只逮住一头狼撕咬,一名猎人朝他的方向走来,看着篝火和女人的尸体,露出惊讶的神色。
孩子得救了··猎人是南泽人,不能陪着他去往极遥远外的九曜城·他随着猎人回到了物是人非的千丝城,隐藏起了自己的九夷身份·幸运的是,他虽是九夷人,却长得颇为清秀,相貌反而接近南泽,瞳孔的琥珀色也不甚明显,便一直这样安然无恙地活了下去,未被人识破。
猎人待他很好,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待他却如同自己的孩子·他知道孩子是九夷人,却帮着他隐藏,因为在他的观念中,一个孩子是没有错的,无论他的族人犯下再大的错,都不该记在他的头上。
他教孩子放下仇恨,孩子应了,却从来没有往心里去·他每夜的梦中都是死去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冰原上遍地的族人尸体·无数个夜晚他就这样醒来,再难以入睡,于是他开始拾起曾经母亲教过他的琴,只有琴声才能让他的内心有一丝安宁。
二十年很短,也很长··那天九夷的黑骑攻进了朔方城,他被当成百姓掳走·他看见九夷的王帐,便高呼着九夷的语言冲了过去,黑骑拦住了他,然后一个人从帐中走了出来。
面对九夷的王,他矮下身去,朝着他跪拜··“我能让你们赢得这场战争·”他道··“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怀英问他。
“凭朔方城中没有人知道我九夷身份,凭我二十年前所有亲人都死于那场战争,凭我一生都在朝思暮想为我的族人报仇·”·“一个平民,是不能成为合格的间谍的。”
怀英看了他一眼道,“他会被人轻易识破·”·“我有办法让南泽的将军对我知无不言,死心塌地·”·怀英打量了一阵这个长相秀气的年轻人。
“如果你能为我俘虏南泽的将军唐朔风,我就赐你官爵·”他转身,拂袖,“不要让我失望·”·龙景十八年秋,九月廿七,南泽突袭失败,唐朔方被俘。
十月初八,平夷军被大败··十月廿三,朔方城破··“这就是我的故事·”伏伶靠在陈忆安的身上,缓缓道,“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
第17章 深陷·夜已深了··伏伶站起身来,让两个仆从退开,亲手拾起剪刀打理了一下四周的烛火·火光明灭,映着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整个营帐被静谧的气氛所笼罩着。
他坐下来,令一个仆从拿来自己的琴,手指认真地抚过琴身·这块制琴的木料还是陈忆安赠给他的··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天和你说有首新想的曲子,可最近一直忙,没有找到时间弹给你听。”
伏伶道,“今天总算是能够稍微闲一会儿了·”·清冽的琴声从他指下缓缓流出··伏伶弹过许多各种各样的曲子,陈忆安也听过许多,但这首却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它不急不缓,娓娓道来,空旷而悠远·那是大漠无风的夜晚,天上的银河缓缓淌过幽蓝色的天幕,长生主剥落的画像刻在夯土墙上,一双悲悯众生的眼睛望着他们,碧蓝色的湖泊如一面镜子,驼马在湖畔饮水。
没有烽火,没有刀兵,只是和平而温柔的述说,让人听着几乎要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中睡过去··伏伶专注地看着琴弦·过了许久,陈忆安终于转过身来,默默地看着他。
伏伶抬起头来和他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但那只是一瞬,那两双眼睛又回复了陌生··“已经结束了·”陈忆安终于开口道。
伏伶停下来,将手按在琴弦上··“我很早就说过,你是我的,怎样都跑不掉·”·“你把我拘在这里,我也不是你的·”陈忆安慢慢道,“就算到我死的那一天。”
伏伶笑了笑·“来人,把那个东西拿来·”他吩咐道··“又要喂我喝什么毒”陈忆安道··“不是毒。”
伏伶端过那个小巧的酒杯,言笑晏晏,“我们一人一半·”·他知道陈忆安不能拒绝他·那坛酒,原本就是他自愿喝的,后来他知道了真相,依然每日一盅,不曾断过。
伏伶在他口中尝到了酒香,他亲手酿的酒的香气,而后他将新的香味渡过去,辛辣且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在两人口中弥漫开去··这叫做饮鸩止渴··两个仆从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伏伶扬手打灭了灯,蜡烛在软垫上烫出一个小洞。
干涸的酒杯跌在地上,一丝酒液在地上蜿蜒,四周散开浓烈的香气,那是来自九夷的一种剧烈的助情药物,叫做“媚骨”··“你除了那颗心,什么都是我的,等你的心死了,自然也是我的了。”
陈忆安压着他躺在软垫上,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药物的作用下,内心的狼- xing -在黑暗中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他的喘息愈来愈急促和粗重,难以言说的渴望一分分将他蚕食,而猎物就躺在他的身下,毫不反抗。
他挣扎了许久,一股烈焰灼烤着他,汗水在他额头上凝成一片,滴落下来·随后有一只手替他擦去了汗水,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蛊惑··“放弃吧·”·于是他放弃了,理智最终断弦,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具温软的肉体在怀中任由摆弄,时不时发出的美妙声音让他几欲疯狂。
他汗流浃背,颤抖着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无上的愉悦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堕落感将他包围,几乎就要在这种美妙中死去·他半张着唇,下意识地呼喊着一个记忆中的名字。
“伏伶……呵……伏伶……”·“我在……”·那个声音尾音骤然拔高,微颤的余韵回荡在昏暗的帐中。
一双手臂死死地抱着他,五指收得极紧,抓得他脊背微微地发疼·他埋头一口咬住一段雪白的脖颈,像狼那样留下印记,全不顾身下人发出的微弱痛呼··在尝到血腥味的时候,他停住了。
可腰上的那双腿反而缠得更紧,像是催促他继续·一切都失去了控制,黑暗中他们彼此纠缠直到筋疲力竭,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麝香味道,衣衫凌乱地堆在一边,翻滚的躯体布满汗水,像是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直到后半夜,帐中终于安静下来··陈忆安已沉沉睡去,他的身体本就虚弱,癫狂半夜,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精力·伏伶看了一阵他自黑暗中露出的轮廓,而后点亮烛火,披衣而起。
药效的后遗令他浑身酸软,他晃了晃脑袋,紧闭双目,不停按揉着自己的太阳- xue -··“大人·”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事”·“国主请您过去议事。”
怀英的命令他是不能违抗的,伏伶强撑着站起身,系住外衣的领口,掩住了脖子上的齿痕·他掀开帐帘,对那个仆从道:“国主怎么还未歇息”·“有军机要事,需要和大人您商讨决定。”
伏伶微微一惊,恐怕怀英已经等了他一阵了,他的事情,怀英也早就知道,不知他是否会为此而发怒·想到这里他再不敢怠慢,忙道:“快带我过去。”
王帐位于大营正中,重重守卫如标杆一般直立,他们仿佛不需要歇息,冷峻的面容像是一尊尊雕塑·伏伶敛去面上的一丝紧张和惶恐,躬身而入,匍匐在地行礼。
“起来吧·”高高在上的九夷之主背对着他而立,望着悬挂在墙上的一面巨大的地图·那张地图标注详尽,是数代九夷间谍的心血之作,边境数城的位置、大小以及人口一目了然,就连荒漠上的地形也事无巨细尽数标注。
恐怕就算平夷军那次突袭没有伏伶的通风报信,怀英也未必会中计··“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出乎意料地,怀英并没有发怒,也并未提及他的任何私事。
伏伶心中一惊,怀英莫非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了·“我已让一部分黑骑撤回王都,他们会将唐朔风也带回去·这件事情,南泽的人不知道。”
怀英道,“原本是计划在阵前杀了他的,但是他太有用,知道得也太多,留着会有更大的价值,虽然暂时还撬不开他的嘴,不过王都的大狱里有的是高手·这件事情,让他们去- cao -心。”
“黑骑在南泽边境遭遇到了我意料之外的抵抗,我们的人千里迢迢而来,吃光了粮草,却没有获得足够的回报·千丝城,本来该在第一战破,却硬生生拖了一个月。
南泽人擅长守城,打起仗来事倍功半·这样拖下去,纵使拿下所有城池,也会得不偿失·”·“你对南泽其他将领的了解有多少”怀英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伏伶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南泽边境守军中有威望的也不过剩下两人,张迁和萧明·张迁原本是唐朔风的副将,此人在兵法造诣上中规中矩,但对千丝城及邺丘周边的地形十分了解,也擅长测算风向,人称风算子。
萧明本是邺丘的守将,此人我不甚了解,不过听说他爱惜羽毛,极看重自己的名声和前途,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是个可以贿赂的人·”·“很好·”怀英道,“我需要一个使者,替我送两封信。
第一封,给唐朔风的部下张迁,第二封给邺丘的守将萧明·这两封信要分开送,不能让任何一方知道对方收到过信·”·伏伶没有问是什么信,怀英不说的事情,他从来不喜人随便发问。
他只恭声应是··“没有其他的事了,下去吧·”怀英吩咐了一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狼养久了,是会反噬人的,这一点,你要时时记在心上。”
“是·”·伏伶退出了营帐,冰冷的夜风吹来,他忽然微微地打了个颤··怀英永远是一副沉稳静默的模样,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位王者,因为他从不表露自己的心思。
但在他面前伏伶总会感到一种无穷的压迫力,这种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来,像是一座山矗立在眼前,他被迫笼罩在他的- yin -影中,除了顺从别无选择··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白雾在眼前凝成一片。
朔方城已经破了,它已又成了千丝城,南泽人被屠杀一空,唐弋的儿子唐朔风被俘虏到了九夷,再无逃脱的可能,父母和族人的仇都已报了·陈忆安现在正在他的帐中,被他用药养着,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他也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平民,而是黑骑的军师,怀英麾下的谋士,九夷的第一间谍,他的名字会留在青史··他看似什么都得到了,内心却莫名地怅然若失··他忽然想起和陈忆安在胡杨坡的那番对话。
当时陈忆安已是南泽的将领,无数人的生死系在他的身上,他无法从中抽身,伏伶却不了解·现在他突然完全体会到了那时陈忆安的心境·那是一种陷进泥潭里的感觉,仿佛有千丝万缕的彩绦缠着他的手脚,无数的恩怨和- xing -命交织在一起将他死死拽住,要说离开就离开,谈何容易。
“大人·”·已是冬日,夜里滴水成冰,下属看着他只是在风中凝立不动,不免略带担忧地唤了一声··“回去吧·收拾一下行装,明天辰时出发,去邺丘。”
“遵命·”·第18章 运筹·天气愈来愈冷了··马蹄过稀疏的草丛,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天色始终昏暗,不见日光,似乎有一场狂风或是大雪在酝酿着,不知何时就会骤然而来。
邺丘城外的官道上行进着一支二十人的队伍,为首一人披着大氅,严寒令他把面孔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遥遥望着高耸的邺丘城墙··“你们留在城外。”
他忽然出声道,“我一人进去·”·“大人”部下慌忙阻止·南泽和九夷已经势同水火,尤其朔方城被屠后,南泽人抓到一个九夷的间谍就会立即处死并且戮尸,绝无转圜的余地。
没有一技之长傍身的伏伶孤身入城,无异于羊入虎口··“他们不敢杀我·陈忆安还在我手里;我若死,等同于挑衅九夷,国主必不会善了·”·他如此说道,随即不顾部下担忧神色,猛一打马,骏马长嘶一声,不过片刻就驰到城下。
他仰头望向城头的哨楼,揭下自己蒙面的布巾··“开城,我是伏伶·”·哨楼上的士兵听到这个名字,两腿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哆嗦·早听说古河道中平夷军中计杀戮无辜百姓的惨事,而朔方城破的惨状他们亦有所耳闻,那个人间地狱能令任何见过它的人呕吐。
这一切都是那个名叫伏伶的人一手造成,他早已成了恐怖和死亡的代名词··而现在,这个人就在城下,仰起的一张脸庞眉清目秀,与传说丝毫不符·守城士兵怔愣许久,这才踉跄着跑去报信。
·里面寂静了很久,直到伏伶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快冻在了马缰上,城门这才缓缓地开了一条缝·果然如他所言,南泽的将领不是蠢人,知道所会带来的后果,并没有派人试图- she -杀他。
伏伶策马,悠然跨入城中··“张将军何须亲自前来迎接·”·面前数百南泽士兵林立,似乎是想要造成一点威势·伏伶淡淡笑了笑,朝着面前站着的那位中年将领略微拱手。
他并未下马,甚至并未低一下头,那数百林立的刀兵在他眼中更是视若无睹·张迁面沉如水,黝黑的面庞似乎多了不少沟壑,一双鹰目冷冷地看着他··“我们这里容不下九夷的大人。”
他道,“如果你是来耀武扬威的,这些弓箭可不会容情·”·他一抬手,数百南泽军后顿时露出一排弓箭手,弓弦已经拉满,箭头闪着森森的寒光,直指他的心脏。
伏伶笑了一下,没有点破他的虚张声势,而是旁若无人地问道:“萧将军不在么”·“目前我就是这支南泽军的首将,大人有什么指教,只管与本将说来。”
伏伶听了他的话,举目四顾而不见萧明的身影,心中已有计较··南泽军群龙无首日久,张迁和萧明不相伯仲,这两人统领一城尚可,让他们做镇边总将,却无一人能胜任,然两人总不甘心,彼此纠集了一帮亲信明争暗斗,导致南泽军内部已起了罅隙,隐隐分成两派。
朔方城失陷后,这两拨人更是彼此责怪,无人愿意揽下责任,将士颇有怨言··在南泽军中的间谍不止他一个,那些人虽接触不到军机核心,这些看似平常的消息却在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对九夷军而言,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既然如此,可否有幸入张将军帐中一叙,国主有话要我与将军传达·”·“怀英想干什么劝降你回去告诉他,就算我这一城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做他的走狗”张迁涨红了面庞高声道。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伏伶笑了:“张将军何必如此急躁国主自然知道将军的一腔报国之心,绝不会提出如此令人为难的要求。
至于详情,却是不便告诉一些不相干的人知道,所以才欲邀将军入帐详谈·”·“我且看你玩什么花样”张迁转身重重地一甩膀子,头也不回走入帐中。
伏伶笑得更为坦然,这位张将军的- xing -格注定了他成不了大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好恶从来宣诸于口,难怪如此轻易就和萧明起了矛盾·此人毫无城府心机,与他打交道反而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随着两名守卫入内,张迁坐在上首,也不给他看座,他只能站着·外头寒风凛冽,他却故意不教人放下帐帘,那风便直直灌了进来,吹在伏伶的身上·伏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是没有与此人多说的必要。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正要上前·斜刺里忽然冲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刀将他拦住·伏伶顿住脚步,只道:“张将军要是怀疑我身上藏有利刃,何妨对我进行一番搜身”·张迁看了看他,用下巴示意,立即有人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信,甚至还恐怕信上有机关或是□□,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这才转而递给张迁。
张迁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竟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伏伶耐心地给了他一段思考的时间,这才道:“不知张将军对我国主的建议有何想法”·张迁没有回答他,只是负手在帐中踱步,来来去去好几圈,愣是不发一言。
伏伶微微笑着,却只是保持缄默··这位张将军戍守边关二十余年,一心为国,平生把忠义两字扛在肩头,不曾有一刻放下·他为了国家,连个女人都没有娶过,他从未想过怀英会给他出一个天大的难题,逼他在忠义两字间作出一个选择。
他的要求很简单,交出邺丘城,来换回唐朔风·如果拒不接受条件,要么,邺丘城破,唐朔风死,要么,邺丘城得以保全,唐朔风还是死·他若选择自己的上官,则为不忠,选择邺丘,则为不义。
是以张迁来回踱步,迟迟难以抉择··“这的确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伏伶等到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悠悠道,“所以鄙人不才,愿意给将军出个主意。
这样的难题,将军无法回答,何妨将这封信送到永安城,让那位唐将军的父亲唐老将军来抉择要知道,他可是一直牵挂着他的儿子,让他来抉择,您也不用承担这份责任。”
“卑鄙小人·”张迁怒道,“战场之上大家堂堂正正地来打过,搞这种小人手段,换来换去,算什么英雄”·伏伶笑道:“战争不需要英雄。”
张迁盯着这个年轻人·然而伏伶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张面具,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不过,假若伏伶是个能轻易让人看透的人,曾经众人也不会愿意相信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乐者,昔日的陈忆安也不会对他那样死心塌地。
“如果将军没有别的疑问,我就先回去了·”伏伶道,“我记得从邺丘到永安的八百里加急最快是四天,那么我就给将军十天的时间,十天之内没有收到答复,恐怕将军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所以,还请仔细斟酌一番·”·没有人送他,伏伶也不指望有人送他,他自顾自出了帐门,跨上马,扬长而去·待到即将出了城门,他拨转马头,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跳下马来,脱下外面的大氅,而后束起了头发,用防风沙的面巾蒙住脸,整个人顿时就变了模样,像是一个出来做活的普通南泽百姓。
他毕竟在朔方城中生活了二十年,扮这种身份对他来说驾轻就熟··正是战事,城中有不少守卫正在巡逻·他所处的位置荒无人烟,是一片堆积杂物的平房,因此几乎没有队伍经过这里,大都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走。
等了一阵,有一个身着南泽军服的守卫慢悠悠地踱了过来,面对着墙根一动不动,原是在解手··伏伶等他处理完,走上前去,装作偶遇的模样压着嗓子道:“这位军爷,敢问萧将军在何处我遇见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像是九夷人,得报告给他知道。”
那士兵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阵,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嗤笑一声:“又是个想骗赏钱的行行,左右也没啥事,我带你去,不过要是假消息,少不得打你二十板子扔出来,你这细皮嫩肉的,受得住吗”·“千真万确,小人岂敢诓骗军爷。”
那士兵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便挥了挥手让他跟上,毕竟如果情况属实,他也算立下一份功劳,是以不曾怠慢,一路把伏伶领到了萧明帐中··萧明不知正在做什么,那个士兵陪着他等了半晌,才见他急匆匆地提着裤子从里头出来,见到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领着一个平民,顿时一脸忍无可忍极不耐烦的模样:“做什么做什么老子现在没空处理这些混账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萧将军,我是伏伶。”
“你是什么伏……”萧明话说了一半,登时反应过来,脸上的神色变了数变,连提裤子的手都顿住了·伏伶耐心地等他回过神来,不过一会儿,只见萧明一挥手,对那个士兵道,“今天这人来见过我,你不准同任何人说起,否则以军法处置,听到没有”·“是……是。”
那士兵给他唬了一跳,顿时诚惶诚恐,忙不迭退出营帐··“萧将军杀伐果断,颇有大将之风啊·”伏伶赞道··“屁的大将之风,老子现在都快成丧家之犬了。”
萧明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怀英派你来的劝降有什么条件”·伏伶闻言微感讶异,原以为萧明不过是个胸无大志、尸位素餐的无能守将,没想到他竟已做好了投降的准备。
“意外吧不瞒你说,这城老子是一刻也不想守了六百里加急向永安城请兵,上面就回老子一句话,骂老子无能他们有能,他们怎么不上阵杀敌守个屁城,张迁那老小子口是心非,下面的人一盘散沙,不等你们来打,我们自己就得完蛋老子现在只想每天喝喝酒,玩玩女人,迟早要死,不如死得爽快点”·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伏伶竟一时哑口无言,这萧明虽不忠不义,对大局却看得格外清晰。
“萧将军大可不必死的·”伏伶沉吟了一阵,缓缓道,“戍守边关这么多年,未尝得到半分回报,就这么死了,不觉得可惜么”·萧明微微眯着眼睛看向他:“怎么,你们九夷准备招揽我过去”·“不是,是我们的国主想与将军谈一个生意。”
伏伶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国主的亲笔手书,但请将军一阅·”·萧明扯开信纸,大致浏览了一遍,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萧将军”·“有意思,真有意思·怀英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他”·伏伶露出一个微笑,道:“凭将军您对自己- xing -命的爱惜。
您若不爱惜- xing -命,就不会日日寻欢作乐,您本有着大好的前程,却要因为一些宵小之辈而放弃,我们国主替您觉得不值,因而定下此策·只需将这封信交给朝中的窦言窦宰相,百姓骂名可让他一人背负,他会在青史上遗臭万年,而您则可青云直上,前途不愁,更可保全一家老小的- xing -命。”
“这个怀英,还真是个妙人·”萧明感慨了一句·随后他沉默了许久,骤然抬头,“回去告诉他,这件事,我萧明干了·”·“将军爽快。”
伏伶拱手一笑··怀英给萧明,实则是给窦言的信也很简单,黄金十万,换怀远、固安两城·随后他会退兵,而南泽则获得名义上的大胜·这十万两黄金,则会进宰相窦言的腰包。
如此好事,不怕那个昏庸宰相不答应··伏伶策马立在邺丘城下,望着城墙上高耸的南泽旗帜,忽然发出一声哂笑·下属围拢过来,见到主上无恙,纷纷松了一口气,伏地行礼。
“一切顺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应该就有回音了·”伏伶如此说道··第19章 使诈·他策马回到千丝城外的九夷大营,立刻有人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伏伶踩着那人的脊背跨下马,进入帅帐之中向怀英复命·这一切并未花上多久,很快他走出帅帐,径直往山脚下那间营帐而去··天气极为寒冷,他穿得略少了些,稍稍在外头待了片刻就觉得双手发麻,冷得连指节都弯曲不动,然而四周巡逻的士兵和守卫依然军容整肃,无一人有怠惰之态,即使铠甲上凝了薄霜依然如标杆般直立。
相比之下南泽的军队军心涣散,尽是些偷闲耍滑之辈,两相高下立现·唯有唐朔风还在时,他麾下的朔方军尚有战斗力,但唐朔风一消失,那些人失去了主心骨,直如一盘散沙,令人无法想象这样的军队能打得了什么胜仗。
毕竟在朔方城生活了二十年,两相对比,令他也不由感慨万千·他摇摇头轻声一叹,将这些事抛到脑后··“食水按时送了么”帐帘紧闭,他立在帐前例行问了一句。
“送了·”仆从恭顺地答道··九夷上下尊卑分明,正如他无法违抗怀英的命令,这些人也无法违抗他的命令,否则他甚至有权将他们直接处死,而不会引来任何议论。
伏伶进入帐中,看清帐中景象,略略感到有些意外·以往那人总是挺直了肩背背对着他坐着,伏伶姑且认为那是他放不下身为一个贵族和军人的尊严·但现在只见他歪歪斜斜地倚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仆从送进去的酒,清冽的酒香散在室内,似乎已喝了不少。
室内炭火燃得很暖,伏伶解开自己的外衣,坐在他身前··“你来了·”陈忆安道··伏伶对着他笑了一笑··“这是什么酒比我在一间酒肆喝过的好很多。”
陈忆安叹道,“我记得那时候你坐在墙根下,弹着一首很平常的曲子,可我一眼就觉得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好比一堆普普通通的石头里掺了一块玉,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九夷王室的酒·九曜城里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花,叫百岁花,以此花酿酒,香气逼人,愈久愈纯·”·“九夷王室九曜城那是个什么地方”·“说来话长,你要听么”·“我待在这里左右也无事,何妨说说打发时间。”
“九夷是你们南泽人的称呼,在我们的语言中,这个国家叫做九曜·上古时代原本有九个宗族生活在极北之地和南荒漠中间的瀚海原上,他们组成了一个国家,把瀚海原上最丰饶的地方定为了王都,就叫做九曜城。
九曜的意思是九个太阳,它们被神明托起,亘古不熄·后来这九个宗族也起过内讧,有四个姓氏消弭在了历史中,现在实际只剩下五个,但南泽还是称我们为九夷,意思是拥有九个姓氏的蛮夷。”
“那你的姓氏”·“我的姓氏……伏氏是那已经消弭的四个姓氏之一,但他们有很多后人依然活着,其中一些流落到了荒芜的边关。
我们在数百年前曾是王族,有自己的封地,但现在已经成了平民,自我记事起,父母和城里普通南泽人过的日子并无区别·”·“是这样·记得曾经还答应带你去南泽的王都永安城看看……”陈忆安饮了一口酒,“那里遍地都是金银和美酒,到处是穿着绮罗绸缎的人,只要想得到的享乐的法子,都能在那座城里找到。
也不像这边寒冷,那才是个真正四季如春的地方·”·伏伶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总有机会的·”·待九夷的黑骑一路东进,他们迟早会拥有整个南泽,黑骑的铁蹄会踏在永安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城中的财宝和美酒将任他们撷取。
以怀英的能力,伏伶丝毫不怀疑这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待那一天来临,陈忆安的承诺自然也会成为现实··“如果去了永安城,你想干什么”·伏伶偏头认真地想了想:“我想看看南泽的花,听说永安城里永远都开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和这片荒凉的地方完全不同,我还想尝尝南泽的酒,和我们的相比哪个好喝。
还有,听说永安城里有许多歌舞伎坊,那里的乐师弹得全天下最好的琴,我……也很想去切磋一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陈忆安若有所思地静了一阵,摸了摸伏伶搁在一旁的手背:“那我告诉你,逢年过节的时候,城里还会放花灯,一半在河里,一半在天上,就像这里倒映在湖里的银河,却比那个还要美。”
“一半在河里,一半在天上什么意思”·“就是一半的花灯用丝线系住,悬挂在屋檐下,还有街道两边,到了夜里顺着朱雀大街望过去,像是天上开了一簇又一簇的花。
还有一半做成河灯,漂浮在河面上顺水流走,听说用纸条写下心愿放在河灯里,那个心愿就会实现·”·“那我要写个心愿……”·“什么”·伏伶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将脸藏在幽暗的光线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什么都没有说。
“不说就算了·我也有个心愿,你要不要听听”·“什么”·“过来·”陈忆安朝他招了招手。
伏伶下意识地靠过去,被陈忆安一把抱在怀里··他讶异了一下,随后反手也抱住了陈忆安·怀抱温暖而熟悉,很像是曾经在一间酒肆里那般·这个人可说是他平生除了父母和养父唯一亲近的人,他潜意识中就不会对他有任何防备,尤其是在用那壶药酒将陈忆安废掉之后,便更加肆无忌惮。
陈忆安抱着他,缓缓将手按上他的后脑,像极了爱抚··“你……”·伏伶正要开口,忽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意识··陈忆安松开手,一枚打磨尖利的木刺离开了伏伶的后颈,上面沾着森森血迹。
“很抱歉,不能带你去永安城了·”·陈忆安将他放平在软垫上·伏伶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甚至唇角还留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陈忆安望了一会儿那张沉睡的面庞,随后低头在他身上翻找起来·不负所望,他从伏伶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匕首,锋刃森寒,且开了血槽·他掂了掂那把刀,扬首道:“外面的人,再送壶酒来。”
伏伶很早就吩咐过,除了离开,他的其他要求必须被满足·所以外面的仆从没有异议,应声而去,不过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陈忆安伏在帐帘旁边,屏气凝神,只闻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帐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帐中光线很暗,因为门窗都被封住,常人只会先觉得眼前一黑,需要过一阵才能适应·所以那个仆从没看到地上的伏伶,也没看到陈忆安,而是提着那壶酒眯着眼睛张望,一边道:“酒送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抹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溅,此人甚至来不及惨叫,殒命当场··陈忆安扶住尸体小心地放在角落,持着匕首只是静静地等待··外面的仆从还有一个,长时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肯定会进来察看。
陈忆安靠在帐门边上,忽然觉得手足发软,体内中毒太深,一点精力都提不起来,他现在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多少区别·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极力压抑着愈发粗重的喘息。
果然,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外面的人就动了,他迈入帐中,但正如前一个人那样,昏暗的光线令他一时无法适应·陈忆安猛地扑了出去,将那人扑倒在地,死死捂住他的嘴。
他看见那个仆从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脖子··很幸运,帐外守卫的巡逻如常,没有人被惊动··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陈忆安强忍着一阵阵头晕目眩,扒下了那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将匕首插进靴筒里,而后拔开那瓶百岁花酿的酒,洒在帐中。
浓郁的香气弥散开来,顿时将血腥气掩盖了七分·他执起案上的油灯,正要向下倾倒,却陷入了犹豫··原本的计划是杀死两个仆从后在帐中放一把火,引起守卫的注意,他便可以趁乱混出。
他中了毒,人人都会以为他仍在帐中无法逃脱,不会想到他已不在此处·如一来,逃脱的把握会大上许多··可他拿着那盏油灯,迟迟无法下手··伏伶躺在他的脚下,呼吸平缓,好梦正甜。
陈忆安蹲下来,拨开他脸上的乱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又替他掩上被子··“真想把你给我的,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他自言自语道,“可惜,我带不走两个人。”
他将油灯搁回案上,头也不回地步出营帐··他自从被俘虏,几乎没有从帐中出来过,所以也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他扮作一个下人的模样,低着头从守卫中穿过。
还得归功于伏伶的□□,现在的他脚步虚浮,浑身无力,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将军模样·一路走过数个营帐,竟无人发觉他的异状··天即将黑了,陈忆安心中不由焦急起来。
他思考了许久的计划,不仅仅是关于自己,他还需要帮助一个人·那就是据说一直被押在九夷营中的南泽镇边主将,唐朔风··可他一个个营帐看过去,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按时更新,十分抱歉,今天补上,感谢大家的支持··第20章 惊变·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营帐中的那两具尸体。
他也不敢靠近帅帐,这些人发现不了他,不代表怀英也发现不了他,那个神鬼莫测的九夷国主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暂且不敢冒这个险··唯今之计,只有先行回营,再谋后策。
黑骑的防守密如铁桶,巡逻的守卫也一刻不曾断过,哨楼昼夜不息地注视着整片大营,任何有异动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 she -杀·经过这半个多时辰的察看,他意识到还是需要在营中制造一些混乱,才会有机可趁。
可他该如何去做焚烧营帐的计划被他否决了,区区一两间营帐也无法造成太大的混乱·他冥思苦想了一阵,忽然记起黑骑第一次对朔方城发起的突袭,千万支火箭钉在城门上,不过片刻就将厚重的城门焚成了一团灰烬。
又想起他与唐朔风对赤岩山发起的那次突袭,若无人通风报信,结果又会如何他思忖半晌,觉得颇为可行,只是现在的他绝不能与人正面硬拼,方才连暗杀两个仆从都让他手足发软,任何一个黑骑只要对他发出一击,他就会丧失抵抗的能力。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他只需要三件东西,一是弓箭,二是可供燃烧的桐油,三是火种··火种随处可见,弓箭和桐油却属于军需品被看守了起来,需要费一些周章。
存放桐油的地方却很好找,就在营地边缘,与其他的营帐都有一些距离,想必是为了安全,四周也没有燃火,看上去黑漆漆的一团·有一小队黑骑正在附近巡逻·由于此处不是什么军需重地,巡逻的人难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匆匆路过看了几眼。
陈忆安藏在草丛中,待他们转过身去,就地一滚,轻易潜伏到了营帐的背面··还要多亏伏伶送给他的匕首,轻轻一划,毡步应声而破·他自缝隙钻入帐中,只见如小山一般的油桶堆在眼前,帐中没有任何守卫,对他来说确是无比幸运。
火油有了,剩下的便是弓箭·可弓箭与桐油不同,那是属于重要军需,附近有重兵看守,灯火通明,他轻易混不进去·陈忆安正焦头烂额,试图说服自己静下心来等待机会。
一阵风袭来,身旁的草- jing -抽打着他的脸颊,竟像条鞭子般令他脸颊生疼··他微微一怔,偏头看向那草·九夷军的驻地附近生着不少草木,想来也是因为地下有水源,大军取水方便。
那草分外熟悉,他记得伏伶管它叫做蚕丝草,可以承受琴弦的拉力而不断裂,有着极端的韧- xing -,数股绞在一起,甚至可以当成攀缘的绳索·他举目四顾,只见这蚕丝草一簇簇生在身旁的空地上,不远处还有几棵小树。
已经是寒冬,那些枝桠上光秃秃的,树枝倒显得纤细··陈忆安掂了掂手中的匕首,放下心来·九夷人的弓箭取不到,面前倒是有现成的··日落西沉,天色擦黑之际,忽然有数颗火星自不知名的地方降落,落入九夷的大营,随即那几处营帐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据说有人在火中闻到了桐油的味道,因此许多人都说必是有人纵火,却无一人知晓那究竟是何人·大火很快就被扑灭,所幸未造成重大损失·事后黑骑在军需营里发现了一个破损的桐油桶,一截沾满桐油的毡布,还有某个营帐中两具被人一刀断喉的尸体以及他们不省人事的军师。
不过这都是后话··至于陈忆安,早在火起的混乱之中偷了一匹马,奔出了九夷大营··九夷丢了重要俘虏,看守之人罪无可赦,伏伶首当其冲,一人揽下了所有责任。
据说他原本该是死罪,可怀英许他将功折罪,只赏了五十军棍,罚在帐外跪了一夜·没有人同情他,毕竟与敌国的将军苟且可不是什么光彩事,传出去只令那些打生打死的战士觉得面上丢人。
那一夜过后,他衣衫上的血尽数在后背凝结成冰,双腿已经无法动弹,却连一个愿意上前搀扶他的人都没有··这却也是后话··九夷大营陷入混乱的当晚,邺丘城下,一匹乌骝马发出一声嘶鸣,马上的骑士高举右手朝着城上挥舞,用几乎冻僵的嗓子高声道:“快开城快开城”·许久都没有人回答他,不只是他声音太轻,还是根本那哨楼的守卫就在玩忽职守,并未发现城下有人。
等了许久,直到他嗓子都几乎喊哑,才有一人探出头来犹犹豫豫地问到:“你是谁”·“陈忆安·”·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小兵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那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布衣,不知在严寒中奔驰了多久,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双颊消瘦,发丝中甚至掺杂着一丝灰白,眉眼却的确是陈忆安的模样·小兵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甩了自己一巴掌,确认不是做梦,这才匆匆忙忙奔下城楼去报信。
城门终于开了·陈忆安跨下马来,牵着那匹乌骝马入城,却觉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氛来·四周灯火通明,可没有人上前迎接他,邺丘守军还在自顾自地巡逻,城中看似一派安宁平和。
萧明带着一队亲兵站在他面前,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武器,利刃闪着森森的寒光·陈忆安已经精疲力尽,几乎就要倒下,可那说不出的诡异气氛令他生生停住了脚步,隔着十丈的距离警惕地看着萧明。
萧明也看着他·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 yin -险的笑容,扬手道:“给我拿下”·霎时一阵甲胄声响,数十个亲兵将陈忆安团团围住,毫无善意地将武器对准了他。
突然的变故令他手足无措,可他身上所有的武器仅剩一把匕首,现在已经连挥动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萧明,问道:“萧将军为什么”·“此人被九夷所俘,而今毫发无伤地回归,不觉得奇怪吗”萧明冷笑着对他的亲兵道,“你们看他牵的那匹马,那是乌骝马,只有九夷才有出产。
此人必是已经做了九夷的间谍,且将他拿下,待我好好审问一番·”·“萧将军”陈忆安只觉得一头雾水,“我怎么可能是九夷的间谍我是从九夷大营逃出来的,萧将军你……”·他话音未落,十余个亲兵已将他团团围住,有人扭着他的胳膊将双手缚在背后,牛筋绳子深深勒入手腕,利刃抵着他的后颈,强迫他低下了头。
如果换作往日,区区十几个人是绝无法轻易擒住陈忆安的,可他现在偏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有人在他膝后一踹,他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萧明你疯了不成”他惊怒交加,可浑身无力,说出来的话也没了气势。
“竟敢直呼本将的名字,看来是叛逆无疑了·”萧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且给我押入大牢,好生伺候·”·邺丘城地牢。
这里原本是邺丘太守所辖,战时便被军方征用,关了许多间谍战俘之类的人物·此时正是半夜,牢中倒还安静,许多人都窝在茅草堆里睡得正香·萧明压着陈忆安悄无声息地进了这处地牢,路过那些个牢房,直接到了最里面。
只见一名亲兵绞动铁锁,缓缓打开了一扇矮门·里面灯火通明,火盆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各色刑具,竟是一间刑房··萧明一挥手,大部分亲兵都自觉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剩下的两个一左一右捉着陈忆安,二话不说就把他挂到了刑架上··“萧将军,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陈忆安挣扎道··“没有误会。”
萧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这段日子是在九夷大营”·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是。”
“九夷人为什么放你回来”·“不是九夷人放我回来,我自己跑回来的·我找到机会杀了两个看守,穿上他们的衣服混在营中,用桐油和火箭制造了一点混乱,然后抢了匹马跑出来,一刻也不敢停,连夜回了邺丘城。”
“哦……原来是这样·”萧明点了点头,“你回来,准备干什么”·陈忆安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我回来自然是协助守城,将九夷人阻在邺丘之外他们已有一路东进、入主永安的野心,当务之急就是打灭他们的野心,这还有什么疑问吗”·萧明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有规律地叩出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道:“怀英的黑骑实力强大,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顺从他们的野心,还可保全身家- xing -命,落个好下场,你觉得呢”·陈忆安听了这话,久久未发一言。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幻听··他还记得当初在邺丘城外的那个萧明·他为被九夷俘虏的百姓断后,萧明立在城头焦急地指挥弓箭手为他掩护,最后他拼死策马逃回城中,萧明还拍着他的肩膀称赞。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朔方军小兵一步步成长到今天,也有萧明的一份功劳·可现在他竟听到素来尊敬的长辈亲口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先是难以置信,而后觉得无比好笑,以至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萧明颇不耐烦地问他··“萧明,你这样做,对得起朔方城无辜惨死的百姓吗”陈忆安敛了笑声,一字一句地发问。
萧明看着他,面色无比- yin -沉:“我对不起,你对得起南泽军全是一群废物,那个唐朔风只会逞英雄,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张迁那老小子领着一群人全不听号令,一副要自立门户的样子,继续这么干下去,迟早会被这个泥潭拖死在这里。”
“你懂个屁”陈忆安呸道,“不是唐将军,九夷人会给你时间让你加固城墙、布置守卫他们早打进来了没有唐将军,还能有你在这里狗吠”·萧明眉头一拧,扬起了手,但他停了一会儿,又缓缓放下来。
他冷笑了一下,道:“不能杀你,今天还是有不少人看见你进城,只怪我没早得到消息·这样吧·”他招了招手,一名亲兵立即递上一张纸,上头洋洋洒洒写了一段文字。
他将这张纸放到陈忆安眼前,陈忆安粗粗扫了一遍,只见大意是说他承认自己乃九夷间谍,来此只为偷取情报,而今- yin -谋败露,甘愿伏法··“萧明,你真的是疯了。”
陈忆安喃喃道··“你同意,就在上面画押·不同意的话……”他扫了一眼四周的墙壁,“可能还不如死了·”·陈忆安笑了。
“我给你说一件事吧·当初我父亲被打为女干党,也经历了这样的事,他抵死不曾认罪,直到被活活打死在牢中·而后窦言不顾非议,依然将陈家抄家,女子贩卖,男子充军,可他也因此被天下百姓所怨恨。
我陈忆安虽然没有父亲的功勋,可也不能堕了陈家的名声·”·“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萧明抬了抬下巴,朝自己的亲兵示意,而后负手走出了这间刑房。
第21章 内讧·“听说了嘛那个谁回来了·”·邺丘守军的驻地中,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用饭·此时天色擦黑,篝火上的锅子里煮着肉粥,醇厚的香气飘散在四周,引得路过的一队巡逻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名说话的士兵端着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像是要掩饰什么,眼睛却四处乱瞟,深怕旁人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那个谁”·“陈忆安啊。”
那士兵愈发压低了声音,但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这三个字还是传遍了四周··“他他不是被九夷人抓走了嘛·”·“可又回来了。
说起来你们或许不信,昨晚哨楼上站岗的亲眼看见他骑着马回来,只他一个人,就在城下·当时是萧明带着他的人当值,结果你猜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给绑了,说是九夷的间谍,这会儿正押在牢里呢。”
“开什么玩笑陈将军年纪虽轻,可人品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能是九夷的间谍我看萧明那老小子还更像些”·“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虽然这一城的守军已经暗地里分成两个阵营,但公然诽谤主将之一,让有心人听了去,还是会惹上不小的麻烦,说不定还会人头落地··“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那多嘴的士兵只一听便认出是何人,吓得手一抖,粥碗顿时打翻在地,滚烫的肉粥就这么流到了他的靴子上·可他连动都不敢动,半晌才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只见背后立着一个一身甲胄的中年将军,黝黑的面庞,下巴上一根根针刺似的胡须,正瞪着一双鹰目看着他,吓得他慌忙跪倒在地。
“张将军,小的刚才……什么都没说啊·”·“说出来本将或许不治你的罪,但这样吞吞吐吐,恐怕免不了你一顿军棍·”·“这……”那兵额头上满是汗水,踌躇了一下,这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对张迁道,“张将军,千真万确,昨夜站岗的是萧明的人,但我和那个人关系还不错,这才听了几分消息来。
听说昨晚子时末,那陈忆安竟单枪匹马地出现在城下,兄弟们都正高兴,可萧明说翻脸就翻脸,硬说他毫发无伤地回来,肯定是受了九夷人的好处,他那几个亲信对他唯命是从,二话不说就把人押走了,听说正押在地牢里呢。”
·“此事千真万确”·“我哪里敢欺瞒将军,要有半分假,将军只管拿军棍招呼·”·四周都静了下来,一群人沉默着看向他们的上官,有的疑惑,有的愤怒,然张迁面沉如水,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好哇·”半晌,张迁点点头,轻不可闻地念叨道,“萧明这小子,他是自取灭亡啊·”·他看向面前一群部下。
在唐朔风身边多年,镇边将军的谋略他虽没学去几分,但也耳濡目染,稍微会了点皮毛·他何尝不知道现在这支军队已经处在悬崖边缘,两股渐趋分裂的队伍正在一点点带着整座城滑向某种深渊,不过他和萧明之间的矛盾已经没有调和的可能,虽一直苦恼,却也无计可施。
眼下出了这种事,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解决邺丘危机的一个极好的契机··“小九,”他在记忆中搜刮了一阵,终于想起这个士兵的名字,遂问他道,“告诉本将,你忠于谁”·那位小九咽了咽口水道:“当然是忠于将军您了。”
“错了·”张迁环视一圈四周,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忠于的不是本将,而是这座城,是城内千千万万的百姓·”·唐朔风鼓舞士气的话,他原封不动地学了去,以笼络人心。
那一群士兵听了,眼里都有激动之色,好几个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们大多还是邺丘人氏,对这座城有着无比的归属感,让他们为了某位上官抛弃自己的家乡父老,恐怕没人会做这种事。
“萧明此人贪财好色,见利忘义,与我众人早已不是一条心·诸位可还记得他数次避战不出,以借口推脱,只知龟缩城内,乃至贻误战机此等贪生怕死之人,恐怕早已暗中投靠了九夷,却试图借口抹杀忠义之士,以掩盖他的卑劣行径。”
士兵们面面相觑,乍然听到这种理论,他们还一时不能相信··“这边境数城以唐将军为首,唯他马首是瞻,诸位没有异议吧”·“自然没有”·唐朔风颇得人心,只要在他手下待过的士兵,对他都是发自内心地拥戴。
“唐将军率军突袭赤岩山,中了九夷人的女干计,未能全身而退,临走时他却将镇边将军令交给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大家也都知晓吧”·众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自然知道那就是陈忆安。
“唐将军看人的眼光我一向心服口服,如果不是此人值得他信任,他会将如此重要的镇边将军令拱手相托么”张迁负手,面对着眼前的部下侃侃而谈,“而萧明明知此事,却硬说陈忆安乃九夷间谍,不正证明了他的卑劣心思么他要是间谍,那唐将军又算是什么”·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他刻意隐去了陈忆安与那名九夷间谍的关系,只因现在陈忆安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而不再是那个他真心相待的年轻人,他只拣那些对他有用的来说。
众士兵听了张迁的话,无一人出声,以他们的见识,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言辞··“九夷人尚在虎视眈眈,军中却出了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欲险我数万边城守军百姓于死地,难道他不该杀么”张迁说完这句话,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赫然是那枚镇边将军令·众士兵这才想起,唐朔风不在后,张迁才是名义上边境数城守军的主将,只不过他一向没什么主将的气质,也未曾使用过此令,这才让人不由忽视了这一点。
此刻这枚代表无上权威的令牌一出现他们眼前,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诸军听我号令”张迁背身负手,高举令牌,扬声下令,“即刻集结全军,给我攻下大帐,拿下逆贼萧明”·铁索发出一串刺耳的响声,地牢的门缓缓打开。
萧明步入牢中,立时便有人上前汇报情况·此时已是第二天的夜晚,地下始终没有传来消息,他思前想后,总觉得不放心,一是怕手底下的人办事怠慢,二也怕一个不当心把人给弄死,他没法和军中交待。
所以他只能亲自来看看··不过他担心的两件事都没有发生,他的亲兵十分卖力,陈忆安也仍旧好好地活着,只不过他现在已经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等了十来个时辰,就只等到这么一个结果,他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上前重重踹了那被挂在刑架上的人一脚。
这一脚可没留力,精铁的靴尖磕在胸腹之间,踹得陈忆安弓起了腰,吐出了一口血·萧明捏着陈忆安的下巴,只见对方抬起头,脸上被血污沾染得快看不清容貌,但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竟满是挑衅和不屑。
“行啊你,年纪轻轻,还挺有骨气”他恶狠狠地道··陈忆安只当他在放屁,连一个字都吝于回应··“好,很好。”
萧明忽然松开了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血人,慢慢露出一个极度- yin -险的笑容,“给你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还不认,我就对外说你陈忆安畏罪自杀,再将你的尸首抛到乱葬岗上喂狗”·“哈。”
虽然嗓音已经嘶哑,刑架上的人仍不屑道,“别明天了,就现在吧,也替你的手下省些力气·”·“你……”·“动手啊。”
陈忆安用余光觑着他,淡漠地威胁··萧明负手在这个布满血腥气的地方踱了两圈,只觉得焦头烂额,陈忆安认或不认,对他来说区别实在是太大了·他不能冒着引起兵变的风险无故诛杀这样一个在军中颇有威望的少年将领。
他转了几圈,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一件事来·这件事一经浮现,就令他愈想愈是有趣,看着陈忆安,他的神情不由渐渐松懈下来,甚至还浮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我记得有传闻说,你和那个九夷的间谍很是要好·他叫什么名字是叫伏伶对吧”萧明凑近了他,他满意地看到陈忆安的神色微变,便笑得愈发开心,“朔方军前后两次失败,不会是你特意卖给对方的消息吧”·“你在开什么玩笑。”
陈忆安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顿了一会儿,反问道,“我会连自己都卖”·“你毫发无伤地回来,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你……”·这回换作陈忆安哑口无言。
萧明按上他的肩膀,手指深深掐入他的伤口,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他每次去酒肆都是偷摸从军营溜出,是以与伏伶的事除了他二人无人了解,旁人只知他们交往稍密,不疑有他。
这种在世人眼中违背伦常的事,也无需四处宣扬·且伏伶曾是个琴师,与他时常交往的不仅仅陈忆安一个·但关于平夷军的情报的确是陈忆安亲口在床笫之间吐露,他早已悔不当初,现在物是人非,他想起过去的种种,百般滋味浮上心头,又忆起昨日面对毫无反抗之力的伏伶,竟根本无法下手,连自己也摸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绪,顿时失了反驳的言语。
疼痛深入骨髓,他眼前开始一阵阵地眩晕··“将军,萧将军,不好啦”外头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仓皇失措··萧明收住笑声,不耐地道:“什么事”·“张……张迁带了好多人马,号称讨伐叛逆,已经烧了营帐,不见您的踪影,正在往地牢而来。
我们的人没有指挥,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张迁拿着镇边将军令,一路畅通无阻,我们根本拦不住他”·“反了他了”萧明闻言,顿时拍案而起。
“我们怎么办”·“留下两个看好此人,其他人随我出去迎敌”·第22章 平乱·一向平静的邺丘城忽然毫无征兆地乱成了一锅粥。
虽然九夷人时不时前来攻城,可那动静始终都在城外,城内的百姓见敌人攻不进来,也就放下了心,此刻都在安睡,谁都未曾想到在这寂静的夜晚邺丘城内忽然杀声四起,一大群穿着南泽甲胄的士兵在大街上来来去去,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敌军终于破了城,吓得缩在房内瑟瑟发抖,无人敢出来打探情况。
邺丘大牢外火光通明,喊杀震天,萧明带着自己的亲兵急匆匆地赶到外头,只见满眼都是手持武器的士兵,一水的南泽服饰,竟一时都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兵,哪些是张迁的兵,令他不由瞪大了眼睛。
凝神细听了片刻,他听到战团中有人正不断地喊话,只是那喊声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呼喝和惨叫中,不甚清晰··“张将军有令,捉拿逆贼萧明,其从属立即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这一句话落入耳中,登时气得他七窍生烟,刷的一声抽出佩刀,怒道:“这张迁真是反了我们的人呢”·他身旁的一名亲兵顿时拔足而去,半晌才回,哭丧着脸道:“我们的人原本都在驻地那边,现在都被张迁的人打散了,有的陷在战团,有的已经投降,还有的干脆跑路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怕是召不回来啦”·萧明又惊又怒,一脚踹在他身上:“废物要你何用”·“萧将军,这……这可怪不得我……”·“怪不得你你他妈不是报信晚了,让张迁这小子为所欲为,老子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萧明自从决心卖城求荣后,对自己生命的爱惜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此刻形势岌岌可危,他惊怒之下,只想顾全自己的- xing -命,为此连跟随自己多年的亲信都随意打骂,其他几个看在眼里,面上已经隐隐多了一丝不忿之色,被踢的那个面色青白,丝毫不敢出声。
萧明却不在乎这些,他心急如焚,思前想后,竟一时没了个主意·他当然不愿落入张迁手里,可也不愿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跑了·要是他跑了,怀英和窦言许给他的诸般好处岂不成了一场空人一有了欲望,就会变得患得患失,他的双脚宛如被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未待他犹豫多久,远处战团中几个眼尖的士兵已瞧见了他,纷纷大声道:“萧明在那里”·顿时所有人都朝着他围拢过来·萧明骇了一跳,下意识地拔足往敞开的地牢大门退去,口中一边道:“快替我拦住他们”·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拔出了武器,但竟犯了和刚才萧明一样的毛病,不知是帮他好还是不帮好。
不多时只见张迁骑着马上前,手持镇边将军令,扬声下令:“对面的人听着逆贼萧明串通九夷,罪无可赦,本将要将他拿下问罪,谅尔等不知详情,不与同罪,即刻投降,可免一死”·那几个亲兵对上官私底下做的那些龌龊事知根知底,本就有所不屑,只是没胆子发作罢了,此刻见萧明大势已去,又是利刃加颈,也由不得他们多思考,纷纷松了手,一时间一片兵刃落地的脆响。
冲入牢门的士卒也毫不含糊,不过片刻就将灰头土脸的萧明押了出来·他两条膀子虽被制住,却还显得有几分镇定,先是瞪了那群轻易投降的亲兵一眼,瞪得他们躲开了视线,随即哈哈一笑,按捺着几分心虚,向张迁道:“我就不信你没有证据,敢平白无故地诛杀本将张迁,你是要发动兵变么还不快快将我放开,否则这件事传进永安城,你吃不了兜着走”·张迁刚要下令,听了他的话一时顿住了。
萧明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看来这一城的守将,还真是轻易杀不得·不过他现在在自己手上,手下的人也全被治住,谅他也不能翻了天去·他冷笑一声:“来人呐,把这人给我押回驻地,严加看管。”
他本想说押回地牢,但想到牢中或许还有萧明其他的心腹,总是不甚放心,便干脆吩咐押回营帐,预备差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看守··邺丘城内乍然起了这一场动荡,所幸未闹出什么巨大的乱子,不过是死了几十个士卒而已。
而邺丘城自这一战后则尽归于他的麾下,再没有敢提出异议的人,张迁对此战果甚为满意,正要令所有人回营休整,忽然有人在一旁问道:“将军,陈将军呢”·张迁一拍脑袋,只顾着把人家当枪使,却险些把这一茬忘了。
他当即吩咐几个人到地牢中搜寻一番,务必要将陈忆安带出来,随后确认再无他事,这才心安理得地回营··但当几个人连拖带扛地将陈忆安带到他面前时,那凄惨的模样却令他骇了一跳。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阵,简直怀疑这样一个人怎么还能够活下来,正准备问话,却见这年轻人已经陷入了昏迷,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要撒手人寰··“快快,赶紧找个大夫来看看。”
他忙不迭吩咐道··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军中最好的大夫只有那个封久,他自朔方城随着残军辗转来此,对南泽也算忠心耿耿,是以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也毫无怨言。
但就算是他,见到陈忆安的伤势也不免蹙起了眉头,一搭上他的腕脉,眉头便蹙得更紧,直像是要拧在了一起··“陈将军身上有严重的外伤以及内伤,这个暂且不提,他似乎还中了一种毒,这毒无- xing -命之虞,却会令人四肢无力,脉象虚弱似重病之人,体质也与重病之人无异,这……我在南泽还未曾见过这种毒,想必是出自九夷。”
·“有法子解么”·“这……我尽力吧·”·这番对话后来在无意中传遍了南泽军,陈忆安受此苦刑而宁死不屈,身上又中了九夷的毒,关于他乃九夷间谍的谣言不攻自破,而萧明则已尽失人心。
待陈忆安醒来已是数日之后,在此期间九夷始终偃旗息鼓,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或者说,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动作·那支恐怖的黑骑和后续的援兵共计两万余人不动声色地驻扎在曾经的朔方城外,似乎一点都不为不断消耗的粮草而担忧。
他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那一片无声的威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雪,已经开始下了·关外的气候已经不止滴水成冰,那是可以将人从骨髓深处一片片冻住的酷寒。
雪花一片片落下,在荒漠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是给大地裹着一张银色的面纱·天气毕竟干燥,这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戈壁上很少有大雪,自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雪过后,无人再见过真正的大雪。
边民几乎没有期待下雪的,对他们而言,经历过二十年前那场惨事,大雪已经成了死亡的代名词··帐中的炭火燃得甚旺,陈忆安坐在被褥上,□□着上身·他的伤势有些已经愈合,有些刚刚停止流血、长出新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一道道密布在他年轻的躯体上,被掺杂着花白的发丝掩住。
封久看着他,只觉得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是外貌,还有他的眼神··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一个人竟能在一个月内改变得如此彻底·他原先的眼神充斥着坚毅,还有些许迷茫和彷徨,但那终归是一个少年的眼神,是一个刚加入朔方军的年轻士卒该有的眼神。
现在他的眼神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潭,无人知道那黑暗深邃的表象下隐藏着什么,他细细辨别,只看到了一丝无法形容的寂寥·一个少年是不该有这种眼神的,如果眼前是一个耄耋老人,他或许也不会觉得吃惊。
“多谢你了·”陈忆安对封久道,语气十分平静··封久摇了摇头:“作为军医,这些本就是我份内之事,只是将军身上的毒,我始终没有琢磨出一个头绪……”·“陈将军”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来人是一个普通士卒,乍一见到陈忆安的模样,惊了一惊,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刚才有一个人来到城下,给小人一封信,指明要小人亲手交给将军。
他蒙着面,戴着斗笠,小人不知是何人,不敢怠慢,便将信送了来·”·陈忆安接过信,打开牛皮制成的信封一看,只见里面并没有信纸,只有一柄薄薄的柳叶刀,还有一枚小指尖大小的红色药丸。
他顿了一下,几乎没有犹豫地拈起那枚红色药丸送进嘴里··“等……”封久看他二话不说就吃那来历不明的药丸,下意识就要阻止,可惜已来不及,那药丸转瞬就被陈忆安咽了下去。
“没事,这是解药·”陈忆安道··封久看了他半晌,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不过看他没有异状,反而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倒也信了八分。
“是不是将军潜伏在九夷的手下,偷来了解药”封久始终疑惑不解,思考了一会儿,寻了个似乎合理的解释,“他遮掩面目,是不想暴露身份么”·“算是这样吧。”
陈忆安答道··帐中安静了稍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匆匆而入·陈忆安看向他,只见他满面惶急,数九寒天额头上竟沁出了汗,像是遇到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陈将军,张将军说,如果您能走动了,请赶紧去帅帐里议事·”那人说话都抖着嗓子,有些结结巴巴的,“张将军说,事关边关数城的存亡·”·陈忆安微微一震。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伸手去够一旁的衣衫·封久见他艰难的模样,难免有些于心不忍,便做了一回下人,帮他把军服穿戴整齐·陈忆安强忍伤痛,随着那传话的士卒出门。
临走前,他不由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薄薄的柳叶刀正夹在他指间,刀刃不染一丝尘埃,清亮而锋利,一如它的主人··一把刀,代表了一句话··不死不休。
“如你所愿·”他自言自语道··第23章 决心·该来的终于会来,在萧明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注定了等待着这座城、这支军队、这千万百姓的会是什么。
所以当陈忆安接到自永安城而来的命令时,他没有太过惊异,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几行字,面色沉静宛如磐石··怀英和窦言的交易达成得很顺利,永安城中鼠目寸光、见钱眼开的官员早已沆瀣一气,这群人在纸醉金迷的皇城里享受着眼前的歌舞升平,早已忘记了战争的模样。
他们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黑骑的铁蹄踏上京师的街道,毁了他们享乐的生活·至于旁人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怀英开出的条件很诱人,边关五城,换十万两黄金和九夷一年按兵不动。
窦氏一族只看得到表面上的求和,看不到怀氏王族隐藏在表面下的獠牙·唐朔风说过,怀英继承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兵南泽,根基不稳,而今他作为国主夙日征战在外,假以时日,九夷国内的矛盾必将累计到一个他无法承受的地步。
可惜他们等不到那一天了·边关五城易主,九夷所有的消耗都得到了补偿,凭此足够让怀英稳定人心,重新坐稳国主的位置·永安城的官员们无疑是主动替他们撤下了未来攻打南泽的屏障,将心腹毫无保留地袒露给敌人。
再给怀英一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到时他们面对的将是一支更强大的黑骑,胜利的希望将更加渺茫··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原本永安城中还有一些清醒的人,唐弋唐将军可算得一个。
但怀英带给他的密信让他默许了窦氏一族的行为·或许是因为他老了,对局势看得不再那么清楚,也或许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不愿他付出- xing -命·重重阻力压在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身上,让他史无前例地保持了沉默,他一沉默,以他为首的清流一派便失去了主心骨,纵使用尽全力,也无法再改变窦言的命令。
窦言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他们必须在三天内完成撤军,并且交换兵权·军需粮草的供给也会在三日后切断·而后这剩余的四城将是九夷人的领地,城头将会插上九夷的旗帜,城中的百姓将任由他们处置。
这支孤军像是被洪流挟裹着冲下悬崖,即使万般不情愿,可情势丝毫没有给他们反抗的余地··陈忆安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边关的时候,眼前耸立的城池是那样荒凉,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来到这样一个不毛之地,那时的抗拒和挣扎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这些地方竟成了他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谁要毁了他们,就像毁去他的心脏·当初他不愿留下,可却不能离开;现在他有了离开的机会,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来留下。
世事的奇妙竟至于斯··他看向帐中那位年逾四十的老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懑和不甘,还有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张迁仿佛骤然间苍老了二十岁,他慢慢地坐在椅子上,曾经拿着几十斤重长刀也稳如磐石的双手开始微微地颤抖。
“还有什么可议的……”他道,“叫你来,也不过就是告诉你一声·”·“将军的打算,就这样放弃了”·“没有粮草和军需,这仗是打不下去的。”
张迁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些人不顾忌牺牲的士卒和百姓,不顾忌皇家的脸面和南泽的将来,本将又能做些什么”他愤愤地,一拳砸在案上,一声沉闷的重响,木屑横飞,“又能做些什么”·“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陈忆安道,“端看将军愿不愿意去做·”·“……”张迁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什么意思”·“就这么放了黑骑回去,任他们休养生息,打开南泽的门户,来年的失败就成了定局。
届时不再是一城,而是数城,数十城·南泽的疆域会被改写,亿万百姓将会因此死去·”陈忆安语气反常地平静,“将军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你想说什么,你就说。”
“战·”陈忆安只说了一个字··“你这是抗命”张迁道,“这是上命,你敢违背,只有死一个下场。”
“抗命是死,战也是死,结果并无不同·”陈忆安始终十分平静,平静得反常,“至少打怕了他、打痛了他,焚毁他们的军需,烧光他们的粮草,将黑骑的尸体留下六成以上在这里,剩下的人冻死一半在瀚海原,这样他来年再要出兵的时候,就得好生掂量一番了。”
张迁定定地看着他·他好像第一天才认识陈忆安,满脸都是惊愕和难以置信··“如果让将军选,是退守南方,留下- xing -命,甚至像萧明那样领一个更高的官职,享受荣华富贵,”陈忆安一字一句道,“还是在这里战死”·帐中静默了很久,最后张迁忽然发出一声苦笑。
“陈忆安,到底还是个年轻人·”他道,“你不要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敌人来犯,恨不能为国捐躯,拿着刀就冲上战场,冲在最前面和敌人对砍。
可命只有一条,拼掉就没有了·一个将军,他要的不是拼命,是冷静和智慧·就算他的军队失败,敌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慌乱·”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搁在案上,“留下怀英六成的兵,不是光靠拼命就能实现的。
你要是明白,你就把这个拿去·”·案上那物泛着古朴的乌金色泽,正是那枚镇边将军令··“我明白·”陈忆安道,“将军的意思,是同意了。”
张迁看着他,缓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同意又怎样难道真的看着怀英来年带着十万大军踏进南泽腹地”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唐将军看你,真是没有看错人。
可惜……可惜啊”·陈忆安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他不以为然,只是接过镇边将军令收进怀中,道:“我想让将军替我办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带领一队人马,护送这四城的百姓南迁,而后率军退守南方,严守边隘·如此一来,就算怀英费尽心机,得到的也只是数座空城,那样朔方城的惨状……就不会再现。”
他说到后面,声音愈低··张迁苦笑:“此法可行·不过你不让我上阵杀敌,怕我给你拖后腿”·“不是。
只是……”陈忆安顿了一会儿,“这一月来,朔方军原本出生入死的数千名兄弟,不知不觉有大半都已牺牲·他们许多都是随我一同流放而来,客死他乡,而今既没有存下尸首,我也不能尽数叫出他们的名字……如果张将军也不在了,关于他们的事情,就无人再记得了。”
张迁看了他半晌,忽地重重一拍他肩膀:“活着回来·”·当日午后,邺丘城中无数百姓收到了消息,开始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地在军队的护送下迁出这座风雨飘摇的邺丘城。
有快马从城中奔出,通知临近数城的百姓跟随撤离·背井离乡并未给这些百姓带来多大的痛苦,因为他们已见识过了战争的威力,比起荒凉的故土,他们更愿意保全自己和家小的- xing -命。
长长的队伍从南门一路·延伸向遥不可见的远方,结着薄霜的地面被踏出大片凌乱的脚印·陈忆安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城,两名士卒跟在他身后··张迁把自己的亲兵都留给了他,并且送了他一份礼物。
他在马厩里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萧明,这位刚刚升迁为郡守的萧将军嘴里塞着布条,盔甲被拔得精光,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冻得面皮发紫·他看见手持镇边将军令、身后跟着不少人的陈忆安朝着他走来,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神色仿佛快要把他的眼眶撑裂,看得陈忆安不由好笑。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他将萧明口中的布条抽出来,只听他张口就骂道:“陈忆安,你敢动我,你不怕死吗”·当即便有人给了他一脚,踹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陈忆安摇了摇头,又把布条塞了回去,让人提溜着他来到了城头··大军早已在下方集结完毕,望去茫茫的一片,这一城的守军总共还剩下五千余人,连日来艰苦的战斗和严寒的天气令他们看上去都显得有些憔悴,可陈忆安却依旧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煞气。
对他们而言,不知有多少兄弟战友死在了九夷人的刀下,有些人报仇的欲望已经大过了对生命的怜惜,那股仇恨化作惊人的威压凝在他脚下,比霜雪更冷··他看到了几个年轻的面孔,那些都是平夷军的旧人,看来那场失败没有将他们打倒,反而令他们变得更为成熟。
陈忆安看到了邹平,他背着他的弓,立在队伍前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听说他的弟弟邹远已经在一次守城战中战死,尸首被葬在郊外的山上,甚至来不及给他立碑。
他定了定神,一挥手,立即有人押着萧明走上前来,将他按在城墙上·即使萧明拼命挣扎,可他双手被牛筋捆缚,嘴里又塞着布条,硬是挣不脱钳制,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瞪着一双眼睛含糊地唔唔哦哦。
·两个士卒一左一右按着他,另有一人持刀肃立他身后,刀锋用桐油抹得雪亮,冰冷森寒满是煞气··囚犯似乎知道大限将至,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如果眼神能杀人,陈忆安已死了无数次。
他看向萧明,眼里的神色只有平静,少顷,他启唇,淡淡地吐出命令··“斩”·刀锋划过一道弧线,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径直滚落城下,腔子里喷出的血染红了城墙。
四野一时鸦雀无声··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上班忙到飞起,明天起恢复正常更新,让大家久等十分抱歉·第24章 合兵·无头的尸体摔下城楼,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沙尘。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四周纷纷响起一片抽气声··不犹豫,不迟疑,甚至连理由都不曾说明,这个甫掌大权的年轻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斩下了一名郡守的头颅·按照南泽的律法,此等行为视同谋反,这件事情传到永安,陈忆安唯有被押去斩首一个下场。
然而少年将军似乎根本没有关于生死的觉悟,他抬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按捺住城下的躁动,缓缓俯视一圈即将和自己生死与共的同僚,扬声开口··“诸位大概都知道了。
三日后,上面将切断我们的供给,所有的军队都将撤回南方,邺丘将成为九夷人的领地·而这一切,皆是因为萧明贪生怕死,他置千万百姓于不顾,置死去的弟兄于不顾,私自与敌国交易,出卖故土。
怀英许了他金钱,窦言许了他官职,可我却不许他留下这条- xing -命·这一切,是为无数死去的弟兄所做,也是为我南泽亿万百姓所做,兄弟们的眼睛都在天上看着,对错他们自有分晓。”
说罢,有人递上一卷黄绢··“这是来自永安城的命令,还有对迁移边军的部署·”·他点燃了火把,棉絮裹着桐油燃起熊熊烈焰,那卷黄绢被他搁在火焰之上,不过片刻就焚成了一团灰烬。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一个人出声··“边关百姓正在撤离之中,除去死守故土不愿离开的,其余预计明日日落之前可以撤离完毕·自那时起,边境将只剩下我们一支军队,这将是一支没有补给的孤军,也不会有任何援兵。
但是,这支军队不能后退一步,他们唯一的归宿就是战场,包括我,也不存会有任何苟全- xing -命的念头·这支军队将用尽一切力量去消灭怀英的黑骑和后续的援兵,留下至少上万的尸体,让他们来年再没有能力进犯南泽的边境。”
“现在,我给诸位两个选择·”·“第一,随我一同出战·但从这一刻起,你们不再是南泽的军队,你们成了违抗上命的叛逆,就算侥幸活得- xing -命,也成了罪人。
但青史上会留下你们的名字,南泽的疆域会因你们免于被改变的命运,千千万万的百姓将因你们而免受战乱和流离之苦·”·“第二,自行离去·我不管你们去往哪里,也不管你们今后要做什么,但我不会责怪你们,张将军也不会责怪你们。
没有人有义务跟着别人赴死·只希望你们以后莫做出同萧明一样的事,让死去的弟兄寒心·”·“选择一的,站在左边·选择二的,站在右边。
开始吧·”·话音刚落,立即便有人策马出列,站在了左边·邹平背着他的弓箭,没有作丝毫解释,孤零零的一骑在荒地上显得格外突兀·有他起了头,陆陆续续地又有一群人站到了左边,这些人有的在边城土生土长,也有些在战乱中失去了至亲之人,每个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仇恨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明知前方是死路,这些人也没有犹疑,在他们心中显然有比生命更加珍贵的东西··但也有一些往右边去的·还有一些犹豫不决,他们或许有心报国,也有心为战友报仇,但这份决心显得不是那么坚定。
左右摇摆了片刻,有些人往左,有些人往右,好一阵混乱··到了日落时分,队伍终于被瓜分完毕·站在左侧的约有三千多人,皆凝立不语,有一股肃然之气,右侧一千多人,大都微微低着头,一脸惭愧之色。
陈忆安望了他们一会儿,挥手道:“你们走吧·”·他言而有信,那些人更加觉得自己辜负了同僚,反而踌躇不定起来·过了一会儿,只见有一人出列,抱拳高声道:“多谢将军,是我们对不起弟兄,我们无话可说。
但将军放心,我们绝不会做出吃里扒外背弃南泽之事,这点我们可以用- xing -命发誓·”·“我知道了·”陈忆安道··那人策马回列,一千多人的队伍终是缓缓离开,消失在渐趋幽暗的荒原之上。
陈忆安望着剩下的三千多名同僚,不由一阵心凉,这点人手,能够正面硬撼怀英的大军吗他思索了片刻,正要再行下令,忽见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一支庞大队伍出现在愈发深沉的夜色中,他们穿着南泽的服饰,为首一人擎着南泽的旗帜,那鲜艳的色泽正在风中招摇。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片刻后有一人匆匆上城,向陈忆安报道:“将军怀远、固安、嘉平三城兵马,现已在城下集结完毕,共计四千七百一十六人,但凭将军调遣”·“你们……”陈忆安忽然有些微微哽咽。
“奉张将军的命令,我们已知此去九死一生,但为国捐躯、为百姓捐躯,兄弟们无怨无悔·但请将军下令,让我等重挫九夷”·陈忆安望向城下茫茫的队伍,八千多双眼睛也在暮色里看着他。
他忽然一撩袍角,单膝跪于城头··“将军”报信之人见状匆忙阻止,被他挥手挡开··“我陈忆安,谢过诸位”他只觉得什么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面对这群不计生死的汉子,他能做的唯有这一跪。
城下起了一阵微微的骚动,随后安静下来,八千双眼睛看着他们年轻的主将,随后不知是谁起了头,拔出兵刃,直指苍穹·一阵金铁摩擦的脆响,荒漠成了一片刀兵的海洋,无数柄利刃在初升的冷月下闪着噬人的寒芒。
九夷大营中,一阵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那琴声原本安宁平缓,一曲过半渐趋锋利,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抚琴之人似乎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腥味,拨弄琴弦直像是用刀锋划过敌人要害,听得立在帐外侍候的一名下人忍不住开始颤抖。
这座营帐在营地的最边缘,孤零零的一座,里面只住着一个人,便是九夷的军师伏伶·听说两日前他因一时疏忽放走了重要的南泽俘虏,且连累两名仆从被杀,被好一顿责打,但令人意外的是,国主并没有继续追究此事,且仍许他独居在帐中,这无论在军法还是律法中简直闻所未闻,换了旁人,此刻早下了大狱了。
此事引起许多人不满,原本那些善于舞刀骑马的九夷勇士就看不惯这个文文弱弱的家伙,现在他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不是碍于军令,那些人连他的命令都不肯再听··那位仆从退在一旁,努力把自己藏进夜色里。
听说那事过后,伏伶就变得喜怒无常·原本除了他这里还有一个人侍候,但那个人仅仅是因为打翻了他桌上的一壶酒这样的小事就横死当场·伏伶对外说那名下人是他练刀时失手误杀,可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伏伶瞪着一双血红的眸子将匕首送进那人的胸膛,清秀的面目扭曲得像是那夜屠尽朔方城的修罗,吓得他落荒而逃,从此绝口不敢提及此事。
琴声愈发急促激昂,音节密集得像是千万人马混战,听得人心中止不住震颤·奏到最高潮处,所有的琴声戛然而止,宛如战士被人一刀断喉,无边的死寂顷刻间压下,仆从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半晌才抹了抹额头,发现自己在冬夜里出了一头的冷汗。
过了片刻,他看见伏伶抱着琴从帐中出来,蚕丝草制成的琴弦断成两截,他的指间染着斑斑血迹··“弦断了,我去找东西接一接·”·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去,那个仆从脚下一软,扶着一旁的东西才勉强站稳,吓得不敢言语。
冷月如钩,伏伶立于一座凸起的岩山,遥遥望着远处的千丝城·生长密集的蚕丝草在他脚下拂动,它们就像那些沙漠上的生命,无论严寒还是酷暑,干旱还是潮- shi -,始终迸发着勃勃生机。
九夷的旗帜插在城头,城中却不是记忆中的万家灯火,零星的几盏灯显得那样单薄孤寂··“大人,伏大人……让我一通好找……”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话尾跟着一句不满的嘀咕。
伏伶转过身,面色不善地看着那名士卒,他似乎很厌烦独处时被人打扰·那士卒一惊,顿时收敛了神色,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上:“大人,这是从南泽那边传来的情报,国主让我交给您一阅。”
伏伶接过信,就着那士卒手上的火把匆匆浏览一番,随后淡淡道:“知道了·和我所料无差·”·“可是……明明他们的宰相都决定了,下面的人竟然违抗命令,这……”他不由陷入了嘀咕,显然以他的经历根本没法理解陈忆安的这种行为。
“南泽人和我们九夷不一样·他们中的一些人坚持着一些很可笑的东西,为了那些东西,他们可以不遵上命,也可以不要自己的命,那个唐朔风是这样,陈忆安也是这样,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他们在想什么。”
那士卒道:“在九夷,国主的命令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就算王让战士们去死,也没有一个人会皱一下眉头·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南泽的土地和财富,无论他们在想什么,都不会阻挡国主的决心。”
伏伶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有这种觉悟就好·”·“国主有没有说过他的打算”伏伶转了话锋··那士卒想了一会儿:“国主让我问问大人,愿不愿意带兵迎战。”
伏伶一时沉默·他忽然觉得怀英真是个可怕的人,在他的视线下,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无所遁形,反成为他利用的工具·因为那些不甚光彩的传闻,现在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多少重量压在他的肩上,他如果拒绝,立马就是永世不得翻身,因为九夷容不下懦夫;如果答应,就只能拼死一战,不能逃,不能败,败即死,身后是万丈悬崖,没有任何退路。
“替我回禀国主,”他道,“承蒙不杀之恩,焉敢不效死命·”·第25章 开战·邺丘城三十里外,风烟俱寂··一条长长的队伍在严冬的戈壁上行进,队伍中央几十辆大车排成数列,数百匹驼马分散开来栓在车前。
这些畜牲们低着头,前蹄在冻硬的黄土上留下一个个足印,拉车的绳子绷得笔直,车轮不停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这支队伍没有打出旗号,押车的人都穿着普通的边民服饰,像是被临时征召而来的劳力。
这些人没有一个说话,低垂着头,压低了帽檐,黝黑的面庞上印着风吹日晒的痕迹··伏伶和几名亲随走在队伍最前,他拨转马头,满意地看着这支队伍·九夷有一支运粮队将在今日到达大营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落到有心人耳中,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在这个不毛之地,粮草对战局起了决定- xing -的作用,否则昔日的唐朔风也不会甘冒大险偷袭赤岩山·自那之后,九夷对待粮草之事变得更加谨慎,这支队伍没有打出旗号,反而消除了南泽人的疑心,他们会更相信这是一支真正的运粮队,而不是放出的诱饵。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目前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该上钩的人上钩,而后与他做一个了断··“大人,这主意能行吗”一旁的下属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询问出声,“上回在赤岩山那儿他们已经栽过一次,还会再上第二次当”·“你有更好的方法,尽管说来。”
伏伶看了他一眼,“此计成则罢,如果不成,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为什么不留在大营等着他们上门呢,那样不是更加万无一失”那名下属皱了皱通红的面皮,搓了搓几乎冻到皲裂的手掌。
戈壁上严寒的天气,让他这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九夷人都快受不了了··伏伶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下属,只见他们无不面有疲色,对战事显得颇为懈怠·永安城的消息传来之后,大家都觉得局势已经成了定局,九夷胜利的定局,所有人都想着快些回家,领取赏银,而后抱着老婆孩子过一个美满的冬天。
他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寒,是否怀英留下迎战的决定根本就是错的君王的骄傲和自尊让他不肯转头撤离,非得要将南泽的残军留在荒原上才安心·可九夷军的战志已经淡了,他们不再有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甚至有些人已经不顾军法,将不满摆在了脸上,对他的命令开始质疑或是敷衍,全然漫不经心。
这样一支队伍,对上南泽已存了死志的残军,虽然人数占优,但胜利真的已成了定局吗·他定了定神,回答道:“等他们主动,我们就成了被动,那个陈忆安诡计多端,曾经凭着一己之力解了邺丘之围,在中了毒的情况下还能悄无声息地孤身出逃,并且给我们制造了不小的混乱,你觉得这样一个人,我们能够让他为所欲为吗那是自寻死路。”
那下属搓着双手,倒承认他说得有理·但队伍持续行进,过了半天仍旧一派安宁,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令他不由焦虑起来·这么多人白走一趟,消耗可是不少的,让国主知道,不知又会受到什么责罚。
他不由偷偷瞥了上官一眼,心想他的伤恐怕还没好吧举手抬足间的动作总有点别扭,脸色也显得苍白··他光顾着打量伏伶,根本没有注意周遭的情况。
直到伏伶面色微变,他才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他们正路过一片凹凸不平的岩山,视线多有受阻,此刻他才发现地平线上有一片黑影正朝着他们汹涌而来,地面开始微微地颤抖。
终于来了,他心想·大半日的行军和等待不是白费,鲜明的南泽旗帜在风中招摇,他们等来了要等的人··为首一人驱策着高大的骏马,腰间佩刀,穿着轻甲,垂下的一缕灰白参杂的头发掩住了他年轻的面容。
伏伶看着那人,瞳孔收缩,一时没有下令·可顾不得等他下令,这队伪装成粮草押运队伍的九夷军已经纷纷掀开了大车上覆盖的毡布,从干草底下取出武器,狂吼着扑了上去。
他们现身的时机稍稍早了些,伏伶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南泽人尚未进入包围的圈子,这样一来岂不成了硬仗么·眨眼间,前锋已经交战在一处·见识到这支队伍真面目的南泽士卒只是怔愣了一瞬,但并没有退却。
无论这支队伍是否伪装,至少都是由九夷人所组成,是他们必须要消灭的目标·于是他们也拔出自己的武器,短兵相接,血色一瞬间就从两军相交的位置溅了出来··伏伶没有动,他的职责只是居中调度,并不是舞刀弄枪,他也没有那个能力。
他静静地站在后方,目光只停留在陈忆安身上·那的确是陈忆安没错,熟悉的容貌,熟悉的刀法,只是眼神有些陌生,冷静地像有冰雪凝固在里面·他抬起头来偏向伏伶,视线与他交接了一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手起刀落,收割走了一名九夷军的头颅,仿佛在说:我来杀你了·伏伶也冷笑一声,扬手命令道:“摆阵”·两个字落下,前锋士兵顿时如潮水般退却,从中间往侧翼分散,还有一些退回那几十辆大车之后,摆出一个弧形的阵势。
陈忆安这才看清那数十辆车上除了兵器和干草,其下竟还藏着无数制作精巧的弩机,怪不得如此沉重·这恐怕是将九夷仅剩的一些存货都拉了来,目的只是要将他留在这里。
他几乎没有犹豫,扬声命令:“冲”·与此同时,上百台弩机同时发- she -,无数尖锐的利箭朝南泽军队- she -去,顿时连人带马地倒下了一批。
但骑兵的机动行毕竟很强,陈忆安的这支队伍有三千多人,一轮齐- she -只能带走不到十分之一,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的攻势·这群人个个悍不畏死,顶着箭雨眨眼间就冲进了队伍,丝毫不顾忌两侧的包抄。
弩机一近前便失去了大半威力,两队人马只能肉搏·双方的人命在成比例地消耗着,陈忆安仿佛丝毫不介意,九夷这边就有点肉痛了··一上来就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确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些九夷军除了拼命反击、拼命扣动机弩在混乱中取下几条人命,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在他们的心目中,他们已经胜了,为何还要负担如此巨大的伤亡所有人都觉得不值得,包括伏伶。
九夷军仿佛回到了第一簇烽火在朔方城燃起的时候,那时的悍不畏死是为了面前万里南泽的土地,现在又是为了什么消灭这支队伍,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值得用如此多的人命去填·想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烟火,一扬手,明亮的光芒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在空中炸开。
这是派兵支援的信号,九夷大营就在十余里外,哨楼上能轻易看见,黑骑不过一刻钟就可赶到此处增援·不计伤亡,只要能留下陈忆安,这一战才算不得亏·战团中九夷军见了信号,纷纷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发现,他们开始变得像一群斤斤计较的商人一样,为了那一两条人命而算计个不停,这全不是一支军队该有的心态··陈忆安也看见了信号,他仰头望着那颗璀璨的闪光,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手中的刀已经沾满了血迹,他忽然猛地一拉马缰,邺丘城中最好的战马猛地一蹬前蹄,高高跃起,竟越过众人的头顶,径直落到那些战车旁·他一挥刀,顿时割断了几架机弩的弓弦,那些- cao -纵弩机的九夷兵也被他一刀断喉,尸身委顿在地上。
他不是不爱惜自己兄弟的- xing -命,能减少一点伤亡是一点··“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抓住陈忆安”·耳畔传来一条清晰的命令,陈忆安不由笑了。
伏伶,你现在还想轻易抓住我么同一个坑,会栽进去两次么他扬臂抡出一个半圆,刀锋扫过几个扑上来的九夷士卒的身躯,而后他策马而退,反倒隐入了混战的人群里,让那些急于立功的九夷兵顿时失了他的行踪。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陈忆安”伏伶的声音传来,“你这个懦夫”·我从来就不是个懦夫,但也不是个莽夫。
陈忆安心道,隐在人群中左突右冲,替好几名同僚解了围,也留下不少九夷人的尸体·这一日急促的行军和酣战,让他身上一些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被他咬牙忍下。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一片黑云自地平线上遥遥而来,飞速接近·怀英的黑骑收到了主将在此的消息,宛如一群急不可耐的死神,来收割他的- xing -命来了··毕竟是怀英亲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实力和这些普通的九夷士卒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无需机关和□□,光是一往无前的战意和强大的实力就令战局的天平开始朝着九夷那边倾斜·陈忆安的目光在黑骑的队伍中逡巡了一圈,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怀英自持国主的身份,没有亲自出征,否则他无法保证这支队伍还能活着回去。
他观察了一会儿战局·黑骑不露声色地将这支南泽军队压在一个包围圈里,他们三面受敌,一边还要防备九夷不时- she -出的暗箭,应对得颇为吃力,渐渐地只是被动防守,而没有余力再去杀伤敌人。
到这一步,陈忆安便不再迟疑,命令道:“撤所有人上弓箭”·一个将军,他要的不是拼命,而是冷静和智慧·拨马回头的陈忆安,忽然无端端想起张迁的这句话来。
第26章 连环·这支南泽军令行禁止,命令一下,所有人不约而同调转方向往后退去,一边从背后取下长弓和利箭·不擅弓箭的人跑在最前,擅长弓箭的则留下殿后,阵型切换行云流水,顿时这队南泽军就和黑骑渐渐分割开来。
黑骑意图继续缀上,可两方都是骑兵,他们的反应稍稍慢了一拍,已不可能再将这队人马包围在中间,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穷追不舍··双方拉开了不到十丈的距离,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南泽的弓箭手侧过身来,数百支利箭纷纷瞄准了后面穷追不舍的黑骑,不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机会,只闻战场上弥漫开一阵嗡嗡声,弓弦震颤,密集的箭雨转瞬落下,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方才的经历还给了对方。
黑骑纷纷挥刀意图阻截这些利箭,可距离太近,大部分利箭还是带走了上百黑骑的- xing -命··这支南泽军且战且走,朝着与大营相反的方向而去,渐渐跑进了戈壁里。
黑骑眼看着敌人距离自己只有十余丈,乌骝马的速度也比南泽军马要快,可碍着箭雨的干扰硬是追不上,不由心下焦急,全然不肯放弃,反而追得更紧,不知不觉中就被南泽军带到了荒僻之地,过去盏茶功夫,连大营和城池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陈忆安心中大定,推演了一夜的战术果然好用,计划的第一步已然成功了··他带来的两千多人全是从整支队伍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唯有这样的队伍才有希望和黑骑正面抗衡。
现在看来,这些人不辱使命,都用尽了全力,不仅达到了目的,还和黑骑战了个旗鼓相当,这全然是意外之喜··跑了这一阵,黑骑也渐渐开始觉得不对了,这种追法不仅没法给南泽军造成杀伤,反而他们的人在不断倒下,这完全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何况这群南泽人逃跑的方向根本不是邺丘或是某处大营,而是一览无余的茫茫戈壁,他们究竟要干什么·想到这里,他们不由停下了脚步·他们一停,南泽军也停了,双方隔着一箭之地遥遥对望,气氛十分诡异。
正在这时,地平线上忽然爆出一团亮光,那是与方才相同的一个信号,是九夷请求增兵的信号·黑骑不由愕然,信号传出的地方是刚才的战场,也是伪装成运送军需队伍的那队人马的所在地。
那里需要增兵这是出了什么事·那队南泽精锐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一群在等着看戏的观众,每个人脸上都似乎有那么些不怀好意。
黑骑犹豫了一瞬,当即决定拨马回头,朝发出信号的地方而去,毕竟持有信号的人有权命令他们,而他们却无权违抗命令··伏伶仍然和那些穿着平民服饰的九夷军留在原地,他似乎旧伤发作,脸色极其苍白。
只见黑骑挟裹着滚滚烟尘自远方飞速而来,片刻就到了面前,不由问道:“追上没有”·“……没有·我们收到信号而来,出了什么事”·伏伶捂着胸口,一副站立不稳的模样,额头上竟渗出了几颗冷汗,强撑着道:“大营受袭,我收到信号,你们即刻赶去支援,我随后就到。”
黑骑面面相觑,大营受袭南泽目前的主将陈忆安正在几十里之外,袭击大营的会是谁看伏伶和众位同僚都是一脸焦急,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一扯马缰,滚滚烟尘再度冲天而起,几乎是拼了命地赶向二十里外的大营。
也难怪他们没有及时收到消息,他们先前的方位已经距离大营将近五十里,营中发了消息他们也看不见,得依靠伏伶这边转达,等他们再赶回去,已经迟了小半个时辰··九夷大营仍旧驻扎在千丝城外,黑骑一边奔驰,一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中大营的方位已经被一片火海覆盖,那不是普通的着火,火焰仿佛用了什么东西助燃,滚滚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这种烧法,恐怕连帅帐都被烧穿了,所有人齐刷刷地出了一身冷汗,顿时不要命地抽打起了身下的骏马。
如果怀英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作为王族的亲兵,每个人有十条命都不够填··他们终于靠近了大营,只闻喊杀震天,穿着南泽服饰和九夷服饰的士卒厮杀在一起,混杂在烟火之中,也看不清有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还剩多少人。
眼前简直是一片混乱,隔着一道火墙,连帅帐的方位都看不清楚,热浪滚滚而来,不停有木头和布料陷入燃烧,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这荒芜一片的地方,一时也找不到水来救火,他们面对这片混乱,根本无从下手,每个人额头上都是青筋直跳,过了片刻,才有人大声道:“别管许多,只管杀南泽人”·至少南泽服饰的士卒还是容易辨认的,黑骑的队伍顿时分散开来,放弃了杀伤力强大的阵型,转而各自为战,逮着南泽士卒冲上去就是一刀。
作为九夷最精锐的战士,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也无可比拟,顿时给整个战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还未杀上片刻,只听火场中传来一连串的叫声:“黑骑回来了黑骑回来了”这反应慢了不知多少拍,却像是命令一样,所有的南泽士卒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开始撤退,连几个和九夷人交战正酣的也是掉头就跑。
九夷士卒欲追,可烈火阻隔视线,能追上的根本没几个·黑骑也在刚才的混乱中分散了开来,面对成百上千落荒而逃的南泽人,他们个个单枪匹马,竟一时无所适从。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计策第二步,火烧连营··在将黑骑引诱到数十里之外后,潜伏在九夷大营附近的一队南泽军就动了·他们用暮色作为伪装,分批次悄悄地潜入大营,直扑桐油的储存之处。
陈忆安早记下了九夷大营的大半布置,绘成图纸分发下去,所以这些人都有着明确的目的,精准得宛如一支支- she -出去的利箭·普通士卒到底不如黑骑机敏,也没有他们的机动- xing -,所以这些南泽士卒即使被发现,还是顺利地引燃了桐油,制造了一场爆炸。
大量的火油在营中四处流淌,根本不是人力能够阻止,要不了多久就将整个大营变成了火海·其实他们并没有能力在这短短时间杀伤多少人,最多也就炸死了几个守卫、趁乱偷走几条人命,看似恐怖的火海,目的不过是在造成足够的混乱,让前来支援的黑骑慌了手脚,他们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在南泽人马撤退之际,伏伶终于率领人马赶回来了·他看着眼前貌似无比惨烈的火海,也是好长时间怔怔说不出话来·正当此时,火海中忽然驰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匹马通体纯白,马上那人腕上缠着一条长鞭,神情冷冽,正是怀英·他竟穿着一身铠甲,腰间配刀,见到惶然无措的黑骑,怒道:“还愣着干什么速速结阵,给我追”·此刻南泽众人刚刚撤出火海,最后一人离他们不足一百步,九夷这边几个还能回过魂来的弓箭手纷纷- she -出利箭,吊着他们的尾巴留下了几具尸体。
忽然那撤退的阵中有一人回过头来,从背囊里取下一支利箭,弓弦被他拉成了一张满月,那肃杀的气势似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过来·一时间众人生出一种错觉,那一箭仿佛不是对着他们其中的某个人,而是对着所有人,强烈的杀气让人呼吸一窒。
只见他松手、出箭,那支利箭隔着两百步的距离死死钉在了九夷玄天黑旗的旗杆上,随即那木制的旗杆发出一声喀拉拉的脆响,竟断成了两截·九夷阵中一片死寂,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面至高无上的旗帜摔落黄土,被火焰转瞬焚尽。
“追”怀英扬手,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了这个字··黑骑少顷结阵完毕,怀英策马随在阵中,上万大军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紧追而去。
·天色擦黑,渐渐的南泽士卒的身影都有些看不清晰了,好在他们也需要火把指路,所以循着那些光亮倒不至于追丢·两支队伍就在平原上玩着这么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直到夜色黑尽。
南泽的军马到底是不如乌骝马持久,这支队伍也不像陈忆安那支精兵一样有许多善- she -之人,渐渐地还是被怀英等人拉近了距离·眼看着黑骑就要将他们追上,忽然间,前面的火把全部都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们追得匆忙,未来得及点上许多火把,此刻骤然丢了敌人的踪影,这才忙不迭取出火把引燃·周遭渐渐明亮起来,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照亮了方圆数十丈的土地。
只见四周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广阔荒漠,而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处峡谷,两边都是高山,山壁刀砍斧凿一般,山势在峡谷尽头渐渐收缩,形成一个葫芦口,宽度不到十丈·而那队熄了火把的南泽军,正陈列在葫芦口静静地等待。
怀英心中一凛,已知中计,下意识地就要喊撤·但当他回头看去,却见峡谷的另一边,陈忆安领着他的两千多精兵刚刚布阵完毕,正好整以暇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计策第三步,诱敌深入··第27章 计成·“杀——”·峡谷之中猛然传来一阵浪潮般的呼喝,听得九夷诸人心中一惊。
那喊声不知包含了多少浓重的杀气和滔天的恨意,这些南泽人费尽心机将他们前后包围,此刻就像一只捉住了猎物的狼,迫不及待地要将他们分而食之··“凝神他们不过数千人,不是我们的对手”怀英眼见军心不稳,当即喝道。
他说的确是实话·他不知陈忆安还剩了多少人,但南泽此刻的兵马总共也不过七八千人,被围在这处峡谷中的九夷士卒可是有一万余人,其中大半都是最精锐的黑骑。
他陈忆安就算是头饿狼,要将他们全部吞了,他也得有那个牙口·国主下令,首先镇定下来的就是黑骑,他们迅速转变阵型,分为两队各自布在阵前和阵后,将怀英围在中间。
这些人向来不将南泽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的印象中,南泽的战马不如他们,士气不如他们,实力更不如他们,实在是不值一哂·但此刻他们不得不正眼看待这些敌人,因为这些人眼里的光芒,比他们见过最凶残的恶狼还要凶猛。
这些南泽士卒毫不多言,策马就冲了上来·黑骑亦收起轻视之色,举刀迎战·真正的战争到这时才终于开始,在这一刻,什么计谋机巧都变得苍白无用,峡谷中只剩下刀刀见血的肉搏,滚烫的鲜血滴落在冰封的土地,刀刃入肉的声响和士卒临死的哀嚎充斥耳廓。
雪,开始下了··先是零星的雪粒飘落,而后那雪花愈来愈大,也愈来愈密集,漫天的鹅毛大雪层层落在这片峡谷里,给山壁镀上了一层银霜··戈壁上很少下雨,更是极少下雪,这样的大雪,已有二十年不曾见过了。
上一次的大雪带来了千丝城遍地的死亡,原本预兆丰年的大雪,却被边民讳莫如深·这一次的大雪又会带来什么是另一场死亡,还是一场酝酿的新生·夜色漆黑如墨,峡谷中火把明明灭灭,时不时映亮眼前的黑暗,映出一片如修罗地狱般厮杀的场景。
陈忆安仰头望望四周,暗道一声可惜,如果能在峡谷上布置其他的埋伏,一定能留下九夷更多的尸体·可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人手·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间,刚接触就化作一片猩红·他扬起刀砍开一名黑骑的头颅,鲜血混着脑浆溅了他一身·浓烈的腥味飘散开来,而他的鼻子早已麻木了。
南泽士卒无不效死命,如一群扑火的飞蛾疯狂地冲向面前的黑骑,后面的踏着前面的尸体,往往要两条人命才能换回一条,却依然前仆后继·陈忆安一边杀戮,一边旁观着战局,双眉渐渐紧蹙。
他们的战力还是太弱了,等南泽的人死完,恐怕只能将黑骑消灭不到一半,这样又如何能给怀英造成致命的打击·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大片急促的马蹄声响,更是后背透凉,莫非九夷来了援兵可等他回头一看,却愣在当场。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只见那大队人马阵型严整,火把耀得四野透亮,那阵中高高飘扬着一面旗帜,色泽鲜红,跳动如一簇烈焰·那竟是南泽的军旗·自从永安城的命令下后,他们已成孤军,这又是哪里来的人马纵是此刻手持镇边将军令的陈忆安,也一时想不透了。
待那队人马近了前,只见军容严整,个个穿着南泽服饰,面目竟都莫名熟悉·为首一人到了陈忆安面前,见他浑身浴血的模样,不由露出一丝惭愧之色,随即神情坚毅地行礼道:“将军我们先前临阵逃脱,听闻将军在此死战,兄弟们悔不当初,得了张将军的口信,立即派兵来援。
请将军准许我们上阵”·陈忆安这才恍然,原来这些都是当初邺丘城下那支不愿随他作战的逃兵,原本以为他们已经去了南方,谁知竟去而复返。
他望着这些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问道:“张迁他说什么了”·“舍此一身,无愧天地,无愧于心”·陈忆安背过身去,望着厮杀的战场,哽声道:“准了你们即刻上阵,快”·“是”·又一支生力军的加入,让渐渐陷入劣势的南泽再度振作起来,士气达到了顶峰。
虽然身侧满是同僚的尸体,但这群人已模糊了死亡的概念,唯一的念头只有杀敌·黑骑已几乎被杀怕了,南泽人的这种打法,根本是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和他们对换。
南泽个个存了死志,他们却没有,他们是九夷的骄傲,怀氏王族手下最精锐的亲兵,怎么能被这样一群疯子消灭在戈壁上某处不知名的峡谷里他们握刀的手开始不再那么坚定,开始向怀英身边靠拢,这些人战志一弱,其他九夷士卒登时泄气,局势的天平终于开始向南泽那边倾斜。
战阵最中央,忽然传来一声骏马的长啸·只见一匹通体纯白的高头大马猛然跃起,直直跨过遍布血腥的战场·陈忆安仰头,只见身着甲胄的怀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杀气萦绕周身,健硕有力的马蹄直冲他而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碎他的头颅。
陈忆安看着他,没有丝毫畏惧,只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怀英都出手了,代表九夷已经陷入了绝地,他们焉能不胜·“均天”如毒蛇吐信般窜出,直取他的咽喉。
陈忆安不敢硬撼其锋芒,猛一仰身,那鞭梢擦着他鼻尖而过,破风声已经刮得他脸上热辣辣地疼·他看见怀英身上还配着一把刀,那刀何其熟悉,古朴的刀身,藏而不露的凛然之气,竟正是唐朔风的佩刀“龙牙”。
这把刀竟到了怀英的手里·他心中一惊,不由扬声问到:“唐将军怎么样了”·“唐朔风”怀英冷笑,锵然拔刀出鞘,“他已被押回九曜城,等他说出所有该说的东西,就是他的死期。”
怪不得他在九夷大营中寻不到唐朔风的踪影·陈忆安知道了这事,也不感到悲伤,反而有一丝坦然,只道:“还活着就好·”·“活着恐怕还不如死了。”
怀英将“龙牙”挥出,犀利的刀锋触到几名南泽士卒的身体,仿佛砍入一块豆腐般轻易将他们断成了两截·他的“均天”仍旧锁定在陈忆安身上,想要如法炮制将他活捉,可陈忆安只是游斗,并不正面交战。
“你们九夷有入主永安的野心,我们南泽就不能一路打进瀚海原,踏平九曜城”陈忆安冷笑,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又后退了一步··“就凭你们”怀英已经动了真火,他的“均天”再没有分毫迟疑,陈忆安甚至没有看清它的轨迹,手中的佩刀已经被缠住,怀英手腕一抖,一股大力袭来,刀刃片片碎裂,而陈忆安本人也吐出了一口鲜血。
“你莫忘了是谁烧毁了你的大营,是谁把你引以为傲的黑骑堵在这里屠杀,你自信满满地在根基未稳之际就攻打南泽,结果呢”陈忆安丢掉手中的残刃,笑道,“我告诉你,你永远不可能入主南泽,因为有千千万万像我们一样的人拦在你南下的路上,倒下一批,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你不妨试试,是我们南泽人先倒完,还是你九夷先死绝。”
“这是你的遗言吗”下一秒,“均天”直扑他身躯而来,陈忆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只闻“喀啦”一声,他的臂骨如腐朽的木柴般被轻易折断,剧烈的疼痛令他眼前一黑。
他猛地一咬自己的舌尖,稳住心神,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拽住了缠在自己左臂上的“均天”·再给怀英出下一招的机会,他恐怕就会变成一堆碎片··不得不承认,怀英的实力的确恐怖,可他空有这样的实力,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战士,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将,更不是一名合格的君王。
他穷兵黩武、贪功冒进、不计得失,麾下空有一支以一当十的精兵,却被他使唤得好像是一把名刀拿在一名孩童的手中,空有锋利的刃口,却总也斩不到敌人的要害·如果这样一支军队在唐朔风的手里……可惜现在思考这些,都已变得无意义了。
怀英使力一拽,陈忆安身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在沙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足印,纹丝不动·陈忆安额头上满是冷汗,抬眼觑向杀气腾腾的怀英,竟然反倒长笑出声:“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两支伏兵,并不是我最终的部署,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你的大营,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怀英的脸色终于剧变。
方才南泽对九夷的大营的突袭只是放了一把火,没有造成过多杀伤,也没有机会去毁坏全部的粮草军需·但现在就不同了,九夷所有的精兵都被堵在了这个峡谷里,而这里厮杀如此惨烈,任谁都会下意识地以为陈忆安已经将所有的人马都派来了峡谷,根本不会料到他竟还留有后手。
现在大营里只有数千的人手,大都是些后勤人员和伤患,那些人忙着拯救燃烧的废墟,做梦也不会想到刚刚离开的南泽人竟又会杀个回马枪,必定毫无防备··在营中都是老弱病残,且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南泽的最后一支队伍瞄准营中的军需和粮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突袭,结果又会如何·这才是计策的第四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怀英终于意识到,自己败了,败得好彻底,当初满怀信心地进军南泽,最后仅仅换来了五座空城·他耗费十余年心血训练的黑骑,九夷的两万精兵,终是被这个少年以- xing -命为代价,硬生生地埋葬在了寒冬的荒原里。
南泽或许真的气数未尽,先是唐朔风,后是陈忆安,还有那个- she -出惊天一箭的不知名的年轻人,这样的人前仆后继地阻拦着他的脚步,身旁有一批又一批的人用尸体挡在他前进的路上,他当真有能力扫开这全部的障碍,完成一统天下的夙愿么·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均天”倏地收回,带回了鲜血淋漓的半截断臂。
怀英策马回阵,扬声道:“诸人听令不惜一切代价突围,撤回大营”·天,亮了··第28章 归国·黎明的晨曦中,这场惊天的杀戮终于接近了尾声。
尸体在峡谷中垒起,到最后谷中几乎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土地已经成了一片通红,干硬的冻土变得- shi -软,长靴踩在上面,血色漫过靴底半寸·黑骑已经阵亡五千以上,撤退的命令一下,剩下的顿时爆发出无比的求生欲望,他们收拢兵刃,将马匹挤在一处,结成严密无比的阵型,预备靠着乌骝马的冲力突出重围。
可南泽岂会让他们轻易得逞,毫不犹豫地拦在他们面前,里外将峡谷出口死死围住,意图再明显不过:想出去踩着我们的尸体再说·“冲”·一声令下,血肉横飞。
马群受骑士驱策,嘶鸣着奔向前方的人墙·黑骑刀尖朝外,随着冲势劈开南泽士卒的躯体,一时人仰马翻·泼天的血色落地,人身马身滚在一起,杀得黑骑也手腕发麻。
不停有人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倒,但此刻无论是谁落在地上,迎接他的立马就是一阵乱刀·双方都杀红了眼,一方求死,一方求生,团团挤在谷口,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在付出了又阵亡上千人的代价后,余下的黑骑终于护着怀英突出了重围·他们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来,但此刻容不得他们多想,他们必须立即赶回大营,尽一切可能挽救他们的粮草和军需。
九夷残军飞驰而去,马蹄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殷红的脚印··陈忆安醒了·他全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或许是被“钧天”硬生生撕下一条臂膀的时候。
现在伤口已经被包扎了起来,他仍旧骑在马上,面前是狼藉一片的战场·飞雪如瀑,几名同僚将他护卫在中间,他努力睁开模糊的双眼,只见一些血红色的影子正艰难地朝他的方向靠拢。
这一役,峡谷中留下了六千多黑骑的尸体,南泽的尸体比他们更多,却辨不清数量,只因大多都已残缺不全·大雪将他们渐渐覆盖,那些形态各异的死者大睁着眼睛望向天空,大半都不曾瞑目。
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却不敢说自己胜了,面对这地狱般的场景,谁若说自己胜了,那他或许已经不能再算是个人··那些影子近了,陈忆安才看清是幸存的同僚,个个身上带伤,总共不过几百。
上万的人命,就在这血色的一夜中挥霍了个干净,疯狂得不真实·他们在几个时辰前还会哭会笑,会一腔热血地同他请命,却转眼就变成了一地残肢·陈忆安艰难地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摸到了满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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